第231章 剩下的都不对

在何晴主演的连续剧《一代名妓李师师》中有一段经典的剧情:周邦彦和李师师一场欢好,恰好云消雨歇之时,宋徽宗却来了。

没地方逃,周邦彦只能躲在床底下,然后,就听了整整一夜的床,等宋徽宗走了,他满含醋意的作了一首词,也就是后世被人津津乐道的《少年游》。

结果好死不死的,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宋徽宗的耳朵里,然后他就被皇帝找了个由头贬了官。

很有戏剧性,也充满了荒诞不经,但这件事绝不是杜撰,而是明确记载于南宋诗人、词人,仪真录事参军张端义所著的笔记体史《贵耳集》中。

这本书也是后世史学家公认的考据《宋史》的重要依据之一。

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但周邦彦确实很有名,他少年成名,曾作《卞都赋》,使“卞京纸贵”,更是宋代著名词人、诗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排名还在李清照之前。

他历经三帝,官虽然都不是太高,但大都清贵:神宗时任太学正,后出京任溧水县令,任内为政敬简,受百姓称颂。

哲宗时回京,再任国子监主薄,后转秘书省正字,转任校书郎。

徽宗时,升考工员外郎、再升卫尉少卿、宗正少卿,兼仪礼局检讨,其间提举主掌音律诗词的大晟府,后拜秘书监。

要是做一下概括,他这辈子主要做了四件事:作词、教学、作曲、修书。

包括中间虽然数次转任地方,皇帝依旧让他“管勾学事”、“兼事修书”。

所以要说有一本南宋举子必考的《仪礼注疏》是周邦彦手抄的,还真就不奇怪,因为他大半辈子干的都是这个工作。

但南宋周邦彦的手抄本能流传至今,这就相当让人不可思议了。

不是说不可能,流传下来的宋朝的手抄本也不是没有,各大拍卖会中时不时就能见到。

李定安觉得奇怪的是,来历这么不一般,价值这么高,还保存的这么完好的手抄本,自己竟然没听过?

这就好比突然冒出了一份苏轼或是王安石的亲笔手稿,之前却没有传出一丁点的风声和征兆。

周邦彦又不是什么冷门人物,清真居士的名气还是相当有知名度的。好,抛开这个不提,《秘书省管下校书郎朱记》总有人认识吧?

这妥妥的宋版手抄本,而且是宋代皇廷内府藏书,再看品相,摆明一直都是精心保存,而非从墓里挖出来的。所以这样的东西早该名动天下,既便问世,也不该出现在什么展览会中,而是苏付彼、佳士德、嘉德、保力之类的大型拍卖会,上拍之前,必然被炒到爆炸的那种。

包括现在,展览会举办了一个多星期,迄今为止价值最高的一件藏品不过是宣统时期的一份圣旨,标价不过八百多万,能不能卖出去都不一定。

做做对比:至少两亿的手抄本,这是什么概念?

心里震惊的不要不要的,他下意识的又翻了一页,想看看具体内容,然后,感觉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是什么?

或方或圆,或阴或阳,或朱或白,或篆或楷……这一页纸上字有多少不知道,就说印,足足十几枚,盖的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点缝隙。

也就是纸不够,不然绝对还会再盖几方上去。

读的就是“宋元明清”考古,又天天泡在国博,对这些印章李定安不要太熟悉:

依然是九叠篆刻大方官印:《内殿秘书之印》……这是靖康后高宗朝,也就是赵构时才刻的南宋内府书画鉴藏印章,同为秘书省藏书方印之一。

小篆方形白文印:《缉熙殿宝》……这是理宗朝始见的内府藏书印章。

同样是九叠篆刻,满朱文方形印:《祝融之后》,这是南宋倒数第二位皇帝端宗时的藏书印章。

再往下看:《翰林国史院官书》……先说这“翰林国史院”:修国史、典制诰、备顾问,等于尚书、中书、门下、秘书四省合一,是元朝的最高中央机构,没有之一。有这枚印,就等于这本书被元朝翰林国史院收藏过。

