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 此心如何

死寂。

整个佛掌广场,陷入一种难言的死寂。

于台下众僧而言,这是一场太难以描述心情的战斗。千言万语在喉口,不知如何感慨才是。

谁能说净海不强?

连姜望击破易唐的那一套恐怖合术,他都全盘身受,在一点余波都没有错过的情况下,生生扛住了。

纵观姜望一路走来交手过的所有外楼强者,净海的防御当为第一。

可是今日在降龙台发生的这场战斗里,从头到尾,节奏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没有一次偏移。

起手那一记的雷音焰雀太突然太有灵性也太强势了!

真人雷音的化用,直接造成了压制性的战果。

紧接着叠加的五识地狱也是近乎完美的呼应手段,最大化扩张了雷音焰雀的威能。

以至于净海不得不第一时间开出不灭降龙金身,并辅以六道金刚咒护体。不如此他根本得不到喘息的机会,也根本没有反攻的可能。

但是在赌桌之上,第一个掀开最强底牌的人,总是很难获得胜利。

姜望占了一步先,此后步步皆先。

五识地狱之后是焰花焚城,焰花焚城直接炸成了火界,火界之中再落焰花焚城。

紧接着绝巅一剑转人字剑。

印法,瞳术,秘法,道术,神通,剑术……万般由心,万法从容!

真正将所学所思全部融贯,将一场本来应该是针锋相对的精彩战斗,打成了单方面的表演。

在降龙台,当着降龙院首座苦病大师、当着苦觉老僧、当着台下众僧人的面,表演他华丽璀璨又行云流水的攻势,强势击破了不灭降龙金身的同境不灭神话!

他何须净礼给出净海的罩门所在?

他直接顶着净海的最强金身,最强防御,直接击破金身。

从始至终,悬空寺外楼第一的净海和尚,也就一开始开出了一个不灭降龙金身,一个六道金刚咒。

本是要以此争出喘息之机,腾出手来反攻,但这一口气的工夫,愣是没能争出来。

拼尽全力,也只是补一道雷音,加持一次六道金刚咒……

而这些加上他所释放的道途之力,也都只是他在姜望如潮攻势下的疲于奔命。

他的不灭降龙金身一直是双方交锋的战场,他只有不断地承受,直到那根弦越绷越紧,乃至于走到极限。

降龙院首座苦病眼神复杂。

整场战斗的起手,竟然是他无意散出的雷音。

也就是说,他的亲传弟子被打得从头到尾还不了手,他在其中亦有贡献……这让他的心情很难不复杂。

净海的纸面实力绝不会比姜望弱,甚至于因为对道途之力的掌握,应该是占据优势的存在。

但双方对战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以苦病的境界也不至于欺骗自己。从这场战斗的表现来看,就算没有那道雷音,战斗的结果也大概率不会改变,最多就是净海多露几手罢了……

但他也忍不住会想,哪怕多露几手也好啊。

省得某个老东西那么得意!

在苦病的旁边,苦觉老僧笑得老脸皱成一团,简直像是一朵盛开了的老山茶花。

他们都没有谁去关注净海。

净海现在的状况,正需要等待不灭降龙金身的自我修复。

他当然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受什么不可逆转的伤。

姜望在击破了他的不灭降龙金身后,就已经及时收剑。

此刻七窍流血看似恐怖,也只是昏迷而已。当然,几个月的调养是不可能少的。

姜望立在台上,一转过身,便迎接到了净礼和尚灼灼的目光。

忍不住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净礼和尚仰着头,一脸的崇拜:“师弟,你好厉害啊!”

一个神临境的修士,对一个外楼境的修士表现崇拜,怎么说都像是在讽刺。

但在净礼这里,一定是发乎本心,真情流露。

他当然很强,拥有不灭降龙金身的净海,他随时随地就可以套个布袋开揍。再怎么瞧不上他师父的人,也无法否认他的天赋。什么琉璃佛子,什么小圣僧……但他的小师弟是真的厉害!

