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崇平帝: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

第624章 崇平帝: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以后,久旱必雨……

花厅之中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已坐在楠木靠背椅上恭候了一会儿,其人一袭五品青袍官服,面如冠玉,细眉颀面,颌下留着短须,正襟危坐。

忽而听到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放下茶盅,离座起身,只见一个蟒服玉带的少年进入花厅。

徐开整容敛色,拱手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道:“徐侍讲免礼,快快请坐。”

说话间,两人分宾主落座,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在京中就有相见。

贾珩打量着徐开,声音温和问道:“徐侍讲是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下官昨日方到。”徐开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寒暄道:“韩阁老先前应已说过,如今河南汝宁、开封两府历经民变,两地多缺官员主事,有徐侍讲这样的经世贤才来河南牧守地方,是两府百姓之幸。”

韩癀举荐徐开来河南履任地方,贾珩当时欣然应允,也有还掉韩癀昔日帮助贾政升迁通政司的人情用意。

徐开微微垂眸,以示谦虚说道:“下官来河南,只求安治一方,为朝廷分忧,永宁伯总督河南军政,但有差遣,还望指派。”

纵然是翰林清流,到了地方,面对封疆大吏,也要暂且隐忍。

贾珩也不在意,道:“汝宁府方历民乱,百废待兴,徐侍讲如知汝宁府事,当从何处入手?”

眼前这位翰林侍讲,相貌仪表堂堂,温和儒雅,并无骄横之气,不过此人是陆理好友,当然,也不能先入为主。

徐开原为翰林侍讲,出来显然是要知一府之事,否则外派一个知县,清流势必一片哗然。

徐开面色如常,思忖了下,说道:“如永宁伯陈河事疏所言,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下官如治汝宁,当会从农田水利之事入手,汝宁近五年来,累受旱灾,连年歉收,灾情严重时,甚至有因旱绝收之事,而汝宁府下辖八县一散州,其内有汝河,信阳州更临淮河,可引两地之水,灌溉粮田,同时下官于刑名辨明冤枉。”

贾珩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徐开,说道:“徐侍讲是有备而来啊。”

这些都是他在河南正在做的事儿,徐开分明来之前,下了一番功夫。

当然,是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仍需观察。

徐开道:“不敢,只是来之前看了一些河南诸府县志,有所了然,对永宁伯治豫之举也有观察,重农务本,辨明冤枉,是谓米粟无匮则民安,曲直无枉则少怨。”

说到最后,似颇为推崇贾珩在河南的治政策略。

“徐侍讲既知本官在河南治豫情事,可知本官在诸省县乡亭里,整顿吏治,查察冤狱,铲除劣绅?”贾珩面色平静,开口问着,只是目光却落在对面青年面上。

官场之上,多是对上司是狗,对下属是狼,对同辈是鬼的文臣。

听其言,观其行而已。

徐开沉吟片刻,说道:“据下官所知,永宁伯惩治者,多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豪强劣绅。”

这就是贾珩的伪装,以刑名之法,堂堂正正拿人,并没有在县乡亭里进行镇反。

贾珩放下茶盅,目光凝了凝,不置可否,而是转而道:“汝宁府是除却河南府外的产粮之地,田野平旷,但近些年匪盗丛生,稼穑荒芜,前汝宁知府钱玉山在先前汝宁民变中更是贪生怕死,变节投敌,本官已着河南都司相关军将先从汝宁府重建府卫,汝宁府民政则需廉直有为之干吏知府事,抚民生,如此才复隆治旧观,徐侍讲如知汝宁府事,几年可得安治?”

徐开情知自己得了认可,看着对面年轻的过分面容,说道:“制台大人给下官三年,定能使汝宁大治。”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三年一任,可观成效,不过今岁汝宁先乱后旱,户口流失严重,情形更为艰苦……”

说着,沉吟了下,说道:“藩府中尚缺一参政,徐侍讲不若先在藩司供职?更得发挥所长?”

