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初醒

“谢谢你——”

几个原本正疯狂撕杀着那男人的女子,缓缓站起了身。

她们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频频归来的男尸,原本男尸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几个女人神情凄厉,带着迷茫与解脱后的欣喜。

如同刚从一场永远无法苏醒的大梦之中醒来一般,抱猫的女子往左右看了看,见到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不由啜泣出声。

“谢谢你,将我们从这一场恶梦中唤醒过来。”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嘴唇轻颤,泪光盈于眼睫。

“我们当年争斗不休,被投入红营,也只怨命运不公平。”

进入红营之后,大家相互怨恨,都认为是受对方牵连所致。

红营之中是人吃人的地方,她们受尽折磨,最终被人杀死,煮为肉羹。

而被投入红营前的那一夜,便成为了她们几人的梦魇,哪怕死后为鬼,也被困在其中,难以挣脱出去。

百多年的时光里,这几个饱受摧残的女鬼不停的回忆那一宿发生的事。

当日掌控她们生死的巡察监管使,哪怕事隔多年,仍能令她们畏惧。

宋青小的到来打破了平衡,她以强势的姿态闯进这一场噩梦之中,且以雷霆手段将此人杀死。

可是在几个已经饱受折磨百年的女鬼看来,这造成了她们一生恶梦的监管者并没有真正死去。

宋青小一时的杀死并不算解脱了她们,但她的到来,却又令这几个可怜的女鬼本能的生出一丝希冀。

所以每当在黎明到来的时候,那曾经主宰了她们生死,决定了她们最终悲惨命运的男人化为尸体,一次又一次的回归,这是她们内心之中——对于恐惧的化形。

心魔一起,斩之不绝,杀之不灭。

可惜就是以宋青小的强大,也不能令她们完全打破心中的恐惧。

当日她所说的话,在这几个经历过战乱时期,饱经折磨而死的怨魂心中,并没有真正打动她们的内心。

在抱猫的女子看来,宋青小说的那一番话,不过是因为依仗着她强大的力量,所以为所欲为。

所以之后的时间中,她的力量衰竭,灵力枯萎,境界也跟着退化,最终变成一个与她们相差无几的‘柔弱女子’。

梦魇之中,她们已经承载了百年的恐惧,既渴望得到救赎,同时也怀着一种想要拉人进入其中,与她们共沉沦的‘恶意’。

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大大出乎了几女意料之外。

宋青小并没有因为力量的衰弱便认命,她展现出的凶狠、坚韧,将归来的亡者一次次杀死。

她已经猜到了羹汤的来由,却强忍饥渴,不沾半分。

不愿一饱口服之欲,而放弃身为人的本性。

整整七天,她的忍耐力震慑了这些死亡百年的怨魂。

她没有受到软弱意志的引诱,不屈服于饥渴、恐惧,而是凭借她的毅力,硬生生的将这曾经给抱猫女子几人带来苦痛,甚至死后也令她们不得安宁的尸身一一杀死。

无论他变得多强,无论他的外形随着每一夜的过去变得有多恐怖、狰狞,却都无法打压她的意志。

这令得几女的心态逐渐变化,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慢慢的面对过去,最终将恶梦战胜。

“一百多年了,我们总是困在这里,难以超脱,一日日重复着当年的场景。”

抱猫的女子眼含泪光,颤声说道:

“如果,我们当年能够团结一些,多点儿勇气,便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惜大家彼此防备、怨恨,甚至为了讨好巡察的监管使,还相互陷害,最终投入红营,还视彼此为仇人。

直到死后,大家成为厉鬼怨魂,那种仇怨也没有解开,延续百年,如今才大梦方醒。

如果不是宋青小的意外闯入,如果不是受她的言行所影响,使得几女纷纷提起勇气,在这一场困境之中,她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摆脱这种梦魇。

“娟儿妹妹……”

抱猫的女子一连唤了数人,福了一礼:

“我对不起你们。”

她们在生的时候,曾视对方为心腹大患,彼此之间生了不少龌龊,结下绊子。

如今才想明白,大家并没有仇怨,甚至最终都先后死于非命。

“乔儿姐姐,我也不对之处——”

另一个身绕红雾的年轻女子也轻声的哭道:“当年也有很多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宋青小听她们一一道歉,这些曾经关系恶劣的女人,在一场长达百多年的噩梦之后,终于和解。

大家抱头痛哭,既为几人悲惨的身世、结局,也有解脱后的欣喜。

“姑娘,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哭了一会儿之后,那抱猫的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面色一变,提醒了一声。

‘铿锵!’

