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猛虎行(6)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从高台上远远去看数万之众堂皇来攻是一件非常很壮观的事情,只是张行没有去看而已,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识的人了。

但这不耽误很多人看的目瞪口呆。

相较而言,被分划在营寨里的黜龙军,虽然数量有过而无不及,但因为缺乏动态和营寨的遮护,反而显得没那么壮观。

其实,张行喜欢结硬寨打呆仗,乐于结硬寨打呆仗,固然是他的路径依赖和水平所限,算是他认知中的“高级”战术,但这丝毫不能遮掩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年前才刚刚整编完成的这二十五个营,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整编完毕。

这支军队看起来很不错,但到底不错在什么地方呢?

他们行军和安营扎寨展示的组织水平相当不赖,知道行军时整合成一支看起来还有些架势的大部队,知道有效保护工匠和后勤物资,也知道合理的披甲行军以节省力气,并平衡行军战力;安营时知道怎么迅速布置壕沟、鹿角,建立栅栏,晓得营地里该怎么布置,相互之间又该是什么方位和距离。

他们还有些战斗经验,里面有三四成兵参与过历山那场宛如泥地摔跤打滚一般的决胜之战,有五成以上兵马有过万人以上战斗经历,再加上一两成的部队经历过河北之前两年的义军起起伏伏,在官军扫荡中顽强的活了下来。

他们战斗意志也不错,张行平素吹得那些空话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信了的,最起码大魏无道害惨了大家的观念深入人心,本身也挺能吃苦,还有不少人的确跟官军有血海深仇。

后勤其实非常好,这一点放在哪儿都能摆出来炫耀。

得益于张行对此类事的极端重视以及东境本身的物产丰富、商贸发达,外加完整的保留了大半个东境的赋税体系,所以黜龙军一开始就在东境建立了许多后勤基地,济阴有大规模的被服场,东郡有皮革基地,济北有陶器基地,齐郡有铁器基地,鲁郡有很好的木工,登州有一个军械库和一些零散马场。

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可以调度民夫,迅速转运物资到特定前线——他们在东境有一个完整的补给体系。

谁看了这些都要流口水,对面的薛常雄也惧怕这个。

除此之外,黜龙军还有比周围义军强许多、比官军则强的没影的纪律性,这就不必多说了。

他们还有一些不错的军官,年轻的、老成的、强横的、聪明的,都有。而甭管是人推动了大势,还是大势推动了人,从黜龙军明显超出平均数的凝丹高手这个角度来看,这一点也都算是能得到验证。

但他们还有两个巨大的问题。

首先,过河前,黜龙军尚有主力和协从部队的说法,两位龙头和三位初始大头领的部队,再加上蒲台军,算是黜龙军内的主力部队。但过河后,反而因为张行想掌握所有部队,强行打散重来,使得原本一些突出的部队丧失了优势。

可能有一些部队在整军后依旧会脱颖而出,但也需要历练和战争的检验。

这种情况下,张行手头上战力值得信赖的部队,其实只有他直属的那几支部队,也未必经受的住考验,就是王雄诞现在控制的亲卫加集中起来的修行者组建起真气军阵的时候,可以主动一击。

其次,大量东境出身的士卒,虽然有坞堡的物资赏赐,也放了一部分人年假,但总体上来说,依然出现了思乡厌战情绪,甚至有少量逾期不归的现象。

这种情况下,可能张行自己都没意识到,结硬寨、打呆仗,也是一种必然和无奈的选择。

薛常雄是非常有战斗经验的,他的部众也不是什么新兵,面对着所谓硬寨自然晓得该怎么打。

这些部队错落有致,前面第一波突击者多是长枪兵与做掩护的刀盾兵,然后是弓弩手,这是应对栅栏和壕沟最有效的防护与杀伤兵种。

不过有一说一,即便如此,占据了营寨之利,且以逸待劳的黜龙军也必然还是占据上风。

同样是钢弩对射,营寨里有简易的瞭望台、箭塔、高地,有大量的防护工事,自然可以居高临下从容射击。长枪互捅,站在里面的也比外面壕沟中的官军有高度优势。更遑论官军需要先搬开鹿角,需要涌到跟前,需要进入被打击射程才能反击。