《文渊阁》满白文印,这是明代内府藏书印鉴。

朱文大印《广运之宝》,这是朱元璋亲自下旨刻的,为明代帝宝之一,专为藏书、赐书之用。说明这本书至少有一位明代的皇帝看过,还盖了章。

还有一方朱文长方印,同样是明代藏书印鉴之一,《国子监公用书籍记》,说明皇帝看过后,又赐到了国子监……

往下还有:天禄琳琅……这是乾隆早期建的藏书楼,印与楼同名,其中藏书全部都盖有这枚印。

还有:《五福五代堂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宝》……哈哈,这两方印章的来历更是不简单:

嘉庆二年,乾清宫大火,殃及昭仁殿,天禄琳琅藏书被烧了近半。太上皇乾隆帝痛心不已,下旨重建乾清宫及天禄琳琅,建成后,又令臣下:凡楼内剩余藏书,前副页必盖《五福五代堂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宝》,后副页必盖《八徵耄念之宝》和《太上皇帝之宝》。

李定安直接翻到最后,果不其然,副页上的那两枚大印不要太刺眼。

看到这里,他已然不知道怎么评价了:等于这本书,自南宋赵构开始,就被宫廷内府收藏,历经宋、元、明、清四朝,就没有断过代。

而且绝不止一位皇帝看过,因为光是天子印玺,就足足有三位:南宋端宗、朱元璋、乾隆。

所以说,两亿算什么,再翻一倍怎么样?

看到这十多枚印章,葛教授没有拍案而起,大声惊呼,而是不动声色的把自己叫了过来,就说明定力够强,修养够到家。

包括李定安,惊的愣住了一样,怔了半晌才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愣愣的看着男人和女人:“这书哪来的?”

“还能是捡的不成?当然是买的……”男人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看不看?”

废话,当然看。

这东西要是真的,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李定安几乎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恨不得把眼睛钉到书上。

再翻一页,终于看到了内容,和封面一样,字迹已有了点“虚化”的感觉,颜色也有点淡,已然不是黑,而是“灰”。乍一看,像是泡了水,其实是年代过于久远,色素逐渐流失所造成的现像。

字迹很工整,结构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标准的颜体楷书,也符合宋代官方手抄文书的书写要求。

至于是不是周邦彦的笔迹,李定安还真就不知道,关键是这位就没什么手迹流传下来过。

再看墨,不是特别亮,稍显“干涩”,但这并非墨不好,而是时间原因造成的。如果没看错,这肯定是用徽墨书写的,而且是徽墨中的上品:南宋时最为有名的潘谷八松烟。

反过来再看纸,隐约能看到雪花状的暗纹,也确实符合宋代宫廷御用“青檀花笺”纸的特点。

再看中间的线,肯定是蚕丝编制无疑,已经发黄发灰,是不是近千年之前的东西不知道,但同样够旧。

不过这东西没办法苛求,哪怕证明线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也不能说这本书是假的:历朝历代,内廷机构都会对善本进行修缮,换线重订不过是基本操作之一。

所以,看到这里,只凭眼力,李定安至少确定有两样是对的:纸对,墨也对,宋朝的墨和宋朝的纸,绝对接近一千年的东西。

周邦彦没有作品留传下来,所以不知道字对不对,丝线也没办法确定,因为不知道中间有没有换过。

唯一觉得有点问题的,好像就是印:印章的内容倒是对,相同的印鉴李定安在国博都见过,凭记忆,暂时还看不出其中是不是有仿刻的。

他之所以觉得不太对劲,是三方宋代印鉴、一方元代印鉴,以及三方明代印鉴,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和剩下的几方清代印鉴做对比,就能看出那么一点差别:清代的印鉴颜色比较深,印迹比较清晰,但之前的,好像稍有点浅,颜色稍有点淡。

而且隐约间,这七枚印鉴也有点字体和墨迹表现出来的那种“虚化”的迹像。

很细微,几乎微不可察,也就李定安眼睛经过千锤百炼,他也够仔细,不然真不一定看的出来。

既然有发现,他就不得不怀疑:元朝先不说,明与宋隔着好几百年,这几方印之间,也应该像和清朝的印一样,多少有一点差别才对?

