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5章 孤男寡女

在姜安安的人生审美里,世上样貌最好的男人,是那个背着她跌跌撞撞前行的“枫下小姜”,其次五哥赵汝成,剩下的都是剩下的。

世上最美的女子,则是“云上青雨”,是当年还在枫林城写信的时候,就猜想一定会很漂亮的女子。

后来见到真人,才知超出想象。彼刻的枫林城小安安,对于美人的幻想,还是太过贫瘠,不足以支持“美”的具象。

继承了昔日景国第一美人闾丘朝露和万古豪杰叶凌霄的容貌优点,叶青雨的容貌可称当世绝巅。

“撕开天穹见云城、九天仙子履人间”的那一幕,彼时在离别的感受里并不深刻,却在往后的时光中,成为她心中关于美的永恒。

哥哥再三叮嘱“少跟她玩”的黄舍利姐姐,私下里排了一个什么“绝色榜”,就放在万花宫里,轻易不示于人。青雨姐姐当然也列名其中,还有一个【仙姿】的名称。

还有什么【无瑕】夜阑儿、【雪颜】李凤尧……在黄舍利那里,都是不分高低的“无上绝品”。

但在姜安安看来,没有任何一种美丽,能够和青雨姐姐并称。

也只有童年在枫林城外的惊鸿一瞥,会让她稍作犹豫。

同青雨姐姐飘然出尘、超于世外的美丽相较,那是一种将红尘线都绞成了乱麻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多年未见了!

她为何会来雪原?

姜安安闷头往外走,她是来观沧桑、历世事、践义行的,不是来追问童年。

枫林城的那场悲剧,已经被兄长好好地埋葬了。后来兄长从未再提起过的人,她或也不该再提。

天下豪侠顾师义的死,为世间修行者开辟了新路,她此行不仅是为了自己的修行,也是要为“义神”呼应。

不要多事……

已经走到长街的尽头,厚裘长靴、布条缠剑、捯饬得似个粗犷雪原汉子的姜安安,蓦地又折身。

弥漫长街的风雪,被她轻易撞开了。她哈着霜气,大步走回极光城里唯一的茶馆,发出粗粝的自语声:“这鬼天气,什么事都做不成——老子再坐会儿。”

见闻是老姜家立身的本事,玩弄声音不过小菜一碟。

又抬声喊道:“再上一壶热茶!”

极光城位于“雄关锁月愁金乌,丈夫横剑当天门”的羽心教区,就在极地天阙山脉的山脚下。因为每年腊月都能在这里看到“极光”而得名。

这座城市基本是普通人在雪原的足迹尽头,随着雪国变为黎国,雪原全面开放,这座特别的城市,倒是吸引了不少游人。

不过随着墨家全新载装系列战具“登封”的推出,未能超凡的普通人,在极地天阙山脉的探险,也就成为可能。极光城“凡人足迹尽处”的名号,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毕竟墨家那位“栾公”,在推出凡人都能操纵的“登封战具”时,喊出来的口号,就是“任何人都能登上‘永世圣冬峰’,为傅欢祝酒!”

若是未有超凡的普通人,都能征服永世圣冬峰,极光城又能算什么界限呢。

等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天,墨家的影响力将不可想象。

事实上墨家在雍国的极速膨胀,已经引起霸国警觉。诸强不约而同地对钜城发去招贤令,征召墨徒参与国家体制,秦墨、楚墨、景墨等,都在迅速发展。

墨家大举进入黎国,也算是一次强强联手的合作。前者想要稳住摇摇欲坠的显学声势,拥有更自由的话语权,后者想要争一个霸名,继而问鼎人间。

说起来钱晋华死了,墨家反而烈火烹油。时人都谓,“弊之除也”。

焦黄脸汉子的来去,并未影响茶馆里的喧声。

在遍地都是酒馆的极光城,这间名为“星罗”的茶馆,也只做腊月前后的生意,平常都门可罗雀——雪原人嗜酒如命,可没几个喝茶。

目光掠过那焰毫花开的角落,彼处幽然独坐的身影,渐而与记忆重叠……姜安安在茶博士的引导下往雅座走,若无其事地便坐下了。

面前红炉煮茶,火焰才起,姜小侠怔然看着窗外的雪,似在怀缅什么,耳朵却竖了起来。学自兄长的耳识仙术,令她坐听八方。

茶馆里的人们,还是在聊一些有的没的。嘻嘻哈哈,人来人往。角落里的那女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泥炉中的火。茶水数沸,未饮一杯。咕噜咕噜,不得回应。