实际上,第一波战斗结阵,对于官军而言是非常血腥和残酷的,喊杀声迅速减弱,而哀嚎声则几乎是瞬间出现,死亡和受伤将刚刚开冻的河北大地给染得黑红一片。

将台上,叫好声开始出现,振奋的情绪也迅速席卷了整个将台。

“官军若是这般无能,咱们能守一年!”甲胄外披着白色短氅的大头领翟谦大喜过望,甚至当场站了起来。

“没那么简单。”就在其他人将要附和时,旁边类似打扮的单通海眯着眼睛接口道。

“怎么说?”翟谦一时诧异。

单通海瞥了一眼翟谦,摇摇头:“若是翟大头领已经到了凝丹境界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翟谦一时愕然,继而憋得面色通红。

倒是雄伯南厚道,回头做了解释:“官军阵前位置距离太远,非凝丹以上,怕是视力不能及……那边正在聚集牲畜和版块。”

“牲畜……是要用牲畜去拖拽栅栏和鹿角?”翟谦登时醒悟。“版块……版块是盖房子的版块?”

“对,也是起栅栏的版块。”张行在旁接口道。“跟咱们立营时一样,提前用绳索将木排捆缚成型,放在车上,运到地方方便安营……不过,这玩意用到眼下才是最合适的,既可以铺垫壕沟,充当简易桥梁,也可以靠在军营栅栏上,充当短梯,甚至可以充当突击时的大型盾牌,还能做弓弩手的移动遮护……比什么玩意都有用。”

翟谦和其余诸将恍然。

张行话到这里,也不再多言,继续坐在那里,却不再发愣,而是跟其他头领一起,静观战况。

果然,战况很快发生了转变,虽然战斗上来那一段相当血腥,且胜负分明,但随着官军后续针对性的军械装备被输送到前线,官军伤亡大大减少,而黜龙军也变得吃力起来,战局迅速就演变成了某种前线上的角力。

确实是角力。

张行偶尔瞥过,远远看到一处战线上,官军和义军的两队士卒居然隔着一道栅栏、举着盾牌相互施力……一方试图推开栅栏,一方则试图阻止。

而就在这对“拔河比赛”一侧,弩矢横飞之下,则是一群官军忽然靠着版块登上了栅栏,然后居高临下,长枪乱戳,几乎要影响到角力的胜负,惊得在高台上指挥的头领尚怀恩连番呼喊,集中弓弩乱射。

那群官军被射翻,狼狈而走,连带着外面“角力”的官军也随之而散,却是让栅栏里的黜龙军猝不及防,一时收力不成,反而将自己营寨栅栏推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官军惊喜过望,随着折返,双方旋即展开肉搏,战局乱做一团。

张大龙头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开口,并以手指向了前方:“尚怀恩当面的官军将领是谁?”

“不好说……旗帜是‘王’,但河间大营里姓王的极多,当面就有两个。”素来冷面的贾越眯眼看了下,摇头以对。“前面战况这么紧,也没人来得及询问回报。”

“我去前面看看?”热脸的小贾贾闰士则立即起身征询意见。“总有伤兵俘虏。”

张行点点头。

雄伯南更是顺势提醒:“都问一遍。”

小贾再度颔首,匆匆下去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方才回来,此时,战事已经焦灼,前线五营战况进展也已经出现了明显差距。

“怎么说?”张行正色来问。

“尚怀恩头领当面是王伏贝。”贾闰士就在将台上来答。

“怎么听着耳熟?”张行一时诧异。

“当日乐陵一战,逃了的那个殿后的就是此人。”贾闰士立即补充。

张行恍然,复又一指:“程名起当面是谁?”

“正是薛常雄第四子薛万弼。”

张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其余众人,虽然不好猜度张大龙头的心思,但也知道此问缘由,因为战况焦灼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虽然黜龙军大略还能守住防线,但很明显最吃力的就是尚怀恩部,其次是程名起部。

抛开将领的水平问题,整军之后,各营的整体战斗力其实差距不大,尤其是在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情况下就更显得如此。

那么只能说是对面有两支部队格外突出了。

就这样,战斗继续,而临到正午时分,不要说张行和几位眼尖的凝丹头领了,几乎将台上人人都能察觉到战况发展了,因为尚怀恩部已经越来越露败绩了,数道栅栏俱失,高台也失了两座,隐隐有溃退的迹象。

这倒无妨,因为军中早已经定下此类事的应对方案,无外乎是遣生力军替换,派后勤辅兵去整修而已……营寨设计,本身就是为了方便如此。

“让……”张行想了一下,本要下令,却忽然回头。“要不抽签吧?”