参政是从三品官,比之知府还要高一级,按理说翰林侍讲出来,多半也能升个参政。

徐开面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无惧艰苦,唯愿知守一方,还愿永宁伯成全。”

宰相必起于州部,他为一任知府后,也能对大汉地方州县有所了解,为将来进入内阁也有一笔厚重的履历。

如果在藩司为参政,实是副手,难做出实绩来,再说如为知府,等有了功绩,纵是升为布政使也未必不能。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着一脸恳切的徐开,暗道,这就是朝中有政治资源的官吏,主政一方不怕被焊在地方。

正要出言,忽而,眉头皱了皱,看向屋内突然昏沉下来的光线,抬眸看向外间,不知何时,天色似乎昏暗了一些,低声道:“这是要下雨?”

说话间,离座起身,举步来到廊檐下望向天空,只见大日被乌云遮蔽,似乎有团团乌云正在天边汇聚着,而刮起了风,原本炎热的天气一下子凉快乐许多,只是回廊上的灯笼连同院墙下的树木枝叶也随之摇晃了起来。

真应了他前日一句话,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徐开也从座位起身,来到廊檐下,抬眸看向外间的天象,神色凝重道:“这时正是农忙,天似想要下雨。”

虽然河南因旱灾歉收,但还没到绝收的时候,这时候正处农忙时节,下雨肯定要影响到收麦。

贾珩拧了拧眉道:“像是阵雨。”

徐开:“???”

贾珩道:“这是雷阵雨,不过,这是入夏后,暴雨成汛的前奏。”

黄河开封段河堤已经修缮加固好,但归德府一段还没彻底修好,到月底才算竣工,老天当然不会等着他把河堤修好才下雨,现在已经有了苗头。

事实上,暴雨成汛原也不是突然从天上倒水,然后瞬间黄河汹涌咆哮,洪汛之期前来……嗯,那是玄幻。

而是从第一场雨,断断续续,可能连着暴雨、阴雨交错连绵一个月,尤其是中原、淮南之地,冷热气流形成锋面雨,可能连续一个月,然后把江河湖泊都填满,在淮南唤作梅雨时节。

五月五端午,也就是阳历六月中旬,原就是下雨的时候。

红楼梦中,宝玉端午节那天在王夫人屋里调戏了金钏,然后一下子跑掉,然后见到龄官画蔷,淋了一场雨,回去给正在怡红院里玩水的袭人一记窝心脚。

徐开眉头紧皱,目光惊异地看向贾珩,问道:“永宁伯先前说暴雨成汛,莫非应在此处?”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这个不是我说的,现在只是第一场,后续还有连着几场,徐侍讲,本官就不留你了,待布置完夏粮抢收事宜,要即刻前往归德府视察河堤。”

好在中原大地干旱了太久,不少小河以及湖泊都干涸,还有一些时间,应该足够抢修河堤。

徐开面色凝重,拱手说道:“那下官告辞。”

说着,就待心事重重离了贾府。

贾珩唤住徐开道:“慢着。”

在徐开诧异的目光中,贾珩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吩咐着一个丫鬟道:“来人,给徐侍讲拿一把伞来,这回去驿馆,再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那丫鬟应了一声,然后一路小跑从厢房中拿了一把伞,递将过来。

徐开心思复杂,拱手道:“多谢永宁伯。”

说着,接过雨伞,沿着绵长回廊离了贾府。

待徐开离了府中,回头看了一眼贾府门楼的上空,只见天空乌云凝聚,厚重云层之中有着一道道电弧亮光,分明是暴雨倾盆之前的天象。

连忙撑开雨伞,果然,西方天际听到“咔嚓”一声,“轰隆隆”一声巨响。

原本团聚在云层的雨滴,再难支撑不下去,“哗啦啦落”下雨来,不多一会儿,整个街面笼罩在浓重的雨雾中。

徐开面色凝重,撑起雨伞,沿着街道向驿馆而去。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不期而遇,就在崇平十五年的端午节,落在河南的大地。