如果抱着较真的心态再开发一下脑洞:这几方印,也就是宋、元、明三代的印章,是不是是同一时期刻的?

盖在这本书上的时间,会不会也是同一天?

想验证也不难,麻烦一下马献明和舒静好,让他们找一下国博收藏的有同类印鉴的作品,再拍张照片发过来。

只要不是原印,就肯定有破绽,只要足够细心,肯定能找出不对的地主。

下意识的,李定安拿出了手机,但稍一转念,他又放了回去。

算了,没必要浪费时间,既然看了,就看个明明白白。比如万一是自己猜对了,难道只告诉对方:只是印有问题,其它看不出来?

被这么多专家叫“老师”,都不够跌份的。

再说了,宋元明清四代内府藏书,就这十个字,也值得他耗费一次技能点。

思忖间,他果断的打开了系统,瞅了一眼,然后,眼珠子“攸”的往外一突:

半真半假?

哈哈,这什么狗屁结论……

李定安看的很仔细,也不是一般的慢,从上手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快过去了十分钟。

两位客人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等着。但葛教授心里急的跟猫挠似的:这七八天以来,李定安看东西,什么时候看这么久过?

大都是看几眼,再摸一摸,至多两三分钟就能给出结论。

看来十之八九没什么问题,换种说法:还真就被自己发现了一件价值好几亿的重宝?

想到这里,老葛的心跳都快了好几拍……

又过了一阵,李定安突然就直起了腰,然后,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极怪,感觉像是被吓住了一样。

你看我干嘛,这东西又不是我的?

老葛心里一咯噔,有了丝不好的预感:“怎么样?”

这让人怎么说?

李定安“啧”的一声,然后嘴一咧,跟刚才葛教授的表情一模一样:别提有多痛苦了。

不是……你倒是说话呀?

老葛正急不可耐,李定安“吁”的吐了一口气,目光在男人和女人的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才悠悠的问:“这东西是从国外弄回来的吧?”

“嘿,可以啊?”

男人一声惊呼,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东西多了去了……

女人眼睛“唰”的亮了一下,双眼皮轻轻的抬了抬,若有所思的盯着李定安,好像在问:伱怎么知道?

李定安稍一顿,又指了指书:“再冒昧的问一下:你们之前肯定去过其它地方鉴定过,能不能说一下结论?以及,为什么又来了这里?”

要说这两位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能值多少钱,几乎不可能。

不信?

就正排队的这些藏友,或是江灵雨直播间里的粉丝,随便拉过来一位让他看看这上面的印章……一枚不认识,难道全都不认识?

所以说就挺奇怪:为什么不去孤本、善本珍藏最多,鉴定也最为权威的故宫或是国博?

肯定没去,不然自己早听说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古籍研究机构一大把,哪个不比展览会权威?

“不是,你看东西就看东西,怎么尽……”

应该是想说“怎么尽东扯西扯”,但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哼”的一声,像是被攥住了脖子,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笑了笑,眼角浮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风情依旧:“不瞒李老师,我认识您!”

看吧,就猜是冲自个来的,可能是登记的人一看,鉴定物品为古籍,就先安排给了老葛。

不过殊途同归,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手里。

至于之前的鉴定结果……可能是怕自己会有顾虑,女人摆明不愿意说。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自己也只是随口一问……

“好,言归正传!”