众人各自诧异,却无人反对,因为这个的确公平。

临时不好做竹签,贾闰士迅速寻纸张写了几位做援护准备头领的名字,折叠起来,装入一个陶罐,摆到张行脚下。

张大龙头毫不迟疑,随手一抓,正是个“范”字,再一抓,正是“诸葛”二字,便立即下令:“着范望头领出兵援护替换尚怀恩,着辅兵集合,准备转运版材物资、修补工事,着诸葛德威头领准备集合,接应败兵、护送辅兵上前。”

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

前方战局也几乎如立竿见影一般迅速得到了扭转,这种伴随着工事、盾牌、甲胄而进行的肉搏战事,最是消耗体力,生力军和援兵的出现,自然是决定性的。

早已经换到了一个更高人工土堆上的薛字帅旗下,薛常雄冷漠的看着这一幕,周围人屏气凝神,都不敢言语。不过,随着王伏贝的部队止不住的逃出了黜龙军的营寨,这位河北行军总管还是挥手下了军令。

下一刻,代表了撤军的锣声忽然响起,五面绿色旗帜也一起挥舞,而前方五军中,王伏贝自然是如释重负,如聆天音,其他几将却有些反应不一。

回到帅旗跟前,薛万弼第一个不解:“父帅,我已经动摇敌营,稍有片刻,必然得胜。”

“我知道。”薛常雄点头。“打得不错,不过还是不如王伏贝王将军,他都已经打穿敌营,差点全占了。”

“末将惭愧,未能顶住反扑。”王伏贝拜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释然,并无得意之色。

“我看到了。”薛常雄复又来看薛万弼。“老四,你看到没有?”

“父帅,他当面之敌跟我未必一样,再说了,他顶不住,儿子未必顶不住。”薛万弼还是有些因为撤退感到不满。“他是个惯常打不了硬仗只想跑的。”

原本放松下来的王伏贝愤怒扭头来看,却不料,薛万弼只是冷冷瞪了回来,竟是丝毫不惧。

不过,勒马立在上面的薛常雄也懒得惯自家儿子,只将脸色一变。薛老四见状,立即肃然低头,一声都不敢吭了,更不要说摆怪样子。

而薛常雄这个时候才回到正题:“我知道,你们一定想问,为什么明明我军略占上风,我却不派援军跟上,反而鸣金收兵?原因很简单,我之前便说了,敌营分布紧密有致,后续贼众随时能进发支援,并左右包围,一排战线五个营寨,只有拿下三个,才真正有可能站住脚一举废掉整条防线,否则便是白日勉强占住,晚上我们也不可能将部众留在敌军包围中,到时候还是要丢。但现在有个问题,为什么五支军队,五位中郎将,都是三千兵吗,却只有王伏贝和薛万弼能突进去,其余三位都不能胜?王瑜将军,冯端将军,慕容将军,为什么你们三位只是反复争夺前两道栅栏?伱们有什么话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个个心惊胆战起来,因为薛常雄摆明是在兴师问罪。而这三人的戏码也不用多说什么,根本就是保存实力,不想让自己部队空掷,所以在战事进入到角力阶段后,立即开始摸鱼,不愿发狠。

且说,三人中慕容正言资历最深,家门也最知名,闻言无奈拱手:“总管,或许如四将军所言,贼众各营战力不一。”

“你是想说你们三位遇到了硬茬子,而王伏贝将军跟薛万弼遇到了软蛋?”薛常雄冷笑一声。

三人各自紧张,便欲再行解释。

薛常雄点点头,却居然不发作,只是继续追问:“那好,你们此番伤亡减员大概多少?”

“三四百人?”部队已经撤回,就在身后,慕容正言等将自然不敢说谎。

“战力犹在?”薛大将军只是追问不停。

“在是在,就是太累了。”另一位中郎将王瑜尴尬来答。

“无妨,大家都累的,歇一歇,用些食水,然后你们五位一起回去,这次我一定及时排遣援军,确保进取妥当……不过,你们要打乱次序,王伏贝攻最左面没有破栅栏的那营,薛万弼去攻最中间之前王伏贝那营进了生力援军的,其余三位,你们自家挑进攻对象。”薛常雄面色不变。“且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或许真是当面贼军各营战力不一呢?”

