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亲事与政事(两更合一更)

高大的殿檐下。

章越一眼望到尽头,无数盏的鱼碗灯高悬殿顶,这是他中状元后唱名赐第的地方。

从嘉祐六年至今,屈指算来已过了十五年,快十六年了。

这恰好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光阴。

初为官时,他站在殿外,远远地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背影,官帽上左右晃动的长翅,宽袖袍裾摆动。

站在这里,章越有等目光所及皆是过往的错觉。

在朝堂上一年所学到的,足足抵在外三年。

这是天下人尖子所在的地方,放之四海都找不出这么多精英。

放到历史上而论,唐宋八大家有六人与他同朝为官。

当时自己对他们望之如长者。

如今多年手握权柄,宰执之位则给了他收放自如的心态,章越从容不迫地站在那,沐浴着阳光,就连身边的天子内侍都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同属文臣的李清臣毕恭毕敬,任何时候都以宰臣是瞻,看宰臣的眼色行事。

随着宣赞第二次宣名,章越手持笏板,轻提袍角跨过了门槛,步入殿中。

到了金殿之上,章越行礼参拜。

官家亲自下阶相扶看了章越一阵道:“章卿仍是风采依旧,与一年前出京没什么分别。”

章越抬起头看着官家霜鬓,有些不忍道:“臣劳陛下记挂了。”

说完章越奉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所写下的国书,国书里便是这次谈判之事。

国书是用汉文和契丹文书之,官家看了国书后不胜欢喜。

官家当即让内侍给章越颁布诏书,其实内容是打算夸奖章越制辽之功,但碍于两国的‘邦交’,至少不能在面上说什么,否则就落人口实了。

所以诏书夸得是章越多年以来辅政之功。

官家考虑的私下说得怕别人听不到,必须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

宣诏的清朗之音,听起来琅琅上口,通过大殿再通过广场传播出去,缭绕于皇宫之上。

次日将见于邸报,朝报之上。

四方臣民的可以读之,确认我大宋有了一位相公。

当然给你的,日后也可能收回去。

不少皇帝用你时候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但翻脸的时候也是眼睛不眨一下。

但至少北宋的皇帝很少这般待大臣。

诏书宣毕,章越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在京运筹帷幄,对臣推心置腹,方退辽国三十万大军。”

“更何况辽主耶律洪基只是暂且接受了对夏调停之事,是否从此罢南下之意还是两说。若年后复来,乃臣之罪也。”

官家可以用诏书当众夸奖你,但章越永远明白,功劳归于主上,同时话不可说满的道理。

永远记得谦虚谨慎,生在官场一日,便要时时如履薄冰。

官家道:“辽主年后必不能来,要来也要等到明年秋后或是后年了。那时候交趾已平,朕无南顾之患,朕召卿回京正是要以后日日咨询以国事。”

顿了顿官家对内侍道:“赐座!”

内侍当即搬了一张交椅放在官家御座之侧,这位子比去年章越拜枢密副使时,离皇帝距离近了三尺。

这是更进一步的心腹股肱之臣待遇。

章越仍旧持笏道:“臣诚惶诚恐之至也!”

皇帝越对伱推心置腹,反而越要讲礼数,这样才能长保富贵,圣眷不衰。

章越坐下后半边屁股坐上锦褥,然后向天子进言,如今的章越早已不是当初在制举考试时,在应答国策上都要斟酌再三禀告的士子了。

同时章越也意识到,皇帝如今早有了自己成熟的见解,以及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的理论,也不再似当年时说什么都拍手叫好。

没看到如今的官家连王安石也忽悠不动了吗?

官家示意内侍退到一旁,知道君臣私密的话要说,然后立即抛出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朕决意改元,卿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心底一凛第一个反应就是下意思的反问道:“陛下,打算明年就改?”

但转念一想,章越立即面露喜色地从椅上起身道:“臣恭贺陛下终于下此决断了!”