姜望笑了笑,移转视线,看向黄脸老僧。

他已经见过这老僧很多次。

每一次见到,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没有半点当世真人的风姿。

他被这老和尚骂过,被这老和尚揍过,也被这老和尚舍命相救过。

他心中自然有复杂难言的情感。

先前在东王谷的时候,重玄胜又来了信,这一趟问剑之旅也本已圆满,他不打算再往下走了。

之所以归齐前的最后一战,选择悬空寺。

只是因为——

在齐国之外,验证他在外楼境所有修行的最后一战。

他……希望让苦觉见证。

苦觉本来笑得像一朵老山茶花,笑得自得自满,得意洋洋,

本来无论姜望怎么冷漠、怎么抗拒、怎么撇清关系,他都可以腆着脸说,这是自己的乖徒儿!这是自己调教出来的绝世天才!

他可以前脚向全天下宣布脱离山门,后脚又巴巴地跑回来。

他可以跟所有人宣布他是悬空寺下任方丈,哪怕他身上半点悬空寺的职务都没有。

他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面皮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迎着姜望的这样的眼神。

他竟忽然有些扭捏起来。

“这么看着佛爷干嘛?”他一脸的恶劣表情。

姜望静静地注视了这位老僧一阵。

然后就在台上,对他深鞠一躬。

“多谢。”

他如是说道:“不管您最早是因为什么来找我,又因为什么对我掏心掏肺。”

“您的多次救命之恩,姜望铭感五内。”

“虽肩有万钧,不可入空门。此身常孤,不能行师礼。但心中已有师谊在。”

“姜望双亲亡故,没有长辈存世。虽则常与您嬉笑,心中待您如至亲。”

“这一路东行,于此而止。我的修行,我的心意,以这一战,请您见证!”

苦觉老僧皱巴巴的老脸,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又皱紧,说不清是笑是哭。

“娘个腿哟。”他终于开口了:“个乌龟狗子破冬瓜的,你弄得还挺感人。”

说着他撸起袖子,从身上掏啊掏,掏出一本泛黄的破书来:“你说得这么情真意切,佛爷我不教你一点什么,很难收场啊。”

姜望陡然清醒过来,顾不得过去的那些感动:“啊,不用,不必,这——”

这不就坐实师徒关系了吗?!

但苦觉一步就已经与他贴面,压根也不管他嘴里说了些什么,只把那本破书往他怀里一塞,抬起来就是一脚!

等姜望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悬空寺山门外了。

真如梦一场!

其时山下信徒如蚁,隐约能听钟鸣。天边闲云几朵,恍惚变幻怪脸。

如意仙衣轻轻一抖,散去屁股上的鞋底印,姜望拎出怀里那本泛黄的破书,一时无言。

他一把将这本黄旧破书塞了回去,脚踏青云而走。

须臾已离悬空寺,径往齐国去也。

……

在撞身而过的劲风流云中,青衫仗剑的身影倏忽顿止。

姜望立在云中,表情变幻了一阵,终是又将那本苦觉强行塞到怀里的破书取出。打开来一瞧,只见扉页上有一行道字,蕴妙无穷,是为——

观自在耳。

此乃悬空寺观世院无上秘法!是世间修习耳识的顶尖法门。

这四个字。

既是说,此生修行,不过是观自在罢了。

也是说,这是一双“观自在”的耳朵。

而这上面记载的法门,是自外楼而神临,乃至于洞真!直通当世真人之耳识修行法,价值无法估量。

姜望看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只觉沉甸甸。

这本泛黄的旧书拿在手里,有一些异感。

姜望往后翻了翻,又在这本其貌不扬的破书里,发现了几张不知从哪里撕来的纸。

它们很是随意地夹在书页中,当时藏进来的时候或许还很仓促,像苦觉老僧的僧衣一样凌乱。

很不整洁。

姜望拿起纸张来,略看了看,发现这上面记载的乃是一门音杀之术,

名为降外道金刚雷音。

乃是音杀之术,降服外道之法。

毫无疑问是降龙院里所传的秘法,甚至于很可能就是降龙院首座苦病所修雷音的基础。

而这样的这两门秘法,简直像是为现在的姜望量身定制,完美契合他的现状。一旦修习成功,他在耳识一道,立即能追上仁心馆易唐的水准,达到此境极限。

苦觉老僧是真切的用了心思。

但这两门秘法一学,他和苦觉的师徒之实就已经定下了。

此前苦觉虽然帮他良多,但他从未在苦觉这里正式学过一招半式。因而尚能保持自我,可以恩是恩,份是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入空门。