她说话的同时,船坊内的境面传来碎裂的声响,整座船坊剧烈晃动。

浓烈的阴气缓缓溢满船坊之中,几个女鬼再维持不住身前的面容,身体表面开始渗出血液。

“沈庄之中有厉——”

她话没说完,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气息存在一般,眼眶之中有股股殷红的血丝涌动。

一条条黑丝组成一张大网,将她的脸封印在内。

她的眼中露出害怕,却又解脱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吐出一个字。

‘喵。’一声猫叫声中,那乔儿的身影化为红雾,被卷入阴气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余几个女鬼也接二连三出事,船坊内的景物迅速衰败,家具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了下去。

蛛网满坊,窗棂腐蚀,垂挂的门帘如枯萎的鲜花,失去光鲜亮丽的色泽。

腐臭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魔煞之气,盈满了整个船坊之内。

宋青小的后背一点一点挺起,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杀!’

曾经死于此处的那些属于李国朝的部众,经过百年时间,仍是冤魂不散,且在魔煞之气的影响下失去了理智,变得凶悍无比。

她心念一动之间,与她已经失去联系许久的龙魂终于传来回应。

只见宋青小眉心之中一点金芒闪动,诛天化为龙魂,冲了出来,被她握入手心。

宋青小将其握住,力量灌入臂膀之中,被她随手一挥——

‘轰——’

无上的剑气化为银芒,所到之处魔煞之气疯狂退避。

这一剑的威力无匹!

血红色的雾气闪避不迭,这一剑的锋芒几乎将被阴气遮蔽的天空撕裂。

剑芒的余波化为纵横的气流,交互穿流,将这百年前的古战场摧毁。

一条条被铁链所捆束的,曾属于李国朝的战船——承载着他妄图在此登基为帝,成立不世霸业的船只,在剑芒之下被一一摧毁。

‘哗啦!’

剑芒劈裂横垮江面的战船,照亮了永清河的上空,同时落入江面之中,几乎将已经被染红的血河撕裂。

河水沸腾,在霸道无匹的剑气之下往两侧散开,露出河道以及埋葬在下方的尸体。

“杀啊——”

战船的被毁,使得船上那些历经百年仍戾气不消的士兵亡灵被卷入剑芒的余威之中,一一撕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水在气流的卷束之下冲涌而起,将这些船只一一拍碎。

宋青小漂浮在半空之中,远望着沈庄的城池。

城池之下堆积的尸体迅速腐化,血水干涸,从红化黑,再变为斑驳的痕迹。

城中那些在她进入此地之前,还在讨论着‘张守义、李国朝’的声音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哗啦啦——’

江流的涌动之中,宋青小静静的望着沈庄的方向,狂风大浪吹卷着她的头发、衣摆,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久之后,城池之上,突然出现一道道身穿军甲的身影。

一个身穿军甲,手持弓弩的男人望着江岸所在的方向,如临大敌。

那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人,满面胡渣,糊满了灰尘与血迹。

但江面之上仅剩未平的汹涌波涛,当年曾与他交战、围困沈庄的老对手们,此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道银虹撕裂天际,将乌烟瘴气都悉数扫尽。

那银虹沉入江中,把江面撕裂,最终化为一道金色的龙影,咆哮着环绕在江心。

在他记忆之中,曾经横霸江面,封锁了沈庄的李国朝军队所在的地方,此时站立了一个身穿淡蓝纱裙的少女。

“张将军。”

宋青小手握长剑,看到这男人出现的刹那,便像是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那手持弓弩的中年男人愣了一愣,接着目光一缩,眼中露出警惕,拉起了巨弩,冷冷的望着来人。

他还没有从眼前的异变之中回悟过来,但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使得他感应到了眼前少女的危险性。

“你是何人,又怎么认识本将军?”

