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厄运之日

突兀降临的风雨雷电里,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希尔的门前,叩响了厄运。

希尔清晰地察觉到,眼前此人的诡异与莫测,某种浑浊不堪的、充满污秽的东西存在于他体内的黑暗里。

浓稠的阴影包裹住了来者,一道雷霆划过天际,惨白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身体,这时希尔才勉强看清了他的身姿。

宽大的黑袍笼罩住了来者的身体,孢子使用了特殊材料编织,雨水打在上面,就迅速地滑落了下去,没能浸湿分毫……也可能是来者具备着拒绝万物的力量,任谁也无法侵扰。

他的存在是如此突兀,像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雷光击碎了来者身上笼罩的黑雾,他的面容逐渐清晰了起来,希尔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庞,他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孢子下是华丽贵重的服饰,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手杖。

“希尔,可以让我进去避雨吗?”

男人张口说话了,带着风雨的声响,雷音轰隆,令希尔想起了神话故事中的人们。

希尔不懂男人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与威胁,男人绝非什么良善的存在,可当希尔真的要做出行动时,他却发觉自己没法拒绝男人。

“好……好啊。”

希尔的内心尖叫着、抗拒着,但他的身体做出了与心灵截然不同的动作,他让开了身位,露出简陋漆黑的房屋。

男人拄着拐杖,走入了室内,脱去了一身的黑袍,将它挂在了衣架上,略显紧身的华贵衣装,反衬出了男人身体的线条,像是艺术家雕塑的石像活了过来,哪怕希尔同样是男性,他仍在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无穷的魅力。

天神一般。

希尔意识到这一点后,内心升起了莫名的荒诞感。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神吗?如果有的话,天神为何不收走世间的苦痛,为什么要让他的父母承受疫病的困扰。

更何况,男人真的是天神吗?

男人有着无法让人拒绝的外表与气质,可希尔本能地感觉到男人身上充斥的不详,如同幻觉般,希尔甚至觉得男人身后的阴影也随之蠕动了起来,数不清的幽魂徘徊在他身边,冲他低语着那邪恶的诅咒。

希尔艰难地问道,“你是谁?”

“我?”

男人指了指自己,他带着笑意道,“如你所见,一位疲惫的旅客,一位充满善意的行商。”

“行商?”

希尔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除了那把手杖外,他没有任何外物可言。

“作为一个行商,你却什么也没有带,那么伱要贩卖什么呢?知识?还是占卜?”

希尔见过类似的家伙,他们打扮的神神秘秘,出现在村镇的酒馆与街头,向着他人兜售那看似玄奥,但其实充满漏洞的骗术。

母亲曾盲目地寻求那些术师们的帮助,渴望从他们的嘴里得到美好的祝愿,可她明明知道,那样的祝愿无法治愈父亲的疾病,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不该给男人开门的,希尔再次萌生起这样的想法。

男人神神秘秘道,“我售卖的是比那更珍贵的东西。”

希尔越发不安与警惕了起来,他注视着男人,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男人说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男人话音刚落,屋子的深处传来了阵阵咳嗽声,其间掺杂着痛苦的呻吟。

声音牵动了希尔的内心,这一阵子,他都强迫自己早点入睡,睡的死一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深夜里,被咳嗽声吵醒,也不会因之后黑暗的发展,而感到惊慌与痛苦。

除了自欺欺人,希尔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的父亲生病了,”男人忽然开口道,“他病的很重。”

希尔的脸色惨白了起来,像是被人说中了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男人的笑意变得越发诡异邪恶了起来,“不止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也将被病魔抓住。”

这一瞬咳嗽声变得更加响亮清晰,像是重锤一样敲砸着希尔的耳膜,整个房屋都随之地动山摇了起来,风雨雷电的声音也迅速远去。

希尔的呼吸变得沉重、痛苦,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无名的怒火烧灼着他的内脏。

这一刻希尔意识到了眼下所处环境的诡异,这一阵以来母亲都睡不好,自己与男人的言语,本该吵醒她才对,可他们明明同处于一间房子内,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无比遥远,无法追赶。