他这一趟来悬空寺,在苦觉的见证之下,完成此次试剑之旅的最后一战,算是给他和苦觉之间的所有经历一个交代。

明确表示待之如至亲,心中有师谊。但坚持自己的道途,不假外求,不入空门。

苦觉的回应,就是塞来这样两门秘法,给上一脚。

此刻姜望立在云中,仿佛看到苦觉那张又黄又皱的老脸,在笑着跟他说——

心有师谊。待如至亲,我同意了。

不入空门……嘿嘿,我再争取。

好徒弟,你早晚要知道,世间事是一场空。

姜望想了想,取出一枚齐刀币,随手抛向高空。

他决定将一切交给天意。

如果落下来是正面,就练。如果是反面,就不练。

但是刀币落到一半的时候。

他忽地伸手,一把抓住。

自语道:“算了。何必扭捏?我又几时是一个看天意如何的人?”

掠空有痕,跋涉留迹,此身独往,问心意不问天意。

此心如何,何必自欺欺人呢?

于是索性便在云端打开书本,一边继续飞行,一边钻研起这观自在耳来。

此时的他,已经将过往所学全都融会贯通,也正是有足够的精力来钻研新术,不使光阴虚度。

……

……

降龙院里。

巨佛岿然,佛容仍在亘古的云雾中。

降龙台上的一切,都在巨佛的掌心里,也像是把握着世事。

佛的智慧,无法揣度。佛的威严,贯穿古今。

世间修佛者,终其一生,也不过都是在向伟大靠近。

而能够成就伟大的,放眼时间长河,也寥寥无几。

世尊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在第二代人皇有熊氏构筑万妖之门的时代。

彼时道门仍是修行主流,儒法已兴。

祂见证了魔潮灭世的恐怖,也经历了上古时代的结束。

魔潮之后,很多普通人的心灵无处皈依。祂以无上慈悲,赤足救度天下。

追随者最多的时候有三千众,最少的时候只余一人。

不停地有人追随祂,也不停地有人离开祂。

度过了上古时代的尾声,而在中古时代成就伟大。在第三代人皇烈山氏逐龙皇于沧海的战争里大放异彩。

而后传下道统,一至于如今。

佛心佛意,佛不可知。

立在佛掌广场中,苦病凶神恶煞地瞪着苦觉:“你把什么给他了?”

“老子的徒弟,老子爱给什么给什么,你管得着吗你?!”

苦觉唾沫横飞,理直气壮。好像他给姜望的【观自在耳】,的确实是他自己的秘法,而非从观世院里偷来的东西。好像他给姜望的【降外道金刚雷音】,也不是刚从降龙院里偷出来……

苦病还真给他唬住了。哼了一声,便提起昏迷中的净海离去。

台下一阵光头攒动,反照得日光如波,众僧纷纷退场。

苦觉也不理会谁,迈开八字步,趾高气扬地往外走。

老子的徒弟,就是比你们所有人的徒弟都强!

净礼一手按着光头上的斗笠,脚步飞快地跟在他身后。

“师父师父,师弟可真厉害啊!”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师父,我是说,您教得真好,不愧是咱们悬空寺的太上方丈!”

“来。展开说说!”

两个光头,便这么一前一后,嘻嘻哈哈地走下降龙台。

除了他们之外,大概再没有谁会相信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但三宝山是他们的家。

出家人。

空门里求“家”。

(本章完)

第1536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此时的姜某人,全然不知他新学的秘术全是“赃物”。

心里记着苦觉老僧的情谊,简单把两门秘术了解了一番,便一路琢磨着,自行归返齐国。

在东域的范围里,他当然不需要再隐藏行迹,也可以一边习练秘术,一边肆意横飞,而不必管飞过了谁的领地,又会冒犯谁的威严——这就是齐国在东域的地位,也是他在齐国奋斗那么久所收获的尊严。

先前重玄胜的信里,说了一件大事。

说是兵事堂已经正式上书,请求兴师伐夏。

这份请战之书,由镇国大元帅亲笔书写,足足五位九卒统帅署名。

而齐天子……御笔亲准,已经按下了天子之印!

