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3章 菩萨拿月(7k)

不愧是这几年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地狱无门果真藏龙卧虎!

姜望自己隐藏身份活动于其间,也向来不关心其他同事的真实身份如何——总归吃这碗刀尖上的饭,人如荒草,是一茬茬地换。真没必要认识。统一规束便是。

他是确实不曾想到,这些没必要认识的人里,他竟然已经认识不少。

也不知是缘分如此,还是尹观的恶趣味,故意这么挑人——等着他哪天随手杀个同事,然后揭开面具,发现早就认识,获得一个大大的惊喜?

苏奢是第三任阎罗王。

曾经在阳国认识的杀手“阿策”,是第二任平等王。

说起来都是组织里的老资格了,他自己也是第二任卞城王。

比起那些已经换到第五任的,他们都算久经考验。

相较于这次才知道真实身份的苏奢,“阿策”的身份姜望是很早就有猜测的。

在末代阳国帝室的癫狂里,阳玄策尚还保留了人性的光辉。

这也是姜望一直不去确认身份的原因,有些时候看得太清楚了,就需要做决定。

那位自组“天下楼”,自称“东域第一杀手”的阳国末代皇子,实在不是什么可恨的家伙。

尤其是他刚刚在《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相关命运里,看到这位皇子放下血魔功的那一幕——负灭国之恨,怀亡家之仇,却还能抵抗魔功的诱惑。若非生在阳国,身为皇子,人生必不如此。

也唯有这样万里挑一的人物,能在地狱无门这般危险的组织里,在尹观那种疯子的带领下,屡经灭顶之灾而存活。

现在他自神话得真,成了幽冥宝殿里的这尊真神。

众生僧人站在这里,想要看看最后的结果——

秦至臻来杀阎罗王,不会只是来杀阎罗王,阎罗宝殿究竟何去何从,这冥府神职到底怎样划分,今天就要见分晓。

纠伦宫里的神辉早就晦灭。

偌大的阎罗宝殿,绵延万里之广。镇御此间的十殿主宫,只有七非宫仍然光耀。

其余宫殿要么本就空置,要么死,要么走,要么不做声,一片静悄悄。

只有广场上的篝火哔剥,是这夜的残响。

阳玄策在自己的宫殿里,正跟几个鬼吏议事——

所议无非是七非宫神辉所照冥域里,一些大鬼吞小鬼、恶鬼欺善魂之类的小案。坑蒙拐骗偷,无异于人间。

他虽皇子出身,不是个很有组织才能的人。七非宫里的阴司架构,也是学的纠伦宫。

当然,纠伦宫已经灭了。正熄灭在此时。

鬼吏们自是议得战战兢兢,他却很平静。

他已经亲眼看过自己的国家覆灭,无数次行走在生死的边缘。

若是一切要结束于今日,那便在今日结束吧。

说起来,当初在仓丰城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展现了惊艳世间的政治才能,父皇回心转意,将他接回宫中,还叫他继承大统。他若当了阳国国君,肯定比那位太子兄长做得好,必然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也不会欺压其他兄弟……

这当然是和“东域第一杀手”一般的幻想。

是聊以自娱的一种精神安慰。

他的政治才能很是一般。曾经一时兴起组建天下楼,又赌气经营下去,发展了很久也没什么发展。后来加入地狱无门,看到楚江王的手段,才知什么叫“组织”。

当初在仓丰城做得还不错,只是懂得放权,加上行事宽仁。一点皇族的用度,全贴补给民生了。

受敕冥府神职之后,他倒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的感受。一朝为阎罗大君,虽未能治土万里,也要做些实在的事情。

【执地藏】死后,他们这五个受敕的阎罗大君,对于未来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仵官王和都市王是不觉得这里还有未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前一天晚上还在大谈发展,挥斥方遒,言说怎样建设冥府……第二天就不见了。

转轮王是心怀宏大的理想,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去实现。故而勾连诸方,交营外势。墨家、齐国、楚国,多方联系,频求押注。想要借阎君第一的阳神修为,背靠【真地藏】,以阎罗宝殿为核心,成就一番强大势力。最后他交营的外势没有一个能帮到他,咒祖杀来,全都沉默。

阎罗王则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贪婪,总要索求更多。此君吸取了转轮王的教训,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广纳兵将,勤训鬼卒,修筑工事,排布大阵……最后也是被秦至臻摧枯拉朽。