红火烧炉,水沸水清。几次三番,何似人间。

姜安安忽然就感到了寂寞。

以前无论多忙,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局势里,每年的除夕,哥哥都会赶来云国,陪她一起过。除了伐夏战争、妖界失陷那般实在无法抗拒的事情,哥哥都不曾失约。

今次是她第一次只身远行,今年是她万里游历的第一年,也是下了决心出门,自不能半途而废,嚷着叫兄长接她回云国或者星月原去。

虽然很想家。可是也要忍受。

当初哥哥失陷妖界,藏身红妆镜里,苦熬着时间,一次次尝试。究竟是有怎样的牵挂,是凭着怎样的坚持,才能找到机会,完成前无古人的壮举?

人总是渐行渐远,才能够理解远行的人。

以前年节时,她都是坐在家里的人,现在她走在外面,对于哥哥那些年的颠沛和惦念,终究有所感受。

备好的新年礼物,在荆国就专门请官驿送去。

不知道哥哥和青雨姐姐,是不是在抱雪峰上放烟花呢?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安安眸光微垂,看着手里的茶杯,水中镜映茶馆安静的原因——

一个身穿教袍的男子,带着寒风走进此间来。

姜安安来这座城市,是为了顺便看看极光,也是想去瞧瞧永世圣冬峰,但既然要到黎国的地盘,不可能不对这里的重要人物做些了解。同姜望当年的独剑远游相比,她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她的眼界不比任何同龄人低。

昔日去乡游剑的,是懵懵懂懂撞进修行世界的小镇少年。今日离家远游的,是云国的小公主,白玉京酒楼的二东家!

姜望是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积累见闻,走到一处,点亮一处。而现世绝大多数的情报,都对她姜安安无条件开放。

所以她当然认得,现在走进茶馆里的人,是霜合教区的主教柳延昭。在整个黎国范围内,也是数得着的大人物。

这位执掌一个教区的大主教,早先是冬皇派系的人。不过原来的冬皇,已经变成游历宇宙的宁道汝。现在的谢哀,却还担不起冬皇的名号,也没可能将柳延昭纳入麾下。

霜合教区的主教,怎会到羽心教区来?

姜安安摇了摇茶盏,将水镜中的图影摇碎,慢慢地喝下一口热茶。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刚刚还嫌太吵,现在又觉得……太冷清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仿佛回过神来,终于从炉上拿下茶壶,懒懒地倒了两盏茶,只有五分满。

柳延昭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所以那道厚重的垂帘也始终挂着,外间的寒风肆无忌惮往里卷。

“人心总是不满足的。”他说。

“既然怎么样都会不满意,相较而言,我想我还是喜欢热闹——”薄纱遮面的女人,用指尖将茶盏轻轻往前推,说了声:“请。”

姜安安默默诵着净礼小圣僧传的《三宝定心咒》,在人心的潮涌中,保持了清醒。

她隐约听到了两声心跳声。

茶馆瞬间又喧嚣起来。人们谈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好像都已经忘掉了方才的寒冷,不再注意到一位主教大人的降临。柳延昭就那么大摇大摆、携风带雪地走进来,所有人都忽略了他。

他走到女人面前,坐下来却并未端茶:“罗刹夫人安否?”

“有劳主教大人关心。”薄纱遮面的女人道:“我家楼主一切都好,正要走向更好。”

罗刹……明月净?三分香气楼?

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当年在枫林城外放话说给哥哥一点时间成长的女人,竟然是三分香气楼的人么?且身处能够代表罗刹明月净的高位!

以前枫林城里是不是也有一座三分香气楼?

记得有一次哥哥说请客,让凌河哥、虎哥他们挑地方,汝成哥开口就是“三分香气”,“楼”字未出口,便被哥哥一脚踹了出去。

那时候她还很馋呢,扭扭捏捏地说些什么“安安吃饭也很香”、“有机会一起吃饭”。

最后是凌河哥在家陪她读书、吃火锅,其他几个哥哥说是出任务去……

这三分香气楼,和黎国又有什么合作呢?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那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应该是已经开始商谈正事。

兄长所传的天耳秘法蠢蠢欲动,姜安安强行将其压制。

再怎么对兄长盲目信任,坐在这里的人也叫姜安安,不叫姜望。

她姜安安有什么本事能旁窥当世真人的对话不被发现?