三人面色大变,相顾无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转身与王伏贝、薛老四重新组织进攻。

而待出发时,眼见薛万弼先走,冯端无语至极,只是埋怨身侧王伏贝:“你作甚这般卖力?如此大战,在于一日两日吗?照你这般挥霍,便是最后赢了,可我们兵马都打光了,又有什么用?”

说完,便含恨打马先行。

王伏贝只觉得一肚子气,他因为张世遇的事情心怀畏惧,不免奋力作战,结果薛常雄拿他当筏子,薛万弼依旧倨傲,其余同僚还要埋怨,简直可笑。

但可笑归可笑,这个时候要是敢不用力气,自己一个河北本土小豪强,如何比得上人家出身明白的大家子弟?怕是也要遭殃。

战事很快重新爆发,此时,官军固然是中途撤回一次稍作休整再卷土重来,但黜龙军各部也根本来不及整修营寨妥当,却是一瞬间便进入到了激烈态势中。

下午时分,战局恢复焦灼大约两三刻钟后,遥遥观望此处的张行忍不住闭目片刻,然后回身来叹:“诸位,我之前还侥幸觉得是王伏贝和薛万弼两部厉害一些,所以能够突破,现在来看,只是其余三家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不愿意发力罢了,咱们整编后的兵马其实还是不如河间大营的部队,尤其是这些外围营寨也没有立上几日,并不牢固……薛常雄找到了问题症结。”

“那我们……?”小周忍不住焦急来问。“该当如何?”

“无妨,便是他今日夺了这条防线又如何?”张行只是有些感慨,却丝毫不慌,甚至直接伸手伸入了陶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白帝策,我有黑帝刀。”

说着,却居然停止了抽签,反而直接指令:“让夏侯头领、徐头领做好准备,樊头领也去……”

老老实实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坐在那里等军令的樊豹立即起身,却又诧异:“龙头,我是第三排第三寨的,要我弃了本营上前支援替换吗?”

“不是,我是让你做好夹击准备。”张行正色来答,却又看向了贾闰士。“去传令范望头领,让他即刻诈败,弃了营寨,趁着后方官军援军尚未出发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引薛万弼进后方夏侯、徐、樊三位头领所领三营环绕之空地,进行三面夹击,努力杀伤。”

众人恍然。

结硬寨、打呆仗,也是需要临机应变来打的。

“这三位将军之前居然在保存实力……”几乎是同一时刻,官军阵中,薛字帅旗侧后方几十步远的地方,平原通守钱唐之侧,清河通守曹善成看着前方战局渐渐全线占优,非但没有大喜,反而目瞪口呆,继而忍不住低声埋怨。“这种大战,他们想什么呢?白白浪费一上午,若是贼军支援妥当,可能今日一整日也浪费了。”

此言即刻引来其余诸多将军的侧目,钱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能理解那三位将军,还是不能理解身侧的这位郡守。

而就在这时,上方薛字大旗下,远远观战的薛常雄忽然大声下令:“传令全军,今日回营后,不拘各营正卒、辅兵,每人须装一袋五十斤的泥土!军需官现在就回去,尽量搜罗口袋、扁担、筐子,有什么算什么,若有人明明得了容器,却不装土,明日一早检视,杀无赦!”

众将轰然。

曹善成微微一愣,也不由振作,钱唐更是眯眼。

很显然,这位薛大将军的军事素养摆在这里,绝不是什么死板之人,这一仗有的打。

(本章完)

第306章 猛虎行(7)

下午时分,张行坐在高台上继续搞他的静坐战,周行范则立在那里,代替指挥。

随着小周头领的不断下令,将台上数十面红色军旗不停的齐刷刷变换方向。而正前方的三排第三营的樊豹,更前方的二排第二营的夏侯宁远与第三营的徐开通则在震天的喊杀中一面亲自观望前方战场,一面不停回头来看,依照旗帜所指方向调配部队,或严防死守,或重兵突进。

原来,官军第二次来攻,双方真实实力显露无疑的同时,张行立即意识到,薛万弼部之前并不是多么战力突出,他跟王伏贝明显一个是急于表现,一个是戴罪立功,所以有别于其他三家敷衍的。

