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面子

“您怎么还不去死呢?”

太子的童音,在此时,显得有些空灵。

尤其是那个“您”字,带着尊重,带着内涵,带着一种官方正式的口吻。

许青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

等待他的,是这一句话,且没想到,这句话,竟然出自储君之口。

储君,是半个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有时候,储君要你死,其实比“君”,更难活。

皇帝发怒,要赐人死罪,定个秋后问斩,周遭关系活动,群臣建言,皇帝再有心敲打或者心意转还,多少,是有不小的概率让你保住脑袋的。

政治是一场游戏,一切的流程和形式,都是为了保证让这个游戏看起来更为肃穆与神圣,大家,都是参与者,也都有属于自己的玩儿法。

质询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等待许青衫的,本该是被调回燕京,冷坐一段时日后,再开始寻由头去“顺蔓摸瓜”,以小过治个大罪。

毕竟,钦差是皇帝选派的,钦差,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堂而皇之地直接下诏书治罪,等同是在抽皇帝自己的脸,相当于是皇帝在自我证明,他,也是会犯错的。

许青衫在走这个流程,所以,他现在还是钦差;

但当太子说出这话时,他清楚,自己的政治生涯,不,自己的这条命,已经没了。

太子没有实权,太子现在不掌管任何衙门,甚至还没正式开东宫,也没有所谓的太子党,不像当年陛下在潜邸时,一手掌户部一手掌大燕最早一批的进士官员,想整谁,都有人可以帮他打冲锋打掩护。

可偏偏,

太子身份贵重。

他说你该死了,

你要是不死,

让国本的颜面,往哪里放?

陛下会衡量的,因为太子让你死了,你还活着,等到太子继位时,你会不会心存怨念?亦或者,你想以后加入夺嫡去废太子?

这些,都是后话了,因为你压根就等不到以后。

政治和身体上的双重否定,

让许青衫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他清楚自己这次差事办砸了,也明白自己以后仕途没戏了,能否保住家小,还得看运气,但原本先前,他还有一份体面。

体面,是天家给你的,是天家的光环,支撑着他见平西王可以不跪,见世子殿下可以不跪;

但当自身的依仗,全都是别人借你的时,其实,你已经输了,当人家收走时,你才会发现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凄凉与无力。

“噗通!”

许青衫跪伏在了地上,失魂落魄。

很荒唐,

真的很荒唐,

一国储君,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当着众人的面,当着肃州城一众官员的面,问,你为何还没死?

你犯了这么大的罪过,你为何还有脸活着?

你还想要体面,你还想要走流程?

你得有多不要脸,

还能站在这里?

但凡要脸一点的,早该自己了断了啊。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童言无忌,却又“君”无戏言。

许青衫宛若丢了魂,

嘴角,甚至还有白沫子开始溢出。

燕国不似乾国,士大夫文化那么重,在燕国,甚至可以文武序列按照需求进行转换,但毕竟是传承自大夏的体制;

这种被君主完全否定自身存在价值,不,是否定了存在必要的打击感,足以让类似许青衫这种的正统官员,失心疯。

周福睿看不下去了,向身后看了一眼肃州知府,肃州知府会意,上前欲搀扶起许青衫,周福睿本人也上前打算打个圆场。

却在这时,

自帅輦内,走出一道英武的身影。

周福睿和肃州知府马上止住了脚步,而后齐刷刷地跪伏下来:

“拜见平西王爷,王爷福康!”

身后,那群先前刚刚站起身的肃州大小官员们,在此时也都再度跪伏了下去:

“拜见平西王爷,王爷千岁!”

声音比之前整齐,也比之前洪亮;

太子毕竟太小,燕京距离这里也有点远,平西王爷却在眼前,同时,王爷的大军也在这里。

不管怎么比,平西王在此时的“身份”,毫无疑问地都是全场最重。

郑凡的目光落在瘫坐于地的许青衫身上,而后移开,对周福睿微微点头,最后看向肃州知府,

开口道:

“本王饿了。”

……

接风宴,自然是准备好了的。

肃州城最大的酒楼,在今日被包了场,同时一大批的衙役和城内巡城司的甲士,早早地就做好了护卫,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但准备归准备,肃州知府王岩可真没料到王爷真的会进城来吃饭。

可人家既然要吃,那自然得备着,同时也得陪着。

帅輦入了肃州城,平西王领着太子和世子,在周福睿王岩等一众肃州官员的陪同下,一同走入了那栋酒楼。

入座后,

太子坐平西王左手边,天天坐右手边。

周福睿和王岩陪坐,桌上还有肃州城当地的一些有头有脸类似乡贤一类的人物陪同。

任涓站立一旁,身为伯爵的他,在这里理所应当有一个位置,但他却坚决不坐;