大胡子冷声开口,问道:

“本将问你,逆贼李国朝的军队去了哪里?”

“李国朝的军队已死。”

宋青小面对拉开的弓弩,却全然不惧,而是嫣然一笑,回了他一声。

“胡说!”

张守义一听这话,顿时喝斥:

“逆贼足有七八万人,怎么可能全部被诛灭?”

在他的记忆之中,他还在退守沈庄,被逆贼李国朝的军队包围。

当年随他前往聊城一战的将士在这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攻城之战中英勇战死,许多人受了重伤,情况正是对他不利之时,李国朝那样的逆贼又岂可轻易的放弃沈庄这样一个宝地?

“我何必骗你?”

宋青小微微一笑:“你看这里哪有李国朝之部的影子?”

她的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永清河,那些战船被她纵横的剑气撕裂,无数阴魂被驱赶,不见踪影。

张守义放眼望去,确实看不到曾经老对手的影子,不免面露吃惊之色:

“莫非,莫非是皇上的援军?”

“当然不是。”

宋青小摇了摇头,目光打量着这位曾经屠杀了沈庄,造成了沈庄百年前的灭城悲剧,而又有可能令百年后沈庄再度陷入阴气危机的朝廷大将:

“已经一百多年后了,张将军。”

她并没有给这位大将军缓冲的机会,语气冷清的提醒:

“你该清醒了。”

“什,什么?”

她话音一落,瞬间风云变幻,那手持弓弩的张守义面色大变,接着眼中露出杀机:

“不可能!”

他话音一落,像是认为宋青小妖言惑众,随即将手一松——

‘嗖!’

箭矢穿破长空,往宋青小疾射而至。

她却不闪不避,脚步轻轻往前一迈,箭光在即将射中她的刹那,最终化为无形,如同光影下的泡沫,‘卟’的一声消失。

宋青小一步往前,已经迈至城墙上侧。

“大胆!”

张守义左右两侧的亲卫一声大喝,手持兵戈上前来拦。

“百年前射出的弓箭,可击不中百年后的我的。”

宋青小淡淡的提醒了一句,张守义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

他号称神箭手,箭无虚发,在军中有百步穿杨的美名,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对方首级。

可此时他射出的这一箭,却没有办法碰到宋青小的身体。

张守义听闻她的话,愣了一愣,还有些不相信。

直到宋青小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他面露戒备与震惊,宋青小才又说道:

“你可以往下看一看,我不会骗你。”

她虚空踱步,一眨眼便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侧,自己的弓箭伤不了她,若她有心杀人,自己也未必防得住她的。

张守义冲着左右亲卫使了个眼色,听到她的话,将信将疑。

她说的话在此时的张守义听得形同天方夜谭,但李国朝军队的离奇消失却又隐隐让他感到不大对劲儿。

张守义有预感,若是听从宋青小的话,他可能会看到一些可怕的场景,说不定会面临一些让他感到畏惧、后悔的事。

他下意识的抗拒,但心中却又像是有一个念头,催促着他探出头去。

仅只是片刻功夫间,这个曾经屠杀沈庄,满手沾满血腥的将领便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缓缓俯身往外看了出去。

这一看之下,山河变色。

被血迹染成黑褐之色的城墙之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一一风化、枯萎,最终化为尘土,深埋于地。

护城河内的水流速度加快,冲洗着鲜红的血迹,掩埋那些落入河中的尸体。

“将军——”

跟随在他身侧左右的亲卫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般,发出惊声的呼叫,惊醒了因时光迅速的推移而惊骇万分的张守义。

他抬起了头,就见到两名亲卫血流满面,身体急速枯败,最终化为两具骷髅一般的虚影,却仍忠心的站在自己的身侧。

岁月变迁,时光推移!