阳玄策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想得很远。他只是觉得,既然受敕于此职,就做好这份职司分内的事情。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够把齐国怎么样。他没有想过复国,也不觉得那样的阳国还应该继续存在——阳国故地百姓,现在都以齐人身份自豪,没有人怀念他们阳家。

他只是想活着,作为阳国皇室后裔,作为阳建德的儿子,好好地活着。

他活着证明齐国人做的不全是对的,他活着警告那些齐国人要做得更好一些。

若说他有什么奢望——

他活着也是想要证明,他的父亲错了。

他的父亲不问朝政,不念血亲,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放弃祖传的《大日金焰决》,选择《灭情绝欲血魔功》。

他便反其道而行之。

带走《大日金焰决》的时候,他是积极昂扬的。他想堂皇之道,才是“阳”的精神。烈日天雄的阳国,才值得人们怀念。

今日的他,当然已经比他的父亲更强大。

可是他也并没有证明“堂皇”的正确。

他离开阳国之后,过的是阴影里的杀手生活,最后亦是背叛了秦广王,才得到【执地藏】的敕命。

不是未对秦广王出手,就不叫背叛。

当初他带着阳国皇室遗留的财富,草率地找上地狱无门,那些阎罗都要将他生吞活剥,是尹观坚持做正规的杀手生意,一手拿酬金,一手办事。后来还给他加入组织的机会。

好几次濒死,都是尹观救的他。

他却在真神的机遇前,走进了阎罗宝殿。

兜兜转转这么久,他好像只是证明了他的父亲……当初其实没有选择。

不堕魔道,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是他太天真太幼稚,当初根本就想得太简单。还是他不够强大,未能践行自己的理念?

阳玄策其实不知。

他明白这种道路上的困惑,正是他未能完全掌握真神力量的原因之一。

但阎罗做阎罗该做的事情,或许也是一种道路。

“好了,就这么处理吧。往后有类似事情,照此成例。”最后阳玄策说。

他合上了章书,命属吏都散去。

感受着冥府神职给予自身的积极反馈,他想——其实【真地藏】的“救苦幽冥众生”,听起来当然非常宏大。但本质上和他当初在仓丰城做得也差不多,都是想办法让普罗大众过得更好一些。

积小善,救一人。积大德,救苍生。

他有了隐约的觉悟,可惜没有时间了……

不知为何,早就学会了接受结果,现今还是有些遗憾。

他挺直了腰脊,坐得端正了,尽量让自己平静。

纠伦宫的神辉已经熄灭过,此时又点燃。

威严莫测的阎罗天子身,正坐于彼方大座。主掌此宫的冥府神职,仿佛这一刻才得到真实的验证,才拥有冥世的认可,获得冥世倾力的支持。阎罗大君的威严,如海潮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阳玄策心中明白,秦至臻已经剖见冥府神职而掌之,接下来亦是诸强列席分肉之旧事,他要么抱紧其中一条大腿,要么也成为席上被分的肉。

现在滚蛋,也是来不及的……

吱呀~

七非宫的大门,似是被风推开。

殿内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倒影如怪枝,黑衣挂刀的秦至臻本尊,一步步走来,来到了大门外。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明辰宫里静藏的众生僧人,亦抬步欲前。

苏奢他不去救。阳玄策的话,若有生死危险,他还是愿意搭一把手。

秦至臻的人情,大不了下次再创造机会让他欠……

但这一步刚抬起,又落回。

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尊黑衣赤足的僧人!

此僧人,光头如月洗,面容慈悲。身具宝相,眸光温暖。

众生僧人竖掌礼敬:“尊菩萨!”

【真地藏】确然有佛陀之尊,佛陀之威能,但大誓曰“地狱不空不成佛”,故也称为菩萨。

同一时间,这尊黑衣赤足的僧人,也出现在七非宫的大门处,立于门槛之前。

背对平等王阳玄策,面对秦至臻。

“施主。”【真地藏】垂眸道:“便到这里吧。”

声音当然是温和的,态度当然是在劝说。

可秦至臻,已一步都进不得。

怎么贞侯已经同【真地藏】沟通过,冥府神职秦国也愿补充,地藏宏愿秦国也愿支持……一如早先姜望、尹观杀阎罗旧例,【真地藏】却还是现身出手?

秦至臻想不明白,但也不会狂妄到对超脱无礼。

他合掌礼道:“晚辈见过地藏菩萨!”

“尊菩萨之宏愿,遍照诸界,晚辈诚敬。今至冥府,愿为此愿出力。不意见尊菩萨于门前,此心受阻于尊心……”

这位代表大秦帝国的天骄人物,敬声问道:“不知菩萨何意,能否明言?”