“希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男人托起了下巴,玩味地看向希尔,“你已经在村镇里见到了,那些病死的尸体,他们被垒在一起,烧成了一地的灰烬。”

“你知道的,你的父亲就要死了,而你的母亲也会在操劳中染病,紧随其后。

你爱你的母亲,你希望她能活下来,你想改变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到。”

男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与希尔都沉醉于这短暂的宁静里,静谧之中疯狂的思绪在希尔的脑海里膨胀疯长。

男人的话语仿佛有着魔力般,简单的叙述下,他就在希尔的脑海里勾勒出了那悲哀的结局。

希尔看到父亲在焰火中化为灰烬,而他则抱着快要死去的母亲,泪流不止。

“不……不要……”

希尔变得愤怒起来,他呵斥着,正当他举起拳头,压砸翻那张精致的脸时,希尔突然停了下来,他在男人的眼神里读到了太多的情绪。

太多太多……

“我是一位商人。”

男人说,“但和绝大部分商人不同的是,我贩卖的是愿望。”

“愿望?”

“没错,愿望,”男人张开了手,“无所不能的愿望。”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希尔。”

男人接着说道,“我能治愈你的父亲,康复你的母亲,我能让你们一家都过上富足的生活,永不受苦难的困扰。”

希尔鬼使神差地问道,“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男人伸出手,敲击在希尔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男人依旧是那副神秘的微笑,只是此刻他在希尔眼中的模样,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皙的皮肤下浮现起密密麻麻,漆黑的毛细血管,它们从眼眶四周蔓延,整双眼睛陷入了一种怪诞的深邃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像是蛆虫,又像是快要滴落的黏腻焦油。

“这笔交易很划算,你觉得呢?希尔。”

男人再次诱惑道,与此同时更加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像在故意催促希尔做出决定一样。

希尔眼神颤抖着,男人没有指明这个愿望需要什么,但希尔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那个神秘且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要答应吗?

男人说的对,这真的很划算,只要献出自己的宝贵之物,就能拯救父母,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希尔试着伸出手,答应男人的要求,可他的身体像是冻结了一样,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该死的!”

希尔低吼着,翻滚到地上,像是癫痫患者一样,痛苦地痉挛着。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能改变这一切,献出那珍贵的东西,献出自己的灵魂又有何妨呢?

希尔想要抓住男人的手,但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阻止着他,可能是自己的良知?还是对邪异的畏惧?那股力量控制住了希尔的身体。

到最后希尔大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伸不出手,是因自己的懦弱,比起失去父母的恐惧,他更害怕失去自己的灵魂。

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要拯救这一切的,可最后还是懦弱支配了自己。

男人冷漠地俯视希尔的丑态,他无奈地叹息,男人站起来,重新穿上黑袍,拄起手杖。

“抱歉,希尔,看样子我们的交易要终止了。”

男人不打算强迫希尔做出决定,他从不强迫任何人,这是一个商人应有的品质。

希尔望着男人的离去,一瞬间未来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上演,他看到疫病填满了这间房子,死神在门外等候多时。

“真是懦弱啊……”

诡谲的声音在希尔的脑海里响起,他不愿献出灵魂,又不愿面对黑暗的未来。

希尔挣扎地站了起来,他向前扑了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脚踝。

男人低下头,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他轻声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他蹲了下来,看着希尔这般可怜的模样。

恐惧又充满勇气,不舍但仍选择奉献。

美好的品德在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绽放,美味的气息令男人感到了阵阵的饥饿,恨不得现在就将男孩吞食。

不,还不行。

“我看到了,希尔,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无穷辉煌的未来。”

男人露出惊喜的神色,虽然现在的希尔一文不值,但在未来,他将变得价值非凡。

希尔会做到这一点的,男人知道,这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希尔祈求道,“拿走我的灵魂,拿走它吧!”