也就是说,在景牧两国战争全面爆发,进入最激烈层面之时,齐国这头战争猛兽也已经露出獠牙,兵锋直指夏国,意图完成当年齐夏争霸时未竟之大业!

正如当年齐夏争霸的尾声里,景国在夏国布设仪天观,被视为战争结束的标志。

从齐天骄打赢星月原之战,让景国订下星月之约,裁撤仪天观开始。

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战迟早会到来。

这一次伐夏与上一次春死军奔袭剑锋山有很大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当然在于目的。

上一次是齐天子倾山落子,要给夏国一个教训,同时砸烂整个棋盘,逼出潜藏暗处的平等国,转移齐国内部的矛盾。

当然如今来看,那一战也可以视为今次这一战的预演,几乎是一次挫折夏国锐气的大练兵。

今次这一战,齐天子就绝不仅仅满足于只是给夏国一个教训了。

当年一战奠定齐国霸主资格,于齐天子是毕生最大之武勋,是让他足以和齐太祖、齐武帝并列宗庙的伟业。

但未能一口把夏国彻底吞下,终是白璧有瑕,成为他心里抹不掉的遗憾。

彼时景国势大,即使是他姜述,也不得不避让锋芒。

如今积蓄国力三十多年,彻底坐稳了霸主之位。

往前看,彻底打服了所谓承继旧旸帝国的日出九国,或灭其国,或受其贡。东域称霸,无所抗者。

往海外看,在近海群岛稳扎稳打,在迷界战场成为人族绝对主力,压得钓海楼艰难求存。好不容易拉出来一个镇海盟,也不得不让渡权力给齐国。竖一张海勋榜,全给齐国天骄扬了名。

在内拔除隐患,压服各方矛盾,齐天子一手把控军政,握八柄于掌心。

放眼天下,说教训夏国,就一举打下了剑锋山。说参与黄河之会,就拿下了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

在万妖之门后,齐九卒之精锐,使列国知闻。

围绕着齐天骄姜望的声名,亦是一场藏于水下的齐景交锋。最后的结局是道属庄国自吞苦果,而三刑宫还清名于齐天骄。

在星月原,更是打赢了齐景天骄之战!

这样的齐国……当然有资格生出更多的野心。

仪天观是道门的战略级武备,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投放高端武力,甚至于接引道门三圣地之力。当年夏国境内的仪天观一筑成,齐国立即退兵!

景国现在裁撤仪天观,就是完全放弃了在夏国的利益,以此避免与齐国牧国两面开战。

因为星月原之战,已经让他们看到了齐国的力量和决心。即使是天下最强之景,也必须给予当今天下局势以足够的慎重。

齐天子调曹皆去草原,帮牧国夺下离原城,就是为了今日。

牧国伐盛国,第一战略目的是击败景国,把苍图神的荣光播撒至草原之外。次要战略目的是折断道脉第一属国这柄钢刀,打开南下门户。

他们受够了年复一年陪着盛国失血,马蹄永远踏不出草原的日子!

齐国则要趁景牧大战无瑕分心的机会,南拓疆土,再建武勋。

一旦完成这个战略构想,齐国立即成为一个横跨东南两域的庞然大物,未来的潜力不可估量。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谁也不可能瞒得过谁。

齐景双方驱使象旭两国在星月原开启的战争,就是一种彼此之间的沙盘推演,是双方对于对方底牌的试探。

齐国是以放弃与牧国联手为条件,逼景国放弃夏国。

而景国有天下第一强国的傲慢,甚至于他们并不缺乏两面作战的底气。要放弃夏国,他们必须要试一试齐国的斤两,于是有了星月原之战。

在齐天子的角度,这场试探也是他想要的。景国若是仍然保持了雄视天下、远迈诸国的实力,他也只能暂时放弃对夏国的野心。

景国若是表现出来外强中干,已是巨木内枯的状态,那他说不得就要联手牧帝,先行切分中域这偌大的膏腴之地。

星月原之战景国虽败,但景天骄毕竟也展现出了风采,没有出现人才断档的情况。

于是景国放弃夏国,齐国伐夏,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双方的默契,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达成。