官家闻言很高兴,什么叫肱股之臣,这就是了。

官家有什么重要决定或是打算,二人总是能合拍。

改元的用意是什么?有点类似网名改来改去一般,感情上有了新变化啊,人生思考有了突破起飞,或者纯粹换换心情啊。

而皇帝改元意义更加重大。

打个比方明清都是一元一帝,比如万历皇帝当了四十几年皇帝,就一直用万历这个年号代称,这是没问题的。

唯一就是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那位兄弟,用了两个年号,那是人家当了两次皇帝。

但宋朝不同,仁宗皇帝就用了九个。

年号中比较经典的绍圣和崇宁,分别是哲宗和徽宗表示要继承神宗熙丰之政所采用的年号,也是向天下宣告的一等形式。

官家见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故意道:“仁庙在位四十二年,用了九个年号,如今是熙宁九年,也当是变一变的时候了。”

章越当然配合官家的意思道:“陛下,臣记得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譬如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祐,嘉祐九年改为治平,唯独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官家听了心底高兴,什么叫心腹之臣,天子说了一个意思,身为宰相的就给你找理论支持,把以前的数据拿出来,做到理由充足。

官家又道:“还有一个用意,上九,亢龙有悔。九乃阳数之最。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缘故,让子孙遵而行之。”

“所以朕想改元方为周而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章越听了官家的意思,也是明白。

熙宁变法进入第九个年头,也是盛极而衰了,有些东西必须改一改。

改元的情况一般是新帝登基,一个是天子亲政,这都代表权力发表了变动。

以宋徽宗的年号为代表,他刚登基的年号建中靖国,就是对新旧两党都采取一个拉拢的姿态,我不左不右,走中间的意思。

后来改元崇宁就是追述熙宁之政,我站新党的意思。

改元政和则对旧党态度又有所缓和,你们两党不要再搞来搞去,消停一会。

正如章越之前反复劝官家要亲自主持大政,由你亲自主持变法一样。现在改元代表着天子从二府手中接过接力棒,亲自主持变法事宜。

所以官家一问章越改元的打算,章越立即起身附和,并且只言不提当时是自己劝皇帝亲自主持变法的。

但这事官家肯定心底有数了。

官家心底,王安石与章越不同,王安石毕竟是老臣,几乎是自己老师,对于权势越来越盛,羽翼已经日渐丰满的皇帝而言,双方的抵触和矛盾日益加深。

如今的官家已经不容许再有这么一个人,处于师位,对自己指手画脚,事事教你该怎么样怎么样为之。

此事演变到其他朝代里,就演化为秦始皇杀吕不韦之事,古往今来这样例子太多了。

但在宋则大可不用担心,卸了磨不会杀驴,还会给你养老让你善终。

不过在官家心底,王安石的罢相肯定是进入倒计时了,而下面的人选中自己对章越有知遇之恩的。当然官家也早忘了自己还未当太子时,在章越那学过书法的事,也亏十七娘没让章越当皇帝名义上的老师。

确立了这个事实后,官家决定更近一步了,那就是第二个事实。

官家道:“朕打算两年后起兵灭夏,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实话实说,此事当从长计议。”

官家道:“朕等不及了。这些年朕的身子一直不好,去岁还掉了一颗大牙,如今右边的一排也松动了,真可谓是鬓毛已衰。”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的脸色,知道正常人哪有这般眼窝深陷,脸作苍白的模样,这都是休息不好,思虑过甚所至。

章越道:“陛下年富春秋,正要御极万年何出此言,臣请陛下节劳少思,至于制夏之事,则可以缓……”

官家疾声道:“章卿,朕缓不得,这十年变法所图是何?国库已是日渐充盈,再无当初朕刚登基时窘迫,如今朝廷可以在陕西囤下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所支的粮草,为伐夏之事,洗刷仁庙当年之辱!”

“这事朕日思夜想,登基至今从未放下过。你也说过,朕他日要为中兴之主的。”

章越闻言沉默,官家此志不可拔,看来是谁也劝不动的样子。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要为伐夏之事,一是继续削减其国力,二是待其国中有变。二者缺一不可。”

官家道:“朕晓得,你放心,朕这一次不会急于求成。但朕的身子却是日渐不好,有些似极了先帝之症,有时候稍动怒则日头晕眩。”

章越心道,这症状是高血压吗?