返回茶馆的决定还是太草率了……她默默地检讨着自己。

能够和兄长对峙的人,怎么是她现在能够探究的呢?

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品茶。

忽然感觉有些不对,蓦地一抬眼,那轻纱遮面的女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斗笠则平放在在桌上,像一枚大而冷酷的印章,宣告了游戏的结束。

姜安安猛地回头,茶馆里喧嚣依旧,但柳延昭已经不见了。

她勉强地挪了几下目光,假装自己在左顾右盼,而后才转回头来。

“这位……姑娘。”姜小侠斟酌着开口:“这个雅座我已经包下来了,不打算跟人分享。”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美眸幽幽,并不说话。但又有太多的故事,等待着翻阅!

姜安安上身往后靠,把手揣进袖子里,做出审视的姿态,实则已经做好了撕开青羊天契的准备。

就像胜哥说的那样——不叫家长是她的决定,叫家长是她的本事。

她也不想灰溜溜的回去。但更不会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也自己担着。她又不是没哥!

“三分香气楼,昧月。”女人终于开口,却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小云。”姜安安压着声音道。

叶是叶小花的叶,小是叶小花的小,云是云城的云。

姜安安生于凤溪镇,学艺抱雪山,师承叶小花,列名凌霄阁……这是她的“本”。也是后来兄长已经有了保护她的能力,却也没有把她从凌霄阁带走的原因。

在凌霄阁生活的年月,比在兄长身边更多。那早已是她的家,亦师亦父的叶伯伯,也早就是她的家人。

那位“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已经不在了,枫林姜小侠,也想用豪杰所传道统,试承其名。

这一路游历过来,惩恶扬善,谨言慎行,时刻审视自己,生怕弱了万古豪杰的名头,给叶伯伯丢脸。没曾想一次好奇的回头,就陷自己于不可控的境地。

江湖险恶呀!

“叶小云先生。”昧月施施然抱胸而坐,显得优雅,更显山峦:“您名字秀气,长得却粗糙。”

姜安安低头瞧了瞧,一眼就能瞧到桌底。

在她分伫两边的武靴前,三分香气楼妖女的长靴,正以二郎腿的姿态吊起。没有多余的动作,无声的侵略却已发生。

她坐得是大马金刀,对面却分外妖娆。

姜安安道:“名乃自取,志也。貌乃天赐,命也。”

昧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阁下志在闲云?”

“某志在云霄!”姜安安豪迈地道。

“却来雪原?”

“来望世极。”

“却叫小云?”

“以小见大。”

“好,以小见大的叶小云先生。”昧月的眼眸轻轻一转,便如月而掩,显得神秘而危险:“与闻我三分香气楼和黎国之间的机密,您不打算给一个交代吗?”

“我不是故意听的!”姜安安下意识地说。

又赶紧找补:“我什么也没听到!”

昧月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人心摇曳:“小云先生,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是黎国的人不信呀!那个柳延昭,他本来打算把你……”

她忽地凑近了:“你知道黎国有很多冻肉吗?”

“冻肉?”姜安安不解。

“就是从很久以前冰封下来,从过去支援现在的那些雪国人。”昧月声音幽幽:“在漫长的冰封时光后,很多人对现实的认知发生了冲突,精神不免失衡,身体也产生各种变化,变得有些……古怪。”

这女人的讲述方式,令姜安安略感不安。

“什么古怪?”她问。

“比如渴血症。”昧月的眼神里,显露一种森怖,声音也一点一点地下坠,仿佛迎她走下某个幽深的石阶:“他们在月圆之夜,会长出尖牙,他们的指甲会变成利爪,身上会长出尸斑。他们常常会在阴影里潜行,出现在年轻人的身后,张开布满倒齿的血口……在这种时候,只有新鲜的人血能够——”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小云先生。”昧月坐了回去,将笑容收敛,并且优雅地呷了一口茶:“黎国是个法度森严的国家,哪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姜安安好歹也接受过当世最顶级的修行教育,哪里会怕什么鬼怪,惧什么妖邪。但刚刚的确是有些惊慌……面前这女人的讲述,就是能够挑起人心之中的恐惧。

涉于人心方面的神通?

