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1章 扯皮

朱厚照先说赞同,又说要从长计议,如此反反复复让张苑意识到什么。

张苑道:“陛下莫不是对沈尚书修建新城的目的有所疑虑?若陛下不放心的话,大可派人去监督便可。”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不过是在长江口修造一座新的卫城,朕有何不放心的?只是若真要修造城池,可能沈尚书就得长久留在江南,那朕岂不是要很久见不到他?本来平倭寇之事就不该派他去,这一来二去出征一回就半年多将近一年,这次加上修城怕是要有个两三年才能回京……”

本来张苑考虑到朱厚照可能是对沈溪有所猜忌,才说修城之事可以再议论一下,听了这番话,他觉得朱厚照对沈溪的宠信简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心道:“正好沈之厚自己要修城不回京师,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何不成全我那大侄子?他想修城就一直在那儿修,一辈子别回来最好。”

念及此,张苑更加坚定主意,务必要让沈溪留在江南,当即道:“陛下其实不用心烦,就算沈尚书在南方,陛下不也可以偶尔去江南游历,又或者将沈尚书召回京师述职?这些都不成问题。”

朱厚照想了下,心里虽然还有疑虑,却微微点头:“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正好朕在京城闷得要命,回头就跟皇后一起去江南走走,正好可以欣赏一下沿途的美妙风光……朕可是有好些年没去江南了。”

“是,是。”

张苑嘴上应着,心里却纳闷儿……他知道皇帝说的皇后只会是沈溪的妹妹沈亦儿,也就是沈皇后,他实在搞不清楚怎么现在皇帝对沈皇后如此宠爱?

朱厚照道:“那建造新城之事,就按照沈尚书说的办吧,一概应允便是。”

朱厚照想到自己可以去江南游玩,便对于沈溪修造城池没了任何意见,也不需要回头再议论了。

张苑提醒道:“陛下,沈尚书上奏中提到,要将出征将士的家眷送去江南,您看此事……”

本来朱厚照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话又重新坐了回去,仔细思考之后,若有所思道:“本来出征将士不能携带家属,这是大明历来的规矩,不过朕想到这次平倭寇消耗时间太长,要先建造城池,再造船厂,最后才是造船,加上战备和训练等等……没个三年两载完不成,那就把前线将士的亲眷送去江南吧。”

张苑道:“陛下,不知家眷是全送过去,还是……部分?”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这种事还要问朕?自然是血脉至亲,比如说父母妻儿,难道七大姑大八姨也要带?不过暂时别管这些,先修城和造船吧,住的地方还没着落呢,就直接把他们的家眷送去,露宿荒郊野外吗?”

“还是陛下思虑周到。”张苑恭维道。

朱厚照板着脸,小眼睛里透露出一抹得意:“朕虽然比不上沈尚书的才能,但怎么说也是名师出高徒,朕难道连这基本的事情都想不透彻?先将修造城池的事批复下去,至于选址和用度……酌情跟户部商议,沈尚书的意思是通过海外贸易赚取建造城池的费用,不过这种事始终要以朝廷调拨为主……”

张苑再问:“那陛下,以何名义调拨帑币?”

朱厚照站起来,这次没打算再停留,临走前甩下一句:“以修造行宫的名义!”

……

……

朱厚照铁了心要造新城,好像在他眼中那已不是普通城池,而是他在江南的一处行宫,是随时可以过去寻欢作乐、游戏人间的胜地。

有沈溪给他打理,朱厚照非常放心,甚至连具体细节都不跟张苑交待,好像什么事只要吩咐下去,沈溪就能领会他的要求,完全帮他把一切都给打理好,不需要他这个皇帝劳心劳力。

既不用动脑子,不需耗费精力,就能在江南多一处好玩的地方,除了沈溪长久留在江南让他有些不爽外,别的都是朱厚照愿意接受的。

张苑领会朱厚照的意思后,赶紧回去准备朱批,刚出乾清宫大门,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匆忙而来,见到他后一把拉到一边:“张公公,谢大人要见您。”

“谢于乔?”张苑皱眉问道。

李兴点头:“正是谢阁老。”

张苑冷笑不已:“还真会挑时候……若是咱家所料不差的话,他来说的是沈之厚打算在江南修造城池之事,不过这件事陛下已有交待,可不是咱做奴婢的能干涉的。”

李兴惊讶地问道:“朝廷要新建城池吗?在哪里?”