官家反问道:“章卿你的身子如何?”

章越道:“臣的身子还好,但也有偶感风寒,体力和饭量也不如数年前了。”

天子身子不好,你总不能在他面前说,我吃好睡好,吃门门香。

官家道:“那就是不错,是了,朕听说你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是有十五岁了吧。”

章越低下头道:“回禀陛下,臣犬子确实这般年纪,平日甚是顽劣不堪,实在令人头疼。”

官家笑道:“那是他性子未收的缘故,找个贤淑的女子成了婚,便知道何为担当了。性子也沉稳下来了,以后也可以继承宗祧了。”

章越道:“臣谨记陛下之言,回去一定劝诫犬子,但盼他稳重一些。故而臣与右正言黄履议定了亲事,也盼他能够早些懂事。”

官家闻言脸色一变心道,他之前打听得很清楚,章越长子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怎么一下子就有了婚约。

事实上章越确实是知道官家可能向自己提亲后,连夜向黄履提出婚约。

黄履也是吃了一惊,他们在路上才说了此事,怎么章越如今焦急地就找自己议亲。

黄履确有一女待字闺中,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要议婚本也要等到十五六岁以后。本来宋朝议亲都是非常繁琐的,而不用说是章越,黄履这样的官宦之家。

当时黄履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就让自己妻子沈氏与章越的妻子十七娘商量。

对沈氏而言,自己的女儿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家说亲,那是何等光彩之事啊。不过沈氏这样出身吴兴沈氏这等大家族的女子,也不是单纯那等爱慕富贵的见识短浅妇人家。

对于章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章越为官如何不用多说,十七娘也是知书达理,她对二个儿子也是管教甚严,完全没有衙内那等纨绔子弟的习气。

自己女儿嫁到他们章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十七娘也是没有言语,从那日皇后找自己说话时,她便有所猜到了。公主的婆婆有几个好当的?

这个时候皇帝虽然取消了升行之礼,但自己敢当真。最重要是章越的仕途,章越如今是文臣领袖,成为外戚后就失去了文臣领袖的地位,以后再统御百官也是底气不足。

在宋朝无比讲究制度二字。

所以皇帝的女婿肯定是不为之的,所以如何不得罪皇帝地回绝就是一个问题,那么唯有自己先定了亲再说。

所谓挑儿媳妇先看亲家母,作为出身兴吴沈氏这等大族沈氏出身教养不用多说,沈括还未续弦前对她还是颇为疼爱,虽然后来遭后母刻薄,但没几年就嫁给了黄履。二人成婚后,夫妻是举案齐眉。

再说黄履是何人?那是官人的同乡同窗发小啊!平日里两家经常都有往来,对方家里大人和孩子是什么性子的一清二楚。

黄履人品不用多说,若两家下一代能够联姻,那是可以成为世代之好的。

十七娘出身宰相家,自己又嫁给宰相,但深明什么叫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的道理。到了自己儿子这一代,更没有什么再娶宰相之女,让自己官人背负上结党营私的嫌疑。

黄履这般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了。

当两边合了八字后很是般配后,两家人见此都是大喜,二话不说就定了亲。

其实好姻缘,都不用多磨。有的就是这么简单,看上了眼,一路顺顺利利的,没啥折腾事。在外人看起来有些草率,但以章黄两家的交情而论,一点也不草率。

得知此事后,章越也放下了心事,黄履是自己兄弟,是彼此可以托付性命家小的那等,如今成了秦晋之好,自己是真高兴,也是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今日来金殿上见了官家后,未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将此事道出。如此方才不伤了君臣之情。

如今看官家的脸色,真有此意,章越暗道幸好,幸好。

官家没有多想,此刻唯有拍断大腿之憾。

但官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笑道:“朕听说汴京世宦子弟,泊于绮执之好,凡择女所配,必于寒素之门,可有这个说法?”