【真地藏】很少与人面对面的交流,此刻缓慢地将意愿推演为语言:“天华地宝,万物自然。冥世之中,我不夺权,诸方自取可也。但阎罗宝殿……不许人来。”

同样是一身黑衣,秦至臻黑衣如铁似甲衣,【真地藏】的黑色僧衣,却是这幽冥世界漫长的夜。

秦至臻沉默了片刻:“您说的‘不许人来’……是指?”

【真地藏】道:“十殿阎罗,此后当以功德证之。所有缺位,不由你们安排。”

以功德封神,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神话时代早就有过。如今楚国的章华台,妖界的封神台,亦是因功就勋,本质相同。

但这话虽是对秦至臻说,也传遍了幽冥世界所有外来者之耳——

【真地藏】出面定规矩了!

作为一尊极纯粹的超脱者,世尊救苦宏愿在冥世的具现,很多人都在试图认知……【真地藏】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都知祂纯粹、无私,似于太虚道主。

可超脱者就是超脱者,岂有如此狭隘简单的定义?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不存在可以完全等而视之的超脱者!

祂们应是各具不可想象的威能,超脱于一切规则之上。

都知如今的地藏,除了救苦之愿,并无它求。但这份宏愿,究竟要如何实现?

秦至臻认真地思考过后,才字斟字酌地道:“菩萨钧旨,秦某岂有不从?”

属于他的冥府鬼卒,顿成乌云卷去。方才还晦压压的阎罗宝殿,一时竟显空旷。

姜望劝阻【真地藏】,令尹观杀转轮王。许妄沟通【真地藏】,叫秦至臻杀阎罗王。

这在某种意义上,都形成了对【真地藏】的试探。

认知【真地藏】的过程,也像是在重新认知世界。

认知世界之后,无非是改造它或者适应它。

现在【真地藏】给出了祂的反应,秦至臻选择了“适应”。

他慎重地道:“这纠伦宫……我这便撤去。”

那尊阎罗天子身,就此起身离座,放开神职,却又在下一刻,坐了回去!

原本沉毅如礁石,完全是秦至臻意志体现的双眸,在这一刻,被神性的光辉铺满。

秦至臻骤然色变:“尊菩萨!这是何意?”

【真地藏】平静地注视着他:“五殿阎君,阎罗天子坐纠伦宫,这没有错。既来之,则安之。”

竟是要把阎罗天子身,留在纠伦宫里!

今日秦至臻杀了阎罗王,剖见了五殿阎罗大君尊位,自掌冥府神职,【真地藏】也有了把阎罗天子身留下的理由。

秦至臻完全相信,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力量,在任何情况下,秦国都会为他而争。

但作为秦国的一份子,他必须要思考,为了他的阎罗天子身,在正式开拓冥世之前,就与【真地藏】发生直接冲突,是否值得?

片刻的沉默后,秦至臻道:“敢问这阎罗宝殿,还有几座缺位?”

他问到了关键!

【真地藏】不是一个可以如常人般沟通的存在。

其一切行为,皆以实现“救苦幽冥众生之宏愿”为前提。

通常来说,其提出的条件是如既成的规则一般,不可能更改。除非能有更益于其宏愿的条件来替换。

【真地藏】先前说,阎罗宝殿所有缺位,皆以功德证之,不由谁人安排。

一转头又把阎罗天子安排在纠伦宫。

秦至臻问的就是这种安排的因由。

知其矩而能行其路。

黑衣僧人略顿了顿,慢慢地道:“我正在给你答案。”

……

在明辰宫里等待的时候,姜望其实一直在思考。

世尊死前的悲悯,成为【真地藏】之宏愿。此愿遍传诸世。

阎罗宝殿的重要性,已是人尽皆知。

但所谓冥府神职,十殿阎罗,转眼便凋散,只剩下一个真神层次的平等王。

从“誓救一切鬼神众生苦厄”的宏愿来说,阎罗宝殿作为实现宏愿的工具,不但没有越来越强大,反而越来越衰弱,像是距离伟大理想越来越远了。

那么【真地藏】真就不如【执地藏】吗?

无私者不如有私者?

