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沦为黑衣组织的锦衣卫

海玥已经在进行婚礼的最后准备了。

吉日定下,就在十天之后。

婚房是于皇城东侧的东江米巷,租借了一套不大的宅子。

此地莅临翰林院,本就是翰林士子租借屋舍的地方,包括赵时春与徐阶都在这里合租。

不少租家为了与这些国家储才,未来重臣结一份善缘,每月租钱相对京师其他地方还便宜些,久而久之倒有了“翰林第”的雅名。

海玥颇有家资,不必靠那点可怜兮兮的俸禄过活,完全可以住得更好,但他并未特立独行,依旧选择了东江米巷。

此时他走入家中,就见宅院虽小,布局却精。

前院为待客室,植青竹数竿,檐下悬匾,上书“乐道居”三字;

穿过月洞门,内院正房三间,东为婚房,西设书房,中间则是高堂所住,哪怕海浩夫妇不久后要离去,位置也得安排好。

走进婚房,里面的陈设也已布置,拔步床悬大红锦帐,帐钩缀双喜纹,床围雕榴开百子图,喻多子之福。

床褥铺鸳鸯戏水红缎被,大婚当日,四角会压上金丝枣、银壳花生,取早生贵子的吉兆。

窗边设书案,陈列笔山、砚台,案角已经堆了翰林同僚的贺诗卷轴,铜镜妆台倚东墙,台面摆胭脂盒并梳篦,房梁垂灯,窗棂贴窗花,夕照透入时满地碎红,如铺锦绣。

还有一面素绢屏风,隔开内外两间,屏面题《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笔力清峻,也是他亲手书的。

庭院也有点缀,檐下挂风铃,铃舌刻小篆,阶前两盆海棠系红绸,虽无豪邸雕梁,却处处见文心。

一器一物皆合礼制,一花一木暗藏诗典,正符合国朝翰林的身份——

安平乐道,不失风骨,方寸之地亦显乾坤。

海玥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再仰首望向京师的天空,蓦然间有了种不一样的感受。

他也要在这个时代成家了。

“海翰林!”

正自感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亲热的声音:“你果然在这!”

海玥眉头一挑,转过身来:“孙佥事?”

来者正是孙维贤,相比起最初的敌意,此时这位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抱了抱拳,满是热络:“才听说海翰林要大婚,恭喜恭喜,可否讨一杯喜酒?”

婚礼当日,海浩与朱琳是坐在高堂席上的,孙维贤想来也是清楚这一点,眼神里颇有几分微妙。

“当然可以!”

海玥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道:“此前合作愉快,孙佥事便是不说,明日也是有拜帖奉上的,推官沈墨可认罪了?”

这话题转得稍显突然,孙维贤顿了顿才道:“沈墨与秦氏勾结,谋财害命,证据确凿,已被去了推官之位,正式入狱,只是此人尚未交代,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海玥奇道:“诏狱也撬不开此人的嘴?”

“我亲自盯着用刑,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

孙维贤知道对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此人的骨头确实比看起来要硬的多,但也撑不了多久,这北镇抚司诏狱的刑,比我之前听说的都要多,但凡下狠手,铁打的也熬不过去!”

海玥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之前抓住的一群黎渊社贼子,关了年余,只开口了一人,可见酷刑也有局限。”

孙维贤道:“海翰林是怀疑,沈墨也与那群反贼有关?”

“一切要看审问的结果!”

海玥道:“不过盛娘子的手中,或许真的有高门大族隐私的记录,此物一旦被黎渊社所得,后果不堪设想。”

话说得严重,但实际上从黎渊社之前的情报渠道来看,他们对于京师权贵的那些龌龊事,也不见得就了解少了,所以到底是谁指使沈墨的,还真的难说。

“好!此案我会紧盯,绝不懈怠!”

孙维贤点头应下,又提到了另一件事:“海翰林应该知道孙流吧?”

“此人名号‘夜不收’,明为贡院打更人,实际上是锦衣卫于京师各行埋下的一百四十七名暗谍之一,然而半年前,正是此人策划了新科举子绑架案,随后举家叛逃,至今下落不明……”

“就在刚刚,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合力捣毁了京师的贼子窝点,当场格杀了三十一名贼人,孙流就在其中!”

海玥已经知晓,严世蕃顺着线索发现了孙流的踪迹,但贼人的数目之多还是令他诧异:“三十一人?可留有活口?”

“贼人拼死反抗,仅仅擒获了四人,还险些被其中的两人自尽成功!”