章越笑道:“陛下所言确有这个道理,当初臣也是蒙老泰山赏识,正是识拔寒俊于稠人之众,故而成了吴家女婿。”

官家心底遗憾,但面上却装作无事地道:“真是好姻缘,朕也是为你们高兴。黄履如今只是右正言吗?朕记得他当初曾为御史,但因上疏直言斥变法之失而被罢去此职。你们二人身为同年,他还是进士前十名,但仕途上倒是悬殊甚多。”

章越知道黄履当初为自己出头而被贬,其实当时沈括与王安石关系很好,黄履完全没必要得罪人家的,可他还是这般为之。

章越道:“回禀陛下,黄履是臣知己,他也支持新法,只是天生豪迈侠义,于仕途反不是那么在意,当时见新法有不足之处,固然尽御史本分上疏直言。不过臣也是喜欢他这般闲云野鹤的心境。”

官家道:“善。”

然后官家走到屏风上数了数,用笔将黄履的名字写上去。

官家一看其实屏风上早有黄履名字,这是当年王安石推荐他为御史时。

对于官家而言,最看重的就是臣子无所党,说白了就是孤臣。王安石提拔了他,他仍是可以言新法之非,这与蔡确有些相似啊,此人日后看来是可以重用的。

至于章越虽没有与自己结亲,但他安排的这婚姻,自己也算接受。

黄履如今只是小臣而已,也是出身寒门。章越与他结亲,不是看对方的门第如何,官位如何,而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这点说明章越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不似其他的宰执,一个个的相互联姻,一心长保荣华富贵。最后宰相与宰相家联姻,执政与执政,两制与两制,简直是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连刚回朝的冯京都与蔡确定下婚事,这其中有什么用意?着实令他无语。

官家讨厌下面官员将亲事与政事混为一谈,但忘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嘛。

在官家心底,似章越这般,才是君臣始终之道,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Ps:有说法黄履的女婿是吕惠卿,不过这不太像真的,另外黄履女儿确实不错,据记载懿淑端庄,举止循礼,“所以事父母者,曲尽其意。识趣高迈,尤深于老庄之书”,黄履“未尝不叹息以为不可及也”。黄履为挑个好女婿也是发愁。

(本章完)

第993章 商谈(两更合一更)

君臣商议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

负责在一直在旁修起居注的一名矮瘦官员孙洙,亦是事无曲笔一一如实记录。

孙洙皇佑元年登进士第,迄今为官已二十八年。因为身形矮瘦,孙洙被熙宁第一毒舌刘颁给调戏了。

当时刘颁与孙觉,孙洙同知太常礼院。

刘颁教小吏给孙觉送东西,小吏说有两个孙学士,我认不准。

刘颁说,你看胡子就认出来。

小吏说还是不行。

刘颁说蠢啊,你看孙觉高而胖,那是大胡孙(猢狲)学士,这孙洙矮而瘦,就是小胡孙(猢狲)学士。

矮而瘦的孙洙出任修起居注之职,当年韩琦曾称赞对方,今为贾谊。

同时孙洙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口严,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当初为御史时,写完一篇奏疏,就将底稿烧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正有了这个优点,他也是修起居注最合适的官员。

孙洙心底也有改革弊政之志,但却与王安石不和,不过他与章越也没有什么交往,可他与章越的老师陈襄及苏轼交情都很好,而且他的女儿还嫁给李清臣为续弦。

今日由他来为起居官记录,章越与官家奏对之事。

孙洙立在一旁用纸笔在稿上写到。

帝咨章越改元之事。

章越答曰,一切悉如君意。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并举开宝,太平兴国,大中祥符故事。

帝又问章越道:“卿有何人才可举?”

章越答曰,苏颂,曾布,陈襄等数人。

帝大喜矣。

而在下面章越向天子进谏之言,孙洙不由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记录入档。

章越向官家道:“臣劝陛下自任,但自任之弊,陛下知道吗?”

官家道:“朕不知矣。”

章越道:“古往今来天子者,权操一人之手,权力之大自是不用多说。然而权操一人之弊,在无其责,敢问陛下是不是其弊?”