“如果在刚刚,我想我确实会拿走你的灵魂,”男人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着美好的品德,优秀的品质,你应当饱受磨难、茁壮成长,变得更加美好些,就像成熟的稻穗,那时才是收割之时。”

“你要坐视这样的悲剧上演吗!”

希尔不懂男人的话,但他能明白,男人言语里的拒绝。

他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为什么男人却要拒绝自己呢?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吗?

“嗯……听我说,希尔,你的价值非凡,你不该将这珍贵的价值,用在这样无聊的愿望上。”

希尔的声音高了起来,变得愤怒,“无聊?你觉得这样的愿望无聊!”

男人不解,“这难道不无聊吗?”

希尔不知所措地看着男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对于他而言,他的世界很狭窄,只有村镇这么大,生活在他世界里的人也很少,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那让我给你另一个意见,如何?”

男人在希尔的耳旁低语起了那邪异的话语,词句如诅咒般,深深地铭刻进了希尔的灵魂之中。

希尔以为男人愿意帮助他了,泪流满脸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欣喜,紧接着就因男人的话语,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里。

说完了,男人站了起来,他打量着希尔,期待着希尔未来的模样。

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会再见面的,希尔。”

漆黑的身影走出了房屋,大门随之闭合,希尔试着追赶男人,他再次拉开了大门,可门后有的只是一团浑浊不堪的黑暗。

它们如潮水般倒涌了进来,直接冲垮了希尔的身体,他在墙壁间来回碰撞,难忍的疼痛中,翻滚的黑暗淹没了希尔,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脖子,直到黑暗完全填满了双眼。

“啊!”

希尔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惊恐地尖叫着,浑身惊出了冷汗,短暂的愣神后,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脖子、胸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煦的阳光从窗沿上落下,照在希尔的身上,暖洋洋的,希尔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房门已经推开,门外传来母亲劳作的声响,阳光灿烂,没有丝毫的阴云。

希尔茫然地起身,然后走到了室外,外界的一切正如自己熟悉的那样,地面干燥柔软,天空万里无云,仿佛昨夜的风雨交加只是幻觉,只是一场奇异的噩梦。

“希尔,你还好吗?”

女人停下了工作,她一脸关心地看向希尔,伸手轻轻地揉起希尔的脸,“可怜的孩子,噩梦很可怕吧?”

“噩梦?”

“是啊,你昨夜做了个噩梦,你哭了半宿,无论我怎么呼唤,你都醒不过来。”

女人憔悴的面容里流露出真诚的关心,希尔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能向他露出这样表情的人,或许只有眼前的母亲了。

希尔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那只是梦而已……

“抱歉。”

希尔抱住了女人,泪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以极低的声音道,“我救不了任何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女人亲昵地揉着希尔的头,她还以为希尔是害怕噩梦,安慰着孩子。

希尔问,“你又要离开了吗?”

“我要工作,不是吗?”

“可你的身体……”

希尔看着女人消瘦的模样,他心痛不已,生活的压力,快要压垮了这个女人。

“没事的。”

女人摆摆手,反过来安慰着希尔,“没什么的。”

就这样,平静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希尔再三确认下,他发觉男人的到来只是一场梦,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希尔再也没有梦见过男人。

希尔通常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奇怪的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依旧清晰地记得与男人在梦里的交谈,甚至说清晰地记得男人给予希尔的建议。

每每想到那个建议,希尔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与自责。

可他又明白,对于眼下的困境,那个建议或许是最正确的。

很快,改变希尔一生的那一日到来了,后来的许多年里,希尔都常回忆起那一日,感叹自己需要在这么多年后,才能明白那个男人的话。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

希尔照常起床,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在屋外找到劳作的女人。

“母亲……你还好吗?”