孙维贤沉声道:“所幸在秘密窝点里面,发现了《弥勒下生经》、旗帜木牌、五色丝绳等物。”

海玥终于动容:“白莲教?”

没办法,这个教派还是要配合一下表情的。

相比起黎渊社的不为外人知晓,白莲教无论是规模还是影响力,都要大了太多,更有一种跨朝代的生命力,从元末延续至清,成为贯穿数百年的造反专业户,而且每个时期的存在感都不低。

就看明朝,太祖朱元璋是借助白莲教背景的红巾军起家,称帝后立即打压,将之定义为邪教,然后从洪武到崇祯年间,白莲教就发动了大小数十次起义,如永乐十八年的唐赛儿起义、天启二年的徐鸿儒起义,最关键的是嘉靖年间。

官场上有李福达一案,这位疑似白莲教的核心弟子,在朝堂上制造了偌大的风波,导致了又一场官员的大清洗。

而民间的白莲教徒,则在塞外建立了“板升”据点,他们投靠蒙古,传授蒙古人攻城技术,协助俺答汗制定战略,屡屡入侵边境,残害大明百姓,后来隆庆和议的筹码时,有一个重大议题,就是把这群白莲教徒交出来,传首九边。

所以现在抓出白莲教徒,并不出人意料,只是令海玥感到无语的是:“如此说来,孙流并不是叛徒,他一开始就是白莲教徒,反倒混成了锦衣卫的暗谍?”

“是!”

孙维贤道:“这下锦衣卫即将威严大丧,上下彻查更是必不可少……”

海玥默然。

想想确实是,之前锦衣卫校尉卢源,被查出是黎渊社中人,如今锦衣卫暗谍孙流,又被发现是白莲教中人,还有建文后人身居指挥佥事之位……

黑衣组织么?

几方卧底齐聚?

关键是内奸自己揪出来还好,现在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合力抓捕,就连最后的颜面都没给锦衣卫留下。

对此,他也爱莫能助。

解决定国公的风波后,海玥就提醒,最好将盛娘子案情的后续查下去,可惜对方并未真正重视,倒是严世蕃深挖下去,严家父子更是直接进宫面圣,调用了除锦衣卫和顺天府衙外的人手,一举建功。

锦衣卫的局势被动了。

尤其是执掌大权的王佐一脉。

孙维贤也想到一块去了:“海翰林,听说你与陆文孚相交莫逆,此番愿意来破案,想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但经此风波,陆文孚支持的王佐威势必衰,有些事情也该考虑考虑……”

他特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与当朝其余官员不同,你我才是真正的同盟!”

眼见对方把来意挑明,海玥看了看他,伸手道:“请。”

两人走进待客室,备好清茶,孙维贤看着那色泽清洌的茶水,眼中稍稍闪过一丝犹豫,还是捧起茶杯,朝嘴里送去。

喝到一半,就听面前的年轻翰林,以一种聊家常的语气道:“孙佥事准备何时造反?”

“噗!”

孙维贤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道:“你说什么?”

海玥继续品茗:“你不是在争取我作为同盟?”

孙维贤咬牙切齿,却又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所求的就是密藏,一旦启出,我愿与你们三七分成,可立毒誓,如若违背,天诛地灭!”

海玥没有讨论自己拿七成是否合理,也未质疑所谓毒誓是否要指着洛水发,继续平和地问道:“你要密藏,有何所图?”

“你们真的怀疑我要谋反?”

孙维贤无语地道:“怎么可能呢!我们又非朱姓,便是有那位的血脉,也不可能坐上天子之位的……”

海玥顺着他的话:“那我不理解,你千方百计要密藏作甚?便是里面有惊世的财富,以你的家世和职务,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吧!”

“我家中确实有良田千亩,这些年在南镇抚司,也积攒了不少钱财……”

孙维贤神情毫无动摇,斩钉截铁地道:“但启出先祖密藏,乃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那些珍宝不会长埋地下,若不取出,来日必入他人囊中——难道你甘心见此情景?”

‘甘心啊~’

海玥心里是这么想的,表面上则沉默下来。

“昔日多有冒犯,实不知令尊令堂竟能培育出海翰林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在下愿负荆请罪!”

孙维贤起身一拜,目光灼灼:“今既同朝为官,又有身世渊源,你我实乃天造地设的盟友,海翰林若能助我在北镇抚司站稳根基,他日共取密藏自不必说,便是眼下但有差遣,必当竭诚效力,在所不辞!”