姜安安猜测着。在久久不散的心慌之余,又有被戏弄的羞恼。

她可是抱雪山三大豪的老幺!焉能受此委屈?

要问抱雪山三大豪是哪三大,姜望,叶青雨,姜安安是也。

她本想组名“抱雪山四大豪”,但叶伯伯说什么都不同意,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只说三大豪很好听。还一个劲撺掇她把兄长的名字换下去,换成叶凌霄。说些“那又不是抱雪山的人”之类的话。在青雨姐姐面前,又说“吾岂与小辈齐名!”……

“昧月姑娘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姜安安看着昧月,本打算说‘这是我的杯子’,最终却只是道:“某就先走了。突然想起来我的狗还在家里烤肉,我得回去看着火。”

昧月叹了口气,状似十分苦恼:“你听到了我的秘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你离开呀!”

“我再强调一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姜安安非常气愤:“我叶小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听到就是听到,没听到就是没听到!”

“好啊你,叶小云!”昧月柳眉一抬:“我对你已经足够容忍,这么机密的事情被你撞到了,也没想过杀你灭口什么的……你敢凶我!”

姜安安瞪大了眼睛:“我哪有凶你?”

“你就说你心里是不是想凶我吧!”

“叶某没有这个想法——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哦,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昧月表现得漫不经心。

姜安安心头一紧,尽量平静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昧月姑娘。”

“是啊,初次相逢……算了,原谅你了。”昧月将斗笠戴上,便优雅起身:“走吧。”

姜安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去哪里?”

“你家啊。”昧月理所当然地道:“不是你的狗在家里烤肉吗?一起尝尝去。”

姜安安磨磨蹭蹭地跟着出了茶馆,犹犹豫豫地道:“咱们素昧平生,孤男寡女地回我的住处……是不是不太好?”

昧月在风雪中回头,薄纱上也笼了层霜:“你能把我怎么着?”

姜安安想了想,诚实地道:“在下不是昧月姑娘的对手。”

“哈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昧月,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花枝乱颤。

听得出来她很开心。

但又莫名的……有些难过。

第2606章 良宵吉逢

“家里的狗在烤肉”,倒不全是谎言。

姜安安自己来茶馆体察世情,没有让蠢灰随行。

这条笨狗就在城西的院子里,狗嘴喷火,美滋滋地烤着一条大牛腿。

漫天飞雪,院拦西风,一座烤架,一只喷火的狗。

等到唿哨声如惊雀掠过天边,蠢灰猛地一口吞掉了火,四足的焰光都熄灭,往地上一趴,趴成一条穿着花袄子的普普通通的大灰狗。

花袄棉膨膨,尾巴毛绒绒,咧着大嘴,摇尾不停。

主人有令,出门在外,要尽量低调,不得显现灵形,人前只可有土狗的表现。

它谨遵上谕!

院门很快就被推开,恼人的霜风推着雪粒子,主人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

蠢灰摇着尾巴便迎上去,在迎上那女人的眼神时,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如为高山所倾,整个狗躯都趴在了地上,陷雪三寸。

但这危险反而激起它的凶性,主人正在危险旁边!

它本能地呲着牙,犬眸燃起血色,爪子狠狠地刨在地上,初步成型的赤红色三昧真火在喉间跳跃——

“蠢灰,来客人了!”姜安安一声呵斥,将蠢灰的灵形压了回去。

“客人”这个词,蠢灰是听得懂的,立即收敛凶相。摇着尾巴到烤架旁,叼了一根柴,放进火堆。轻唤两声,狗鼻子冲着架上的牛腿指了指,表示请客人享用。哈喇子却在犬牙缝隙里淌了下来。

这段时间的长旅很是辛苦,但它并没有瘦,反而肥了一大圈。

姜安安吃不完的各地美食,全填了它的肚子。

“小云先生养的狗,倒是很有灵性。”昧月打量着这间小院,随口赞道。

“昧月姑娘跟它还不熟,才会这样想,其实这条蠢狗,又馋又笨。只是从小养大的,也舍不得丢了。”姜安安说。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她并不铺张浪费,但毕竟有今天的家境,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在极光城里短暂落脚的这座小院,不说豪奢,也称得上精致。主要地段极好,推窗能见雪山。

她直接买了下来,打算以后带青雨姐姐来度假。再不济转手售出,也不会赔钱。

昧月捉雪为刀,割了一片牛腿肉,轻轻嗅了嗅,满意地赞了声:“火候刚好!”