希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在另一个屋子内,他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她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最终女人也病了下来,希尔变得慌张起来。

“没事的,希尔,”女人冲他露出难看的笑意,“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不能再工作了。”

“可不是工作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女人问住了希尔,那令人厌恶愤怒的咳嗽声从屋子的深处传来,希尔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希尔,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人的话语在希尔的脑海里回响,他勾起了希尔心底的邪恶,燃起了罪孽的火。

希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男人话连绵不绝地响起,紧随着希尔,反复劝说着他,希尔呆滞地站在客厅内,目光紧锁在那紧紧封闭的房门处。

“母亲不能再工作了,她会累死的。”

“她需要休息,她不能继续奔波了。”

“是啊,她不该为此付出生命,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希尔眼球凹陷,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样,他艰难地挪动起了步伐,朝着那道门走去。

“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治愈疾病。”

“我太无力了,帮不到任何人。”

“但还有一件事,是我可以做到的。”

疯狂的想法在希尔的脑海里疯长,这正是那个男人在希尔脑海植入的,他需要希尔经历更多的苦难,壮大出更具价值的灵魂。

改变命运,那个时刻来临了。

希尔用尽全力推开了那道门,昏暗的室内,充盈着一股死亡与衰败的气息,狭窄的床铺上,躺着一具消瘦宛如干尸般的人影,他的皮肤像是烂掉了般,与床铺粘连在了一起,到处都是秽物。

像是注意到了希尔的到来般,那具干尸轻轻地转过了头,浑浊不堪的眼中倒映着希尔的身影。

“对不起,”希尔喃喃道,“对不起。”

阴影里,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正在崛起,他就站在希尔的身后,双手搭在希尔的肩膀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苦痛,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拯救你的母亲。”

梦呓般的声音响起,希尔遵从着他的话,也循着自己的本心,朝着床铺走去。

“对不起。”

希尔难过地流下了眼泪,那枯槁的面容像是知道希尔要做什么一样,他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流露出一抹解脱的神色,期待着。

颤抖的手扼住了那干枯皮肤所包裹的喉咙,希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掐住了父亲的喉咙。

压抑苦痛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干瘪的胸膛起伏,萎缩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着。

希尔快承受不住了,他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哪怕他觉得这能帮到所有人,正他当准备收手时,阴影里像是伸出了另一双手般,他抓住了希尔的双手,像铁铸在了一起般,无法分离。

“不……不……”

希尔低声哭喊了起来,与哭声一同到来的,还有男人怪异癫狂的笑声。

男人仿佛就在希尔身边,大笑着,享受着,他太喜欢这样了,凡人的苦痛总是会令他愉悦无比。

希尔想停下,却挪不开双手,他只能亲眼注视着父亲的死去,直到这具干尸般的身体,再无任何反应。

终于结束了。

希尔双手颤抖着,感觉掌心沾满了黏腻的血,短暂的恐惧与悲伤后,希尔忽然笑了起来,父亲终于死了,这样母亲就不用再为了照顾他而操劳,她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对,就是这样。

母亲会重新变得健康起来,她或许会悲伤一段时间,但她会活下来,这样就足够了。

希尔这样想着,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处,一脸绝望的女人。

后来的事希尔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烧掉父亲后,女人就一病不起,她躺在床上,保持着沉默,无论希尔如何哭喊、祈求,也不回应希尔任何话。

希尔试着喂她吃东西,她全部吐了出来,希尔试着触摸她,也被她严厉地推开,她就这样一天天变得病态,直到某一天,她对希尔说了自那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希尔。”

不久后,女人死掉了,希尔亲手烧掉了她。

希尔恍惚地站在火堆前,一个漆黑的身影来到了他身旁,对着燃烧的焰火评判道。

“许多时候,我们的愿望总会适得其反,不是吗?”