现在他有答案了。

因为【真地藏】就站在他面前。这即是一种答案的描述。

代表那无上宏愿代行于冥世的【真地藏】,不止是一团规则的聚合而已。

祂在某种意义上同太虚道主相似,但并不像太虚道主那样,在跃升之初就主动放开自我,受到诸方制约。

以姜望现在的认知来看,可以把【真地藏】看作一个有部分世尊思考能力,但一切思考只为“救苦冥世众生”而服务的超脱者。

祂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祂表露在此的意志不容拒绝。

祭祀许放的檀香已经燃尽了,明辰宫里并没有光。

黑衣僧人赤足踏在幽黑的地砖上:“转轮王已死,阎罗缺位。施主许我以未来……我未见也。”

众生僧人只道:“尊菩萨何以教我?”

【真地藏】道:“尝闻极恶之土,有极乐之花。施主若能教化至恶之禽,使之受职救苦,担当幽冥……善莫大焉!”

原是瞧上了燕枭。

众生僧人道了声:“善!”

身上的百衲僧衣轻轻飘卷,衣底飞出一只无尾燕来,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便化作一尊鸟首人身的魁汉,坐上了那张阎罗大椅!它下意识地要为主人而张嘶,又一见黑衣僧人而止喉。最后只扭了扭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翅膀里。

“昔日转轮死,我以为他并不以救苦为念。”众生僧人礼道:“今燕枭受敕为卞城王,得尊菩萨规束,是它之福,亦解我心忧!”

明辰宫霎时华光大灿,神辉顷刻将燕枭覆盖,将它邪恶混乱的燕瞳,洗成骄阳一般的灿金。

而姜望于此刻,一霎洞见冥土万里,且视野还在疾速扩张!他的一双眼睛,本就穷极目见,自此更具神性,能见鬼之幽微。这是冥府神职,被他把握,任他索求。

想来秦至臻剖见纠伦宫神职时,亦有此类感受。早先尹观杀转轮王,他堵门时,他们对这冥府神职,却是没有丝毫沾染,果有妙处,不同于其它。

但黑衣僧人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继续看着众生僧人:“都市王走,仵官王逃,阎罗两缺,亦为阁下之功……前因何不果报?”

这是讨债来了!

众生僧人扭头一看,恰见一缕碧色流光,在他面前显现。

长发垂踵的尹观,与他四目相对,投射出相同的疑问——

你怎么来了?

很显然,他们两个都说不管前同事的死活,但都不免来看一眼。然后一个被堵门,一个被抓来。

尹观向来识趣,回过头来,直接对【真地藏】一礼:“尊菩萨何以教我?”

【真地藏】道:“施主开创咒道,修万仙,炼阴曹,神满幽冥,当合此世!何不以阴曹之主,咒灵之身,坐于玄冥,以了前因?”

尹观独有的咒术世界,是名“阴曹”。

这以万仙术糅合咒术修成的阴曹之主,也与秦至臻的阎罗天子相类,是阴曹世界的核心。

若是被强行剥夺,于他的修行,是不可忽视的巨大损失。

但他只是眸泛碧光:“世间未有无因之爱,也非有恨就杀人自由。佘涤生受敕冥府,我既杀之,当承其责!”

他的问题很简单——姜望是否也有所舍,也坐冥宫?他和姜望联起手来,能否抗拒面前这黑衣赤足的僧人?

所以他的答案也很简单。

正经生意人的世界,无非钱货两讫。

于是阎罗宝殿第一宫玄冥宫,瞬而璀璨堂皇!

幽冥世界无垠广袤,阎罗宝殿位在正中。这是【执地藏】创造冥府,建立阎罗宝殿执时就确定。天下四方,由此延展,古往今来,自此流经!

本来这据地万里的阎罗宝殿已经逐渐黯淡,人们所设想的辉煌是现世诸方正式入主之后——整个幽冥世界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真地藏】又提前将它点燃。

七非宫外的秦至臻,便默然注视这一切。在他的视角里,一切还并不清晰,未知是谁入住。但明辰宫、玄冥宫的接连复苏,却明朗可见,这背后的意义,他更心知。

可一切还没有就此结束。

那黑衣僧人在殿前折身,就这么抬起手来,仰对天空。

幽冥世界的天空,本无日月。

可是【真地藏】这般一举手,冥世天空就有了月亮,也有了群星。在冥界彻底归于现世之前,祂先一步将远古星穹和冥界的联系建立,这在事实上推动了两界相合的进度。

祂说祂正在给秦至臻答案……祂正在展示这一点!

祂举手探月,便自那月亮之上,托来一个小人。

此人全身重甲,腰悬短剑,手提长戈,身上煞气未散,像是从军营里直接被请来。

他自【真地藏】的掌心跳出,顷有顶天立地之势,

身后一支飘扬旗帜,横月正展——

“大将军吴!”