这就使得陪坐的一众人如坐针毡。

周福睿和王岩努力地想要活络一下氛围,问问王爷辛苦,再介绍介绍肃州当地的特色菜式,但王爷自打入座后,就斜靠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遮住了小半张脸,一点都没回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弟弟,吃鱼,好吃。”

“谢谢哥哥,哥哥吃这块点心。”

“嗯,好吃。”

“嘿嘿。”

俩孩子倒是吃得不亦乐乎,毕竟行军途中,郑凡的吃食上虽然还是比较讲究的,没像镇北侯府那般讲究下面士卒吃什么上面也必须吃什么,但毕竟条件有限;

眼前一大桌子且还在不断送上来的好菜,确实是让俩孩子很开心。

但这就苦了陪坐的一众官员们,只能帮着给俩小爷端个盘子,亦或者夹个他们胳膊够不着的菜,其余的,没法聊啊。

你能和俩孩子聊风花雪月么,你能和俩孩子聊人生感悟么?

再者,

俩孩子先前的“战斗力”,也着实震惊了大家伙。

谁能保证你和他们聊着聊着的时候,太子亦或者世子就不会冷不丁地来一句:

“嘿,您怎么也还活着呐?”

故而,

主桌包间里的氛围,当真是压抑到了极点,不少大人们情不自禁地用脚趾在摩擦着靴底好歹给自己分散一点注意力。

外头陪桌很多,酒楼有四层,三楼的一桌子上,坐着瞎子等人。

樊力吃得很开心,大快朵颐;

薛三也不客气,吃啥拿啥;

阿铭照例喝酒,不吃菜;

瞎子吃得慢条斯理,还不忘中途吩咐何春来与陈道乐去前门那儿候着去。

“在候着什么?”薛三一边啃着鸭腿一边问道。

“等一个人的死讯。”

“谁?”

“钦差啊。”瞎子夹起一个鳖壳,送到嘴边,在边缘位置轻轻地咬食着。

“会死么?”

“会死的。”

“自杀?”

“是。”

“没人会阻拦?”

瞎子笑了,将鳖壳放到碗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道:

“甚至会帮忙。”

薛三是蹲在椅子上吃饭的,此时的他,将身子微微后靠,看了看四周以及下面的一众官员。

瞎子继续道;

“别看这些人现在吃得正欢,但心里头,其实早就在掐着数了,许青衫的政治生命因为梁地之败已经被终结了,一个没有政治生命的人,在官场上等同于失去了所有价值,甚至连躯壳,都有些碍眼了。

再者,一个钦差,也就带着他的行辕下来,如果不依靠地方上的帮忙,哪里可能真的办得起事儿?

肃州城距离肃山大营很近,且还掐着肃山大营的粮草命脉,先前许青衫以断粮道为法强行逼迫陈阳就范,这才彻底惹怒了陈阳。

这里头,肃州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出力必然不少。

太子在帅輦上的那句话,其实最高兴的,不是陈阳,而是眼前这些肃州官员们。

许青衫‘自尽’了,意味着事情结束了,他们就不会再受到后续的株连;

所以,许青衫是必然会‘自尽’的。”

“弯弯绕绕还真多。”薛三撇撇嘴,拿起一只虾。

“这是政治语言,也是政治交换,接下来大军聚集南门关,后续调动还得依靠肃州城这个体系。

当初靖南王不也是放着颖都上下旧大成国的官僚没管么?

再说了,这世上从来不分什么有罪没罪,只论有用没用。

有用的人,就算罪大恶极,也依旧不会有事;

没用的人,就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依旧会被人觉得碍眼。”

瞎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

道:

“咱们是在官场上混得少,一直混军旅,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地盘开始白手起家,走的路线不一样罢了;

等到咱们回过头来时,咱们的力量已经可以凌驾于这个体系了,不用去研究也不用去学,但瞧着,还挺有意思。”

瞎子话刚说话,就看见陈道乐与何春来急匆匆地上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巡城司甲士急匆匆地出现。

“不好了,钦差大人自缢了!不好了,钦差大人自缢了!”

包厢主桌;

许青衫在行辕自缢的消息传来后,在场所有人,神情都是一松。

就连先前一直像是在打盹儿的平西王爷,也终于坐直了身子,举起酒杯,道:

“为许大人干一杯,缅怀许大人。”

众人神色都有些尴尬,但好在都是官场老油条,马上又掩盖下去,纷纷举杯。

但因为无法摸得清楚平西王爷的“喜好”,故而没谁在此时借题发挥,哭哭啼啼哀嚎哀嚎。

平西王指了指那位跪伏在地上的肃州城巡检司校尉,

道:

“你刚刚说了,许大人留下了一封遗书?”

这名巡检司校尉愣了一下,他没说啊。

这时,

周福睿开口道;“王爷,下官稍后将遗书送来。”

郑凡摆摆手,

道:

“不必了,直接呈送给陛下吧。”

说着,

郑凡伸手摸了摸太子的脑袋,道:

“传业。”

太子马上放下筷子,恭敬起身离桌:

“干爹?”

