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结案与弃丹(一更)

东方初现一抹鱼肚白。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晨霜,乾清宫的丹房内依旧炉火灼灼。

朱厚熜拿着“翼火蛇”的日录。

反反复复,已经看三遍了。

越看眉宇间越是惊怒。

但当他回到乾清宫的桌案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看向陆炳:“文孚,你此番办得很好,黎渊社……这伙逆贼,终于藏不住了!”

陆炳神情极为振奋:“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苍护佑,此等宵小所为不过阴沟里的伎俩,岂能撼动我大明巍巍山河!”

朱厚熜要听的不是那些漂亮话,而是具体的追踪步骤:“这群贼子是怎么发现的,事无巨细,说与朕听。”

“是!”

陆炳其实是中途被严世蕃叫过去的,在海玥准备对锦衣卫校尉实施抓捕后,才惊动了他,所幸前因后果他也清楚,仔细禀告起来。

朱厚熜时不时地问上几句,尤其奇怪为何海玥会对药酒如此郑重。

陆炳没有隐瞒,惭愧地解释道:“明威去年就与臣提过,他觉得御医李绍庭的‘天麻散’有异,似与南洋的某些巫药邪法有关,臣当时只顾着审讯公主府的大逆,于此事上有所懈怠……”

“南洋巫药,亏得此子出身琼州府,才能知晓这些传闻!”

朱厚熜结合海玥的出身,这才点了点头,露出由衷地赞许:“若非对朕一心,也不会将此事记于心头,果是能臣福将!”

对于黎渊社的进展,朱厚熜确实满意,对于一心会的功绩,更觉得自己慧眼如炬。

话说当年王佐将这个秘密结社禀告上来,眼见锦衣卫迟迟没有进展,他就安排了人手默默调查,然而依旧进展甚微,只比锦衣卫好一些,至少知道那个秘密结社叫做黎渊社,自称为天下黎民作主。

可社名随时能够变化,真正要掌握的是社内的具体情况,人员分布。

显然对于一个成了规模的秘密结社而言,再让秘密人手去调查,只会事倍功半,倒是一心会大张旗鼓,收拢人才,短短数个月就有了突破。

大突破!

不但成功抓捕到了黎渊社在锦衣卫内部安插的棋子,更从其口中得知了这个会社的结构,确定了两名关键成员。

“井木犴”周世安与“翼火蛇”孙大娘。

可惜的是,两人都已死去……

周世安倒也罢了,病死已经一年多了。

孙大娘之死,则难免有些巧合!

“这封日录交代得过于详细,是否另有阴谋,危言耸听?”

既然未能抓到活口,生性本就多疑的朱厚熜,就不得不多想一层:“‘翼火蛇’畏罪自杀,却又留下日录线索,到底是百密一疏,还是有意为之?”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陆炳其实也考虑过这点,更清楚陛下这几年已经开始服用道士炼制的丹药,这才迫不及待地入宫禀告。

万一黎渊社将“白虎星丹”掺入丹药里,给陛下服用,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朱厚熜方才的惊怒亦是源自于此,可有些事情,他是有苦说不出,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陆炳,也不好讲朕如今生不出儿子,服丹是想得子……

如今子嗣还无希望,却出现了这么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来,朱厚熜并非完全不信,而是不知道弃了修道后,该如何是好?

转信太医么?

哼!太医院就那么干净吗?

刘文泰先后治死宪宗与孝宗两位皇帝,且不说前一位天子已经被医死,怎么还能轮得到他医治后一位,如此大罪,仅仅是一个戍边了事?

再加上武宗死得也有些不明不白,宫中私下里颇多传闻,那位年纪轻轻的天子龙体也是在短时间内急转直下,不得不令朱厚熜生疑。

相比起早就是官宦阶层里的太医院,龙虎山的道士也重名利,但至少与世俗的纠葛少一些,没想到现在道士的丹药也不可信了……

陆炳不知这位的思虑,却愿意打消对方的犹豫:“臣绝不会偏信日录所言,定调查清楚,验明真伪!”

“很好!”

朱厚熜沉声道:“锦衣卫速速查明,药效是否有日录上所言那般可怖,朕自有定夺!”

由于名单详尽,调查进展很快。

不多时,近两年中京师服用“天麻散”与“百花酿”的人员及药效情况,就汇总成一部卷宗,放在了乾清宫的案头。

当发现久病的次辅桂萼,都以“天麻散”压制病痛,而无论是服用哪一种药酒,病痛都无法根治,随着时间的推移,渴求量还越来越大,越来越离不开后,朱厚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摒弃了侥幸。

没儿子,至少他还在。

磕丹药磕下去,他都没了!

