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公用钱

汴京城仍是一番淫雨霏霏的景象。

官家赵曙这几日身子不好,时常感到晕眩,夜不能寐。

濮议一起加之水淹汴京城,令他十分疲惫。

不过这几日他还要振作精神,来报复打击在濮议之中反对自己的大臣,之前他将蔡抗落谏职,而贾黯出外,半路病死。

今日他又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商议对其他人的处分。

“如今谏官台谏之臣,皆不合乎于朕之心意,中丞贾黯,谏官蔡抗虽去,但御史台下御史知杂事苏寀等三人如何处置?”

这三人也是在濮议中反对过官家的。

韩琦默然,一旁曾公亮出声道:“如今本朝与辽国于边界之事多有争议,北人常渡河捕鱼,辽国亦指责本朝纵容百姓过北界耕种,如今我们与辽国商议重新划定边界,此事可交给这三名御史来办。”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心底有些不满,这不是一意献媚讨好官家,报复打击言官之举么?

官家欣然道:“正是如此,韩相公如何看?”

韩琦道:“这商议划定边界的事不好办。辽国之势一直压本朝三分,平日无理尚要闹三分,这一次何况是咱们理亏。”

官家道:“那不正好,苏寀若再不尽力办事,朕定治他们的罪!”

曾公亮道:“正是如此,三人出使之时,陛下可再从朝选用台谏。”

韩琦听了曾公亮的话越来越不是滋味,他也隐隐感受到曾公亮对自己的挑战。

前些日子,曾公亮通过宫里景福殿使石全斌探听官家口风,问他对王安石看法如何?因为王安石母丧期满了,曾公亮说官家可授他工部郎中之职,同时知制诰。曾公亮还暗中称赞言,王安石是可用之才。

曾公亮举荐王安石的事,从未与自己商量过。

王安石与自己不和,曾公亮这时候荐为知制诰,用意不是对付自己么?王安石原先是中书舍人,他当然就是不愿王安石知制诰,故而安排张方平为第一厅舍人,断了王安石升任知制诰之路。

如今曾公亮竟秘荐王安石知制诰,用意何在?

韩琦知道曾巩亮的外甥王回,正王安石的亲戚,两边或是背着他私下往来了。

不过官家十分欣然曾公亮对苏寀三名御史的处置,曾公亮显然也摸准了官家的性子,事事投其所好。若是自己不跟着支持,就会失去官家的信任,但朝廷对付三名御史,大臣们又会把这笔账算到他韩琦头上。

不过在三名御史使辽的事上,韩琦没有反对。

“至于司马光……”官家亲口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对朕实有定策之功,这一点朕是忘不了的,但他身处谏职,朕又不喜欢。”

曾公亮再次体会到官家的意思,不过他看了韩琦一眼,这一次却理智地没有说话。

韩琦也不喜欢司马光,此人在谏职上给自己带了太多麻烦,但是二人同样是拥立过当今皇帝的。

韩琦道:“如今龙图阁直学士,判都水监韩贽坏事,正好可以贬之,而陛下可以升司马光为龙图阁直学士。以司马光的性子定会以无功不受禄而却之。陛下正好可以顺势除去他的谏职,同时任他为侍读侍讲,留在身边顾问国事即可。”

官家闻言欣然道:“还是韩相公有办法。朕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如此安排再恰当不过了。”

韩琦道:“陛下圣明,不过韩贽经过昨日宫内之事,已是上疏辞官。陛下这一次不可再纵容于他,需予以重办,否则无以安抚京师民众。”

曾公亮看见官家脸色一下子不好了,心底不由暗喜。只要坐在昭文相公的位子上,必然与官家有所冲突,这是避免不了的。

官家脸色阴沉了一阵道:“韩贽是要处罚,但章越呢?公然在宫门处,当着官员与侍从门的面殴打朝中大臣,此事该不该重办?”

一直不出声的欧阳修,此刻道:“陛下,章越已是伏罪,恳请革除官职了。”

官家正是怒气冲冲,听欧阳修这么说想起来确实昨日张茂则有给他带这一句话,同时

还有自己当初赐他的绯袍与银鱼袋。

这是当初他为帮助自己登上皇位出力的奖励,如今倒是退了回来。

章越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当初瞎了眼睛,选了朕当皇帝么?