即便如此,为了防止景国毁约,齐国也将战争的时间一延再延,一直延续到景牧战争全面爆发。

这一次攻夏之战,战略目的是要扫灭夏国社稷,彻底在南域站稳脚跟。

规模远不是以前伐明灭阳可比。

要灭大国,自不可能朝发夕至,仓促成就。

需要动员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在星月原之战后,齐国就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在景牧战争演进到最激烈的时刻,才开始正式动员全国!

此时景国不可能再抽身。

整个东域乃至近海群岛,都无可虑者。

齐国需要对付的,就只是夏国而已。

这是一场如此重要的大战,往大了说,关乎齐国未来百年国运!往小了说,也关乎齐国国内政治格局的变迁。

当年一场齐夏争霸,兴衰多少家族?有多少人起,多少落?

前事未远,后之来者,自当有知。

是以各大世家名门踊跃参与,甚至于一改以往一场战争绝不参与太多嫡嗣的原则……

摧城侯府李凤尧、李龙川。

朔方伯家鲍伯昭、鲍仲清。

乃至于博望侯府重玄胜、重玄遵……

全部确认参战!

从世家贵子到平民百姓,从王公大臣到一执戈小兵,齐人闻战,未有惧者!

这是齐天子即位以来,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为齐人立起的旗帜。

紫微中天太皇旗所指,即齐人刀锋所向。

挡者必破之。

重玄胜急信姜望回归,便是因为这场战争的重要性。

而姜望之所以一路东来,一路问剑,在这么紧要的时刻还疯狂提升自己,逐个挑战天下大宗顶级外楼修士。

是因为他知晓,他和重玄遵的正面竞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从他当年第一次来齐国,他就知道重玄胜的对手是谁。

他必须要帮到重玄胜!

“小娃娃!”

姜望在高空疾飞中,忽然听得这样一声叫喊。

他在云端往下看,只看到一座凉亭立在山顶,亭中摆着一桌酒肉。

一个身形魁伟、相貌堂堂的阔面汉子,正坐在桌前喝酒吃肉,好不豪爽。

姜望自然认得他,正是郑国第一高手,早前在平等国神秘神临强者追杀中援手救过他的顾师义!

此人声名极佳,乃天下一等一的豪侠人物。出身郑国皇室,但不贪权位,不走官道,靠自己成就当世真人,为人侠肝义胆,常行锄强扶弱之事,有天下豪侠之美誉。

彼时一巴掌扇得万里河山清明,叫姜望至今记忆犹新。

救命之恩,自然不敢忘。

姜望收起思绪,热情地应了一声:“顾前辈!”

顾师义抬眼看向他,只招了招手:“下来喝酒!”

这是昭国境内的一处荒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顾师义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在这地方喝酒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姜望飞身落下。

先行拱手礼道:“自上次一别后,姜某常忆前辈风采。不意今日于此遇见,实在惊喜!”

顾师义披一领黑金两色御风袍,大马金刀地坐着,只一挥手:“这些片汤话不必再说!”

这人说话实在是太直接了些。

当然他顾师义有无所顾忌的资本。

姜望苦笑一声,便问道:“顾前辈为何会在这里呢?”

顾师义道:“我与人在此吃酒,那人走了,我却还未尽兴。你若不嫌羹残炙冷,便陪我喝几坛!”

姜望往桌上一看,确实已经吃得七零八落,杯盘狼藉。

在顾师义对面的位置上,还摆着一套用过的餐具,堆叠着啃干净的骨头、抛洒的酒水等等。人却是不在,座位也冷了一阵了。

那酒倒是香,有几坛还封着泥呢,香气一个劲地往外涌。

“陪前辈喝个几碗自是应当。”姜望在顾师义旁边坐下了,随手拿起一坛酒,拍开封泥,拿一只干净的瓷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我先敬前辈三碗,以谢前辈上次援手之谊!”