李定安点点头,手指划过手抄本的封面:“纸没问题,檀木特净宣,而且是宋代造纸名家潘谷所制的‘澄心堂雪花笺’……”

一听“澄心堂”,葛教授眼睛一突,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一头栽到书里头。

这是宋代皇室御供,至于有多好……技法没有失传前,两宋皇帝全都用的是这种纸。

好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贵:宋代名家,包括苏、黄、米、蔡、宋四家,每有精品传世之时,才会用澄心堂纸书写。

苏轼、欧阳修、蔡襄、梅尧臣等名家甚至专为这纸写过诗,明代画家、书法家董其昌偶得一方澄心堂纸,直呼“此纸不敢书”。

不夸张,哪怕一个字都不写,十六开这么大一张,就能拍个万儿八千……

听到纸对,还是“澄心堂”雪花笺,男人的脸上浮出了喜色,女人依旧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墨也对!”

李定安随意一翻,书页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正楷小字:“同样是潘谷所制的八松烟……”

老葛倒吸了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潘谷的纸是御贡之物,但他的墨却上升到了御藏的程度,就从宋徽宗开始,专门建了一座阁楼,用来收藏八松烟。

他死后,就轮到赵构……这两位的作品全都用的是这种墨,以及澄心堂纸。

同样的,宋代好多名家为潘谷的八松烟写过诗词,写最多的就是苏轼,整整六首。

流传下来的倒是极多,但绝大多数都在国外,比如美国国立博物馆就有一百零八锭,绘的是水浒一百零八将的戏剧脸谱……

听到墨对,女人依旧无动于衷,男人却更轻松了:懒洋洋的往后一靠,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还有呢?”

“这几方印鉴也对!”

李定安又指了指《天禄琳琅》,以及乾隆的两枚印章,“包括后副页的《八徵耄念之宝》和《太上皇帝之宝》也对……”

印章竟然也是对的?

女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男人则笑的更开心了,但嘴刚咧开,李定安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怎么还有但是?

男人愣了一下,纯粹是本能的反应:“什么?”

稍一顿,李定安语气悠然:“其他的都不对!”

其他的都不对……意思就是这书有问题?

男人彻底呆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但随即,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女人也怔了一下,茫然了好几秒:“李老师,哪不对?”

摆明就没好好听。

李定安吐了一口气:“是剩下的都不对!”

“怎么可能?”

男人“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五官扭成了一堆,“我们去好多地方鉴定过,都说没问题……”

看吧,问题来了!

但之前问,你又不说?

(本章完)

第232章 手抄本算什么

剩下的都不对!

李定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左近的几位听的清清楚楚。

这代表什么?

意思就是东西有问题,至少绝对不是什么四代宫廷内府收藏的宋版手抄本……

一刹那,葛教授目光呆滞,跟丢了魂一样:原本可是值好几亿的东西,就李定安这一句,价格不得缩水个几十上百倍?

包括女人,终于没有了气定神闲的姿态,小嘴微张,一副被震住了的表情。

男人也反应了过来,眼角都快崩裂了,“咚”的一拳砸到了桌子上,放大镜和手电筒“蹦蹦蹦”的跳了好几下。

江灵雨吓的一个机灵,连忙从支架上拿下手机,看镜头角度太小,又连忙后退了几步。还呲了呲小虎牙:敢动手,等着坐牢吧你?

又来了?

李定安叹了一口气,朝远处示意了一下,导播早有准备,按住对讲机说了两句,立马就有五六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围了过来。

直播间里更热闹了:

滴不尽:“哈哈哈……开始了开始了!”

三千丈:“好险,差点就没赶上!”

营养快线:“开盘了啊:我赌今天肯定能打起来,至不济也得把李安之桌面上的东西摔几件……输了的给咱表妹刷跑车!”

我最大:“记吃不记打,你都连输一周了?”

我钻巷子:“保安又不是吃素的……看,这不就来了!”