贾珩这边儿则从花厅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后宅,正好迎上一袭青色长裙,挽着飞仙髻,玉容晶莹明媚的咸宁公主。

“先生,下雨了。”咸宁立身在月亮门洞前廊檐下,眺望着庭院中的雨景,秀眉拧起,转而明眸熠熠闪烁地看向对面的少年,又喃喃重复道:“先生,下雨了。

“是啊,如是再晚半个月下就好一些,那样抢修河堤时间更为宽裕,农忙时节也能迅速过去。”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

咸宁公主近得前来,冰肌玉骨的明丽玉容上见着关切,清声道:“先生要去开封府那边儿?”

说着,跟着贾珩相伴前往后宅,此刻天空雷声隆隆,雷鸣电闪,不多时,已是暴雨倾盆,“哗啦啦”落在屋脊檐瓦上,狂风吹动着树枝,驱散着炎炎夏日的暑气。

贾珩道:“去归德府,开封府那边儿还好,等会儿在河南府布置抢收夏粮事宜就启程,对了,还要给神京飞鸽传书,递送消息。”

咸宁公主声音轻快道:“先生,如是下着雨,飞鸽也飞不过去。”

贾珩笑了笑,原本凝重的情绪也缓解了几分,道:“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就再着快马六百里急递奏疏,北方谨防夏汛,淮扬谨防梅雨。”

咸宁公主想了想,轻声道:“先生,这下朝堂那些人,也能够消停一些了?”

这些时日,她也听四舅舅和舅妈哪里提及一些风声,说是劳民伤财,瞎折腾之举。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久旱成雨,下雨倒是正常,就怕这场雨真的造成洪汛,一旦黄河决口,千里尽成泽国。”

“先生,我也随着先生前往归德府?”咸宁公主明眸熠熠,忽而说道。

两人已经进入后院厅中,此刻晋阳长公主以及清河郡主、元春、探春、湘云都在花厅中等候。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看着进来的两人,道:“你们两个要去哪儿,也和我们说说?”

迎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贾珩说道:“今天连夜去归德府,巡视河堤。”

元春丰润玉容上见着担忧,问道:“珩弟,可是因为这暴雨?”

贾珩点了点头道:“梅雨时节,今年的夏汛,只怕要来了,时间或还有些仓促,一些河堤还未彻底竣工,需得抢修,我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黄河在河南的河段,他倒是不怎么担忧,十余万军民齐心协力,就是淮扬之段,如果梅雨大起,连绵近月的暴雨,江左之地只怕要出问题。

一席话说的几人都是担忧起来。

晋阳长公主轻声道:“子钰,先用饭罢。”

“嗯,先用饭。”贾珩落座下来,开始用饭。

这次下雨从午时之末,一直下到未时初,方小了一些,然后暴雨才渐渐停住,而后天穹上又出现了太阳,似乎晴朗了下来,但天空上的云层仍是以一种迅速的速度向南方运动,这就是夏季锋面雨的云象。

贾珩在府中用罢午饭,写了一封奏疏着刘积贤派锦衣以六百里急递,送往神京,而后在未时三刻时候,前往河南府衙召见河南府的官吏。

此刻,河南府衙内已经人头攒动,官员聚拢在一起,议论纷纷。

河南府府丞谢兴科道:“这雨下了一场,又停了,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这只怕得问老天爷去了。”河南府通判伍宗义叹了一口气,接话说道。

河南府尹孟锦文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样的暴雨有两三年没下着了,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官厅之中,河南府中的众人都是七嘴八舌议论着。

大汉北方诸省累年大旱,夏天连晴一个月都有,这样的暴雨的确有两年未见,哪怕短暂,可方才那副天象大变的模样,在河南府官员记忆中,已好几年未曾见到。

“制台大人到。”就在这时,从后堂传来锦衣府卫中气十足的声音,官厅中原本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顿。