所以,张大龙头马上更改了战术,选择抢在官军后方援军出动前引诱薛万弼进入阵中进行围杀。

而薛万弼果然立功心切,其人不待身后援军,一马当先率部追赶范望,直接进入了三面都被营寨环绕的一片区域……此地不是什么单纯的空地,而是有一些类似于地陇壕沟的存在,看起来似乎也算是防御阵地,范望甚至还试图在此地尝试过整军,所以薛老四才被蒙骗。

不过,等到薛万弼奋力冲进来以后,眼见那范望部众如田畦里的流水一般,顺着这些壕沟直接往左右两营流去,再去看三面形势,发现三营三面耸立,却无多少喧嚷动静,心中哪里还不晓得中计,便匆匆号令正在趁势追杀的部众折回。

但部队哪里是说收就能收走的,何况此时他才发现,这些宛若地陇的壕沟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防御的,而是方便左右两营出兵夹击和阻止自家离开的。

果然,一阵鼓响,非但范望部折身杀回,便是三面营寨也齐齐寨门大开,早有数倍于己的黜龙军三面来攻,非只如此,正当面营中,那樊字旗下,更有一道流光跃起,第一时间踏入阵前。却不晓得是当面第三排这营中将领本是一位凝丹高手,还是后方黜龙贼专门派了一位凝丹高手前来坐镇,防止斩首战术,或者必要时与他纠缠。

更要命的是,随着薛老四左支右绌,不停尝试救援本部、率部脱出,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黜龙贼将台上,却早早有人居高临下,临阵指挥起来:

他若往左,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左;他若往右,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右;他若尝试前进解围被困下属,便有号旗分成两股,左者向右,右者向左,左右两营便尝试从后面断他后路;他若后退,那号旗反而齐齐指向当面,此时三营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起奋力围困、猎杀那些突入过前的官军,以作杀伤。

薛万弼越打越吃力,越打越心惊,如何不晓得,黜龙军根本没指望打杀他这个凝丹,只是不停阻止他救援自家部属和做有效指挥而已,而他的部属也的确在短时间内被大量分割包围,最少千余人陷入其中,黜龙军的喊杀声根本遮掩不住求救声、嘶吼声,甚至哭喊声。

身后援军来的不可谓不快,薛常雄远远看见自家老四追了进去,都不用回报的便第一时间发了一支援军,乃是以中郎将王长谐率一彪军过来营救;而薛万弼左右两面慕容正言和王瑜也都毫不犹豫,第一时间舍了进攻,转而过来救援。

几将抢入,接应到薛老四,你一言我一语,都劝他速退。

薛万弼先是茫然失措,但乱糟糟的战场上忽然闻得本部士卒哭泣哀嚎,却是怎么都不愿意走。

一直坐着不动的张大龙头亲眼看见左右后续都有人来救薛万弼,却是再度往脚下罐子里去摸,摸出来一个放到一边,再摸一个放到另一边,连续摸了五个名字,方才从两边各自取了两个,然后回身吩咐:

“单大头领、贾越,你二人立即发军,从第一排左一左二、右一右二营间出击,从最外面两面包抄!将这三军一起包住!窦立德、唐百仁,你二人速速准备,若前军能包抄成功,伱二人便为前两位之后,不能,便做接应!届时统一听单大头领指挥。辅大头领也做好准备,可能要你的淮西长刀兵从正面压过去来做清场!王雄诞也去做准备,召集剩余各部所有修行者,准备必要时结阵应战。”

众人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薛万弼的迟疑不去和其余人不顾一切的救援应该就是今日的最大战机了……而张三爷抽签时那么怪,明显是要先找两位凝丹高手带队去做封锁;最后对辅伯石和王雄诞的直接点将,则是要为清场和必要时的高端战力对决做准备。

整个将台都忙碌了起来,被点到名的自然要去忙碌,没有被点到的也都不再枯坐,而周行范依旧没有放弃指挥,只是瞪着眼睛观察前方战局,似乎要将前方那股官军活吞了一样。

雄伯南立在将台上望着前方战局感慨:“怪不得人家都说会兵法的都擅长下棋,还有人说夺陇本就是古时战阵,今日来看,这局面不就是跟下棋、夺陇无二吗?”

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倒是不以为然:“真要是都能如今日这般双方主帅静坐,相互夺陇下棋,还真就简单了,但要我说,第一日不过是双方做试探而已,若薛常雄真是个有本事的,明日咱们就要艰难起来了……区区营寨的优势,难道比得上城墙?薛常雄带着整个河间大营,还有半个河北的支援,没有攻城的本事?”