一看又有人找李定安鉴定,江灵雨就开始@李定安的粉丝。收到信息,但凡在线的铁杆粉全进了直播间。

然后没等几分钟,网友们最喜闻乐见的节目就开始上演了。

包括旁边的几位专家,以及有事没事就会来展览会溜达一圈的藏友,早已见怪不怪:因为这样的一幕每天都会发生,甚至有时候,一天得好几次。

不过今天换了个地儿:从李定安的席位前换到了葛教授这里。当然,主角没变,还是李定安……

“今天是什么东西,古籍?”谢原平伸着脖子,“看着挺旧啊?”

“确实挺少见!”朱训也瞅了一眼,“但看这两位挺气派,怎么也急眼了!”

“估计东西不便宜!”张副教授想了想,倾了倾腰,“老葛,什么物件?”

葛教授如梦初醒,禁不住的吞了一下口水:“宋版书!”

专家们精神一震:好家伙……一页宋版一两金,这句话可不是吹出来的。

看厚度,这一本怎么也要五六十页,少些也要上千万……

正转着类似的念头,葛教授语不惊人死不休:“周邦彦的手抄本,高宗赵构、端宗赵昰鉴赏……又经南宋秘书省,元翰林国史院,明文渊阁、国子监,清天禄琳琅四朝内府珍藏,光是这些机构的印鉴就足有十多枚……而且除了赵构赵昰这两位的帝玺,还有朱元璋《广运之宝》,以及乾隆的四方太上宝薮……”

啥玩意?

不夸张,但凡听清楚葛教授说了什么,无一不是目瞪口呆,包括专家,藏友,以及直播间的粉丝。

然后,就听“吱儿哗啦”的一阵乱响,再一看,四位专家站起来了两对,直接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走。

坐在椅子上的藏友一脸懵逼:不是……这看的好好的就走了?

再一问:我了个天,宋版书,而且是名家手抄,更有好几位皇帝盖过章?

那还鉴定个屁,看完热闹再说。正鉴定的拿起东西就走,正排队哪还有心思排队……顿时间,葛教授这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网友们同样被震住了:嘛玩意?

新粉丝大都是外行,也就看个热闹,不停的刷着公屏:是不是很值钱之类的话,而越是老粉丝,越是懵逼:宋版手抄,四朝宫廷内府鉴藏,四位皇帝鉴赏……但凡葛教授说的不是梦话,这东西不得好几亿?

嗯……唏,不对?

李定安刚说了……这东西有问题!

所以,哪还能值什么好几亿?

顿时间,网友们分外同情这位正咬牙切齿,满脸凶相的男人:打架算什么,搁谁谁不拼命?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睁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几位专家就站在桌子四周,全都伸着脖子盯着桌子上的书,但都只是看着,却没人上前翻一下。

说心里话,这样的东西,现在又到了这样的程度,确实没人敢动:被讹上了怎么办?

也不得不说,李定安不愧是李定安:就算觉得东西有问题,话就不能说的婉转一点么?

每次都是说一不二,铁板钉钉,而且摄像机同步直播,等于东西直接判了死刑。这次更绝:好几亿的东西,人家不跟你急眼才怪?

藏友们则是一脸兴奋,暗呼有眼福:上亿的物件,别说现实中,就电视上都少见,遑论拿到展览会这样的场合现场鉴定。

匪夷所思的是,竟然被李定安一口断定为假?

哈哈,这下有热闹看了……

眨眼的功夫,跟前就围了几十号人,更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虎视眈眈,男人好歹算是恢复了一点冷静。

但情绪依旧很激动,眼睛冒着凶光,恨不得把李定安剥皮活吞了:“张嘴就来,伱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不是我张嘴就来!”

李定安想了想,又指了指手抄本:“做过不少检测吧?c-14……嗯,应该还有热释光!”

几位专家离的近,下意识的眯了眯眼:手抄本的纸张外缘,隐约有几个米粒大小的豁口。

明白了,取过样,做过断代检测,而且抽检了好几页。

思忖间,李定安又翻开书:“又做了碳分子元素分析……嗯,应该还做过质谱色谱和同位素,甚至做过反辐照X光检测……”

再一瞅,指尖前端的字迹明显要淡一些,而且有细密的痕迹,看来是刮过墨粉。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检测结果都显示:这件手抄本,就是南宋时期的东西!”