在幽冥世界靠拢现世之前,吴询就已经领军在幽冥世界征伐开拓,没道理幽冥世界靠拢现世之后,魏国于此的开发,反倒要落后他人!

避开了景齐天子与【执地藏】的第一轮交锋,一等到【执地藏】消亡,他便立即又回冥界。

只不曾想,于此刻被【真地藏】掬入掌中。

他跳出掌心,却又主动地落在【真地藏】身前,行军礼道:“昔日冥世无序,恶魂猖獗。吴询引军杀不义之神,乃分对错曲直。今有尊菩萨于此立章,吴某甚为欢喜,愿附骥尾!”

【真地藏】只道:“幽魂不易,阳神难就。其魂已泯,对错不必再论。只是彼尊本有阎罗之格,吴将军灭之而不继之,使天下失位,恐失初衷!”

魏国不比景齐,能有同超脱者掀桌子的实力。

吴询硬着头皮道:“未知……何以继之?”

【真地藏】的目光,落在他掌中长戈:“此戈荒古生灵,自成一世,或可入普明宫,昭显中古之德。”

吴询一时沉默。

【龟虽寿】这般的类洞天宝具,不久前才在【无名者】之战里得到升华。于他自己是重要武具,能够切实提升战力。对魏国来说,更是战略意义重大。

但面前的地藏王菩萨已经开口。

他在幽冥世界扫荡鬼神的时候,杀阳神以祭旗立威的时候,何曾想到此刻呢?

他当然不愿意!

可是就连秦国都缄默,秦至臻这样的霸国天骄,都舍下阎罗天子身……这潭浑水,魏国能够强趟吗?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铜长戈,将之奉出,意甚坦然:“能为冥世立矩,为阴间悬照,开万世太平……魏所愿也!何惜此戈!”

【真地藏】这时候才回过头去,对秦至臻道:“阎罗宝殿,缺额有五。此后阎罗,必以功德出。”

普明宫光华大璨。

整个阎罗宝殿,这一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其光其华,冲天而起,仿佛天柱,撑住幽冥此世。

这个本来已经焕发生机的世界,在这刻更是牢固了基础。

如此,玄冥宫坐阴曹之主,龟虽寿坐普明宫,纠伦宫坐阎罗天子,明辰宫坐燕枭,七非宫坐阳玄策。

【执地藏】当时敕封了几尊阎罗,如今便有几尊阎罗。且实力远逾先前!

而与早先不同的是,这五尊阎罗大君里,有四尊都不能算是具体的人。而又担当此神职,可以类比于太虚幻境里虚灵般的存在。

七非宫将成为事实上的阎罗宝殿主宫。

明辰宫里,姜望心中生起明悟——

就像太虚道主当初会支持他拿着太虚盟约去天京城一样。

亦如天道曾经创造天人族,欲以治世。

真地藏也需要一个与祂站在同一立场,救苦幽冥众生的意志代行!

阳玄策就成为这个选择。

在或明或暗的各种注视里,地藏王菩萨分开双手,将无尽宝辉托举,也仿佛举起了整个幽冥世界。祂的声音温缓,而遍传此世:“诸方助我救苦,贫僧何忍夺爱?”

“在冥界事物之外,诸宫尽可自由。龟虽寿仍为吴将军配兵,阎罗天子更是秦阁员之神通。玄冥、明辰,一应如是。”

“但在所有涉于冥界的事情里,诸宫只能遵循阎罗宝殿的规矩行事。”

祂合起掌来:“此愿——”

“冥土长宁。”

“众生无厄!”

稳重沉毅如秦至臻,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欢喜难言。

他今天不但什么都没有失去,反而拿到了事先预期的好处。所付出的无非是阎罗天子身在冥界须履行阎罗大君的责任,但这是付出还是收获也很难说……权柄正从责任中来!

治冥土更是一种修行。

不仅如此,地藏王菩萨已经明确为幽冥宝殿立矩,此后诸方须不能自此分一杯羹。

蓦然回首,秦国竟然成为唯一一个在阎罗宝殿里占据位置的霸国势力!

李一何在?斗昭何在,重玄遵何在,黄舍利何在,苍瞑何在?

都说我慢人一步,怎么领先的是我?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男神阿甚女神张婧仪周也”加。

这是最后一章欠更。

至此,所有欠更已经还完。

回想起当初得知自己欠更几百章,咬起牙来每天还每天还,但越还越多的可怕……

真像一场梦。

万里长征,终于到站了。

无债一身轻啊!