张苑没有回答李兴问题,反而问道:“不知谢阁老人在何处?是在内阁那边等候,还是说……”

李兴道:“就在乾清门外,不过听说先去了张公公您在皇城外的私宅,没见到人才过来的……您是否去见呢?”

张苑一甩袖:“当然要见,这可是关系朝廷安稳的大事,难道咱家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不过不是在乾清门外,而是在司礼监!咱家先从月华门、精一门回掌印房,你等一下去见谢于乔,说话委婉点,咱们一切公事公办!”

……

……

张苑在司礼监掌印房接见谢迁,这里是张苑自己的地头,谢迁来此显得非常不合规矩,被人知道上疏弹劾的话或许会被皇帝降罪。

不过对于谢迁来说没有任何可惧怕的地方,连皇宫內苑他都去过好几回,更别说是来一趟司礼监掌印房,以前他也同样来过,只是这次他对张苑算是有事相求,所以不能拿出太过强硬的态度,所以才会在乾清门外等,不然的话他早就来了。

“谢阁老有何吩咐,尽管直说便是。”

张苑对谢迁很客气,但也只是保持面子上的客气,在见面简单的寒暄过后,张苑笑盈盈问道。

谢迁从怀里拿出之前沈溪上奏的原本,呈递给张苑:“张公公看看?”

张苑道:“这是……?”

谢迁耐心解释道:“兵部沈尚书,也就是沈国公,跟朝廷提出要在沿海修造新的城池,并且要在城内造船,还有屯兵和操练,甚至连兵器都在这座城市里自行打造,俨然是国中之国。”

“有这等事?”

张苑装作惊愕的模样,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这修造城池可是大事,多少年都没人提出如此请求,银子从何调拨?”

谢迁好像找到知音人一样,点头不迭:“老夫正是担心府库不足。”

张苑话锋一转:“不过想来,沈大人于江南平乱耗费时间太过长久,听说要造的都是大型海船,不是普通船坞能停泊得下,就算是在沿海之地造船,也需要保护,修造一座城池来保护船厂和工匠……倒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谢迁听到这话,心想:“或许张苑只是因我不肯对他有所承诺和贿赂,而故意出难题来刁难。”

谢迁道:“要造船,何处不可?大船再大,难道有十几米吃深?就算有那又如何?沿海又不是没有卫城给他驻兵,何至于要另行修造?朝廷哪里来的银子给他修城?”

张苑笑了笑:“此话有理,不过谢阁老不该对咱家说,咱家对此不甚明了,若是可以直接进言到陛下处……”

谢迁眼睛里多了一抹精光,一脸热切地问道:“张公公可否帮忙通传?”

张苑直接摇头:“之前或许可以跟陛下提及此事,但现在……万万不可。咱家不欺瞒谢阁老,沈大人上奏时,故意将上奏一式两份,一份就在谢阁老您手上,另外一份已上达天听。”

“这……”

谢迁意识到自己出手慢了,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之色,但他仍旧抱有希望,问道,“陛下是如何批复的?”

张苑吐出二字:“恩准。”

这回答让谢迁格外生气,气鼓鼓地道:“陛下都已准允,为何在见到张公公后,张公公还要表现出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张苑心中冷笑,不过面子上还是保持了起码的客气:“咱家突然见到谢阁老,谢阁老开篇所言皆云里雾里,咱家一时没听明白,难道给点儿时间让咱家反应都不行?”