“太子,是一国储君,国本所在。”

说着话时,平西王的目光扫视四周,继续道:

“许青衫罪行为太子所点破,羞愤自尽,想来遗书内,会有自承其罪之内容。”

“是是,是。”

“必然是有的。”

“王爷说的是。”

平西王爷点点头,端起空酒杯,天天帮忙将酒倒上。

“诸位,再饮一杯,本王来晋西南,所为何事,大家应该都清楚,此战之后方,还需诸位帮本王操持。

待本王击溃乾楚小贼,凯旋后,将亲自为诸位向陛下请功!”

这句话的意思是,钦差的事儿,翻篇了,接下来的战事,大家应付得好,那就继续和和美美和以前一样。

一时间,诸位大人全部起身:

“愿为王爷效命!”

“愿为王爷效命!”

平西王的帅輦,在肃州城停留了三日。

第一日,肃山大营的留守兵马不出,第二日,依旧不出,到第三日,留守的两位参将,将剩余的兵马调了出来,来至肃州城外请求入列。

平西王依旧没出面,而是按照先前接收其他部兵马的规矩,将他们进行了收纳安置。

随即,

帅輦出了肃州城,开始向南,往南门关而去。

昨儿个下了一宿的雨,到现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远处的南门关,高耸巍峨,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论雄伟,它比不得雪海关,论形势之重要,它比不得镇南关,但在此时,它却成了大燕统治下,三晋之地最为薄弱的一环。

大军的营寨,就在后方,一望无际。

而此时,

在山坡上的一顶草棚下,刘大虎正煮着茶;

剑圣坐在旁边,没习惯性地打瞌睡,而是帮忙准备着茶具。

草棚下,

就这一对父子,外加一位静坐在那里的王爷。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打头儿的,是任涓,在任涓身后,则是陈阳以及其麾下的几个将领。

任涓是全身甲胄,陈阳则是一身便服,其身后的几个将领则披着甲。

剑圣左手接过儿子刚煮好的一杯茶,右手拿起了龙渊。

任涓他们在距离草棚子还有一段距离时纷纷勒马,转为下马步行。

同时,后方有信火传出,随即还有号角声响起。

这意味着南门关的城门开了,按照预先的安排,南门关开门后,大军将直接入关,接手这座关卡。

陈阳没讲条件,直接将南门关打开,这,算是一个态度。

剑圣觉得有些枯燥,道:“南门关的城门,又开了。”

“呵呵。”

郑凡笑了。

上次南门关打开,是当初的晋皇现如今在燕京的晋王虞慈铭,亲自开启的。

剑圣叹了口气,道;“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晋皇没有自开南门关引燕军进入,现如今的晋地,会是何种模样?”

郑凡毫不客气地回答道:“你认为当年赫连家和闻人家的所谓联军,能打得过老田和李梁亭联手率领的镇北靖南铁骑?

就算不从南门关绕后,就算是自马蹄山沿线,堂堂正正地打,你觉得,那两家,能赢么?”

剑圣是个实诚人,闻言,摇摇头。

当年的靖南军,是田无镜十年磨一剑的产物,战斗力,是巅峰,接下来的数年南征北战,老卒战死新兵补充再加上扩军的稀释,其实战力,是下滑了的。

而当年的镇北军,刚刚从荒漠那里调过来,胡子上的沙子可能还没料理干净,那战斗力,也是毋庸置疑。

最重要的是,两位侯爷亲自领兵,搁现在来看,简直奢侈到无以复加。

郑凡拍了拍手,道:“虞慈铭不自开南门关,无非就是燕军会多死不少人,但晋人,会死得更多,数倍,乃至十数倍。

晋西之地,将和晋东一样,近乎沦为一片白地。”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一切都是为了苟活,那道义,还有何意义?”剑圣问道。

“道义,是你拳头足够大时才能拿来做装饰用的,拳头不够硬时,道义只是一张遮羞布。这世上万千事,看起来,总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但实则,永远都逃不离弱肉强食的铁律。”

刘大虎很仔细地听着王爷的话,在心里还在默念着。

这时,

任涓和陈阳等人走到了草棚外。

任涓,是郑凡命他去的南门关,算是说客吧,毕竟他们都出身于靖南军体系,可谓是老相识老袍泽。

此时,

任涓侧开身,

陈阳带着自己麾下的五个将领,直接跪伏在了泥浆地里。

“末将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末将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郑凡没起身,甚至,没往那边看,而是端着茶杯,一边喝着茶,一边坐在那里,像是在出神。

雨,又变大了,打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而穿着便服的陈阳,其身上,早就浸染上了一大片的泥浆。

跪着的人,依旧跪着;坐着的人,仍然坐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

终于,

平西王站起身,走到草棚边。

陈阳将自己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他不是心悦诚服,他是被形势所迫,因为除非叛国投奔乾楚,就只能无条件地开城门低头,其余的路,都是死路。

许青衫的死,将抵消掉绝大部分官面上的罪责。

这无疑给陈阳麾下那些将领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们并不会认为自己“彻底干净”了,但哪怕只是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对他们而言,也是极好的。

郑凡看着陈阳,

开口道:

“李富胜,死了。”

陈阳略微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吸了口气,道:

“末将,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若是知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跪在这里说话的机会么?”