他想起来了,确实李国朝的军队已死。

其实何止李国朝,连他都已经是死于当年沈庄之中,如今不过是一缕不散的怨魂而已。

(本章完)

第989章 大错

宋青小饶有兴致的看着张守义的脸干瘪了下去,他的皮肉枯腐,胡须失去光泽,那身已经腐朽不堪的战袍挂在他空荡荡的身体之上,昭显着他当年大将军的身份。

他的皮肤飞快的腐化变黑,顷刻之间从一具鲜活的生命,化为一具行走的干尸。

那双眼睛像是风干的葡萄,失去了光泽,却带着瘮人的浓重阴气。

被他持在手中的弓箭也跟着腐朽而老化,但相比起先前的崭新的模样,终于令宋青小感应到了一丝杀气。

这才是百年之后的张守义!

被困在梦境之中未醒的他,哪怕身强力壮,手持利器,却因为身在‘百年’前的局中,不可能相隔着百年的时光,射中宋青小。

可此时被宋青小强行从大梦之中唤醒的张守义,已经明白自己身处百年之后。

那弓虽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锋利,可却没有了时空的阻隔,再加上张守义蓄积了百年的怨力,所以才真正拥有了强大的煞气。

且因为此弓随同百年前的张守义南征北战,杀死多条人命,在沈庄魔煞之气的滋养之下,其煞气惊人,竟不亚于一件顶级的法器。

“竟然,竟然已经是百年之后了吗——”

那已经化为干尸的张守义怔忡了半晌,缓缓出声:“我,想起来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复苏,他好像想起了更多的大战后的事。

干枯的尸身开始颤抖,痛苦、悔意夹杂着怨念从他的身体之中透了出来,令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已。

那披在他身上的战袍在他颤抖之下逐渐粉碎,边沿处化为飞粉乱飞,围绕在他的身侧。

他那张已经令剩黑皮包着骷髅骨的可怕面庞之上,竟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张守义望着城墙之外,不敢转身,仿佛身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令他这样一个已经死去了百年,生前身经百战,并手染鲜血、满身煞气的大将军都畏惧无比,不敢转身。

“将军想起来了吗?”

宋青小的声音在张守义的身侧响起。

他的身体重重一震,枯黑的脑袋转动之间,摩擦出‘吱嘎’的响声。

在他的身后,沈庄的城墙之内开始渗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宋青小顺着他的动作也转过了头,只见沈庄城内一片血色。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随着张守义的目光所到之处,开始出现一撂撂堆叠的尸体。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成人肉之墙,浓稠的血液顺着尸身往下淌,在地面汇聚,使其成为一片人间地狱。

静默!死气!

血腥味儿带着阴怨之气纵横,吹拂过这一座被屠杀的城。

四处都是伏尸,感应不到半点儿活人的气息。

堆叠的尸体浸泡在血液之中,血光将城池染红,使得这座城成为了一座奇大无比的坟。

“我……”

张守义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要哭,但那一双干枯的眼眶之中,早就已经失去了泪液。

那一张张沾染了血腥的面庞带着死不冥目的怨恨,有年迈的老人、正处于生机勃发的青年,还有未来本可期的无辜稚子。

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因为他而成为刀下亡魂。

“这是我造下的杀孽……”

张守义高大的身影晃了晃,哪怕眼眶中没有泪珠滚出,但一股剧大的悲呛却传遍了他的周身。

“我是难以洗清罪孽的恶人——”

“看来将军果然是想起来了。”宋青小听他如此一说,倒微微松了口气。

从张守义此时的反应看来,他并不像传闻中疯癫的样子,受到了败于李国朝手下的刺激,丧心病狂的屠杀无辜的百姓。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肉,可那种灰心丧气、后悔至极到悲痛的神情,宋青小却从他身上感应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

这位遗臭百年的大将军并没有装疯作傻,否认一切。

他的语调之中带着痛苦:

“我大错铸成,自知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若非姑娘当头棒喝,我可能还沉溺于当日的梦中,难以清醒。”

一梦百年,醒来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既然将军民已经清醒,我倒是有些疑问。”

宋青小与他并肩而站,看着沈庄内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场景,眼中露出轻叹、怜悯:

“这些人死于非命,恐怕到死前,仍不知将军杀人的原因。”

她说完这话之后,张守义的身形再度开始震抖,仿佛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将军当年为何要下令屠城?”