雄伯南这才肃然。

不过张大龙头复又来笑:“不过也无妨,今日应该就是这样了,多少是咱们小胜。”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低声正色来问:“调配这般妥当迅速,当真不能吃下来这当面这几支兵马嘛?”

“我倒是巴不得。”张行笑道。“吃下来这仗就已经赢了五分,但这由不得我们。”

“这倒是。”雄伯南也随着而笑。

数万部队顺着营寨既定路线的涌出根本遮掩不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遥望前方,一时大怒:“薛万弼这是做什么?自家杀昏头,脱了节陷进去了,却还要断送周围那么多友军吗?!陈斌,你持此刀去把他带回来!告诉他,若是他再犯糊涂不听军令,不用黜龙贼剁了他,我自亲手斩了他!”

说着,直接将手中直刀愤愤掷于马下。

监军司马陈斌怔了一下,但还是翻身下马,在对方身前捡起直刀,俯身低头来应:“属下这就去将四将军请回来!”

“请什么回来?!”薛常雄是真的暴怒了。“直接押回来!押不回来便斩了他!”

陈斌应声,转身上马,径直率一队骑士前行。

与此同时,几十步外的角落里,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全过程的平原通守钱唐却忍不住微微眯眼,他总觉得刚刚这一幕中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到具体是哪里,便只能作罢,然后继续去观察战场局面。

另一边,陈斌带了薛常雄佩刀,不敢有丝毫犹疑,直接冲到阵前,穿过已经攻下的第一排第三寨,然后寻到了薛万弼……实际上根本不用寻,薛万弼根本就是立马在这个营寨后面,而与此同时慕容正言、王瑜、王长谐四将俱在此处,且都在苦劝,而人高马大、身材雄壮的薛老四却如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只是勒马在彼处不动。

陈斌深呼吸一口气,咬咬牙,猛地打马上前,就在军阵中厉声来喝:“总管军令!薛万弼即刻折回,如若不动,就地军法从事!”

说着,直接将直刀拔出。

孰料,薛万弼闻言非但不做服从,反而大怒,干脆抬起带血长槊,当场指向来人喝骂:“陈朝余孽,也敢杀我?!”

陈斌目瞪口呆,继而双目赤红,方欲言语,旁边王瑜、王长谐早早施展真气,一个扯住薛万弼坐骑,一个按住对方长槊。

其中,施展弱水真气,以长刀压住长槊的王长谐更是当场喝骂:“薛老四!你在发什么狂?!陈司马是奉你父命在此!这是总管的军令!”

“我不甘心!”薛万弼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奋力一吼。

“这是你不甘心的事情吗?”慕容正言更是在旁呵斥,并顺势施展真气扯住了对方披风。“再不走,两边包上来,就不是这一两千人被包住,乃是我们五个人,四支兵马,过万人被包住了!”

王瑜也在马下来劝:“四将军……这不过是交战第一日,我们不过是来施压试探的,你难道要逼得总管这种情状中率全军来撞贼人营寨?万一不能全胜,那才是误了大事。”

得了薛常雄军令,三名大将再无顾忌,轻松将薛万弼环绕制住,而后者也终于被动冷静了下来,片刻后更是一时垂头丧气,任由几人按着他衣甲、拖拽着他的坐骑向西北面自家战线而去。

而人一走,旗帜一动,身后离得近的地方,有一伙被困兵马此时已经奋力逃到还有两三条壕沟的位置,原本以为还有逃出生天可能,见此形状,不由奋力嘶吼来问:“四将军要弃我们吗?”

薛万弼闻得此言,回头只一看,便泪如雨下,竟是以披风掩面,反而催马自行。

见此形状,其余诸将诸军松了口气,也都加紧号令部众纷纷撤离。

随后,黜龙军迅速填上空间,夺回营寨,千余官军残部,被全面包围。这个过程中,质问声早已经变成辱骂声,复又变成哀求投降声,但薛万弼早已经听不见了。

“陈司马……刚刚受委屈了。”回军路上,薛万弼径直打马归阵,而其余诸将则留下小心断后,大约将将躲开左右合围黜龙军后,慕容正言心细,注意到陈斌情绪不对,便稍微开口安慰。“薛四将军也只是怜惜士卒,之前也有些杀红眼了。”

握着直刀的陈斌干笑一声:“无妨……”

中郎将王长谐在旁,反而没好气:“要我说,陈司马你是自作自受……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虽属上下,却也要些体面,只你们几个整日奉承,好像大魏已经没了,河北是薛家的一样,这才将这几个大少爷养成这般!”