(本章完)

第232章 借机发展英略社

孙维贤的意思很清楚。

之前不知海家竟能出一位今科榜眼,翰林新贵,他身为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海浩朱琳夫妇不过是地方上稍有影响的豪强江湖客,自然是逼问追杀。

而今海玥金榜题名,简在帝心,双方皆为官身,就要另作打算了——与其两败俱伤,不若结为同盟!

这般盘算本无不妥,毕竟两家身世特殊,这份渊源远比同年之谊、师生之情更为牢固,若能守望相助,还真能在仕途上互相扶持。

只要孙维贤拉得下面子,愿意伏低做小,化解之前的冲突与仇怨。

可他忽略了一心会的前景。

海玥在一心会里面收罗的都是什么人?

个顶个的历史名臣,耳熟能详的就不在少数,稍微冷门的也都是各自领域的大才。

哪怕嘉靖催促多多招收成员,海玥退而求其次,也皆是百里挑一的栋梁,文能安邦,武可定国。

网罗了这群菁英之后,海玥如今最欠缺的,是时间与资历。

且不说孙维贤只是一个四品指挥佥事,即便他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又能如何?

因为嘉靖朝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西厂,在朝堂上的重要性都逊色于明朝其他时期。

不然历史上的陆炳也毋须和严嵩父子亲密来往,一方面是有了共同策划扳倒夏言的情分,另一方面也是内阁首辅的权柄远在锦衣卫指挥使之上,他或许得嘉靖信任,但不可能大事小事都找嘉靖,平日里还是要求到内阁那边。

巅峰时期的陆炳都是如此,孙维贤就更别提了。

海玥内心毫无波动,嘴上则问道:“我不怀疑孙佥事的诚意,只是在下一介翰林编修,终日与故纸为伴,实在想不出有何要事,需劳烦锦衣卫佥事出面?”

孙维贤不惊反喜,对方此言在他看来就是动心了,立刻谦逊地道:“孙某初入京师,根基尚浅,岂敢在海翰林面前托大?不过海氏宗族仍在南方,若有需要嘛,请尽管开口!”

海玥明白了:“孙佥事要照拂我的家族?”

“照拂未免言过其实,以海氏双翰林的威名,贵家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孙维贤笑道:“我只是稍稍相助一二,比如贵族子弟要出琼海,往广东福建沿海经商,亦或是去金陵国子监求学,我都能马上安排!”

孙维贤仔细了解过琼山海氏。

这个家族根基浅薄,出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一个四川道监察御史,确实可以称为绣衣海氏,书香门第,普通人敬上几分,但在琼海当地都不是第一流的大族,更别提出琼海了。

海玥高中榜眼,得入翰林院,固然前程远大,可想要兑现这份前程,彻底光耀门楣,也得短则十几年,长则二三十年光阴。

而现在,他就能发动南方的关系脉络,让海氏飞黄腾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孙维贤完全不了解海玥。

他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对待家族的态度和海瑞颇有几分相似。

谢氏和海瑞母子,是不想受旁人恩惠,所以在海瀚去世后,就少有往来,直系兄弟一死,孤儿寡母的又不求人,那旁人也很少会主动帮你,渐渐的关系自然淡了。

海玥则是一股疏离感。

他与爹娘兄弟起初都不亲近,还是在相处过程中培养出了感情,而同族的十几个兄弟哪怕有所往来,但对于某些为人也不敢恭维,比如老九老十,就是标准的纨绔性情。

可别瞧不起历史上的徐阶、严嵩放纵家人为非作歹,鱼肉乡里,结果海氏也步上后尘,来个良田万亩,巧取豪夺。

所以海家若是借着两兄弟的名义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他都不会手下留情的,更别提求外人帮忙照拂,放纵家族在地方为恶。

“若商船走运河,万通船行梁老爷子是我故交;”

“若琼海缺药,秦淮河畔的济世堂多有名医,我一纸书信,便可安排他们南下;”

“还有金陵国子监内的金兰社,那个学社可了不得,里面都江南名门出身,海氏子弟一旦入了,只待得了举人功名,在州县官场都可如鱼得水,不惧被吏胥针对!”

孙维贤还不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犹自在介绍自己在南方经营多年的人脉,嘴角扬起胸有成竹的弧度,连称呼都变了:“明威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海玥稍作沉吟,缓缓地道:“此事干系重大,我还要请教爹娘,你我不好时常见面,平日里如何联络?”

“千户谭经可为你我往来传信!”