官家闻言犹豫道:“章卿继续说下去!”

章越道:“臣向陛下所言,有其权必有其责,权责必相等。然而天子权力之大,却无人敢指责,如此权大责小,但多出来的责到哪里去了?”

“那么必到了宰臣,官员,以及朝廷之上。为政之非,天下人不敢责陛下,唯有责宰臣,官员和朝廷,由他们来替陛下受其过。如此如何纠之?还请陛下明示!”

孙洙写到这里,看见官家脸色微变,他的笔下也是微微一顿,这话是谏,同时也有警告的意思。

作为今之贾谊的孙洙,知道章越言下之意。

那就是天子身怀大权,也不可恣意而为。

若说之前章越承意而为,那么现在孙洙觉得章越在进谏。

章越进谏也很有方法,先将你的毛都摸顺了,然后再言肺腑之言。

却见官家起身踱步,想了一阵然后道:“章卿此可谓忠直之言,此事以往朕不是没有想过。”

“以后若朕有过,请宰辅直言之,不,是当面责之!若过太大,朕下罪己诏,绝不诿过于人!”

孙洙闻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记录。

从太祖至当今天子皆有下罪己诏,平均下来一年一道以上。

大多数都是因灾害,天变的缘故。

当然有些罪己诏也是走形式,但也有皇帝自省,比如郑侠上疏后,官家知道流民的惨状就下了罪己诏。

听天子之言,见章越万分道:“陛下圣明!如是尧舜亦是不如。”

顿了顿章越又道:“陛下,自变法以来,丞相王安石不怕受过,臣怕以后丞相焉能如王安石!”

孙洙听章越之言,感受到对方真挚之情,感叹章越真为君子,

什么是君子?

在孙洙心底君子有两个标准,一个心事如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说白了事人一定要,还有一个,才华如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人前不可显摆自己才华。

好胜于人,这是小人行径,君子不为也。

在这点上,章越是真君子。他是以诚事君,不像其他大臣那般言语里都是套路。

修起居注的孙洙看到很多君臣奏对,明明要说这件事,天子和他心底都明白。但对方就是故意闲聊其他,等到东扯西扯一大堆后,又好似不露痕迹地将话题接回来。

章越的君臣奏对很直接,干脆明了,当然也唯有和官家能够推心置腹的人,方才敢这么说。

当初孙洙想起当年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被贬为海州知州。他不喜欢王安石,但他明白这熙宁变法以来,天下之责都在王安石一人身上。

但其中没有天子的过错吗?

曾公亮都到处说,王安石与官家如同一人。

如今官家与王安石的矛盾也很大,君臣那么多年彼此翻脸,闹红了脸也不少,但最后也要善始善终。

有的皇帝明明是他的意思,但最后责任都推给大臣,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章越方才的话虽没有说透,但隐晦的意思已显然。

变法之事王安石为官家分担了许多,即便官家心底意见再大,但也要尊重王安石,如此以后宰相方敢竭尽全力给伱办事啊。

这才是符合士大夫眼底的好皇帝。

官家闻言从善如流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

章越闻言再度行礼道:“陛下圣明!”

孙洙看了章越一眼心道,章越啊,章越,官家这一次召你回京为参政,有将你取代王安石主政之意,但你在这时却又为王安石说好话。

他一时看不懂章越到底在想什么了。

换了他是章越,肯定是要对王安石落井下石了。

……

“圣人,官家在崇政殿中与章越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高滔滔闻言眉头紧锁。

而张茂则眉眼低垂地站在一旁。

高太后看了张茂则一眼,顷刻之间有些后悔没有听从张茂则的意见,让对方却点一点章越。

高滔滔则故意道:“看来章越的圣眷还在王安石之上。”

张茂则道:“据老臣所知,当初向官家推举王安石的人正是章越。”

高滔滔道:“嘉祐之政大哉美哉!可惜……被王安石这等人给搅坏。”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对高太后道:“官家与章越在殿中言语已探得了。”