男人猛的一愣:那你说个嘚儿?

“别急,等我说完!”

李定安又摆摆手:“也别说分子元素分析,你就是做原子吸收和离子束,也绝对没一丁点的误差……你也肯定找过专家,应该还不止找了一位,是不是都说没问题?因为人家用的全都是宋朝的东西:纸、墨、线,甚至包括印泥……凭眼力看,当然没问题!”

什么意思?

“你说这是……仿的?”

“对……你肯定要问我,我凭什么这么说?来,看这里……”

李定安拿过手电和放大镜,打出了一道强光,“看这几枚乾隆的印,颜色是不是要深一些,边缘是不是更齐整,更清晰?再看宋、元、明三朝的印,颜色是不是一模一样?而且相对比清朝的颜色要淡一些,印章边缘是不是有种‘扩散’、‘虚化’的感觉?

这是因为中间差着近两百年,清朝印鉴中的色素分子分解的晚,流失的慢,颜色当然更深,更清晰……”

离乾隆的印差着两百年?

张教授一秒就算了出来:“除了清朝的,剩下的这些印,全是明朝万历年间盖的?”

“对!”李定安点点头,又翻到了扉负,“包括这方《清真居士》,以及《秘书省管下校书郎朱记》!”

男人反应再慢,也明白了:这本书是明朝万历年间伪造的,离宋徽宗时期差着四百多年,更和周邦彦没一毛钱的关系……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我开玩笑,而是事实!”

李定安有些无奈,“知道你肯定不信……这样,我建议你去一下故宫,他们有相关技术,而且有数据库,只需做一下比对,一目了然。”

事实个屁!

一好好的四朝宫廷内府收藏、三朝皇帝御览,名家手抄的绝版宋版书,突然就成了明朝仿造的了?

男人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嘴唇也跟着打哆嗦:“证据呢?”

说的这么清楚,你还要什么证据?

“都说了,清以前的那些印鉴的时间不对:宋、元、明三朝的那几方印全是同一时期盖的,所以颜色深浅、痕迹虚化程度才一模一样,这不是伪品是什么?我更说了,让你去故宫检测,他们不但有技术和数据库,甚至收藏有好多类似的物件,一对比一个准……”

顿了顿,李定安伸手往远处指了指:“现场直播,建议你别吵,越吵影响越大……”

看到不远处的摄像机,男人的脸都绿了,本能的攥起了拳头:这特么以后还怎么卖的出去?

倒不是要打人,想打也打不着,就是气的有点六神无主,脑浆子搅成了粥:因为不止是少了四五百年历史的问题,而是价格:还几亿,现在能不能值上千万都不一定。

越想越气,男人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身体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女人适时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指头差点戳李定安鼻子上:“李定安是吧,等着吃官司吧你!”

李定安只是笑了笑。

吃官司算什么,不信你问问旁边的几位专家:这几天威胁要套他麻袋的、开车撞他的、半路上堵他的、烧他房子的,甚至扬言要找把枪崩了他的……多到数都数不清。

做专家做到天天都有人要和他玩命的份上,除了李定安,也是没谁了……

男人气的想吐血,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拿起了书。

他都站起来,又走出去了七八步,才惊觉不对,又回过了身:“嫂子?”

“没关系!”

女人气定神闲的摆摆手,“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一下!”

一刹那,男人的脸已不是绿,而是青。

愣了好久,他才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又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定安,也转身离开。

李定安依旧无所谓,瞅了瞅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女人:之前只以为是欠债的和债主子,没想还是亲戚?

正想的入神,女人又歉意的笑了笑:“李老师,不好意思!”

“您客气!”