孙维贤赶忙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又低声强调道:“不过他并不知你我的真实身份,对于密藏的来历也只以为是偶然得了宝图,一路追寻,这一点切莫说漏,除了生死攸关的人,再亲近的都不能泄露!”

海玥微微点头:“孙佥事足够谨慎……”

“唤我表字德辅便是。”

孙维贤潇洒起身,拱手行礼:“若是加一句兄字,就更好了,哈哈!”

说罢,背负双手,大袖飘飘地去了。

好像这一番攀谈,他也沾了这乐道居的翰林之气。

海玥目送其背影消失,同样笑了笑,出了家门,朝着英略社而去。

入了院内,见到同样在为大婚之日忙前忙后的爹娘,迎面一句话就是:“方才孙维贤找上门来了。”

海浩和朱琳脸色立变,拉着他进了屋内:“这狗贼说什么?”

海玥将孙维贤对追寻密藏的目的讲述了一遍:“爹娘以为,他这些年孜孜不倦地追寻密藏的下落,真因为自己是建文后人所导致的执念么?”

海浩浓眉紧锁,朱琳则缓缓地道:“此人最初现身时,确有类似之言,然若说不贪图财物,只凭一腔执念,追了我们数载,辗转七省各地,实在古怪……”

“那就是扯谎了!”

海玥道:“行为是入世的,动机是出世的,太矛盾了!”

正如官当大了就没有书生,海玥不相信能够爬到南镇抚司老大位置上,还和江南各方势力都有牵连的孙维贤,只是一个受身世执念束缚的蠢货。

关键在于,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孙维贤一个人。

就说他这些年追着海浩朱琳夫妇,就是带着一群心腹手下的,这群人哪怕不知道详细内情,也能看出来这位顶头上司是瞒着朝廷在做事的,如此不都是凶险?

等到再起出密藏,里面若真有偌大的财富,到时候想要守口如瓶就更艰难了,指不定消息泄露,为他人作嫁衣裳!

“孙维贤城府极深,绝非蠢人!”

海玥道:“此人或许不想造反,但应该是别有用意,想要彻底拿下此人,查明这个动机很关键!现在他提出了联合……”

海浩皱眉:“不能应他!”

“不!”

海玥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炬:“孩儿以为,我们可以联合,但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于江湖之远!”

爹娘闻言俱是一怔。

海浩尚在思索,朱琳却已会意:“你是想借锦衣卫的力量,发展英略社?”

“正是!”

海玥颔首:“英略社向来安分守己,先前追查御医李绍庭时,范老能即刻提供消息,是因为此人与江湖往来密切,但朝堂之事,社内从不涉足……“

“这确是立身之本,当年雄踞天桥,不可一世的鹞子班,如今坟茔荒草萋萋,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但今日又不比往昔了!”

一来,他的地位已是水涨船高,有能力庇护一个江湖结社。

二者,实力出众的爹娘回来了。

父亲海浩有勇有谋,能以雷霆手段除去莫登庸之子莫光启,连杀多名护卫,可见武力超群。

娘亲朱琳作为贤内助,则是出谋划策,见微知著,看出莫光启既不受朝廷重视,又不得使臣认可的特点,也是海浩断然出手的原因。

两人相辅相成,有这样领导者,英略社本不该是如今的规模。

当然锦衣卫于民间有极强的压制,他们或许会被各种势力渗透,可抄家灭族也毫不含糊,英略社原先被南镇抚司盯上,能不关门就不容易,发展是天方夜谭。

现在却迎来转机。

“孙维贤欲与我结盟,莫过于他想用身世将双方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仕途之上,我是绝不会与这个指挥佥事过于亲近的,有百害而无一利!”

“但在江湖之中,借用锦衣卫的力量,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了,关键时刻更是退路!”

海玥将原因剖析清晰,更补充了一点:“如今锦衣卫内部白莲教暗谍未除,短期内无暇顾及江湖中人,也是一个大好时机,至于将来,我的那位好友陆文孚是可以托付生死的挚友,不会过于追究一股江湖力量!”

海浩动容。

朱琳则感慨道:“我儿这番谋划,当真用心良苦!”

在爹娘眼中,这不仅是儿子为英略社谋划的宏图,更是一份不愿再让家人漂泊的孝心。

有鉴于此,两人也不再迟疑,海浩更是豪气干云,拍案而起:“我儿既有如此远见,为父岂能踌躇?发展英略社,壮大江湖之力,与孙维贤奉陪到底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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