第2544章 神迷五蕴

自己的成功固然值得欢喜,对手的失败才更叫人快乐!

相比较秦国在阎罗宝殿上咬下一大口,诸方分食的场面。秦国还是宁可自己只咬一小口……前提是其它霸国什么都咬不到。

至于魏国这个蒸蒸日上的大国……吃点也就吃点。

欲求霸名,它还差了许多。

魏国一旦崛起,首先需要头疼的,是与之隔长河对望的景国,其次是与之同在南域的楚国。

要想轮到秦国烦恼,它得先将楚国掀翻。

“菩萨此愿,秦某自当鼎力助成!”秦至臻立身挂刀,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和尚这么顺眼。

若不是生性稳重,他都要大喊“大秦愿为菩萨而战!”

他亦何尝不知,地藏王菩萨许利于他,正是看重秦国的支持。

但这位菩萨如此体贴人心,博爱世人,秦国支持一下又怎么了?!

地藏王菩萨的愿景,是冥世长宁,众生无厄,而不是与诸方为敌,唯我独尊。可一旦放任群狼撕咬,坐看诸强入局,冥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难以料想。冥界鬼神的权益,更是无法保障。

若是阎罗宝殿都被拆解瓜分了,何以解厄众生?

所以祂立规矩,阻止一些人吃肉,但也不能让所有人都不吃肉——拦着人吃肉,是要挨刀子的。

拉一派,打一派,再警告喝止一派,就成为必然的选择。

秦国很愿意成为被拉拢的那一派。

毕竟相较于景、齐两国,他们布局冥世已经晚了。

毕竟相较于李一、斗昭和重玄遵,他秦至臻的绝巅也已经迟来。

冥世大有可为,此后他就是阴阳两界同时走路,还怕慢人一步吗?

相较于骨头都轻了几两、以至于显得不再那么稳重的太虚阁员秦至臻,吴询倒是依然平静,他看着地藏王菩萨道:“此后【龟虽寿】镇普明宫,为阎罗宝殿而战。如非必要之时,吴某绝不轻动。便如先言,魏人之心,愿请尊知——菩萨之救苦宏愿,魏人愿附骥尾!”

龟虽寿放在普明宫,比他随身携带都要安全。

毕竟阎罗宝殿是真有一尊超脱者庇护,且今日也真正展现了祂庇护此处的意愿和能力。

青铜长戈显以灵身,当然是不会诞生智识的,他不会允许,地藏王菩萨也不会这么做。

这尊灵身为阎罗大君,一方面可以为他吴询积累修行资粮,一方面也可以影响冥世格局,为魏国接下来的开拓提供种种便利。

当然要依照规矩行事,要以维护阎罗宝殿、救厄冥世众生为主,可规则之内,能做的事情也太多!

他们这些个国家体制里厮杀出来的人,最懂得这些。今投重注于此。

自此以后,在阎罗宝殿的框架之内,魏国同秦国或许有竞争,但在整个冥世范围内,两国又有共同的利益。当前首要目标,是维护阎罗宝殿的权威,也要叫阎罗宝殿真正成为冥世核心——

不是说【执地藏】当初已经定下这件事情,它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实现的时间,实现的方式,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尤其是在阎罗宝殿不再对其它势力放开的情况下。

斗争不可避免。

当然【真地藏】的庇护和支持,已经是最大的优势。

只是……

吴询扭头旁望,远眺一片光明中的辉煌剪影。

这玄冥宫和明辰宫……竟是谁人入主,怎么地藏王菩萨也不说个明白?

……

明辰宫中,幽而复明。

黑衣赤足的僧人已经离去,百纳僧衣和黑色长袍并列一排,两人几乎同时往那阎罗大座上看去。

新任明辰宫神主燕枭大人,往后能以“卞城王”为号的存在,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它连滚带爬地从宝座上移身,匍匐在众生僧人的脚下:“尊上!燕某之心,可鉴日月。这劳什子神职,我是半点儿也不稀罕。冥府阎罗,岂如尊上一爪牙!”

它吐字如连珠,说个没完:“从今往后,但有所获,必先奉于白骨神宫。若有其责,燕某自受之。便是这所谓神职,您何时要,我何时奉上,您何时让我丢弃,我定一口唾沫,吐在那光头——”

“瞎说什么!”众生僧人有些好笑地将它拎起。

凶恶霸气的魁汉,霎时化归一只可爱的无尾燕,在僧人的掌心服帖。

今天各种变故来得太快,乱七八糟的信息太多,它脑子昏昏的不是很明白,但还是抓到了核心——它现在仍然是被判给了它的原主。

那就没什么好说,表忠心仍是唯一的选择。

吼!