张守义的牙关咬得很紧,那薄黑的枯皮颤个不停,可以看出他牙齿紧咬的痕迹,显见他心中并不能平静。

“不瞒将军说。”

宋青小看了他一眼,说道:

“一百多年前,将军的屠城,并没有令事件完全平息,仅只是事件的开始而已。”

“此话怎讲?”

张守义一听这话,不由愣了一愣,沉声问了一句。

“一百年前的屠城事件里,使得此地出现大量的阴魂。”

百多年的时间,让这些游荡于人世的阴魂成了气候,变成了厉鬼。

“并且开始为祸百年之后,仍居住在沈庄内的人。”

宋青小正色道:

“我随家师、师兄受人所托,前往沈庄的过程中,遇到了厉鬼拦路,声称要将整个沈庄的人全部杀死。”

她将来时路上所发生的事大概一说,接着又道: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要想找出这些冤魂厉鬼的源头,便必定要找到当年令他们化鬼的原因。”

所以她冒险闯入红雾,进入百年前的场景,找到了这位造成沈庄悲剧的将军。

“……”

张守义听完她的话,长久的沉默。

那些原本驻守在城墙上,跟随他的士兵冤魂也一声不吭。

“是我的错。”许久之后,张守义才好像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没想到,这错误,竟会在百年之后还要延续。”

“沈庄的后人提起当年张将军,猜测你屠城的原因有两点。”

宋青小结合在牛车上从吴婶口中套出来的话,再加上自己根据一些线索而生的猜测,半真半假的道:

“他们认为,当年李国朝对朝廷造成了威胁,你在领兵出征之前,曾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不取李国朝首级,便愿意全家人头落地。”

当时张守义领兵在外,手握重权,皇帝心怀猜忌,留了他的父母妻儿在上京。

“所以你败于李国朝手中之后,无颜面对父老,又怕战败的消息传回京中,满门张氏人头落地。”

在这样的刺激之下,张守义心生怨恨,最终失去理智,下令屠城。

“不是!”

张守义一听这话,顿时身上杀气一盛,重重的反驳出声。

“还有一种可能。”

宋青小面对他突然暴发的杀机,却并不以为意,又接着说道:

“沈庄乃是传闻之中的绝佳养龙之地,你退守沈庄,并非贪图此地富裕、粮草丰沛,而是为了占据养龙之地。”

云虎山一脉出身的老道士当年从他的师傅口中得知沈庄地处特殊,是阴阳江汇的奇佳宝地。

若在此开山立派,便会气运鼎盛,养出人间帝王之气的君主;

而若是在此大开杀戒,则会煞气横行,育出祸害三界的魔君。

先前她暂时栖息于船坊之上的时候,抱猫的乔儿曾说李国朝围攻沈庄,不惜极大代价要拿下沈庄的缘故,是因为曾受高人指点,认为此地是绝佳的养龙之所。

所以若是他攻占沈庄之后,在此登基,便会建立不世功业,其朝代能传承千秋万世。

受到这样的诱惑之下,李国朝拼了命,付出了很大代价攻打沈庄,最终造成两败俱伤的结局。

张守义忠于朝廷、忠于皇帝,若是得知这样的传言,在偏激之下,极有可能为了阻止李国朝的阴谋,而将此地化阳局为阴局。

“我大金朝,如今传承至此,已经是第几代了?”

张守义沉默了半晌,听完她这话后,问了一句:

“当今皇帝是谁,年号为何呢?”