男人低下头。

“我说过的,我们会再见面的,希尔。”

希尔仰起头,空洞麻木的眼瞳里,倒映着男人那副轻蔑邪祟的笑意。

(本章完)

第704章 开拓星图

希尔看着男人,一瞬间万千的思绪在脑海里奔涌而过,像是无法确定眼前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希尔愚蠢地朝着火堆伸出了手,炽热的焰火在他的手心灼烧一下,强烈的痛意令希尔清醒了过来。

那不是梦。

那一夜不是梦,而是绝对的真实,在那风雨交加的夜晚里,男人是真真正正地降临了,以希尔无法理解的方式抵达。

噩梦之中的访客。

希尔想说些什么,可他要说的话太多了,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悲鸣,又像是绝望的人们在哭泣。

强烈的悲伤几乎冲垮了希尔的理智,他所珍惜热爱的一切,都在男人的降临后分崩离析。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饶有耐心地等待着,也享受着。

男人喜欢希尔此刻的表情,火光映衬出了他面部肌肉的起伏、轮廓,上面写满了令人陶醉的疯狂,还有希尔由灵魂之中散发而出的情绪,它们如这团焰火般炽热。

痛苦、悲伤、绝望、憎恨……

男人满意希尔所展现的这一切,哪怕是站在希尔身旁,嗅起那充满情绪的气息,都会令人感到一阵畸形的满足。

“天啊……”

希尔发出绝望的悲鸣,可随后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充满仇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令人愤怒啊。

希尔攥紧了拳头,想要砸垮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可他还是个孩子,太矮了,就算伸直了手,也只是勉强够到男人的胸口。

“你看起来很愤怒,”男人不解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希尔说,“是你……你导致了这一切。”

“我?”男人笑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最多只是……给了伱一些建议而已。”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希尔,真正下定决心去做的,是你自己,我只是稍微推了你一下。”

男人看向希尔的双手,他继续说道,“你就是用这双手,亲手扼杀了他吧。”

他故意将希尔引导向疯狂,“弑父的感觉如何?”

希尔眼里映射着火光,藏着疯狂,见此男人笑的更大声了。

“你其实也在庆幸吧,希尔,你庆幸我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你就能将自己的悲剧归结于我,而不是责难自身。”

男人太擅长这些了,诱导一个孩子的意志走向崩溃,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对于希尔而言,这是绝望之时,可对于男人而言,这只是他漫长旅途中,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闲情雅致而已。

男人喜欢看着他人从清醒走向沉沦,在现实的巨大认知差距下,陷入歇斯底里的癫狂之中。

“对,就是这样,人类就是这样,明明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却没有勇气承受决定之后的后果,反过来将仇恨施加在我的身上。”

男人露出苦恼的表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希尔。”

希尔沉默着,火焰也在平静地燃烧着。

火堆里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夜幕的笼罩下,这样的火堆有很多,疫病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大家支起一个又一个的火堆,投入一具又一具病死的尸体,像是一场原始且疯狂的献祭仪式。

寒冷的夜风被驱离,温暖的气流拂过希尔的脸颊,他离火堆太近了,时不时有火星溅在脸上,带来一阵揪心的刺痛。

只是这份温暖随着男人的到来荡然无存,无声的寒风擦肩而过,熊熊燃烧的焰火剧烈摇曳了起来,火势一节节地崩溃,扬起大片的灰烬。

人们从希尔与男人旁走过,他们只以为是夜风吹灭了火堆,向其中投入了更多的木材,可无论他们怎么挽救,焰火还是不可挽回地走向了熄灭。

火光一点点地微弱了下来,男人的面容也随之陷入了黑暗里,希尔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希尔知道,他在微笑,一副所有人仿佛都是蠢蛋、玩具、极具轻蔑感的微笑。

男人的笑声逐渐扭曲畸变了起来,“看啊,希尔,你也找不到什么反驳我的话,不是吗?”