殿中空间忽然撕开,一双毛绒绒的大手往此间探,魔猿的脑门也要往殿里挤,呲着牙道:“这小鸟儿,恁的聒噪——叫俺嚼吃了它!”

众生僧人一掌将魔猿推回:“修你的功去,这里我处理!”

魔猿这段时间一直在兀魇都山脉修炼,将来若要跟七恨对上,于魔道的了解是必不可少。但那里除了一座地底魔窟,什么也没有,魔猿修炼之余,闲得发慌,非要来冥世逗趣一番。

众生僧人低下头来,可怜的无尾燕,缩得像鹌鹑。

明明这冥府神职一敕,它已得真神之尊。以其生于极恶的资质,真正消化这份真神资粮,恐怕也不需要太久。

但在魔猿面前,它确实也不太够塞牙缝……

众生僧人淡声道:“既受此职,便承此责。好好做你的事罢。你生来以行恶为乐,如今多受苦就对了。凡事以地藏王菩萨的宏愿为主,平时多配合平等王。”

“平等王?”燕枭眨了眨神辉已敛的恶眼。

地藏王菩萨是个惹不得的,它能理解。

那平等王算个什么东西?

整个地狱无门,主人老大,秦广王老二,再给秦广王一个面子,叫楚江王做老三,剩下都是土鸡瓦狗,尽都一口吞的货,谁配它燕枭大爷低头?

咒祖‘啧’了一声,乜眼过来:“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还疑问上了?”

“不敢!”燕枭立即伏身:“小的是说,此后定然听他的!”

众生僧人并没有吓唬它的恶趣味,只抬手一扬,便将它送回阎君大座,同时暂封了它的五觉。

今日之后,阳玄策算是踏上了一条通天之路。成为【执地藏】所敕的五位冥府阎君里,最大的赢家。

也是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

大概很多人都会怀疑,阳玄策何来这样的资格,成为地藏王菩萨的宠儿,得地藏王菩萨亲自搭救,更被寄予统御阎罗宝殿、实现救苦大愿的厚望。

但姜望却相信,阳玄策有这样的能力。

当初在齐阳战场的边缘,那灭国之战结束后,两个人相视而别。彼此都还不太了解彼此。

现在他想,或许佘涤生、苏奢这些,乃至逃跑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本就是要被清除的。这些人不可能认同地藏王菩萨的宏愿。【执地藏】落子天下,只要棋子能用即可,【真地藏】却不如此。

祂要救苦救难的真慈悲,不真正认可祂的人,不可能做到。

所以祂对这些人的生死不闻不问。独阳玄策有与众不同的品质,是祂唯一可用的选择。

剩下四宫的选择里,都是借身代身灵身之类,注定都不主事,在冥府只循规则而行。完全可以视作地藏王菩萨意志的延伸。

其中自己和尹观算是自由身,纠伦宫牵扯秦国,普明宫牵扯魏国。

秦国不比景、齐两国,已在冥世吞下大肉。魏国则众志成城,努力向霸国跃升。此二者都有支持阎罗宝殿的理由,且都切实能拿出支持的力量。

这一番连消带打,岂是人们所想象的一具规则的傀儡?

地藏王菩萨在“求”的时候,也“予”。

超脱的层次果然难以想象,就连地藏王菩萨这般纯粹的宏愿代显之形,也因势利导,不输天心。

谁要是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地摆弄超脱者,必然自己正是被摆弄的那一个。

那……七恨呢?

在借掌神职、洞察鬼神之幽微的此刻,他忽然又想到七恨。复又将此念,晦沉心底。

“得。以前我们还争让对方入主幽冥宝殿,这下都不用争了。”众生僧人故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以后阴曹之主坐镇玄冥宫,于你修行有益,又不妨碍你行走诸天……也算是一件好事。”

尹观无意争于冥土,可最后又落在冥土。他当初拒绝【执地藏】,但又因【执地藏】而有楚江之恨,乃至杀佘涤生于纠伦宫。却因此事,以阴曹咒身,坐于玄冥宫!

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结局早定的宿命感。

很难说尹观现在是什么心情,所以姜望说话比较注意。

尹观只是看他一眼:“你还是好好培养你的燕枭吧,我看这卞城王,将是五殿里最弱的一殿,若是传扬出去,恐伤你姜阁老之名!”