谢迁哪能不知张苑根本就是在戏弄他?不过他也没办法,主要是自己没有跟皇帝进言的渠道,话语权掌握在张苑手上。

谢迁心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跟这阉人一般见识。”

张苑再道:“况且沈尚书上奏,没有经过咱家,咱家乃是从陛下那里得知情况,现在司礼监这边只是得到陛下谕旨,完全是按照陛下吩咐行事,至于去改变陛下的决定……请恕咱家无能为力。谢阁老,请回吧。”

说到这里,张苑颇为得意,心想:“之前还在考虑得失,现在看来如此既能让我那大侄子长久滞留江南,不给咱家添乱,又能打乱谢老头的计划,可谓一举多得,我还有何好琢磨的?一定要让大侄子留在江南过日子!”

谢迁被下逐客令,也不想久留,起身道:“陛下如此轻易应允,分明是置大明纲常制度于无物,老夫定要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苑笑了笑:“那咱家便先恭祝谢阁老您马到功成。”

谢迁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张苑:“难道张公公不想对此事进行反对?”

张苑摇头:“这都是陛下吩咐做的事,本来就没经过咱家的手,咱家哪里有发言权?咱家不过是个做事的奴才罢了,凭何反对?”

……

……

谢迁见过张苑,心里憋着一股火。

虽然如今朝堂基本都在他控制下,但在皇帝言路不通且涉及沈溪之事上,他却显得无能为力,这让他非常难受。

回到小院,他又写了奏本,这是一天来他的第二份奏疏,就是要争取将自己的话传到皇帝耳中,让朱厚照知道南方造城有哪些弊端。

他这边手头工作尚未完成,知客进来奏报:“老爷,宫里的拧公公在外等候求见。”

谢迁原本的计划中,的确是有去见小拧子的环节,不过在见到张苑后,他感觉要从直接进言方式去谈必定会惹恼皇帝,加大皇帝跟阁臣的矛盾,如此还不如走相对温和的上奏进谏之路,却未料小拧子竟会主动来见。

“快快有请。”

谢迁亲自出院迎接,见到小拧子后,居然主动行礼问安。

小拧子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跟谢迁见礼时依然表现得很恭敬,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简单寒暄,小拧子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谢阁老想必听闻沈大人要在南方造新城之事吧?之前司礼监张苑张公公去面陈此事,陛下已恩准修造城池,还让朝廷各部门协同。”

谢迁问道:“是张公公主动向陛下提的?”

小拧子肯定点头:“陛下心存疑虑时,张公公还主动帮沈尚书说话,可能沈尚书那边已事先跟张公公打过招呼。”

如此一来谢迁心中越发恼恨,想到之前张苑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的那种“我只是个办事的”“一切都是陛下所命”的态度,谢迁脸色就非常难看。

小拧子目光热切地问道:“不知谢阁老对此持如何看法?”

当谢迁跟小拧子四目相对时,他突然发现小拧子也是来者不善,似乎是有借助他,或者说是要利用他的意思。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小拧子的确是他最值得争取的同盟人选。

谢迁道:“老夫会向陛下进言,对修造新城持反对态度,此举不但劳民伤财,还会给东南沿海稳固带来不安定因素。”

小拧子想了下,微微低着头道:“小人也是这么想的,小人对于大道理不是很明白,但对于沈尚书提出要修造城池之事,却清楚其中利害干系。若沈尚书长久留在南方,朝中政务没个主事者,岂非要大乱?另外,陛下怎能让沈尚书这样的大才去做修造的粗活呢?就算沈尚书没有不臣之心,但以后这座城池的主人在朝中如何自处?”

谢迁皱眉:“沈之厚有说过要当城池的主人么?”

小拧子赶紧摇头否认:“并未提及,是小人如此想的,小人也是为大明社稷着想,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谢阁老可不要见怪。”

谢迁心道:“这小拧子到我这里来说之厚的坏话,也算是有胆略,谁都知道我跟之厚的关系并非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又如何敢保我在这件事上一定不支持之厚?他是怎么提前预判出的?”