而后贾珩一身蟒服从府衙后堂,进入官厅,坐在条案之后,目光看向下方一众河南府的官吏。

“我等见过大人。”河南府官员齐齐见礼说道。

贾珩看着下方一众官员,道:“诸位都免礼罢。”

“谢大人。”官厅中齐齐响起众人的声音,然后纷纷起身。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诸位方才也见到了,入夏后第一场暴雨来临,于我河南却不是好事儿,如今正值农忙,百姓也正在抢收麦粮,恰逢这天象大变,河南府府县官员接下来要组织人手,帮助百姓加紧抢收夏粮,而本官也要领亲卫前往归德府督修河堤。”

归德府的黄河河堤虽然残破情况略好一些,但仍需要修缮,以备无虞。

下方河南府的官员,闻言,心头一惊,面面相觑。

永宁伯要前往归德府,难道真有暴雨成汛之忧?

孟锦文面色忧心忡忡,拱手道:“制台大人,今夏可如前五年那般有连绵之雨?”

贾珩道:“这个谁也说不准,不过防范一番总是好的。”

说着就开始分派任务。

过了会儿,一个书吏进入官厅,禀告道:“制台大人,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递上拜帖,说是来拜见大人。”

贾珩心头微微诧异了下,吩咐道:“让他在偏厅相候,本官正在布置公务,等会儿过去。”

而后交代了河南府的官员,另外以总督名义,向河南诸府传令,着加紧收割夏粮,然后才来到偏厅。

“下官见过制台大人。”徐开拱手道。

“免了。”贾珩问道:“徐侍讲不是回驿馆了吗?何时启程去往汝宁上任?”

徐开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制台大人要往归德修堤?”

贾珩点了点头,面色忧虑道:“归德一段河堤,还在加紧修筑,本官还有一些不放心,这近月时间能把河堤还有引河挖好,心里也能落定一些。”

徐开沉吟片刻,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蟒服少年,说道:“下官愿随永宁伯同去。”

贾珩皱了皱眉道:“为何?”

徐开解释道:“下官知汝宁府事后,广修水利,如今黄河河堤修建如火如荼,下官先看一番修河之事,下官之前对此事并无经历。”

贾珩面色怔了下,目光深处现出一抹激赏,说道:“也可,修河之事牵涉方方面面,是需得心头有数,等会儿,伱先回去安顿家小,等会儿在河南府衙等候本官,随本官连夜前往归德府。”

这位徐侍讲倒是位踏实肯干的清流。

徐开拱手说道:“那下官告辞。”

……

……

神京,三天之后,大明宫,含元殿

崇平帝召见着内阁阁臣,军机处,六部尚书、侍郎等众大臣一同议事,此刻下方十来位朝堂重臣,黑压压一片。

这位中年天子面色冷硬,不见太多神色,拿着手中的奏疏,只是声音中难掩一丝异样,说道:“永宁伯在河南递送来的奏疏,诸卿可都看到了?朕和贾子钰早就有言,入夏以后,久旱必雨,内阁即刻行文北方诸省提防雨汛,抢收夏粮。”

贾珩所上奏疏走的是通政司,提出了河南境内入夏以后,下了第一场暴雨,提醒朝廷重视洪汛之灾。

而此刻崇平帝所言,几有“我和科比合砍八十一分……”的即视感。

杨国昌面色难看,苍声说道:“圣上,北方诸省眼下并未有奏疏递送,想来只是河南一地下雨,入夏以后,原就天象多变,河南经年不雨,下雨也属常事,如今各省加快收割夏粮,抓紧晾晒,纵是有雨也不会阻碍夏粮征收,还望圣上放心。”

天子对小儿之言简直奉若神明,下雨又能如何?

下一场雨而已,小儿自己都在奏疏中提及,“所谓雷阵之雨,雨伴雷声,倏来倏去……”

当然后面还有话。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问道:“江淮之地呢?南河河道衙门可有奏报?漕运总督杜季同的奏疏,今年梅雨在江淮之地来了没有?”