女人点点头,稍想了想,手又伸进了坤包。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片:“以后肯定还有麻烦您的地方,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

这样的情形很常见,光这一周,他收到的名片就有八九十上百张。李定安也没在意,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然后瞄了一眼,眉头不由自主的一皱:这一张,怎么和之前收到的不一样?

很普通的纸,古铜底色,黑色楷体。问题是,纸片上除了“齐英”两个字,就只有一组手机号。

没单位,没地址,更没职务……除了名字和电话,再多余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没头没尾的?

我连你是干嘛的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地方麻烦到你?

正摸不着头脑,女人浅浅一笑,又站了起来:“李老师,再会!”

笑的很好看,还带着点神秘,像是“我们肯定会见面”的那种感觉。

啥意思?

就算是你想让我遐想,这岁数也不搭干啊?

不夸张,这女人既便没和老娘一个年纪,也绝对小不了几岁……

思忖间,女人离开了座位,人群让开了一条道,她刚出去,又“哗”一下围了上来。

不是……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李定安挥挥手:“各位,散了吧!”

“别……这不上不下的!”

“李老师,这本书是谁仿的?”

“听您意思,清朝印都是对的,意思就是:至少清朝内廷收藏过,乾隆鉴赏过,对吧?”

“那现在还值多少钱?”

“和故宫有什么关系?”

一堆藏友站着不动,七嘴八舌,嗓们还一个比一个大,

李定安很无奈,其他几位专家更无奈:也别说散了,围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就没人再往他们的席位上坐,还怎么鉴定?

张副教授瞅了瞅,凑了过来:“解释一下吧,要不然不消停!”

老葛更是急不可耐:“不搞明白,我觉都睡不着!”

也不怪他堂堂一京大教授,也算是京城数得上的金石、古籍专家,却这么不淡定?

恰恰相反,正因为懂的多,才觉不可思议:印鉴太多,而且各朝各代的都有,但痕迹表现却又太统一?这个问题他也看出来了,所以一时有点拿不准,才请李定安帮忙。

不过也只是拿不准,想着是不是保存不当的原因,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书是不是伪造的,但说实话,不多。

李定安倒好,不但言之凿凿,更是指出了明确的伪造时间:明朝万历?

而他也说的很明确:好几种科学检测结论都显示,这书就是宋版,那李定安是如何判断的?

没道理他的眼睛比仪器还要高精尖吧?

狐疑间,听到李定安说“那也行”,老葛顿时来了精神。

“先说点公开的秘密:故宫也有赝品!”

确实是公开的秘密,溥义的回忆录里就有写:退位之后,故宫大部分的护卫都被遣散,监管力量薄弱,所以许多老宫女和太监都从琉璃厂之类的地方带赝品回来,把真东西换出去。

也不管字迹是不是一样,画风是不是相似,只要不是太离谱,大概对得上就行。

比如真迹是一幅唐寅的仕女图,那我就找幅仕女图,只要画工不是太差就行,再请人题个唐寅的款,刻个唐寅的章……齐活。

包括溥义自己也这么干:自己出不去,也太显眼,就让他弟弟溥杰干:天天上学的时候背一书包出去,袍子底下再藏一点,放学的时候再把赝品带回来。

换出来的这些真东西,大部分都被他送给了日本人……

“我再说点好多人不知道的:溥义退位之后换出去的,其实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多数的赝品之前就存在,具体时间要追溯到顺治时期……

这其中赝品占比最多的就是书,也就是各种清以前的珍本、善本、孤本。其次是书法字帖与画,再次则是鼎彝与玉石……”

这个好多人还真没听过,比如直播间的粉丝,围观的藏友。但几位专家多少了解一点,至少京大的两位教授就知道。

顿时间,老葛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那本书……是项墨林仿的?”

李定安点点头:“十有八九!”

粉丝和藏友却是一头雾水:“项墨林是谁?”

“刚查了,明朝中晚期中国最大的古董商人,还是最大的收藏家……”

“明朝就有做古玩生意的?”