章越此番入京面圣与天子谈话,是半公开的,除了修起居注的孙洙,左右内侍也是不避。

不过内侍站得远,君臣又是面对面谈话,不一定听得清,只有极亲近几人方才得闻。

事实上灭夏之事言语,二人说的声音低,修起居注的官员不敢记外,其余都没什么隐蔽。

但高滔滔能这么快得知,也因为她是太后的缘故。

听说官家要改元,高滔滔不置可否,但听得章越主动言长子已是定亲。

突然之间,高太后的脸色如雨过天晴一般,四周的内侍若觉得方才是阴云密布,仿佛是疾风骤雨将要到来一般,而此时此刻已是风平浪静。

气氛这一转,但高滔滔却没有半点表露,反而是对张茂则颇为好奇地问道:“这黄履是什么人?”

张茂则一一将黄履的履历说了。

高滔滔目光一亮道:“这黄履中了进士能舍弃官位不要,千里回乡为未过门的妻子守灵,真可谓至人矣。”

张茂则道:“此人知太常礼院时,内臣打过交道,确实是个视功名富贵如若浮云之人,但没料到此人重情义。”

高滔滔微微笑道:“我没有看错,这章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己身居高位,然而对故人都如此厚待。他可比王安石胜过太多,官家若让他取而代之就好了。”

高滔滔言语间颇是‘见微知著’。女人看人看事,与男人角度不同。

从政治的角度而言,女人的政治天赋都是自带的。看女频穿越文里,每个女主都是浑身上下一百八十个心眼那种,特别熟稔于宫斗。

对此张茂则大声地道:“圣人明鉴,老臣以为其实嘛王安石也是良臣,颟顸了些许,就是不近人情!”

高滔滔言道:“此话要紧,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当年苏洵在辨奸录所言。当时京中皆不知王安石之奸,独苏洵慧眼一眼看破。”

“天下的道理无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为宰相?”

近于人情就是好宰相,这就是高滔滔朴素的政治观。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章相公也是支持新法的,只是稍有出入,他入朝为官怕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高滔滔闻言道:“章度之,王安石这二人号称文臣之中最有见识的人,却不如我一个妇人家看得透。”

“变法!庆历时就变过。仁宗皇帝在位,范文正,韩琦,欧阳修,富弼,同心相辅,最后还不是轰轰烈烈,一败涂地。”

“这条路走不通的!不过章越是识大体的人,他为宰相定胜过王安石。”

张茂则闻言知道高滔滔的言外之意道:“圣人,老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滔滔笑道:“那还不快去!”

张茂则离去后,数则流言从宫里传开。

……

王安石于中书省公房内批改公文而毕,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暮色已临。

王安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负手看了一会宫中的灯火,然后对元随道:“回府!”

王安石走到都堂处,看见堂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了王安石立即匆忙地行礼。

王安石顺着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他们望着是灯火通明的崇政殿。

王安石没有多想,信步离去,一旁中书检正五房的吕嘉问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丞相,章度之还在召对。”

“多久了。”

“怕是有两个时辰了。”

“恩!”王安石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王安石缓缓望向金殿,他记得熙宁年初至方拜相那会,官家也是这般留对,常常谈至日暮犹觉不倦。

如今官家已是很久没有让自己单独留下,留身奏对了。

吕嘉问则是忧心忡忡,近年王安石与官家矛盾分歧日益增长,若是章越是不是编排王安石的不是,趁机落井下石?

可吕嘉问转念一想,章越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一生荣华富贵皆系于王安石之上,一旦王安石下野,那么他吕嘉问也完了。

吕嘉问道:“丞相,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要明日让孙巨源(孙洙)来都堂一趟。”

能知道官家与章越谈话的,除了孙洙,也只有几个内侍了。

结交内侍或从内侍口里打听,此事一旦查实,则是大大不利于王安石。当年文彦博便是因此被罢相过。

但孙洙不同。

王安石道:“孙巨源此人口严,你还不知吗?不要问了!”