“忘了问小云先生。”她将这片牛肉,丢进蠢灰嘴里,扭身看来,带着笑:“几岁啦?”

她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

“某家三十有一。”姜安安照着自家哥哥的年龄说。

“三十而立,却还未成家?”昧月笑问。

姜安安豪迈地道:“某家志在九天,仰观宇宙无垠,俯瞰山河辽阔。万古壮景在怀,羞见雪月风花!”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斗昭阁员还是秦至臻阁员?

管他呢,用了再说。

昧月意义不明地道了声:“大丈夫何患无妻!”

姜安安接了句:“大女子岂乏良缘!”

“噢,小云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已三十有三,常觉年华难追——”昧月话锋一转:“叫姐姐。”

姜安安在家也是口齿伶俐,头一回感到自己竟然接不住话茬,赶紧奔着结束话题去,表现出叶小云该有的豪侠姿态:“江湖儿女,一笑泯恩仇!你信不过我,我便带你回来看。现在肉也吃了,狗也见到了,院子也检查了,咱们之间的事情,是不是也已经了结?”

“你是说你偷听我三分香气楼至高机密、以至于我担当生死重责、随时有可能被楼主惩杀的事情吗?”昧月问。

“我没有偷听!”姜安安咬牙道。

“喏——”昧月割了一片牛肉递来,见她拒绝,便随性地扯下面纱,仰头如饮酒,丢进了自己的红唇间。

那张艳绝人间的脸,像一张精致的小画,就这样舒展在飞雪中,黑袍间。

饱满的红唇,和肉食的香气,发出无声的邀请。

“唔……不错!”她赞叹不绝地吃下了这片牛肉,便问:“那怎么解释其他人都没有察觉我们的会面,只有你看到并且听到了?”

姜安安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条牛腿取自黄龙府“颂赞牛”,乃烤肉最上品,享誉天下。在齐国东宫太子姜无华去年所著的《清欢》中都有记载,名列八十八种至味食材之一。

她从荆国取来,精心保存,正是要在雪地享用。配合鹿鸣酒,一赏至味。

三分香气楼的妖女倒是一点不客气,还分起肉来!

“我刚好在做守心的修行,所以才没有被阁下的神通影响,并非有意窥探。而且全程只听到你们打了个招呼,其它的都没有听见!”姜安安恼道:“昧月姑娘乃三分香气楼高层,修行上的前辈,我有没有真的听到什么,你岂会不知?”

“啊呀呀,这可说不准。世上秘法那样多,谁敢担保都能防住?”昧月语调悠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谁知你叶小云,骨子里是什么人?”

姜安安深感无力:“昧月姑娘到底想要怎么样?”

昧月随手将刀握回为雪,拍了拍手,便绕过烤架往里走,姿态婀娜,如雪中摇曳的花:“我住东厢。”

“欸不是,怎么就住下……喂!!”姜安安一个不留神,门已经关上了。

里间响起妖女的声音:“男女授受不亲,小云先生,你可不要孟浪闯门。”

姜安安并不在乎孟浪,可是她打不过。

回过头来看着蠢灰,蠢灰无辜地看着她,悻悻地把嘴里的牛肉放下来,用爪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自己吃吧!吃成大肥猪!”姜安安鼓着一肚子气,回了房间。

生气归生气,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不仅是修行功课,还要记录极光城的见闻,增补《叶小云的万里游记》。

对于白玉京来说,后者是更重要的修行,因为兄长非常推崇“知见”的力量。

就这样修行到半夜,姜安安才收拾收拾,准备睡下——她已经是内府境修士,理论上可以用修行代替睡眠,但终究没有兄长那样强韧到可怕的意志,仍然需要身心放松的休憩。

每十晚至少要留出一晚,进入深度睡眠,舒缓过于紧张的神思。今天正是她可以睡个好觉的日子。

当然,得益于长兄的言传身教,临睡前她挥手如雨,布下了足足十三种示警秘术,涵盖了声、色、五行等各方面。

躺下后她才蓦然警觉,今天这座院子里还有旁人入主。

她竟然忽略了那妖女的危险!

是下意识地觉得此人无害么?还是被某种神通所影响?

姜安安思考过后,当然是倾向于后者,遂不准备再睡。人已经躺下了,也不再起来,就这样开始演练神魂秘术。

努力修行,早日进步,叫妖女不敢再同她胡搅蛮缠!