梅雨之汛在隆治年间就有,崇平帝自然有印象,只是这几年北方大旱,黄河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时,韩癀拱手说道:“回禀圣上,江淮之地也并未有奏疏来报,许是还在路上,也未可知。”

迟疑了下,终究补上一句。

这时候,江淮之地仍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不见一片云彩,梅雨阴云移至江淮,显然还需一段时间。

崇平帝道:“即刻行文南河总督衙门、左副都御史彭晔,右佥都御史于德等相关吏员,着彼等检视河堤,以备夏汛,另命淮扬巡抚、漕运总督杜季同,时刻关注天象,如淮扬之地确有梅雨来临,即刻六百里加急来报,不得有误。”

“是。”韩癀拱手应是。

崇平帝道:“据永宁伯所言,这可能是入夏暴雨,北地诸省要谨防洪汛,加紧兴修水利,黄河沿河之地,不得有失!”

下方赵默眉头紧皱,对崇平帝的句式有些听不惯。

据永宁伯所言……

退一万步不说,不过是下了一场雨而已,何以至此?

(本章完)

第625章 上下同欲,同甘共苦

神京

随着崇平帝在神京城中对夏汛一事申斥督问,大汉朝堂中枢机构开始动作起来,主要是加紧收割夏粮,此外就是对地方省府州县行文,警视夏汛,而中枢朝臣目光,也都关注中原以及淮南之地的这场雨汛。

北方诸省兴修水利、劳民伤财之言为之一散,不管如何,加紧收割夏粮,夏汛不夏汛的先不说,不能耽搁了夏税。

神京城中也传扬开来,河南入夏后下了第一场暴雨,而这是干旱的北方,近五年以来都罕见的一幕。

楚王府,傍晚时分

书房内,楚王坐在书案后,脸色颓然,长吁短叹,两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着楚王妃甄晴,以及廖贤和冯慈两人。

冯慈开口说道:“王爷不必懊恼,先前之事,也并非是王爷之过。”

却是今日太后特意寻了楚王入宫说落,说卫郑两藩一群家眷前来宫中求情,颇是打扰了太上皇的休养,太上皇自恭陵被震坍塌之后,就一直在重华宫抱恙,平时歌舞是不怎么听了,原本一些伺候的年轻貌美的女子也渐渐被打发了出去。

楚王摇了摇头,道:“当初两位藩王王妃可不是那般说的,说是两位藩王养尊处优惯了,就跟着在路上照顾,孤王信了他们的话,果然女人的话就不能信着。”

甄晴脸色有些不自然,王爷这是什么话,难道是针对着她?

就在这时,王府长史廖贤道:“王爷,中午京里传来的消息,河南那边入夏后下了一场暴雨。”

“下就下是了……嗯?”楚王自顾自说着,忽而心头一惊,目光微讶地看向廖贤。

楚王妃甄晴也凝眸看向廖贤,惊讶道:“河南下雨了?”

这些天,京中一些舆论,她自然了若指掌,深知因为宫里父皇的重视,下雨不下雨,俨然成了一场具有政治意味的事件。

其实贾珩从来也没有说过,今年夏天定有洪汛,只是希望朝廷提防一下,可能言辞较为激切一些,结果因为崇平帝的过度反应,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走了样。

传下去,贾子钰说今年暴雨成汛,各地要加紧兴修水利,如此云云。

目的自然是反向加速,借此挫伤贾珩的威信。

廖贤沉吟说道:“王爷,永宁伯这次只怕又要说对了,崇平元年到崇平三年,每到入夏,黄河原就有夏汛来报,彼时上下重视,这几年北地大旱,倒不怎么有此一节。”

冯慈皱了皱眉,低声道:“上次又在河南寻到一座金矿,圣上经此一事对其更为信重。”

楚王沉吟片刻,问道:“河南、淮扬如有洪汛,此事对孤有何影响?”