陈斌只是苦笑:“没有这回事,莫要瞎说。”

倒是另一位中郎将王瑜,素来也是个奉承的,反而有些尴尬。

几人专门放慢速度,连同随后抵达的王伏贝、冯端一起回到阵前缴令,这才发现薛万弼早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趴在万军阵前,正在被军法官鞭打。

也是各自一凛。

待薛常雄居高临下,冷冷一瞥诸将,众人更是头皮发麻,纷纷下拜,但薛大将军只是冷哼一声,便勒马折回,同时号令全军撤回营中。

一旁钱唐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朝着被行刑的薛老四摇了摇头。

且说,不只是钱唐,在大多数人看来,今天的责任人都只有薛万弼一个人罢了。

因为这等对外可以吹嘘成几十万对几十万的大战中,前期区区一部两三千人的胜败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前四五日的胜败恐怕都无关大局,从攻方角度来说,关键是用各种法子试探,找到要害破绽,一击成功,然后趁势扩大战果,则大事可成。

而薛万弼虽然是薛氏数子中最悍勇的一个,却不免有勇无谋,自家脑子发热中了计,却居然又年轻气盛不愿意认输,平白连累许多人,差点造成全局被动。

实际上,薛常雄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和下面将领还存在着一个简单、直接却又无奈的对立点。

那就是薛常雄作为主帅,晓得此战胜负关系着清漳水以南的一大片河北膏腴之地的控制权,甚至关系到河间大营能否继续主导河北的控制权,再加上极度担心凌汛期后会有东境方向的大举支援,所以从头开始便带着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态,顺势也要求各部从一开始试探中便做到倾尽全力,以图早早窥见黜龙军的破绽。

而他下面的军头们,就有点得过且过的味道了。

他们当然也想保住河北,撵走黜龙军,但与此同时,这等级别大战,一个不小心,丢了全部家当,薛老爷确定给补全吗?

到底是为谁打仗?为什么要打仗?只是官军杀贼吗?

要不薛总管也学对面黜龙贼的张三写几个传单,给大家讲清楚?

战事第一天,原本乏善可陈的试探性交战,因为薛万弼的犯蠢,使得黜龙军明显小胜一阵,两千对一千左右的杀伤俘虏,也足以让黜龙军称道。

但官军这边也没有气馁,傍晚之前回去,便开始早早休整,同时数不清的部众开始去取土。

当然,钱唐、曹善成,还有其余诸位将军肯定是不需要取土的,他们早早回去,却是往薛常雄大营做集合,然后才能各自散去。

进入军帐,可能是因为薛万弼的事情,气氛还是不太好,许多军将说话,也都小心翼翼。

而清河太守曹善成看了一阵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尽心尽力,便主动闪出,朝薛常雄拱手,并恳切进言:“薛总管,我想了下,堆土填壕是可行的,但全军辅兵、民夫一起上,怕是伤亡会极多,会不会反而为此挫伤士气?下官以为,多做版块还是好的。”

薛常雄愣了一下,就在座中冷冷反问:“谁告诉你我要土是用来填壕沟的?”

曹善成当场怔住。

“我是用堆土山的。”薛常雄也不遮掩。“我倒是想看看,攻城的法子对付他区区木栅营寨,到底能不能行?”

曹善成回过神来,尴尬一时,只能拱手转回,薛常雄也不理他。

须臾片刻,只裹着一匹干净白色绸缎的薛万弼被拖入帐中,血迹渗处绸缎,如点点梅花,引来许多人侧目。

接下来,薛老四自是老实俯首,认错之余,不免哭诉本部将士遭遇,只恳求薛常雄予以戴罪立功机会。

此时,罗术为首,几名将领纷纷闪出,代为求情。

而薛大总管也终于从谏如流,饶了自家儿子,并分本部两千人予以补充。

一场戏码结束。

众将各自回营,钱唐面无表情,全程无言,临到自家帐篷,见到吕常衡,坐回榻上,方才一声叹气,说了一句石破天惊之论:

“我也是刚刚醒悟,发觉河间大营这里有个天大的命门。”

“什么命门?”吕常衡诧异至极。

“赏无可赏,罚必生怨。”钱唐脱口而对。

“罚生怨倒是寻常,但怎么赏无可赏呢?”吕常衡一时不解。

“薛大将军今日开的赏格是什么?”