过得一阵。

笃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

妖女的声音也响在门外:“喂——聊两句?”

“睡了!”姜安安硬梆梆的道。

“哦,好的。”妖女的声音说。

吱呀~

房门已经推开。冷风也一窝蜂地往屋里挤。

姜安安从床上跳起来,一脸悲愤:“妖女!你欺人太甚!”

还从来没有人敢打扰她姜安安睡觉!

上课要迟到时、拎着她就往外跑的哥哥除外。

上课时的先生也除外。

妖女此刻解了那煞风景的黑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长裙,便尽显婀娜。钗斜云鬓,风情万种。

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香气一个劲儿地往外窜。

“喝点儿?”她问。

姜安安不自觉地嗅了嗅。忍着‘呵呵’了一下:“姑娘,这三更半夜的,请——”

她本想说“请自重”。

但妖女已经放下酒壶,并且一叠一叠地在上菜。

蒸龙鱼、炖雨羊、鸢心烧、焖九翅、爆凤舌……

“请坐。”她说。

倒不是贪吃。来者是客,她这个东道主,也不好怠慢了。

大侠叶小云,是个有礼节的人!

“突然发现今晚是除夕。”昧月说着劝酒词:“恰好下午吃了你的颂赞牛肉,便备了些菜,找你一起喝一杯。”

除夕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

谁会不记得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突然发现”?

自是从来不过这个节日的人。

节日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有需要的人们,在疲惫生活中特意留下来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是一起纪念生活的那些人。

在昧月的人生里,却并不存在这些。

但在面前这女人的美眸里,姜安安并未看出哀怜。

她只是平常的语气说着平常的话。

所以姜安安也只是道:“想不到昧月姑娘对美食也有研究,竟认得颂赞牛肉。它需沐浴十年佛光,嚼吃十年梵花,尽寿方可宰割,产量可不多。”

论起美食品尝,她可是行家。淮国公带她去串门的时候,同厨艺天下第一的虞国公,都谈笑风生。

“我对美食并无研究。”昧月摇了摇头:“我研究人。”

姜安安听明白了。

昧月是下午吃过牛肉,发现她是个对食物很有追求的人,所以夜宵才备得这样精致。

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常常有不幸的童年。

曾经她也会小心翼翼地看大人脸色。

是哥哥跟她说——你不要那么懂事。

后来她也会追鸡吓狗,会气得先生吹胡子。会纵情地欢笑。

“良宵美酒,来饮!”姜安安又使出了豪迈姿态。

昧月笑盈盈地与她碰杯。

姜安安总觉得那双妩媚的眼睛像有钩子,钩住人的心思,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有所探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怎样的故事?

若她真是叶小云,是个男子坐在这里,肯定早就沦陷了。

可惜她是姜安安。

冷酷如她,决定灌醉这女人……然后逃之夭夭。

什么秘密她不想再探究了。这个妖女手段太多,她怕自己哪天着了道。

“今日良时也,你我相逢是良缘!”姜安安摆出几坛在齐国搬回来的真正好酒,产地鹿鸣,能醉修士的那种,豪迈地道:“大家都不要用元力化酒,压制道身本能,便真饮真醉,求个痛快!如何?”

昧月一笑举杯:“敬缘分!”

……

姜安安醉得很彻底。

独剑走江湖的大侠叶小云,终究喝不过三分香气楼的妖女。

一开始她还试着套些话出来,后来就全是她在讲,稀里糊涂地扯了一大堆。

酒意醺醺然,神气天上飘。满屋乱转的胡话,有人笑盈盈地听。

在某一个时刻,昧月如梦初醒。美眸中的酒意,一霎就散尽。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的姜安安,起身将她抱到了床上,为了避免触发那些五花八门的防身秘术,没有为其解衣。抖开被子,好好地给她盖上了。

看着梦话不止的黄脸汉子,她笑着说道:“我出去办点事,不要试着逃走哦。”

“我可是很坏很坏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对着床上的人,发出凶狠的威胁:“倘若我回来,你却溜掉了。我会……杀掉你的狗。”

正在桌底下嚼骨头的蠢灰,呆呆地抬起头来:汪?

“哈哈哈。”昧月拿手指它:“就是说给你听的。记住喽!”

起身便是幽风一缕,化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噼里啪啦!