有没有洪汛并不打紧,关键是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王爷,现在宫里器重永宁伯,我等或可向其卖个人情?”廖贤想了想,说道。

“卖人情?””楚王喃喃说着,问道:“只是要如何着手?孤王现在主持皇陵监修事宜,也脱不开身。”

廖贤道:“如有洪汛,王爷在京中组织文士和士绅为河南百姓募捐,此举必然大得圣心。”

楚王眼前一亮,心底有些意动。

冯慈却眉头紧皱,道:“此事尚需斟酌,王爷先前在宗室面前,已尽得宽厚之名,然而却得了宫里的埋怨,这时候正是韬光养晦之时,不好再出这个风头,这等事儿纵是要做,也不能以王爷之名来。”

楚王闻言,目光也黯然下来,说道:“是这个理。”

廖贤沉吟片刻,道:“王爷如今贤名在外,如是太过平静也不大好。”

有些时候,上位者不是没有人提好建议,而是建议太多,不知道听哪一个。

楚王面色顿了顿,低声道:“如今看来,这监修皇陵的差事,对齐王是个好差事,他现在是郡王,还有功劳可酬,但对孤王却可有可无,否则如河南有了洪灾,孤王也可以代表宫里前往河南、淮扬巡查一番河堤,以示宗室爱民之意。”

众人听着都是一怔,不过对楚王的患得患失早已见怪不怪。

楚王的性情向来是瞻前顾后,一遇逆境,就会患得患失。

楚王说着,没听着回应,凝眸看向对面坐着的楚王妃甄晴,目光期待说道:“王妃可有主张?”

甄晴清丽玉颜上见着思索之色,凤眸闪了闪,轻声说道:“王爷也不能那般说,监修皇陵,不使齐王专美于前,哪怕挂个名也是好的,将来真到了……生性纯良,事祖至孝,足以力排众议。”

监修皇陵,这才是最大的即位法理基础,可比想着做几件功绩之事强多了。

“王妃此言有理。”楚王思量了下,心头倒是定了下来,深以为然说道。

“王爷,等河南那边儿洪汛有了后续再说其他,现在是不是下这么一场雨,还有会不会有洪灾,说这些倒也为时过早。”甄晴以轻柔的声音缓解着楚王的焦虑,宽慰道:“至于先前宗室一节,父皇和太后虽然有些不喜,但也知道并非怪得王爷,王爷如再不放心,妾身明天见见卫郑两藩的王妃、侧妃,与她们说说话,劝劝她们安生一些。”

丽人以一种清冷如玉的声音缓解着楚王的焦虑,也引起冯慈和廖贤二人的思索。

“王妃此言甚是,河南那边儿近月将往何处走,尚在两可之间,许是并未有洪汛,倒也皆大欢喜。”冯慈接话说道。

廖贤也道:“王爷,逢大事者先静气,王爷可先稍安勿躁。”

楚王此刻已是看向甄晴,目中见着复杂。

“还有上次,王爷,妾身着人查了下,就是那老大在算计王爷,想要引得父皇猜疑王爷。”甄晴玉容如霜,轻声说道。

楚王开府这么多年,手下同样有一支暗中的情报力量,齐王府里就有楚王眼线。

“这……果真是他?”楚王脸色变了变,目光幽寒几分,说道:“幸亏父皇没有信他。”

“当初王爷被派往洛阳,宫里就有支开调查王爷之意,想来王爷已经排除了嫌疑,如今有没有寻到齐王头上,妾身还不得而知。”甄晴低声说道。

楚王默然片刻,感慨说道:“真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孤王自认对他这个兄长还算敬着,不想竟使这种阴毒手段!”

甄晴眸光幽幽,低声道:“王爷,齐郡王种种所为早已失却宫里心意,王爷除谨防其暗放冷箭外,真正要对付的是魏王,他是皇后元子,这才是王爷的心腹头患。”

齐王还占一个长,魏王有一个嫡,她家王爷就只有贤一条路可走。

楚王叹了一口气,说道:“魏王可不好对付。”

“现在是不好对付,再等三二年看看不迟。”甄晴轻声说道。

楚王点了点头,问道:“你最近可有去往贾府串门儿?”