“钱帛官位,银万两、提拔州郡……”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帛对登堂入室的军将、官员来说有用吗?”钱唐正色来问。

“提拔州郡……”

“提拔哪儿的州郡?”钱唐追问不停。“能保证这些中郎将回到老家当太守?还是去关陇安泰?去北地、南岭避祸?”

吕常衡一时住嘴不言。

“再说了,这年头做郡守有做中郎将,背靠大军镇,掌握数千精锐兵马来的妥当?”钱唐看着对方冷笑道。“你看我跟曹善成在这营中算什么?那个渤海新来的太守,有点畏惧,不敢过来,昨日薛常雄还派人去呵斥逼迫……换言之,,薛大将军的赏格便是,谁若是立下首功,谁就没了军权,落得跟我们这些跛脚太守一般下场!”

吕常衡缓缓点头:“确实有问题。”

“反过来讲,我们若是立下首功,又能如何?还能赏赐给我们一个中郎将?”钱唐继续来笑。

吕常衡终于无语:“怎么会这样?”

“这你要问江都的圣人,为什么正常的升黜失去了赏罚的意义了!”钱唐愈发笑个不停。“其实不光是朝廷尴尬,薛大将军本身也太尴尬了,他现在既不能进一步当半个河北主人,公开以个人身份做威福赏罚,又不能改变朝廷官爵混乱,威信扫地,人人求实而避虚……这就是河间大军的最大命门,薛大将军没法向中郎将一级的下属们作出前途上的保证,他的赏赐对这些人而言没用,公开的没用,私下的也没几个人敢听,非只如此,过于严苛的惩罚反而会使人轻易生怨。”

“确实如此。”吕常衡思索良久,反而来问。“那黜龙帮呢?张三郎对那些大头领怎么赏罚?”

“有地盘啊。”钱唐摊手以对。“这战胜了,渤海到武阳,整个清漳水以南,就都是他们的地盘了,大家水涨船高,而且他们是反贼,反贼最终成了万乘大势,这些大头领迟早要翻身……可是薛大将军却不可能去攻取东境八郡,以作封赏的。”

“但是……”吕常衡压低声音艰难来问。“河间的诸位将军难道不晓得同舟共济的道理?黜龙帮若是全取河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唐喟然道。“他们更怕眼下先丢了部众,而且他们并不觉得这一战会直接丢了河北,河北好大的,足够逍遥一时了……与之相比,黜龙军则是新整编的部众,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谁也不会藏私,而且是孤悬河北,无处可逃。”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还是好事了?”吕常衡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要管这个。”钱唐忽然转变了话题。“今日聚土,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明日堆土山你知道吗?”

“是吗?”吕常衡茫然一时。

“我在想……”钱唐莫名有些气馁。“你说,这般情势下,河间军要是还赢了怎么办?”

吕常衡一声不吭。

“我来分析一下,一日下来,咱们的命门已经显露出来了。”一个时辰后,打扫好了战场、修复完了营寨,刚刚回到中军大营的张行严肃来看周围几个大头领和心腹,口出惊人。“就是部队的战力太平均,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只能倚靠营寨作战,这样的话一旦营寨优势失去,很可能便要被人打崩全局。”

“龙头倒也不必如此气馁。”魏玄定捻须笑道。“部队都是练出来的,我今日在般县城上居高临下来看,觉得咱们战力还是妥当的,若是再打上几日,场场小胜,军心士气养出来,战术熟悉了,战力自然便会上来了,到时候就渐渐可以出击了。”

周围人不少都在附和,很显然,白日胜了一场,还是很有振奋士气效果的。

就在这时,谢鸣鹤忽然宽袍大袖,扶剑自外而来,递给了张行一张纸条。

众人瞩目中,张大龙头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在一旁火盆里烧掉,然后便告知了周围头领一个军情:“打探清楚了,官军收拢土包,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堆土山来压制营寨……诸位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众头领面面相觑,军帐中一时无声,明显都有些措手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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