“是。”

“来时路上,我本打算在击鼓聚将那一日,将你明正典刑,亲自持刀,斩下你的脑袋!”

陈阳开口道:

“末将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可以给你身上泼脏水,杀了你之后,再告知世人,是你陈阳,私通乾楚,出卖袍泽,导致李富胜战死,近乎全军覆没!

你说,

大燕的百姓,

是信我,还是信你?

煌煌青史,会怎么写你?”

陈阳抬起头,看着郑凡,目光里,带着不敢置信。

“不怕死,呵呵,不怕死,一句不怕死,就以为真的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么?

都他娘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丘八,

老子现在是王爷,

你还只是个伯,

老子是黔首,你就是总兵了!

能坐上这个位置,是老子自己的能耐,否则,靖南王爷为何扶持我而不去扶持你?是王爷他徇私舞弊,刻意偏心么?

论打仗,

你陈阳比不过老子,

论手段,论心机,

你在老子面前,屁都不是!”

郑凡抬起脚,直接踹在陈阳的肩膀上,陈阳被踹翻在泥水之中,马上又跪伏回来。

“你踹吧,你打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末将只求王爷您一件事!”

“当先锋?”郑凡问道。

“是。”

“你想得,可真美啊?”

“求王爷您,成全!”

陈阳身后的几位将领也齐声道:“求王爷成全!”

陈阳攥紧了双拳,近乎咆哮道:

“好死不死的,求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打完这一仗,要是没死在阵前,等班师归来后,我自刎于军寨,绝不苟活!

至于我手下的这些人,是贬是罚,都由您,我只希望替他们求一条命,都是大燕的厮杀好汉,哪怕当一个辅兵,日后也是能为大燕战阵杀敌的。

他们没有错,只是跟了我这个蠢货!”

郑凡开口道:“知道为什么我改主意,没打算就此杀了你么?”

陈阳沉默不语。

郑凡笑了笑,

继续道:

“许青衫,是我逼死的,我本可以不脏自己的手,依照当今陛下的脾气,他回京后,也断不会有好下场;

且就算是许青衫,加上你一个陈阳,再加上你身后跪着这些个。

哪怕全都给老子砍了,

老子依旧觉得不过瘾!”

郑凡的胸口一阵起伏,

声音在雨帘之中显得格外压抑:

“我那老哥,这辈子就一个嗜好,好杀人!

你们几个脑袋,一个钦差的脑袋,哪够他在下面玩得过瘾呐。

本王,

这次要送下去一大片,数都数不清楚的茫茫一大片脑袋;

让本王那老哥,

在下面,

也能喊一声过瘾!”

郑凡一把揪住陈阳的脖颈,陈阳没有反抗,被揪着站起身;

“知道你比本王差在哪里么?”

陈阳张口回答道:“我……”

“和钦差斗,是不是很有意思?呵呵,你要是直接把那狗屁钦差给砍了,直接扯旗造反了,本王还敬你是一条汉子!

可你在干什么?

你在那里学乾国文官那一套,称病在家,我都替老王爷丢人,他手底下,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一个废物出来!”

郑凡伸出另一只手,

拍打着陈阳的脸,

这是一种极度侮辱性的动作,但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神情的郑凡,陈阳,没觉得羞怒,反而有一种赧愧。

“面儿,已经丢了,接下来,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地给本王我看着,看着……”

郑凡一把推开陈阳,陈阳摔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看着本王,

是如何将你们丢出去的脸面,

挣回来的!”

(本章完)

第835章 大燕的愤怒!

第835章 大燕的……愤怒!