谢迁明白,小拧子背后有幕僚,但是谁给小拧子出主意让其主动来找自己,这也是让谢迁觉得费解之处。

小拧子道:“谢阁老,要不这样,您写好奏疏,交给小人送到陛下跟前可好?若是从司礼监走,就怕张苑张公公会给您压下来。”

如此建议,让谢迁越发为难。

以前谢迁吃过私自进言的亏。

天底下也只有沈溪可以不用经过张苑直接跟皇帝上奏,这也是张苑对沈溪忌惮之处,至于谢迁作为内阁首辅,明知道如此不合规矩还是要做,等于是落人口实,皇帝甚至可能以此来降罪。

谢迁谨慎地道:“此事,容老夫再行思量……老夫不想拧公公您为难。”

小拧子道:“小人怎会为难?都是为大明国祚长远考虑,小人并非是怕事之人,只是小人在很多事上没资格跟陛下进言,但力所能及之事,小人还是义不容辞的。”

谢迁又想了想,终于选择拒绝,摇头道:“老夫身为阁臣之首,当谨守朝廷进言的规矩,哪怕司礼监会将老夫的上奏压下去,老夫也要按照规矩办事,老夫先在这里谢过拧公公的好意,也理解拧公公为江山社稷奔波忙碌之心。”

小拧子脸上带着极大的遗憾,好像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达成目的,对他来说是很懊恼的事。

谢迁再道:“本以为拧公公有陛下的吩咐要交待,若只是如此的话,拧公公不必多挂心,老夫会自行处置。”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难道谢阁老除了跟陛下进奏外,就……没别的办法?现在陛下做出决定,若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只怕陛下听不进去。”

谢迁见小拧子如此执着,心生疑窦:“小拧子怎突然对朝中事如此关切?这该是他这身份的人应当关心之事?”

小拧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主动帮谢迁做事,却被谢迁怀疑,就在他热切望向谢迁时,却发现谢迁的脸色逐渐冷漠下来。

谢迁道:“就算沈之厚不在南方建城,也会在南方停留一年半载,总需要地方上给他提供驻兵和造船之所,又不能滋扰民生,老夫的意思是,进谏陛下让他带兵往沿海卫所临时屯驻,顺带征调沿海兵马平定倭寇之乱,至于别的方法……若有朝议的话,还可群策群力!”

谢迁这算是挑明了话题,但细细一品味就知道只是敷衍了事。小拧子并非是榆木疙瘩,他发现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后,也就不想再自取其辱,不如早些离开。

小拧子点头:“如此甚好,至于朝议之事,小人没什么办法。如今陛下已回到皇宫,许久未曾踏足豹房,以小人想来,如今对陛下影响最大之人,就是新皇后……小人言尽于此,谢阁老,小人告辞。”

虽然小拧子感受到谢迁对他的冷漠,但还是把能提醒的话告知谢迁,尤其是现在皇帝的生活状态。

皇帝不往豹房寻欢作乐,天天守着新皇后,至于这位新皇后到底有多大本事,连小拧子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没资格在交泰殿侍候。

但这也算是给谢迁做了最大的提醒,让谢迁找寻门路去向皇帝进言。

(本章完)

第2482章 选址

张苑很快便按照朱厚照吩咐,在沈溪江南造城的奏疏上做出同意的批复,只是在安置将士家属方面有所保留。

当批复抵达沈溪军中时,此时人马已行至长江出海口的刘河堡中所,这里也是距离南直隶倭寇活动区域最近的一处千户所,更前面的吴淞江所、宝山所已被倭寇攻陷废弃。沈溪领兵抵达前,倭寇才从昆山县城周边撤退不久,官军谨守防线不出,任由倭寇肆虐。

沈溪领军抵达前便知晓,紧邻的松江府和苏州府中间,也就是苏州府这边防御措施做得比较好,而松江府那边则已基本放弃黄浦江两岸以及沿海区域控制权,使得松江府成为倭寇在南直隶的大本营,贼窝就在上海县城一带。