与此同时。

丹房之中,气氛压抑。

本以晨露炼制的丹药,早就失效,化作一堆残渣,躺在炉中。

换做平日,残渣早就取出,再细细维护,可无论是两位满脸不安的道童,还是默默念诵道经的老道,都顾不上这些。

于是乎,恰好这位大明天子走入之际,炉火突然爆出刺耳的炸裂声。

鼎中扭曲的丹气,瞬间映在朱厚熜漆黑的眸子里。

这哪里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把这些方士……”

一想到自己有被控制的风险,朱厚熜恨不得学猴子,一脚踹翻丹鼎,但审视了一下自己身板与丹炉的厚重,还是没有做那种不智之举,只是冷冷地下令:“全部押送诏狱,严加审讯!”

老道士通体一震,两个道童已经骇得扑倒在地:“陛下!陛下!小童无辜!小童无辜啊!”

朱厚熜理都不理,接着道:“传旨,即日起封闭所有丹房,宫中禁绝炼丹!”

且不说两个道童瑟瑟发抖,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自己由道观里人人羡慕的角色,要沦为诏狱的阶下囚。

老道士则稽首一礼,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冷静:“贫道有负陛下厚望,理应责罚,然我教致一真人一心辅佐圣朝,阐教护国,还望陛下明鉴!”

致一真人说的是邵元节,此人同为龙虎山正一教道士,嘉靖三年征入京,嘉靖四年拜雨雪,颇为灵验,嘉靖五年命为致一真人,统辖京师朝天、显灵、灵济三宫,如今已是官方上总领道教的第一人。

邵元节能得嘉靖信任,一是宣扬“立教主静”之说,得天子赞许,二是祈祷雨雪祭祀。

好就好在,邵元节不炼丹。

老道士此时已经意识到,天子不知因何事忌讳上了炼丹,这个时候不能辩驳,越辩天子越怒,但炼丹倒了,不能让天子也彻底恨上道教,故而抬出了那位致一真人。

“带下去!”

朱厚熜对于邵元节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闻言摆了摆手。

如狼似虎的侍卫进入,将三个道士扭了出去,外间的朝阳刺破云层,照在丹房满地狼藉的符咒上。

那些朱砂绘就的云篆渐渐褪色,宛如一场褪色的幻梦。

朱厚熜拂袖,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

“这一起案件,让嘉靖不炼丹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天子禁绝炼丹,也不过是一个兴趣爱好的放弃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但对于海玥而言,就着实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转折了。

嘉靖皇帝不炼丹了,你敢信?

当然天子往往反复无常,现在弃了,不代表之后一直就厌弃,说不定哪日心血来潮又喜欢上了。

不过海玥清楚,嘉靖崇尚道教,不是毫无缘由的。

最初是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拿道教的养生之法来固本培元,其后是为了生子。

如今是嘉靖十年,等到三年后,嘉靖对邵元节说,自己年近三十还没有儿子,邵元节回答会有的,结果该年,嘉靖果然生下第一个儿子。

嘉靖狂喜,将生育皇子的功劳归于邵元节,加授其礼部尚书,给一品俸禄。

有一种说法,邵元节和其后更受宠信的陶仲文,在嘉靖得子的过程中,进献了药方,让一直未能生育的大明天子在其后的数年里,连生了七八个子女;

另一种说法,就是嘉靖早年体弱,故而妃嫔流产,保不住胎,等到年近三十,身体终于调养好了,子女这才开始多了起来。

但无论怎么样,道教之所以在嘉靖心中根深蒂固,越来越崇信,与早期渴望得子嗣的心态是分不开的。

结果后来等嘉靖真正想要得道成仙,再看儿子的时候又不顺眼了,“讳言储贰,有涉一字者死”,尤其是对待裕王,电视剧里的裕王还能借助小万历与嘉靖套一套爷孙情,历史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万历出生时,裕王吓得都不敢禀告,以致于儿子一直是黑户,连名字都没有,直到嘉靖去世,隆庆元年时,四岁的万历才得以拥有自己的名字朱翊钧。

“修道修道,修到最后,灭绝人性,都不是个人了!”

“现在这样挺好,只要皇嗣能正常出生,对于道教的迷信也可以彻底打破了!”

海玥对于这次的结案还是满意的,如此改变影响的不止是一两个人,毫不夸张地讲,是一个时代。

而对一心会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尚未出国子监,就见不远处立于树下的陆炳,朝着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明威,陛下对于一心会的嘉奖来了!”