事隔百年,在宋青小闯入进这修罗场后,他不问苍生、不问父母妻儿,却偏偏问起他曾为之效忠的朝廷、皇帝,宋青小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晚金已经灭亡了。”

她静静的看着这位已经化为枯骨,却仍满腔忠诚的将军:

“在李国朝起义的时候,晚金就已经气数将近。”

在沈庄事件发生之后不久,各地起义的百姓攻入上京,朝臣逃离,皇帝死于南逃的路途中,晚金宣告结束,进入国民时期。

这些事情她从宋长青、吴婶等人口中大概了解了些许,也说得不大详细。

可是张守义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

他对于之后发生的详细过程并不如何感兴趣,甚至在听到晚金灭亡的时候,他眼中的那唯一残存的希望便已经熄灭。

无尽的阴气从他身上散逸开来,吹鼓着他身上已经腐朽的战袍,那殷红的披风高高飞扬,像是尾随在他身后不死的冤魂。

“气数——将尽了吗?”

他悲呛的出声:

“晚金——”

“皇上——”

他重重握紧手中的弓弩,发出一声孤鸟般的哀鸣。

‘呜呜——’

阴风刮过,一股强烈的煞气从城墙之上的冉冉升起。

那些屹立在城墙之上的士兵听闻朝代已毁,家人早就已经作古的消息,都纷纷散逸出悲痛、悔恨之意。

这股煞气极浓,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空染为红黑之色,笼罩在沈庄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隔了许久之后,这位陷入悲伤之中的大将军才缓缓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我做错了。”

他整理了一番心中的思绪,好半晌才接着说道:

“当年我接到平叛的旨意,便领兵前往聊城。”

张家世代为将,对晚金忠心耿耿,他出征的时候,曾当着父母妻儿的面发誓,不平李国朝,绝不活命回京。

到了聊城,李国朝部署的所作所为被他看在眼里。

只是那时晚金已到风雨飘扬之时,朝廷入不敷出,财政贫困,皇上手中根本没有银子。

国家根本已毁,出征在外,将士们的晌银发不上,经过军部官员的层层盘剥,士兵连肚子都填不饱。

相比之下,李国朝部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全无顾忌。

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每祸害一城,便给朝廷留下一个烂摊子。

李国朝心狠手辣,他深知自己干的事一旦被捉到,必死无疑。

所以到张守义攻城之时,便令士兵驱赶妇孺守城,其后不惜人命,完全是亡命之徒的举止。

几场交手,张守义虽没有多少损失,却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为了不伤及聊城根本,再加上部队粮草耗尽,在与部众商议之后,张守义决定暂时退守沈庄,再从长计议。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沈庄四面环水,虽然名为村镇,可实则规模不亚于一座城池。

李国朝的军队只是普通起义百姓汇聚而成,并不会打仗,更别提水上攻城之计。

一旦张守义占据沈庄之后,沈庄富裕,里面有粮草后续供应。

哪怕是战乱之中,城中的百姓没有受多少战乱之苦,对于朝廷并没有反抗之心。

甚至在听闻义军的‘壮举’之后,对于张守义的到来还极为欢迎。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占守沈庄。”

李国朝的部队只是乌合之众,之所以听从李国朝的吩咐,不过是因为李国朝此人心狠手辣,当初又曾承诺共分田、粮而已。

照张守义当时的打算,李国朝得位不正,不过自称伪王,两人交手数次,他认为李国朝胆小、惜命,却又十分谨慎。

依他性格,天下富庶的地方多不胜数,没必要为了一个沈庄,冒着与朝廷正规军交手的危机,且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水路攻进沈庄里去。

就算李国朝疯了,胆敢围攻沈庄,以他的领兵经验,只要守好城墙,凭借沈庄内的粮草耗他十天半月,这群叛军自然不攻而散。

到时叛军没有粮、田、女人作为战利品,自然互不服气,分为数股,士气低迷。

届时,张守义再领兵追击,将这些乱军击溃。

他想的倒是很好,可惜既没料中开始,也没有猜到结局。

李国朝发了疯一样的攻击沈庄,不惜任何代价,最终造成这一场延续了百年的悲剧。

我要出门去玩两天,所以明天请假,后天晚上回家再码字哈,明天别刷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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