上海县始建于元朝至元二十八年,县治为上海镇,也就是后世南市的地方,县衙设在来榷场,也就是后世的十六铺,元大德二年县衙迁移到曲家湾。

近些年倭寇肆虐,苏州府严守嘉定、太仓州、昆山一线,松江府则以青浦、府治华亭、金山卫城组织防线,如此一来位于黄浦江北岸的上海县便尴尬了,数度被倭寇攻破,几个县令都死在任上,此后再也没人敢去赴任,如此一来这里就成为倭寇在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据点,专门用来转运从南直隶周边劫掠来的物资,包括人口和牲畜转运。

除此之外,倭寇占据了朝廷放弃的南汇嘴中后所、青村中前所等沿海海防驻所,在这片狭长的地区广设盐场,收获海盐,除了供自身使用外,还以私盐的方式低价流入市场,赚取资金。

尽管因为沈溪对于海盐制造技术的改进,已让大明官盐价格降低很多,不过因为朝廷垄断,地方上要靠官盐来敛财,层层加价,使得官盐的价格始终无法降到跟私盐一个等级上。

沈溪于刘河堡中千户所驻兵后,派出更多斥候往周边刺探情报,很快便将地方商人跟倭寇的买卖途径调查清楚了。

“大人,现在朝廷已同意修造城塞,不知您准备于何处筑城?”当晚在沈溪中军帐中,云柳以好奇的目光望着沈溪问道。

沈溪看着铺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用手指戳了戳:“就在这里吧。”

“这里?”

云柳若有所思,“这里不是上海县治所在地吗?难道我们要重建上海县城?”

沈溪笑了笑道:“这周边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黄浦江两岸是天然的优良海港,可以躲避大的风浪,船厂建在这里得天独厚。”

“这里……”

云柳仔细想过,断然摇头,“这里就算地势平坦,水运便捷,但在此造城非常不易防守,先前上海县城几次被攻破就是明证。”

沈溪道:“这座城塞的主要目的,是提供一个物资中转站,在这里造船以及跟倭寇开战的后方大本营,至于防守方面的作用,我相信只要能将城塞修筑齐备,倭寇无法威胁到这边即可。其实倭寇在选择中转站上找了个好地方,这里既然是他们觉得最好的中转地,我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

云柳听沈溪已定下基调,便不再质疑,行礼道:“是。”

沈溪点了点头:“眼看马上就要到上海县了,这也算是我们跟倭寇的第一场战事,攻取此地后也算是能有效扼制倭寇对南直隶的威胁,此战结束便在上海县城的基础上筑城,然后我们就要跟时间赛跑了。”

……

……

沈溪兵马驻扎,并未着急起行,往倭寇活动频繁的区域而去,这会儿还要等朝廷征调的工匠,以及各地运送来的造船物资等。

货物运送要配合建城步骤,需要地方征调民夫,想在短时间内建造出一座城市,耗费的巨大人力物力常人难以想象。

沈溪所部驻扎当天,苏州知府派人过来跟沈溪接洽,地方上得到朝廷有关准允沈溪建城的谕旨,不过沈溪要如何修造城池没有在谕旨中过多提及,但以如今沈溪在朝中的地位,要得到地方上的配合还是很容易的。

来使并未给沈溪送礼,但还是隐约表达苏州知府为沈溪准备好礼物的意思,不过沈溪并未回应,谈的基本上是在地方上雇佣民夫等问题。

唐寅作为军师旁听一番,送走苏州府来使后,唐寅道:“要造一座城池,怎么也要征调十万民夫,到哪里雇佣这么多人?”

沈溪道:“先前中原战场俘虏不是挺多的么?发回原籍担心他们造反,不如全部派来帮我建造城池。另外,这造城也不是朝夕可成,只有先将城市范围规划出来,将城墙内的区域清理干净,在一些险要之处驻扎兵马,就好像军中营地即可……城墙可以后边慢慢建。”

唐寅咋舌道:“没有城墙,那还算城池么?若是倭寇杀来,防御力近乎于无!”