平西王的王旗,南门关城楼。

瞎子身上披着一件斗篷,站在城墙上,看着前方络绎不绝的兵马和民夫以及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寨帐篷。

人畜繁多且密,各路兵马,再往下,有各个兵种,说是一切井然,有些过了,嘈杂之音是免不了的,但站在高处眺望下去,依旧能够感觉到一种极为清晰的秩序感。

瞎子没有剥橘子,而是指尖在城垛子上轻轻划动,缓缓道:

“我一直与你们说,组织架构和组织效率的事,你们也学得很快,但有一点,我一直没教你们,因为这个,根本没法教。”

后方,刚刚完成了最新一批粮草军械清点的陈道乐与何春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瞎子身后,听到瞎子这话,二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村口的懒汉往往会嘲笑村里的酸秀才日子竟然过得和自己一样穷苦,进而调侃那学识到底有个屁用;

但实则,越是站在高处,越是站在某一行当的前列,身边接触的能人越多,就越能体会到那种危机感,也就越是能懂得学习和进步的重要。

陈道乐与何春来都是晋人,早年更是反燕复晋组织的一员,眼下,却在为燕国的王府做事,看似卖国求荣做了走狗;

但王府却是将他们按照日后“左右宰相”的标准在培养着的,和王府的大气比起来,二人就算是做“走狗”,都不算是什么委屈了。

瞎子举起一根手指,道:

“那就是‘一’。”

何春来和陈道乐马上陷入了思考。

陈道乐先开口道;“先生所说,是否就是我们身后的这面王旗?”

何春来开口道:“一生万物。”

瞎子笑笑,道:

“道乐一针见血,但我更喜欢春来的比喻。”

瞎子手指又有些痒了,

陈道乐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嘴角的泡,

何春来则很贴心地从自己兜里将备着的橘子送上去。

手摸到了橘子,

瞎子继续道:

“简而言之,组织模式在我看来,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自下而上的根基巩固,架构严谨,乾国士大夫喜欢喊的众正盈朝从而致君尧舜,甭管他们自个儿真实做的如何,但这个意思,是没错的。

下面稳固了,地基稳当了,这上头的人,是坐是躺甚至是否在跳,这楼,都很难塌。

另一种,则是自上而下,以一生万物,一为主,下面会自动地调整成合适的形状以配合一的念想。

肃州城的官场,

不,

晋西南,

不,

甚至整个晋西包括晋中,

已经奔赴而来的各路兵马再加上如今海量的民夫以及正在路上的粮草军械军饷,都是‘一’带动起来的。”

陈道乐开口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到底哪种更好?”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今日之风,哪可能吹得到明日之人?说到头,还是得因地制宜。”

何春来道:“先生说的是,自古以来,因无亘古不变情,故而无亘古不变之法,所求所见所看所想,皆为特色。”

“呵呵。”

这时,

“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

“先生,王爷击鼓聚将了。”

王旗已立,那么接下来,必然就是击鼓聚将。

平西王自打过望江以来,投奔而来的各路兵马众多,但并未刻意地召见,可战事在即,怎么可能不真的见一见,毕竟,思想和战法,还是要统一一下的嘛。

瞎子抖了抖自己的斗篷,道:“粮秣事宜,再盯紧一点。”

陈道乐苦笑道:“可是先生,这次出兵到底还是仓促了一些,莫说各地府库余粮不多,眼下照着这南门关内外驻军之规模,甚至可能等不及布阵于南门关外,这后续的粮草,就只能将将绷着了。”

所谓的绷着,意思就是大军的粮草,基本是以几日在期限,后方运输来多少,大军基本就晚个几日就能消耗掉,而一旦后方出现什么意外,大军就很可能陷入断粮的窘境。

何春来开口道:“另外,兵马也太多了,这也给我们后勤,带来了极大压力。”

瞎子不以为意,

道:

“这些,不用你们管,需知术业有专攻,你们管好你们该管的,至于如何打仗,主上心里自有计较。

我也不会打仗嘛,看着就是。”

……

伴随着击鼓之声,各部参将以上官衔的将领,全部向帅帐聚集。

甲胄的摩擦之音,在这里似乎被染上了肃穆之色。

很多将领在赶赴这里时,心里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大家伙一起聚集于靖南王帅帐之下的情境。

每个进入中军帅帐范围的将领,都会将兵刃解下,王爷亲兵负责安置。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规矩,全凭自觉。

但这一次,陈仙霸带着刘大虎以及郑蛮,仨人就站在帅帐之外,负责安置兵刃。

也没人不服,一则帅帐就在前方,里头是谁,大家伙都清楚,既然愿意接这王令率部而来,本身就是对那位的一种承认;

二来,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白衣的男子就站在旁边;

你可以不认识他,但不可能不认识他身前插在地上的那把剑……龙渊。

晋地剑圣自很久前就一直跟随于平西王身边,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剑圣大人亲自压阵,自然不会有人想放肆和搞个什么特殊。

其实,剑圣本不用出面的,因为今日不可能有谁敢闹事,军国大事,王权大势之下,这些军头子们哪里敢造次;

可剑圣闲着没事儿做,想多陪陪孩子,也没人能说他不是。

按照传统,得诸将聚齐后,才会升帐,大家才能一起进去,不可能乱糟糟地前后夹次地进来。

罗陵将手中的佩刀交出去后,就看见前面在发放着吃食,然后,一个相熟的总兵竟然跪伏了下来,左手拿着一个馒头右手捧着一碗肉汤,激动得流眼泪。

“呵。”

罗陵有些不屑地笑了笑,这他娘的马屁拍得未免也太过了一些吧。

只是,当罗陵走进去,看见天天亲手端着一碗肉汤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面前喊出了一声:

“罗叔叔,喝汤。”

罗陵这个曾经靖南王麾下排名前列的猛将,其部经常为王爷作为中军的存在,在此时竟然鼻尖和双眸忽然发酸,视线也是一时模糊。

双手接过汤碗的同时,整个人也下意识地单膝跪下:

“拜见世子殿下!”