“真稀奇?汉朝就有了……你以为曹操的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从墓里盗出来的就只有金银?”

“还真就是全国中最大……连万历皇帝都说:项墨林储藏之丰,甲于海内……授玺书请他出来做官,他竟然“坚辞不授”……”

“还有乾隆:项式鉴藏之广,之精,极一时之盛……”

“他是万历时期的人,差着近两百年,乾隆怎么知道的?”

“都不仔细看:人乾隆说的是项氏……”

“等会,查到了……这上面说:世界上许多博物馆的古籍和字画类的镇馆之宝,大多来自项氏,故宫博物院占一半以上……”

“你从那个地摊文学上查来的?”

“《中国收藏年鉴》和《人民日报》!”

说地摊文学的立马不吱声了:人民日报就不说了,就说收藏年鉴:这是国家文物局出版的,扪心自问,还是相当权威的……

“好家伙……这上面还说:顺治二年,清军攻破嘉兴,尽掠项式收藏,运至京城……乾隆年间编著的书画藏品著录文献《石渠宝笈》中,来自项氏收藏的历代名家的书、字、画,碑帖、拓片足有四万余……故宫的书画类藏品有多少?”

“肯定不止十万件,但要除去明以后的,还真就说不准……”

“一家收藏,半座故宫……长见识了!”

“明白了,李定安的意思是:这本书原先是项式收藏,顺治时流入皇宫,所以清代的那些印都是真的。”

“什么项式收藏?是项氏伪造。”

“那又是怎么流出来的?”

“多简单……城头变换大王旗,说的就是民国时期的京城……那些进过京的军阀,哪个不从皇宫里偷东西?”

“真就说不准……”

就这样,你查一点,他查一点,再半猜半蒙,网友和藏友们竟然理出了那本书的大致脉络:项氏伪造,清内府收藏,乾隆鉴赏,并盖了印……

大致就是如此,当然,细节远比这个要精彩:项墨林不仅仅是明朝中晚期中国最大的古董商、最大的收藏家,更是当时最为权威的鉴定家。全国知名,而且是无人可比肩的那一种。

是不是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不然项氏那些连万历和乾隆都惊叹不已的藏品是怎么来的?

既然鉴、藏、收、售为一体,当然就免不了仿和伪,就连相关史志都有记载:项墨林遴选能工巧匠,制榻、架、柜、奁、盒,及彝器、金石、古玉……等等等等,镌以铭识,惟肖惟巧,毫发无差,假能乱真。

当时的“嘉兴项氏”,已经成了仿古、伪古的代名词。

书画类的仿品更是不用说:他与文徵明父子皆是至交,来往甚密,时常请父子三人写字作画,专仿宋元名家之作。包括苏轼在内的宋四家,黄公望在内的元四家,以及赵孟頫等等等等。

还有文徵明的弟子,明四家之一的仇英,几乎就是他培养出来的:仇英成名之前,动不动就住在项府,临摹前代名家之作。

还有同时期与仇英同属吴门画派的几位名家、明晚时期的董其昌、以及许多名气不如这二人,但临摹能力极高的书法家以及画家,都受过项氏的资助,以及类似的经历。

包括项墨林父子,也是同时期一流的字画名家,他们自己仿的,就更多了。

而所用的纸、墨、颜料等等,大都是项墨林搜罗来的前朝之物,做旧手法也极为高明。所以别说现在都已过了四百多年,就是当时,能辩出项氏仿品真伪的鉴定家也是少之又少。

仿出来的作品,当然被项墨林以真品卖了出去,然后再以重金搜购名家真迹,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不夸张,光是故宫之中收藏的出自项默林之手的赝品,就要以“千”计。李定安甚至见过宋高宗赵构写给岳飞的《赐岳飞批剳卷》及手札,也就是历史小说中的十二道金牌。

同样,也是项墨林伪造的,上面甚至有康熙和乾隆的亲笔题跋。

所以,一本周彦邦的手抄本算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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