还有朕送人的东西,有这般退回来么?

官家道:“罢职不就恁地容易,朝廷的官是他要当就当,不当就不当的么?殴打朝廷大臣,若是不予以处罚,以后何以成规矩,朝廷如何还有体统?”

欧阳修道:“陛下,如今韩贽不肯扒开南堤之事,已是传得满城皆知,若是因章越殴打韩贽之事予以处罚,怕是人心不服。”

八月三日那天被大水淹死了数千百姓,而章越安排三司的官兵划船救人,如今不处罚韩贽而处罚章越,恐怕官家不会被骂,几位宰相要被人骂惨了,史书上怕也是饶不过他们。

韩琦道:“陛下,处罚韩贽可以,但不可以扒开南堤为情由,可以问责韩贽未修葺开封水道,以至于洪水难泄之罪。”

官家道:“可以便除了韩贽都水监之职,命他知河南府便是。”

贾黯身为御史中丞直言说了几句话,便贬去知陈州,韩贽官位不如贾黯,还犯了大错,反而去知河南府。这不是贬官而是升官。

官家此举明显地在偏私。

韩琦言道:“陛下,臣虽与韩贽颇为私交,但也不敢如此处置。”

“那当如何?”官家心想,承认韩贽错了,不是如同他错了?

韩琦道:“韩贽自言求退,官家就给他荣休吧!”

其实经过宫门之事后,韩贽已是颜面扫地了,再复出作官也不能了,说来让他流放充军也不为过。但官家却丝毫没有处罚的意思。

当然同样的殴打韩贽的罪名来罚章越。

官家想了想道:“就依韩卿所奏!至于章越,朕也不用此罪责他。”

韩琦,欧阳修不由一愣,心道这不是官家的性格啊。

但见官家对张茂则道:“立即派人去交引监封锁,不许外人出入,朕听说章越的公用钱有滥用之嫌,你查实来报。”

调查官员公使用钱滥用,这是纯属鸡蛋里挑骨头之举。

但是确实很好用,当初张亢与滕宗谅二人便折在此事上。

如今官家就是要用此来治章越的罪!

(本章完)

第494章 国士待之

查公用钱,不由令人想起公用钱案。

这是庆历新政时,对付范仲淹等支持新政官员的政治打击。

官员一般有两等钱,一等是公使钱,一等是公用钱。

不明白的人常常会将二等搞混了。

总而言之公使钱是可以放入官员自己的腰包的,但公用钱则是朝廷拨给官员的经费,可用作官员宴饮,馈赠等等开销之上,但就是不能私用。

这笔钱有点类似于三公消费,官员们普遍会在这笔钱的用途上出问题。

庆历新政事,反对变法一派正是用此来打击张亢,滕宗谅,他们都是范仲淹的心腹。

最后在调查下,张亢承认自己私用公用钱与番人贸易,还用来放息,甚至将共用钱赠给一些自己朋友。至于滕宗谅最狠,一把火将共用钱的账簿都烧掉了。

所以看得出张亢,滕宗谅在公用钱的使用上都有问题。

若真要用此事办某个官员,可谓一查一个准。

听到官家要以公用钱案查章越,欧阳修不由想起了当年滕宗谅,张亢之事。

仁宗皇帝派出盛度查办滕宗谅与张亢时,当时身为谏官欧阳修明确反对。

如今听官家要查章越,欧阳修再度站出来道:“官家,朝廷官员如今枉费公用钱之状禁也禁不住,似当初滕宗谅,张亢二人皆是尚气之人,平日待友人都是好施浮财,馈赠过厚。”

“使用公用钱过度无可厚非,只要当今官员不侵使系省官钱,即已算得清官。”

官家对欧阳修还是十分尊重的,他对欧阳修道:“欧卿,滕宗谅当初被重罚,不是因他滥用公用钱,而是烧去帐簿。”

“自然朕要处罚章越,实因他殴打了朝廷大员,而非滥用公用钱之故。此事朕意已决,欧公不必再劝!”