希尔直勾勾地凝视着黑暗,男人说的对,他只是给出建议而已,真正下手去做的是自己,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希尔便感到一股撕裂的痛意,像是自己的身子要被扯成两半一样。

“我……我要杀了你。”

声音从希尔的喉咙里弥漫而来,像是充满毒怨的雾气。

“有很多人想要杀了我,但他们都失败了,”男人说,“你觉得你会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希尔没有应答,只是以近乎病态的眼神盯着男人,他已经听不进去别的话了,有一点男人说的对,这段时间以来,希尔快要被自身的愧疚压垮了。

男人的降临如同带来了仇恨的希望,令希尔从对自身的责难里解脱。

“那我们可以打个赌。”

男人向希尔伸来惨白的手掌,漆黑的毛细血管遍布肌肤之下,这黑袍之下所包裹的,仿佛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要赌吗?希尔,就赌你能不能杀了我。”

希尔攥紧了拳头,他想应约,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男人发生了变化,浓稠的黑暗从他的身上扩张,携带着呼啸嘶吼的狂风,它们肆意蔓延,吹灭了周围所有的火堆。

黑暗降临,吞食掉了所有的光。

“谨慎做出你的决定。”

男人高呼,声音滚滚,像是有万千的雷音在希尔的耳旁炸裂。

希尔明白,男人绝非凡物的存在,他说不定就是神话故事里的邪异魔神,而自己只是个孩子,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自己真的有能力杀掉男人吗?

这次赌约会不会也是某种邪恶的陷阱,将自己导向更加凄惨的结局?

希尔快速思考着,男人说是这一切的决定来自于自己,可他也说了,他轻轻地推了自己一把,那至关重要的微微助力,就像第一张倒下的骨牌般,将希尔带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理智地去想,希尔最好的决定就是忽视男人的赌约,只要自己拒绝他,就不会步入陷阱,可是……可是自己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把怒火仇恨就此搁置?

这怎么可能!

希尔红着眼,他所珍爱的一切已经在焰火里烧尽覆灭,这是他在世上仅有的东西。

“没什么好值得在乎的了,”希尔随后大吼了起来,“好啊!”

希尔试着抓住男人的手,达成这次赌约,可就在双手无限企及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黑暗。

数米宽的雷霆横跨了夜空,精准地命中了男人,犹如震怒的神罚,爆裂的雷光裹挟着纷纷扬扬的星火,希尔只感到迎面而来的冲击,随即他便被掀倒,摔进了刚刚熄灭的火堆里。

炽热的灰烬炙烤着希尔的身体,火烧火燎的痛意令他流出泪来,四周响起人们的惊呼尖叫,他们惊恐地四散逃离,同时有更多的雷光抵达,一场雷暴突兀地降临,誓要粉碎此地的所有邪恶。

翻滚的灰烬里,希尔只能尽可能蜷缩起来,他鼓起勇气直视那闪耀的光芒,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能看到大块大块的明亮光斑。

错乱的雷霆里,男人那沉重的黑袍被撕的粉碎,身影在雷光中映衬的无比清晰,在天穹之上,另一道裹挟着风雷的身影怒吼而至。

犹如天神们之间的交战。

每一道雷霆都足以劈开山石,可落在男人的身上,只是激发出阵阵的黑雾,他感不到丝毫的苦痛,反而猖狂地大笑着。

希尔不清楚战斗的结局,万千弹射的电弧里,有那么纤细的一根命中了希尔,烧灼的般的剧痛犹如剑刃贯穿了他的胸口,希尔当即昏迷了过去,逐渐熄灭的视野里,他看到了缠绕雷光的身影,握持着光刃,一剑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男人没有死去,在光刃命中后的短暂时间里,他的身影开始溃散,最后化作黏腻的焦油,淌了一地,仿佛那团邪异扭曲的液体,才是他的本质存在。

朦胧的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凝聚,当希尔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希尔的神情有些恍惚,变得不知所措。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希尔回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他惊恐地抚摸自己的胸口,掌心沾染了大片的血迹,阵阵刺痛传来。

希尔痛苦地咳嗽了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山野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大树翻倒烧焦,树根也破开土壤,像是被巨力拔出,数不清的巨坑遍布大地,像是有密集的炮火犁过了大地。

“你醒了?”