(本章完)

第165章 一心会奉旨扩招(二更)

“拿六部名单来给我们选人?”

海玥看着陆炳取出的名册,一时间都有些怔神。

陆炳得命时表情更夸张,但此后了解了具体情况,也很无奈。

兄弟,你倒是收人啊!

别的会社一旦有了知名度,都开始扩大规模,招兵买马。

一心会倒好,就那么几个成员,一大半都是国子监的学子,今年就是科举年,再过一段时间秋闱,岂不是都没人为陛下分忧了?

海玥其实已经放开收人,甚至觉得自己的眼光都降低了,关键还在于深知嘉靖敏感多疑的性情。

你别看现在人少了,对方让他扩张,真要招兵买马,又是另一番态度了。

海玥暗暗摇头,决定先不应,转而问道:“卢源怎样了?”

“卢源在北镇抚司,专门被看管起来了。”

这么一问,陆炳的注意力马上也转到黎渊社上面来,哼了一声:“这个叛徒该庆幸,‘井木犴’和‘翼火蛇’都死了,作为目前黎渊社唯一愿意交代的正式成员,此人颇有价值,当然不能就这么随意处死,还指望他能让那三个贼子开口呢!”

海玥道:“云隐社三人会招?”

陆炳叹了口气:“难!要招早就招了,这三人是真的硬骨头,至今还在强调,自己看错了太后,呵!二张都已经问斩了啊……”

海玥目光微动:“文孚没有将二张问斩的事情告知?”

“没说!”

陆炳颇为恼怒:“怎的,我还要去讨好这三个逆贼?”

海玥想了想,缓缓地道:“卢源实则是个跑腿送信的,对于黎渊社内的隐秘知之甚少,‘井木犴’将百花酿的名单送予‘翼火蛇’,满是威胁之意,他还以为真是双方合作,而正因此人身份地位不够,被文孚你一诈,连刑都未用,就乖乖交代了!”

“是啊……嗯?”

陆炳眼神一亮:“如此说来,那三个幻术师忠心耿耿,咬牙死撑,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在黎渊社内的地位很高?至少也是二十八宿的级别?”

海玥微微点头:“黎渊社能隐秘至今,别的条件暂且不言,对于成员的忠诚度要求一定极高,他们应该是善于用朴素的道德感,来加固成员对于会社的忠诚与认同,当然这种蛊惑一般只限于宁缺毋滥的核心成员,多的就顾不上了。”

陆炳也是会变通的,如果红娘子、焦白和陆藏舟真要是二十八宿,就值得他好言相劝,不是一味的逼供了,却又觉得古怪:“真要是二十八宿,为什么会突然行刺太后呢?这种事情一旦闹大,与黎渊社一贯低调的风格不符吧!”

海玥对此有所猜测,但此时并未直言:“确有蹊跷!”

“好!我回去就加紧审问!”

陆炳没有深究,又回到刚刚的话题:“明威,黎渊社的追捕固然重要,一心会的扩大你也得用心啊!”

海玥苦笑:“一心会本是进学与读书的会社……”

“早已不是了,入了朝堂,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若不进取,有人就会取而代之!”

陆炳低声提醒道:“陛下近来颇为信重严侍郎,当心些身边的人,那个赵文华,也可以留下!”

海玥知道他防备的是谁,点了点头:“文孚的好意,我明白的。”

这位确是挚友,换成旁人,是绝对不会开口直言的,能暗示就很不错了,陆炳就直接说提防严嵩父子,避免一心会的大权,被严世蕃夺了去。

眼见海玥收到,陆炳也安心了,在他看来,这位名利之心并不强烈,但能力和人品世所罕见,理应上位,拍了拍他的胳膊:“六部的名册我放下了!好好看!好好选啊!”

海玥送走了陆炳,转回屋内,还真的拿起了名册。

六部官员的名单,稍加打听,都能弄到,但以名册的形式送过来,意义确实重大。

可见嘉靖此次多么喜悦。

但海玥知道,嘉靖不是正德。

正德那个脾气,把名册送过来,那就是真的任君挑选,事后还会觉得很有趣。

嘉靖此时的作为,倒也不见得就是虚情假意,可自己若是越过那条线,对方翻脸不认人起来,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先收五到十人吧,让一心会的成员扩招至二十人左右,稳住基本盘,再图发展。’

海玥开始选了。

第一个圈出来的,是一个为母丁忧,如今暂不在朝堂的兵部主事,唐顺之。

第二个圈出来的,是十八岁的进士,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三岁的礼部祠祭司,王慎中。

第三个圈出来的,是已经得罪了大礼议新贵的嘉靖八年进士,陈束。

第四个圈出来的,是原为翰林院庶吉士,同样因不礼张桂,流选为兵部武选司主事的,熊过。

海玥再想圈,突然又忍不住笑了笑,怎么把嘉靖朝八大才子选出来了?