甄晴道:“母亲离京后,这两天就没怎么去着,等过两天过去看看。”

她无事也不好勤去,容易落了行迹,好在妹妹已和那秦氏关系不错,歆歆也认了那秦氏为干娘,以两家的亲戚关系。

“嗯,不能断了走动。”楚王叮嘱了一句,忽而感慨说道:“这贾子钰在河南是也不消停啊,又是挖矿,又是修河的,等回了京,只怕父皇还要倚重。”

这样的大才,等他荣登大宝以后,定是要好好重用。

……

……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

自瓢泼大雨下过一场后,又是阴了两天,今日又是重新下起暴雨。

贾珩此刻在河南藩臬两司官员、归德府知府谭时良、虞城县知县吕立安,翰林侍讲学士徐开等大批官员的陪同下,前往视察河堤。

“轰隆隆……”

苍穹之上,雷声隆隆,乌云翻滚,雨水断断续续下将起来,一时间天地苍茫,晦暗不明。

堤旁的柳树时而随风摆动,枝叶漫卷,不时荡出大片雨滴。

众人头顶上都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看向河堤前后正在忙碌的河工,此刻贾珩放眼望去,目光穿过雨幕,只见在整个大堤上,军民冒雨抬送石料以及糯米沙石桨,忙碌不停。

在河道衙门匠师的指挥下,打桩、凿孔、添石,一切事务有条不紊。

贾珩眺望着黄河河道,见着原本浅浅的河水中溅起大朵水花,眉头皱了皱,目光现出一抹思索。

近些年北方连年大旱,河道干涸,黄河河道最浅处甚至刚及腿弯处,而这无疑给河南之地抢修河堤争取了时间,根据核计,也不是所有河堤都需重修。

虞城至砀山两县一段六十里的河堤相对较为残破,另外一处就是河堤就是萧县至于徐州一段河堤,而过了徐州就是南河总督衙门负责的区域。

贾珩看向远处一队队身穿大汉军服号衣的军卒,京营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等京营大将,正在领着亲卫,指挥着京营军卒,协助着民夫抬着土木石料,“一二一”的吆喝之声从远处起来。

京营八万大军开赴河南平乱,再加上俘虏的贼寇、丁夫,以米粮雇用的百姓,此刻大约十四五万人沿路聚集在河堤上。

更有京营骑军来回弹压,以免修河之时生乱。

而昔日的贼寇在皮鞭抽起以及苦役劳作下,不是没有发生闹事儿,可均为京营骑军绞杀。

同时河南臬司制定了减刑方案,根据不同罪犯的罪行轻重,通过徭役赎刑,当然不是赎完刑,对一些罪行还是限制减刑。

同时,对昔日的胁从丁夫,罪行较轻,身上没有背负人命的则以徭役赎刑,待河工事罢,即行放归乡里。

贾珩沿着河堤一路巡视,身后跟着一大堆官员,浩浩荡荡,多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锦衣亲卫刘积贤,一开始撑起了一把大伞遮挡着风雨,却为贾珩摆了摆手所阻。

“大人。”就在这时,现任河东总督衙门的管河同知关守方,听到消息,领着河道衙门的中下级官吏,从河堤上快步而来,近前,朝着贾珩高声喊道。

“关同知,虞城到萧县的河堤,预计多久能够修完?”贾珩看向一脸泥水的关守方,高声问道。

关守方高声道:“回禀大人,白天夜里两班倒,仍需要二十天,河堤经年不修,此地相对更为平缓,水势下移,一旦壅塞,决口之险更大,还当集中人力加高加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如是加派一半人手,能否在半个月内加固好?”

关守方想了想,说道:“再需三万人,再统筹一番,工期定能大为缩短。”

贾珩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归德府知府,道:“谭知府,归德府还能征发多少劳力?是否会耽搁农忙?”