另一个声音在希尔的身旁响起,希尔应和着点点头,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紧接着他扭过头,看到了那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英俊的脸上面带风霜,像是千里迢迢而来的旅人,眼神里填满了疲惫。

墨绿色的披肩下,是银白的锁甲,编织着金丝穿插在衣物的边角,一直延伸到了袖口,隐隐有光晕映照在金属上,流动着奇异的辉光。

年轻人问道,“你和他打赌了,是吗?”

希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知为何,他对眼前的年轻人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对于他的问话,希尔知无不答。

“是的,他……他造就了这一切。”

希尔回忆起那悲惨的记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充满了怨恨与震怒。

年轻人像是知晓希尔的经历一样,他点点头,丢来一份药剂,接着说道,“把它喝了,我们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希尔愣住了,“我们?”

“你不是准备向他复仇吗?”年轻人反问道,“刚好我也在追踪他,你身上有他的赌约,他的脐索,只要带着你,迟早能再遇到他的。”

希尔被年轻人这一番话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是谁?”

“你可能不会信的。”

希尔的声音高了起来,“告诉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魔鬼,他是一头魔鬼。”

“魔鬼……”

希尔有些茫然,接着年轻人再次补充道,“准确说,是借用了选中者的身体,从而可以自由在现世内行动的魔鬼。”

“现在他的力量被封锁在了凡人的躯体里,这是猎杀他的最好时机了。”

希尔忽视了年轻人的那些话,他充满好奇地问道。

“那些雷霆……那是你的力量,你是天神吗?”

“天神?”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天神,至于那些雷霆……”

繁琐的光轨在年轻人的手臂上延伸,他的眼瞳里也卷起了阵阵雷光,“这是一种名为炼金矩阵的超凡技术。”

希尔望着那绚丽的光芒,他知道,唯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杀死那些疯嚣邪恶。

“你想要吗?”年轻人笑了起来,“我可以教你,刚好我需要一位学徒。”

希尔注视着年轻人的脸庞,他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样,点头恳求。

他介绍起了自己,“希尔……我叫希尔。”

年轻人微笑地朝希尔伸出手,说出自己的名字。

“沃尔夫冈·戈德。”

画面就此定格,一道道裂隙横跨几人的身影,随即破碎,缝隙里迸发出炽白的光焰,像是垮塌的幕布,展现出真实的一幕。

伯洛戈发出一阵压抑的悲鸣,他的身上映射出流动的辉光,尽力伸出的手抓住了某物,冰冷的质感填满手心。

沉重的船锚近在咫尺,伯洛戈被缠结拖入白昼核心的前一刻抓住了它,短暂地进入白昼核心里后,伯洛戈被船锚拖拽了出来,也就此从那怪异的记忆里脱身。

缠结以为自己拖住了伯洛戈,在短暂地没入白昼核心后,紧绷的缠结松开,伯洛戈抓住船锚,开始远离白昼核心。

回过头,白昼核心是所有环绕疾行的幽魂终点,伯洛戈看到一个又一个幽魂没入白昼核心内,他猜测那不止是秘源尽头,也是无数回归秘源灵魂的合集,一座无比庞大、横跨人类历史的记忆库。

伯洛戈为此感到深深的震撼,这股震撼不止是希尔与魔鬼的故事,还有他记忆的最后,那个吐露的名字。

沃尔夫冈·戈德。

伯洛戈记得这个名字,那书写在《破晓誓约》之中,见证者的名字。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伯洛戈思考了,船锚拖拽着伯洛戈逃离风暴,风暴边缘的漆黑焦油们,也掀起可怖的海浪,燃起无法直视的光耀。

沉重的船锚带着伯洛戈砸向了以太界的另一端,身后的白昼核心也变得躁动不安,它发觉了伯洛戈的逃离,诸多的缠结甩出极光的轨迹,紧追着伯洛戈。

伯洛戈除了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船锚上外,他此刻什么也做不到,就在缠结快要逼近伯洛戈之际,一道道漆黑的脐带穿插而来,阴影们也想抓住伯洛戈。