天天长得很可爱,很敦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有些胖,但属于那种可爱的小胖,而且眉宇之间,依稀可以看见王爷当年的模样。

“叔叔,喝汤。”

天天笑着敦促道,

“干爹吩咐了,不能让叔叔们冷着饿着。”

“好,好。”

罗陵用力地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这时,又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其手里拿着俩馒头,递了过来。

“罗将军,拿这个垫垫饥。”

罗陵接过了馒头,再定睛一看,不是太子又是谁。

曾经,最巅峰也是最自我时期的镇北军和靖南军,都曾涌现过帮着自家侯爷造反的念头。

镇北侯府是自我“兵解”,靖南王则选择远走西方;

余下来的,新兴势力,除了平西王府外,暂无其他山头可以再去触及那个目标。

而这种事情,一旦失去了领头羊,就像是人生失去了方向,你本能地必须找另一个目标来填补这种空虚。

许文祖当年还嚷嚷着要打开虎头城的城门引镇北军入城帮镇北侯爷拿下这大燕天下,但等到镇北侯明示自己不欲那龙椅后,许文祖马上变身成大燕忠良。

靖南军也是一样,

当田无镜不在后,姬家的正统性地位一下子就凸显了出来。

一样的事,当年,陈阳说不得就真的砍了那钦差造反了,但搁现在,陈阳虽说称病在家,但依旧没选择走那最极端的一步。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罗将军请起,两个馒头应该是不够的,您先吃着,我再去拿。”

俩娃娃,

天天大一些,负责盛汤;

太子小一些,负责拿馒头;

进来一个将领就“招待”一个,原靖南军麾下的将领,见到世子都会跪下行礼,热泪盈眶,而面对太子时,也都会表示出尊重和恭敬;

相较而言,晋地将军们对太子,更为热情,也更为受宠若惊。

总之,

帅帐外的氛围,很不错。

不似平西王爷在家一个奉茶一个点烟被伺候习惯了,这些将领们可谓是体验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受宠若惊。

乾国文圣姚子詹其实最擅吹嘘之法,只要遇到有价值的人,就不吝进行吹嘘,乾国文人也有花花轿子大家抬的风气;

任你是稚童,足不出户,甚至才刚刚开蒙,但只要你爹名声够高,随便写几首难以入眼的歪瓜裂枣之诗,也能发动关系给你吹捧成“神童”;

平西王对此一直表示的是不屑,他懒得玩这一套,当然,吹嘘是必然要吹嘘的。

早年间,需要吹嘘时,靠楚国公主,这不磕碜,甚至很值得骄傲,毕竟媳妇儿是自己抢来的;

现如今,

这俩娃娃往外头一摆当作迎宾,

胜过万语千言的吹捧。

算是无形,但实则逼味儿,已经浓郁得要滴出水来。

招待完人后,天天和太子都先进入了帅帐。

没多久,

俩娃娃打开了帘幕,

使出吃奶的劲儿喊道:

“王爷有令,升帐!”

“喏!”

“喏!”

一众将领马上整理自己的甲胄,排成两列,整齐地进入。

待得大家伙都进去后,天天和太子相视一笑,二人也转身走入。

里头,两列都是将领,全部站在那儿,黄公公也在其中,站在帅桌的一侧,监军位。

天天和太子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帅桌下面。

他们不是面对着帅桌,而是背对着的,像是菩萨座下的两位童子。

终于,

菩萨,哦不,是王爷来了。

帅帐分为前后区域,后头是休息的地方,前头则是用来议事。

一身玄甲的郑凡走到帅桌后,目光缓缓地扫向下方。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天天和太子明显察觉到,帅帐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天天还好,自小和僵尸怨鬼打交道,但这种集合了诸多沙场宿将的帅帐,所营造出来的氛围,也着实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切的不安。

太子则已经开始打哆嗦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是却本能地在畏惧,只不过为了强行维系住自己的形象,强撑着这架子。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极强的力量;

这种沉默,结合着自身气场时,往往比万语千言更为有用;

下方的将领们一开始准备一起参拜王爷的,但王爷一直没开个头,大家伙也就没有接下去的动作,而在接下来,面对着平西王投落下来的目光,这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丘八们,竟然忍不住地掌心开始冒虚汗。

帅帐内的空气,似乎也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终于,

郑凡结束了这令在场所有人都有窒息感的沉默:

“我们打了败仗。”

没有见礼,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单刀,直入了主题。

在场将领们马上挺直了腰杆,认真听着。

“虎威伯战死了,虎威伯那一镇,也基本覆没在了梁地,不用本王多说些什么,其实你们自个儿心里都清楚,这一场败仗,意味着什么。

我燕人,我燕军,我大燕铁骑,一直自诩天下无敌,这些年,本王南征北战,无任何败绩。

但本王从不骄傲……”

说到这里,郑凡顿了顿,继续道:

“因为胜绩越多,本王就越是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和责任,也就越大。

当我大燕,习惯了胜利后,我们会越来越容易地得到下一场胜利;

当世诸夏之国,唯有乾楚二国尚能与我燕国抗衡一二;

但在前些年,他们其实已经习惯一次次战败于我大燕铁骑之下!

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下来。

他们的士卒,

在战场上看见我大燕黑龙旗时,会本能地腿颤,他们的将军,在和你们交手时,会不自觉地束手束脚。

虽未战,但实已败;

你们都是当将军的,我相信,你们自己都有各自的办法,去在战前,提振自己麾下的士气;

乾国,楚国,他们也是一样。

本王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为何乾楚之精锐,要在这梁地设下埋伏,不惜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在那里,胜我们一场。

因为他们清楚,

再不赢一场,他们就完了。

他们的士卒,将不再有敢战之心,他们的将军,将不再有必胜之念!

他们,其实是在赌,在背水一战!

现在,

他们赌赢了。

乾楚国内军民,将因为梁地的那一场大战,欢欣鼓舞,他们会认识到,我大燕铁骑,也是可以被战胜的。

他们会觉得,大家,都是两条胳膊顶一颗脑袋,谁脑袋掉下了,都会死!

他们不会再对我们,对这面黑龙旗,再有畏惧之心,下一次,同样的一场厮杀,我们将付出更多的伤亡,才能打赢;

原本可以传檄而定的城池,需要我们的士卒,抬着云梯冒着敌人的箭矢,拿命,去填!”

郑凡的声音,在帅帐内响彻。

这种近乎于大白话的阐述,实则有一种深刻的魔力。

因为这种认知,是站在一种极高高度上的,且接着地气;

“我燕军兵马,其实不多,燕地,需要镇守,晋地,需要镇守,雪原和荒漠,也都需要防范,又能抽调出多少兵马来参加那一场又一场的对外之战?

而若是失去了这百战百胜的信念,失去了老北王和老南王当年留给我燕军的精魂,我们接下来的战事,将何其之艰难?

诸位,

陛下在登基那一日时,就对天下说过,他此生之愿,唯有一条,让大燕,完成这诸夏一统!

本王,

也曾向老南王发过誓,

必将带着这面黑龙旗帜,踏灭诸夏之中任何异端,让黑龙旗,成为诸夏的唯一!

八百年,

八百年了,

八百年沧海桑田,

唯有如今我大燕,有这一统之象。

本王,

陛下,

你,你,你们所有人,

都可以有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后人会记得你们,他们会记得,到底是谁,终结了这纷乱的世道,让乾坤,再度凝一!

原本,本王估计,十五年时间,本王就能带领我大燕的铁骑,带着你们,完成这项伟业!

但这一次,

冉岷先败,李富胜再败,

那些原本应该在我等铁蹄之下瑟瑟发抖的鹌鹑们,现在,已经敢向我们露出那可笑的獠牙了!

你们知道,

本王和虎威伯,感情深厚,关系莫逆,私下里,本王会尊称虎威伯一声老哥。

但在这里,

本王依旧要骂他李富胜一句:蠢货!

骄傲自大,

骄傲自满,

眼下,近乎要葬送我大燕八百年最好之格局!

蠢,

愚不可及!”

最后四个字,平西王是吼出来的。

在场将军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却都开始情不自禁地缩起了脖子,恨不得将身体都缩进身上的这套甲胄里去。

而天天和太子因为坐在帅桌前的小板凳上,俩孩子仿佛头顶着一台咆哮着的吹风机,幼小的心灵,此时可谓相当的凌乱。

“脸,丢了,就得找回来!

仗,输了,就得再打回来!

他们妄图以一场胜利,来瓦解掉对我大燕的畏惧之心,那本王,就以五倍、十倍的方式,将这畏惧,给还给他们!

本王要告诉世人,我大燕,这面黑龙旗,不可辱!

此战,

我军只许胜不许败,

大燕一统诸夏的脚步,绝不会停止。

这一代人,

本王,

和你们,

如果未能达成这一伟业,

那就得让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侄子,甚至,是你们的孙子,继续在战场上,和乾人和楚人去拼!