河南三四月受灾严重,多地减产,故而也谈不上什么太多农忙,因此基本没有多少收成,甚至朝廷都今年没有提及河南的夏税,但贾珩仍是从太仓中转运给神京,以完夏税。

除却汝宁府以及开封府的部分州县免去今年夏税,今年如河南府、归德府、南阳府、卫辉府、彰德府、怀庆府的赋税则是酌情减半,所缴部分留在藩库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如果结合着汝宁民乱,开封府被破,似乎也应了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谭时良是一位四十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思忖了下,高声道:“制台,归德府倒是还能再抽出六七千丁壮,不过河役繁重,一个不好,就有伤残,因为河南之地酌免了过半夏税,百姓反而各忙着农务,心存疑虑。”

普通百姓之家显然不想因为河工事务影响了劳动力甚至致残,官府不摊派徭役,现在反而得了饱食,人人观望,疑虑不已。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官府要积极动员民夫上河修堤,一人上堤,家中可得米粮补贴,归德府沿河百姓多蒙河患不扰,更要动员上堤,对其晓之以义,如果洪汛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土地受了洪水冲击,秋粮也要被耽搁着。”

之前百姓全凭自愿,对官府的信誉心怀疑虑,因此来的民夫一开始倒不怎么多,后来官府真的给百姓发粮食到家,虽然不多,但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无疑是救命口粮,一家都得饱食。

再加上开封府为省城,从上到下重视程度较高,后来人人踊跃争先,开封府的河堤就是在这种奋勇争先的大环境下迅速修缮加固好。

其实,在官府层面其实都有一些不理解,白花花的大米发给穷人……

河南总督衙门的解释是以工代赈,以米粮募集百姓兴修水利。

不过,随着农忙时节到来,青黄不接、家中口粮难以为继的时候也渐渐过去了,夏季农忙不管减产如何,总算是自家的田地,农活也没有那般繁重,那么河役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在时间仓促的前提下,人手就多显不足。

贾珩没有说如何动员,但归德府知府也没有问,还能如何?

就是以宗族、乡贤以保甲为单位向下摊派徭役,所不同的是不让你白干,而是给你一定米粮贴补,这时候还不上堤,就是不识朝廷大义的刁民。

冯廉看着对面的少年,听着少年之言,心头微动,隐隐有些古怪。

原本以为在河南对士绅进行打击,行酷吏之实,对官员严肃整饬,弄得管不聊生,而对百姓赈济宽缓,这一副官场异类的模样。

如今看来,只是有良心,但的确不是异类。

想想也是,如果真是愣头青,也不会以宁国远支取得如今的权势地位。

谁也不能忽视的是,贾珩以年未及弱冠之身成为朝堂重臣,肯定是有着两把刷子。

凡所行事,必有凭仗。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看着这一幕,面色思索。

众人说着,进入一座搭建好的木棚,开始布置相关的河务。

“河东河道过萧县后,应由南河总督衙门进行检视,徐翰林,即刻给南河总督衙门行文,催促其至徐州,共商河汛会议。”贾珩落座下来,吩咐道。

在河段防务上,河东属于副河,而南河河台那边儿却属于总河,两边要协调河汛事务。

徐开拱手道:“下官领命。”

说着,就在棚中接过书吏递送来的纸笔,开始向南河总督衙门书写行文。

贾珩看向奋武营都督戚建辉以及庞师立等人,问道:“目前京营在河堤上有多少人?”

戚建辉抱拳道:“回禀大人,京营四万步卒,两万骑军,河南新建的河南都司一万五千府卫俱在此处。”

贾珩问道:“将校士气如何?”

“步卒多未打仗,对修河之事倒并无异议,只是离京月余,思乡情切。”戚建辉叙道。

贾珩想了想,道:“稍后,召开千户以上军卒,本官要训话。”

军卒士气,这段时间也需要格外关注,冒着雨也要修河堤,时间一长就容易有怨气,这段时间,他也要住在河堤上了。

上下同欲,同甘共苦,始终都是最能化解底层怨气的方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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