但既然嘉靖让他挑人嘛,那也别客气了,对不对?

实际上,这些经学的才子,不见得在仕途上有绝顶的成就。

因为性情高傲,不愿同流合污,向上官卑躬屈膝,很容易得罪当权者。

比如赵时春,怼了权臣怼皇帝,结果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罢官停职状态。

另外几位大才子,除了唐顺之外,其他人也不见得多好过,瞧瞧他们普遍得罪大礼议新贵就能看出。

但这点对于一心会来说,不是缺陷,况且海玥的要求也很高。

才华品性自不必说,还有政局的考量。

第一条依旧是先前提过的,跟当权的张璁桂萼,关系不能近。

第二条则是新加的,跟即将当权的严嵩关系不能太近。

是的,哪怕陆炳不提醒,海玥通过种种事件,也能看出,严嵩即将上位了。

得入内阁!

到时候一位比历史上早了十几年的严阁老,就将诞生!

他取代的是夏言的位置,但又不是夏言的替代品。

因为夏言的存在,完全是为了制衡张璁,不让对方专权,而严嵩此前的所作所为,或许还让嘉靖寄予了新的希望,比如延续新政的推行。

事实上,相较于历史的桂萼,今年元月就已经病退罢职,如今已近四月,桂萼还在内阁次辅的位置上撑着。

但这个改变,算不上多大。

桂萼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病退,都不能改变新政的结局。

该失败,还是会失败。

因为这是大明朝到了中期,各个阶层出现的系统性问题。

有一位励精图治的皇帝,一群愿意改革的臣子,只是最基础的条件,达成条件后,短短几年时间,也不可能清除积弊。

张居正改革为什么卓有成效?

一个关键,是靠着有嘉靖朝前期的新政铺垫,比如说让各地百姓心里有了一条鞭法的这个概念,后面才能推行到位,考成法同样是在整顿吏治的基础上,达到更深层次的功效。

更重要的是,张居正撑了整整十年,以摄政的权势力压一切不服,才算是见到了成效。

改革其实不在于有多么推陈出新,唯有四个字,持之以恒。

张居正力排万难地做到了,哪怕有着不足,也是伟大的改革家,而今张璁桂萼倒不是没有那份决心,但一来嘉靖敏感多疑,不愿意放太多的权下去,二者他们年岁已高,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一批朝臣终究不够,新政必须要有人延续。

海玥不能确定,嘉靖是不是早作安排,但等到严嵩上位后,必然面临这个问题,得接过新政的担子。

因为现在的嘉靖还希望国家变好,身为阁老,想要稳定地位,就得为天子排忧解难。

而一旦严嵩接过这份担子,到时候又是一位实权阁老,一心会又有其子严世蕃,更需要避嫌。

不然的话,一心会到底是对天子一心?还是对严嵩一心?

有了这份清晰的思路,对于扩招的人员安排,海玥了然于胸,除了上面的四位才子,又挑了几个人,包括之前在刑部遇到的头铁主事郭宗皋,瞧不起赵文华的那位。

“君子有德,小人无德,严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般失态失德呢?”

“你就是个小人!我父赏识你,你却要用百花酿害我,还跟老子谈什么君子小人?”

他还在选着呢,外面却传来了争吵,你一言我一语,争锋相对的声音不断接近。

海玥一听就知道是谁:“东楼,元质,进来吧!”

争吵瞬间停歇,严世蕃和赵文华快步入内。

前者面孔微微涨红,显得忿忿不平,后者则听到海玥称呼其表字,兴奋得面孔也微微涨红,躬身行礼:“会首!”

海玥头也不抬:“你知道自己能留下了?”

赵文华狂喜:“都是会首赏识,文华定为一心会肝脑涂地!”

海玥纠正:“是大明栽培,陛下宽恕,最终还是要看你的个人表现!”

“是!是!”

赵文华再度作揖,又瞄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严世蕃,故意道:“小弟方才失言,还望东楼兄大人大量,不与小弟计较!”

严世蕃面色数变,最终竟也露出笑容来:“好说好说!同处一会,如同行一舟,还是要齐心协力啊!”

两人磨了磨牙,相视而笑:“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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