新月年年愿人圆,爆竹声声催夜尽。

在这个第一次离家独游的除夕夜,姜安安睡得很安心。她梦到了在凌霄秘境烤云鹤的日子,梦到了位于飞马巷的家,梦到凤溪镇的那条小河,梦到了……珠光宝气、金灿灿的一大片。

“好多金子啊!”

她开心地笑着,大把大把地往怀里揽,揽着揽着,忽然抓到一只柔软的手,捏了捏,熟悉的手感,一下子酒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张亲切的、清丽绝伦的脸。

不知是醒是梦,但知是心心念念。

这最亲近的人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同样是灿烂的笑,青雨姐姐和那个昧月却也是不同的……姜安安莫名地想。

昧月的笑动人心魄。

青雨姐姐的笑,却叫你觉得人间美好。

“青雨姐姐!你怎么来啦?”姜安安又开心,又莫名的紧张。

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衫未解,被子盖得好好的。桌上还有残酒冷炙,外间天色仍夜。

好像……也没有醉过去多久。

叶青雨坐在床头看她,眼角带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记得我是谁了?”

身上金光点点,拢作了红袍金带。珠光宝气堆成了如意冠,善果福云刻就了吉祥玉。喜气洋洋,富贵满身。

缥缈出尘的云端仙子,顷化作笑眼温柔的财神。

财神进了门,财气不离人。她拿出一个大大的金元宝,放在姜安安手里,笑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姜安安这才反应过来。大过年的,谁会不拜一下财神呢?

这几天是一年中财神愿力最强的时候!几日神道修行,能抵数月苦功。以青雨姐姐执掌凌霄阁后的努力,肯定不会放过这几天的宝贵时间。

她愈觉感动,美滋滋道:“好大的金元宝!像条宝船!”

“确实是船。”财神指着金元宝:“别说此物俗气,对贫贱百姓来说,它才是苦海渡船!”

姐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为人所奉的神灵,也不免为人所系。

出尘的仙子,却担起了尘埃在肩。

按下心中莫名的感触,姜安安将这神力满溢的元宝收起,开心地道:“谢谢姐姐,我也祝你新年快乐!祝姐姐步步高升,祝姐姐开心如意!”

叶青雨抬指理了理姜安安的额发,笑着说:“每年除夕都是咱们俩一起,突然你就出门游历了,姐姐还真有点不习惯,便来看看你。恰恰这几日误不得修行,循着拜神的愿力,也就在这儿显了身。”

又说道:“你哥嘴硬,说什么姜安安已经长大了,正是闯荡的年纪,哪有家长天天盯着的。但我今儿看见他,拿着你送他的那块玉,发了半天呆呢!”

姜安安忽然就很想飞回云城去。

想敲敲哥哥的后脑勺,问问他,你也想姜安安吗?

叶青雨给她掖了掖被子,又笑问:“我来的时候已不见人,跟谁喝酒呢?喝这么多。”

说起来姜安安自从到了云城,就一直是她带着。起先是信守承诺,怕安安认生受委屈,便亲自看顾,后来是真的喜欢这孩子……日子久了,真是长姐如母。

姜安安莫名地有些心虚,想了想说道:“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财神只是笑,眼睛弯得像金元宝:“安安长大了,一定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喝醉的。”

神道的青雨姐,比仙道的青雨姐,气质更温柔一些……姜安安莫名地想。

青雨姐姐从来不会真正的批评她什么。反倒是这种温柔的鼓励,叫她从来都不能招架。

姜安安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在外面喝酒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除非我哥和青雨姐在!”

叶青雨笑眼弯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新年快乐!”

财神赐福已生效,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她将财运亨通,走在路上都捡钱。

点点金光已散去,只有怀中余温犹存的金元宝,提醒姜安安这并不是一场醉梦。

财神这几天可闲不得,要到处赐福,回应信仰。不知是怎么抽出时间,才来这一趟。

真好啊真好,青雨姐姐真好啊。

姜安安把大金元宝抱住了,有一种朴素的快乐心情。

忽地嘿嘿一笑:“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屋内的暖意溢出窗外,逢着寒流汇成一缕风。卷过了门檐,拂动门前不知何时挂的联——

祝天下四方无愧者,常怀快乐。

愿古往今来有缘人,总是有钱。

小说世界里的除夕,现实世界里的初五。

“初五迎财神!”

祝书友新年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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