吕嘉问道:“丞相,听说文潞公致仕后回洛阳与富郑公交游,另外与赵丙,刘几,冯行已来往,司马君实也在洛阳……”

王安石又复点了点头。

他继续前往。

这时他看见远处,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在两名朱衣宫人的前引下,正徐徐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越。

……

章越缓步下阶,方才与官家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犹自让人有些激动。

古往今来都是得君行道,但这等信任也让他觉得重任在身。

他此刻不由想起当初在真定时避居山林的日子,那等每日闲起,坐看光阴从眼前一掷的安逸日子,恐怕这段日子不会再有了。

人生嘛,便是走走停停。

就算是过惯了安逸日子,也会静极思动,真正那等清闲自在,活着人怕是等不到。

当初在举荐王安石的事上,自己跑在了韩维前头,之后在劝官家亲自掌握变法之事上,自己也在蔡确的前头。这两件事都是利用自己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

至于官家与高太后之间斗争,他则保持中立的态势。

尽管高太后反对变法,但问题是高滔滔是什么人?

她不是太后刘娥,曹太后,刘娥,曹太后的权力比高太后大,但她却不是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的亲妈。

自己一个外臣卷入人家亲母子之间的矛盾中,岂不闻有句话叫疏不间亲。

亲母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但和好也很快,你卷入其中最后倒霉的就是你。

最最要紧的是,如果按照历史规矩走,高太后是会掌权,看官家这身子骨,他非常地不确定。

自己如果是诸葛亮,赶紧就给官家安排七星灯上了。

官家在,他富贵在,这问题他不知道吗?

自古有良医如良相,可惜自己不会治病,而且啥医学知识也不知道,但好似牛痘可以普及一下。

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四处寻访名医,延续官家性命的。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官家有所不测,那么到时如何呢?

至少与高太后的关系不能恶化,她对自己也算是不错的。

可是她与司马光的元祐之失,也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国家的政策,被他们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玩。

你们是二极管吗?玩的是乾坤大挪移吗?像话吗?

上了高速的汽车,你突然猛踩急刹车。你们是要草菅人命啊!

也是穿越的优势,让他更加谨慎地处理与高滔滔的关系。

若官家能多活八年,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人寿又岂是那么容易说的准呢?假使柴世宗多活几年,哪还有赵宋什么事。

想到这里,章越用玉笏顶了顶乌纱帽的下沿,迎着宫里冷风若有所思,而这时候他看见了王安石。

王安石身后站着是吕嘉问,以及长长元随队伍。

“这么巧?还是故意在此候我?”

此刻章越立即快走了几步上去行礼,这不是半路遇到领导,故意装作没看见。

这种低情商的事,章越可不会为之。

章越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向王安石行礼后,吕嘉问也向章越行礼。以后吕嘉问也在中书做事,乃王安石,章越二人下僚。

王安石点点头道:“度之回京了。仆也是正巧路过。”

章越道:“在河北时,越听得丞相在朝中多为维护,今日在此谢过!”

王安石道:“你临行时托付老夫办的事,老夫记得呢。日后你我便在东府了!”

章越道:“在下不过蓬蒿之人,以后依旧以丞相马首是瞻!”

吕嘉问看了章越此举心底冷笑,莫非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他不信章越这次回家,没有在天子面前给王安石上眼药?

章越如此表态,王安石也是投桃报李道:“以后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厅奉公,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办!”

章越闻言立即道:“丞相所言极是,在下正好有一事烦请丞相!”

王安石失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说吧!”

章越道:“在下幕中的蔡京蔡元长,随我制辽有功。此人是我用得惯,此番身在中书,请丞相能允他入中书,任一房检正公事!”

王安石闻言大笑。

吕嘉问听了也觉得章越真行,一进东府便插手其中人事安排。

五房中书检正这等重要职务,你一来便想安插心腹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你可知老夫如何看这蔡元长?”

章越道:“一屠沽尔!”

章越一副我知道了,但我还如此的样子。

王安石想了想道:“那好!”

吕嘉问闻言大吃一惊,他没料到王安石居然答允了章越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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