沈溪笑道:“江南这么多城池,防守海疆的重任未必需要这座城池来承担……只要在正式出征扫荡倭寇前将城池造好便可,算算时间的话,可能要到年底甚至明年才会正式开战。”

“这……”

唐寅好像吃了黄莲一般,心中一片苦涩。

本以为沈溪跟海盗倭寇开战稍微准备一番便可,却未料沈溪提出要开战时间至少要等六七个月后,现在朝廷又没批准将士的家属迁居到新城来,这意味着他唐寅还要在军中吃至少半年的苦。

沈溪似乎明白唐寅的苦恼,道:“修城的前期准备大概只有半个月,争取十天后,我们可以将上海县城周围的倭寇彻底击溃,将建城的地方全部占领,再用两个月的时间将造船厂和城塞外围建筑建好,将工匠和民夫征调齐全,此时便可以跟朝廷申请将将士的家眷送过来……”

唐寅道:“沈尚书的计划,朝廷未必会同意,将士出征在外携带家眷,无心作战,且朝廷需要留家眷在北方,才能安心……”

沈溪笑着问道:“难道朝廷还怕这些将士投奔倭寇不成?”

唐寅想了想,的确不可能,本来出征将士要留家眷在后方,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充当人质,若有人在阵前投靠贼军,这些家眷便可能为朝廷定罪,甚至有可能会被流放或者干脆处死,以儆效尤。

不过现在跟着沈溪出征,打的又是非我族类的倭寇,显然在大明百姓心目中,这倭寇连普通山贼都比不上,投靠倭寇便等于数典忘祖,将之前跟着沈溪出征所得到的功劳悉数抛弃,不能福荫于家族,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沈溪在唐寅还没回答之前,便道:“计划已制定好,实在没必要更变,若伯虎兄有疑虑的话不妨等初战结束后,跟朝廷的请求被驳回来再说。”

……

……

修造城池之事,沈溪尚未抵达目的地前便已开始。

首先沈溪跟军中上下说清楚,因为这些人不但是出征主力,在修造城池时也是重要的劳力,既要承担守御城池的责任,又要帮忙建造船厂和城墙,将士们接下来会非常辛苦。

沈溪在军前会议上将造城的一些事跟军中中高级将领说明,包括未来几天行军和开战计划。

将领们对于修造城池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不过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却非常期待,这次毕竟是陆战而非海战,虽然涉及到攻坚,但总归是绝佳的拿战功的机会,而且同样的功劳跟着沈溪这个主帅取得,受到朝廷嘉奖的可能会更大,这也跟沈溪深得皇帝信任,且是正牌兵部尚书有关。

沈溪是大明军队仅次于皇帝的次帅,跟着沈溪取得功劳,意义非同小可。

将领们对于出征之事信心十足,好像建造城池只是顺道的事,并不在他们关心之列,而且他们也知道朝廷会出动民夫来配合建造城池。

临时驻扎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临出征的头天夜晚,沈溪单独叫了十几名将领到自己的营帐,做了战前动员,他们中大部分是跟过沈溪的老将,也有新将领对于沈溪不太熟悉,但经过动员后也表现出对沈溪的推崇和信任。

沈溪最后把王陵之和朱山一起叫来,虽然朱山不是将领,但一直在王陵之手下办事,能力方面还是值得肯定。

沈溪大概说了一下接下来两天要做的事后,王陵之有些意外:“师兄之前不都跟弟兄们交待过了吗?”

沈溪笑道:“再对你详细说一次不行?”