他端起酒碗,就要尽饮。

但顾师义却伸手一拦,止住了他。

此人已不知在这里喝了多久,身上酒气浓郁得仿佛都稠了。

堂堂当世真人,眼中也有几分微醺。

他瞧着姜望,态度明确:“某家说过,举手之劳,不需言谢。你若是为谢我,这酒不喝也罢。若是要陪我尽兴,这酒才许你喝!”

“那就不言,心里记得就是!”姜望说道:“但姜望还有要紧事急着回国,陪前辈喝几碗没问题,要喝得尽兴……这次恐怕不能。”

顾师义松开手,酒意微醺地看着他:“叫你喝个酒都百般为难,你这厮也不是很尊重某家嘛!”

姜望坐得笔直,很见傲骨,但语气很谦和:“红尘浊世,此身实难自由,还望前辈体谅。我若轻言答应,之后见前辈要一喝四五天才能尽兴,又想方设法找理由离开,那才是对前辈的不尊敬。”

“哈哈哈哈。”顾师义大笑起来:“小娃娃真诚可爱,是个妙人!”

别看顾师义外貌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年龄已经两百多岁了。叫姜望一声小娃娃,他倒没什么可别扭的。

只拿起碗来道:“我敬前辈一碗!”

两人碰了酒碗,各自一饮而尽。

姜望只觉一道灼热的气流,从喉间一直燎到心口,好烈的酒!

无怪乎就连顾师义这样的当世真人,也喝得微醺。

那热气燎过肺腑之后,只留下一种火辣辣的痛感和舒爽感。

“再来?”顾师义眼里情绪莫名。

姜望二话不说,又搬起酒坛,先帮顾师义倒满,再给自己倒满。

于是又碰碗,一口饮尽。

这一碗下去,先前已经沉下去的气流,竟然又再次冲上来,两次酒气对撞,一瞬间炸得满身满心的酒意!

“好!是个痛快人!”顾师义很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亲自拿起酒坛,要给姜望倒酒。

姜望连忙拦住:“前辈,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顾师义将他的手拨开,很是爽快地倒满两碗,嘴里道:“你也别前辈来前辈去了,酒桌之上无大小,你便叫我一声顾兄弟!”

酒是好酒,也很有些醉人。

但什么顾兄弟,顾师义倒是敢听,姜望怎么敢叫?

不由得苦着脸道:“您岁高德重,我怎么敢没大没小?前辈还是不要纠结称呼的事情,让我怎么顺口怎么来。”

“也别东说西说了。”顾师义一挥手,不很耐烦地道:“这样,既然某家虚长你几岁,那你便叫某家一声顾大哥,某家叫你一声姜老弟!”

大了一两百岁,也叫虚长“几岁”?

“啊?”

姜望还在愣着,顾师义便已经拿碗撞来:“姜老弟,来喝!”

于是碰碗,于是又一饮而尽。

这酒是喝一口,回冲一口。酒香叠加,酒意回缠。叫人越喝越有劲,越喝越想喝。

几碗下肚,姜望已有三分酒意了,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是什么酒?”

顾师义斜眼看他:“你叫某家什么?”

那酒气仿佛撞在五脏六腑,撞在心间,撞在脑海里。

在醺醺然中,姜望脱口而出:“顾大哥!”

仗着酒意,这一声顾大哥喊出口,他顷刻间也自然了许多:“这酒实在是烈!不知叫什么名?”

顾师义慢慢地把酒倒满了,这一次没有跟姜望碰碗。

只道:“沧桑。”

“沧海桑田的沧桑,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沧桑!”

他抬碗一饮而尽。

眼中是说不出的神情。

这样一个皇室嫡脉出身、少年成名,却选择弃国去位,不受龙庭,只身闯荡天下,誉满列国,至今已两百多年的人物。

他的经历他的故事堪称传奇。

他的心情他的怀念又有谁能知?

在他天下任侠的人生里,一定也有很多的遗憾,有很多无法忘却的回忆。让他在如现在这样的时刻,慢慢怀缅。

也只能怀缅。

感谢盟主怜云打赏的新盟!

感谢所有在漫长旅途里一直给我力量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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