欧阳修长叹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官家。而此刻张茂则已是带着宫中侍卫将交引监包围。

至于章越自昨日殴打韩贽之后,则是回衙住在了交引监的官舍之中。

自己在汴京好容易置办的屋舍被大水冲毁了,如今母子都住在吴府,自己遇了这事也没与十七娘商量,于是就买了两瓶酒回到了交引监后,自斟自饮了一晚上,排解了心底的情绪。

到了张茂则抵达时,章越刚刚被蔡京叫醒,得知张茂则率领宫中侍卫已是将交引所团团包围,说是要交出公用钱帐簿来。

章越丝毫不慌乱,当即揭下了系在腰间的库房钥匙,让张茂则自开账库去查,自己则是继续合被大睡。

蔡京称是一声,当即出门见了张茂则。

此刻交引监里所有官吏书手皆站在门廊处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张茂则对蔡京道:“这些官吏每月可曾支取公使钱?”

蔡京回禀道:“有的,每名每月伙食用度是五贯钱,每月三小宴,两月作一大宴……”

“可有请女乐?”

蔡京道:“没请,用判监的话来说就是纯粹的加餐而已,这些用作计作三贯,每三月犒劳上下支五贯。”

张茂则一听心道,章越居然将公用钱都使作了衙门官吏的福利,怎么可能有这样清廉的官员?

张茂则道:“让他们立即回家将这几个月的凭据拿来,咱家要一一核查!”

蔡京问道:“敢问一句,都知可是要枝蔓勾追?”

张茂则道:“不错,若是有事,交引所一个人也跑不了。”

蔡京闻言二话不说,立即停了交引所今日的一切事情,包括前厅的盐钞交易,让所有官吏包括请假的都赶来交引所。

寥寥数语,张茂则对于蔡京的精明干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后蔡京打开账房,将一卷一卷满是灰尘的账册取出。

张茂则摆了摆手道:“只查公用钱账册就是了。”

张茂则将公用钱账册的出入仔细看了。

交引监的公用钱一没有挪作私用,二没有拿出放贷收息钱,三宴饮都克制,没有大吃大喝,四没有私下授受,馈赠旁人,五不存在任何中饱私囊。

张茂则吃惊了,当时各衙门所有的公用钱弊端,交引监居然一项也没有。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官员吗?

不久交引监衙门里的官吏都从家里拿着凭条来了。

蔡京先派人回家拿到了自己的凭条给张茂则过目。张茂则看了果真与账册上记载了一摸一样,没有任何的出入。

至于其他官吏从家中赶到时,也是如此。

张茂则不放心将此事假手他人,自己亲自一一过目,他看到这些官吏将纸条交给自己时,脸上都有一等平静的愤怒。

张茂则亲自找了一人问道:“交引所里难不成就没有半点虚支冒领?”

对方拱手言道:“没有,交引所每月所支的薪俸都很足,判监还将公用钱补贴我等,朝廷既以国士待我,我辈自以国士报之。”

张茂则心想,若真是如此,那么所谓养国士也不过如此。

张茂则又问道:“你若有一句假话,知道会如何么?”

对方道:“在下是读书人,不会撒谎。”

说完对方离开。

张茂则查了一半知道白来了一趟,他对蔡京道:“章太常呢?”

蔡京道:“正在屋中休息。”

“咱家去见见他。”

张茂则推门而去,但闻到一阵酒气,章越正合衣高卧,丝毫不为外头的事担心。

“章太常!”张茂则客气地言道。

章越醒转看着一脸睡意地看着张茂则道:“有无不妥之处?”

张茂则笑道:“并未。”

“那就好,”章越道,“都知不忙的话,吃过饭再走。”

张茂则则道:“不敢惊扰,咱家还要回宫禀告陛下。”

张茂则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宫里时,而是去了交引所的厨房里打包一份普通官吏所吃的饭菜再赶回宫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他们还没走。

张茂则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三位宰执道了个清楚。

不说官家本人,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然后张茂则将从交引监打包的饭菜交给了官家和宰执们过目,还言这是交引监一名普通小吏所食。

众人看去但见有鱼有肉有蔬,还有小酒,主食则是从淮泗运来的精米白饭。

这样的饭菜比一般的官员吃得都好。

韩琦,欧阳修,曾公亮甚至还亲自动手尝了一筷子,饭菜的滋味还作得相当不错呢。

曾公亮私下问欧阳修:“章太常当真如此清廉?”

欧阳修悠悠地道:“其妻陪嫁二十万贯,故而为官不缺钱吧。”

“二十万?当真?”

欧阳修点点头道:“当真,我是二人的保山,亲眼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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