王陵之正要回答,朱山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随即王陵之就嘿嘿笑着不再言语。

虽然朱山的脑子未必好用,夫妻俩都是一样的神经大条,但在男女搭配上,却是很好的组合,朱山在成婚后有了女人的内敛,就算在家中对于相夫教子之事做得不是很好,但在军中,却跟王陵之莽撞和大条的性格形成互补。

沈溪再道:“我已经提前派人去上海县城查看过,倭寇已开始有序撤走人马,说明他们并不想与我们的人马正面交战,这次的战事很可能兵不血刃,不过也要防备倭寇狗急跳墙,拼死抵抗。”

王陵之握紧拳头:“咱的人马那么多,不用怕他丫的。”

朱山却道:“粗鲁!你怎么能在老爷面前这么说话?”

朱山总是拿自己身为沈家人的心态去对待自己的丈夫,嫁是嫁到了王家,但之前不出征时,朱山也会帮沈家做事,王家迁徙到京城后也完全仰仗于沈家照顾,朱山自然而然地觉得丈夫唐突了自家老爷。

王陵之没说什么,沈溪却道:“小山,其实他没说错什么,咱的人马是多,不用怕那些倭寇,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你看,师兄也这么说。”

王陵之有些懊恼,成婚后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有所改变,这也是当了父亲后人变得沉稳起来的缘故。

沈溪却又摇头:“不过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要学会务实,不然一辈子只能当个将领,难道你不想多赚取军功,拿个世袭的伯、侯爵位,让王家显赫一番?”

“啊?”

王陵之先是挠挠头,继而瞟了妻子一眼,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足以说明他对于沈溪所说不能完全接受。

沈溪道:“我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明,这次出征不会以你们作为先锋,现在一切以求稳为主,所以你们不能违背我的命令做那冒进之事,军中练兵的事便由你们来负责。”

王陵之没说什么,朱山则点头:“好。”

王陵之看着朱山:“小山,你怎么能觉得好?咱打仗不就是为了获取功劳?光练兵有什么功劳?”

沈溪没好气地道:“别总想着功劳,务实比什么都重要,等到跟倭寇决战,我一定会让你当先锋,证明自身价值……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当好差事便可。”

“哦。知道了。”

王陵之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这是沈溪的命令,他不得不领受。

平时王陵之谁都不服,就只服沈溪。

沈溪突然问了一句:“若是让你们长久出征,可能几年见不到亲眷,你们……是否会想念?”

王陵之诧异地抬起头来,问道:“师兄是说,我们要在江南停留很长时间?不是说回头就把我们的亲眷都给接过来?现在小山在,若是孩子也在身边的话,那就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咱是南方人,又不是说无法适应这边的气候。”

朱山望着沈溪,明白沈溪说的话并不这么简单,其中恐怕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沈溪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一抬手:“算了,就当你说的对吧,以后你们的父兄亲人也会接过来,住在这里,可能会待个一两年时间,到时候别想那么多就好。”

“不怕,不怕。”

王陵之咧嘴笑了笑,对于沈溪的话没觉得怎样。

……

……

沈溪没有再跟夫妻二人深谈,让他们回去准备来日行军之事。

至于沈溪则留在中军大帐,并未着急回寝帐休息,一直到深夜,云柳和熙儿从外回来,她们也是刚刺探到上海县城周边的情报。

“大人,之前屯在县城周边的数千倭寇,这几日相继撤走,不过城里还有大批人马,大概有与我们死拼到底的打算。”云柳道。

沈溪问道:“之前松江府东部和浙江东北部的倭寇可有异动?”

“并未有动向。”云柳道,“之前大人曾在闽粤之地横扫倭寇,很多贼寇是在那之后死灰复燃,他们现在应该不敢跟大人正面交兵,倒是听说有佛郎机人的海船最近频繁在杭州湾一线活动。”

沈溪微微点头,好像在沉思什么。

云柳再道:“佛郎机人一直跟倭寇有贸易往来,他们图谋不轨已久,甚至之前还有传言说他们已占据海岛……”

沈溪道:“先把海岸附近的倭寇彻底清理一下,将他们悉数驱赶到海岛上去,这将是我领军平倭的第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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