“没关系。”众生僧人只道。

尹观欲言又止,欲走又言:“你是说燕枭最弱没关系,还是燕枭跟你没关系?”

“看你怎么理解。”

“倘若有人非要把它跟你扯上关系呢?”

众生僧人十分平静:“那我也略懂拳脚,随时可以降身代打。”

尹观拿手指了指他,自顾走出了明辰宫。

阴曹咒身已经入住玄冥宫,他没有进去看看的打算,倒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普明宫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再说,就这样离开此界。

普明宫乃楚江王之神职所掌。

往后提到“楚江王”,就是龟虽寿,是吴询的意志代名。

都说彻底的死亡是遗忘。

这个世界大概很快就没人记得楚江王了。

不过不重要。

他永远记得。

……

……

众生僧人在幽冥世界无私奉献的时候。

仙龙正在拆信。

具现在书桌上的两封回信,一封来自钟玄胤,一封来自白歌笑。

他首先将钟阁员的信拆开。

信倒是写得很简单——钟玄胤说他有事在忙,另请朋友在帮忙调查,有消息会立刻传来。

钟先生不是每天就拿个刀笔写写画画吗,有什么可忙的?

仙龙随手将此信放下,并没有太在意。

也许忙着种竹子去了……

仙帝之师的消息固然重要,等等倒也无妨。

他又拆开白歌笑的信。

白院长倒是百忙之中抽了空,答得颇为认真:“叶凌霄主修商道、神道、仙道,此外儒学颇深,长于书画,也懂些杂术。若说益于‘忘我’,恐为商神之路。古来神道多赖信众,信繁则念杂,常有广信而自迷、昧为神孽者。故清醒独证之法,乃神道上法。”

“能在飞剑绝迹的时代,成为唯一一个飞剑登顶者,不可能没有代价。强如向凤岐,也折剑山巅前。姜梦熊更是很早就碎剑改道。”

“燕春回纵不输此二者,也难言胜出。飞剑三绝巅,却是他独成此道,必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修忘我而浑噩,剑飞绝巅,意凌沧海,却神迷五蕴。此种情况,飞剑时代都不见。”

“或者这就是他的修行,或者这即是他的代价。”

“但无论哪种情况,他要往前再走一步,必然与这种浑噩有关。要彻底改变现状,或清醒而得自我,或浑噩而能永忘。”

“神话时代虽然破灭,神道并不难得,幽冥世界完全对现世开放,那些个毛神假神甚至真神阳神,在燕春回面前也是予取予求。他与凌霄交易,或商神有其独证之处……”

信里最后写——

“一家之言,仅为猜想,以设旁证。”

这封信令姜望的思路清晰了许多。

在叶凌霄离去之后,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叶凌霄当时与燕春回的交易,应当有涉于燕春回的超脱之路。

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能够让如此境界的燕春回心动。

燕春回答应叶凌霄的种种条件,简直可以用苛刻来形容。

在被姜望召人围杀,又被姜望强势逼迫改道后。他还答应从此不履云国,不找姜望的麻烦,甚至还借给叶凌霄全力一剑,让叶凌霄直面一真道首。

若不是有益于道途根本的好处,燕春回怎么可能答应这些?

他只是记性不好,不是脑子不好。就算他突然发善心,也不是这么做善事的。

姜望上次特意去找燕春回,本就以试探为主,但燕春回仍然以痴呆为挡箭牌,什么都没有显露。

所以他转而问白歌笑,想要通过叶凌霄有可能的给予,来倒推燕春回的超脱路。

白歌笑信里所言,当然是一种先画靶子后射箭的猜想,通过她对叶凌霄和燕春回的了解,以燕春回必然在探索前路为前提,统合这两个人身上的条件,来分析一种可能。

但这种猜想毫无疑问是可以成立的。

如果燕春回要通过商神相关的法子来往前走……他会怎么做呢?

仙龙正想着,忽而抬眼眺向窗外。便见得牛斗之间,有星光一闪。像一个遥远的招呼。

再一看,漫天星光骤聚月,月似离弦落人间——

是此一剑自天上来!

仙龙淡然一笑,暂止神思,一步踏出长空,脚下无尽流光,汇成仙舟一叶,就此逆月华而上。

这踏月迎剑不过是朋友间的闲趣,也算是为友人洞真而贺。

但在仙舟横空,抬眼剑光照眸,眸尽“唯我”之光华的此刻,他心中一片清明。忽然便想起在冥世里沉晦的心思,心中也生出一念——

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忙碌了一些?

故此一惊!

世间神迷五蕴者,果止燕春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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