整个以太界就像是炽白风暴与阴影们厮杀的战场,千百年以来,因那种种严苛的限制,几乎没有人能在这里具备完整的投影,直到伯洛戈的到来,它们出于未知的目的,对伯洛戈展开捕杀。

那些在晋升中沉沦的人、迷失的人,他们会不会也是在这样的捕杀里,心智彻底泯灭,就此一睡不起呢?

晋升负权者时,玛莫所说的诡异梦境,会不会也是与幽魂们的记忆交融呢?

和种种先例比较起来,伯洛戈实在是太特殊了,脐索与缠结都无比紧密,在以太界内的投影要比任何人还要凝实,伯洛戈能看到更多、听到更多,就像可以直面神秘的灵视一样。

一抹微光出现在了伯洛戈的视野内,与脐带的厮杀中,有那么一根纤细的缠结突破了重围,它纤细的就像一道柔软的发丝,几乎是在伯洛戈察觉到它的瞬间,它就已来到了伯洛戈的面前。

发丝拂过伯洛戈的脸颊,直接来自白昼核心的纷杂幻觉在伯洛戈的眼前上演,与以太界内种种的奇异重叠在了一起。

伯洛戈看到了幽暗深邃的大厅,听到了阵阵悠扬神圣的咏叹,许许多多身披白袍的学者们,环绕在高台之下,他们充满敬畏地低下了头,随后一位身披红袍的男人从他们之间走过。

男人迈上长阶踏入高台,在这大厅之上,穹顶之下,数枚大小不一的天球排列、星环绕行,散发着炽白光芒的白昼球体位于这人造星象的中央。

“我们将于此地,为您加冕。”

伯洛戈听到深沉沙哑的低语,学者们一并重复着这句话。

男人沐浴着纯洁的光芒,低下了头颅,就此有金银的桂冠为他加冕。

“伤重而不能活,珍贵而不能死。”

男人低声呢喃,宛如梦呓。

他戴起了这神圣的桂冠,挺直了身子,昂起了头。

男人正视着伯洛戈,目光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与伯洛戈对视在了一起,伯洛戈想要看清他的脸,但一抹光晕掩去了他的面容。

伯洛戈知道他是谁,虽然不知晓他的名字,不清楚他的样子,但冥冥之中像是有个声音在低语一下,唤出了他的名字。

“所罗门王……”

伯洛戈喃喃道,紧接着一阵压抑邪恶的笑声在他身旁响起,伯洛戈移过视线,一张他绝对想象不到的面容出现在了他身边。

男人面带着邪祟的微笑,身披着漆黑的衣袍,手里握着镶嵌着宝石的手杖。

是那头出现于希尔记忆内的魔鬼。

伯洛戈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快他意识到,这头魔鬼并非实体,而是存在于记忆内的幻影,而那受冕的男人、所罗门王,他的目光并非跨越时空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这头注视自己加冕的魔鬼。

海量的信息在伯洛戈的脑海里炸裂,他知晓所罗门王曾是选中者的情报,那么这头贯穿希尔记忆的魔鬼,便是所罗门王身后的魔鬼吗?

不等伯洛戈去想这些,他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紧接着伯洛戈清晰地注意到,记忆幻觉之中的所罗门王正盯着自己。

这一次伯洛戈可以肯定,他就是在看着自己,击穿了时空的壁垒。

“你在看什么?”

鬼魅的身影登上了高台,男人顺着所罗门王的目光看去,除了一片浑浊的黑暗外,他什么也找不到。

所罗门王只是笑了笑,敷衍地回答道,“没什么。”

他接着说道。

“让我们开拓新世界吧。”

所罗门王仰起头,随着海潮般的以太注入,那人造的星图熠熠生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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