都是大老爷们儿,

哪怕是黄公公……”

黄公公身子忽然一紧,有些紧张地看向平西王。

“范城之战,黄公公也曾亲自冲锋,实打实地斩下过一首级,本王一直相信,我大燕的男儿,都是好汉子的,我大燕,就算是公公,也比那乾人的汉子更加爷们儿!”

黄公公:“嘶……”

“既然是爷们儿,

就别把这一摊子事儿,留给下一代了。

咱就在这一代,

把这事儿,

给做完了!

儿孙们有闲,也不用再像咱们今日这般披甲上阵,他们可以喝喝茶,吃吃点心,吹嘘吹嘘他们的祖上,当年是如何如何神勇地打下这一片,花花江山!

诸位,

诸君,

本王欲出这南门关雪耻,

尔等可愿随从!”

诸将,包括黄公公,全部跪下来,齐声道:

“愿誓死追随平西王爷!”

“愿誓死追随平西王爷!”

郑凡点点头,

开口道;

“众将听令……”

帅帐外,陈仙霸攥紧了胯间的刀,其身旁的郑蛮和刘大虎,在听到帅帐内王爷的讲话声后,也是神情无比的庄重。

剑圣坐在那里,面前摆放着堆积起来的一把把佩刀,有些,还是名刀;

再抬头,看那几个小子的模样,摇摇头。

他是知道,那姓郑的到底有多能说的;

不,不是能说,而是那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似乎就有一种人格魅力。

曾经,苟莫离曾和自己说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会玩儿了,后来才发现,原来主上才是真正的行家。

帅帐另一侧,瞎子带着何春来与陈道乐站在边上,也在听着。

在瞎子看来,演讲其实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他和苟莫离很擅长这个,但这也分不同的对象和不同的场合。

受众是普通的军民,难度,其实不大,可当受众是这些将军们时,这难度,就很大了;

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你身上随时切换出来的气质,都得跟着你的语言进行配合。

瞎子发出了一声叹息,嘴角带着笑意。

如果靖南王在这里,他是不会说这么多的话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因为主上不如靖南王所以才会这般,而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色和风格。

这是一种……格局。

瞎子从未放弃过“造反”的大业,他依旧在准备着,准备有朝一日,以最漂亮的方式,让主上走上金銮殿,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这一仗打完,目标,必然会更进一步。

因为无论是当年的镇北王还是靖南王,他们强势的同时,身上的标签,同时也很明显。

但主上不一样,他海纳百川。

如果想要造反的话,其实看的不是有多少人会选择支持你,而是看的是,有多少人会选择不去反抗你。

主上的成长速度,是真的惊人啊,哪怕没事儿时一直宅在家里,但也依旧在进步。

一念至此,

瞎子脸上露出了“姨母笑”。

帅帐内,

也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

平西王爷点将,将大军,分为三路。

左路军主将,是罗陵;

右路军主将,是任涓;

中路军主将,是他平西王本人。

李豹的儿子也在场,但其威望,不足以担任一路主将,李富胜又战死了,要是老李在这儿,他必然会有一路主将的位置。

余下的禁军军头和郡兵军头外加晋营军头,他们的资历,和靖南军老总兵,根本就没法比。

大半个晋地,本就是当年田无镜率靖南军打下来的,晋地军头里,自然也是以靖南军系为尊。

否则,朝廷也不会第一个去针对和瓦解他们了。

点将划分时,

天天和太子坐在那里,看着自家干爹喊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将领出列,跪下应诺;

这感觉,真的是贼过瘾;

俩娃儿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攥紧了小拳头,仿佛将要上战场杀敌的是他们。

毕竟,

哪个少年郎心里没有过一个将军梦呢?

平西王手指着地图,

道:

“左路军,给本王自魏国入,转战至梁地!”

“右路军,给本王自齐国入,转战至梁地!”

“本王亲率中军,绕行自赵国入,再转战至梁地!”

“他乾楚联军,不是以梁国为囚笼,困死了虎威伯么,那本王,以梁国周边三国为囚笼,将他们,全部困死在梁国!”

下达完了命令,

郑凡目光扫向下方,

道:

“可有异议?”

这时,罗陵上前道:

“王爷,我军后勤粮草可能支援前军?”

郑凡笑了,

伸手,

在地图上的“魏”“赵”“齐”依次点了一遍,

道:

“此三国,在乾楚联军困锁虎威伯时,要么,助阵封锁,要么,隔岸观火不发援兵不开关隘,相当于变相地呼应了乾楚联军对虎威伯的困杀!

既然他们拿我燕人的愤怒不当一回事儿,那本王就要好好地教教他们,我大燕的愤怒,到底是什么个样子!

本王也要借此机会告知世人,告知世上其余诸国,无论明里暗里,敢对我大燕不利者,我大燕,必将惩戒之!

每一路军,携带必要的粮草补给出发,三路军,三国而入;

吃他们的,

喝他们的,

用他们的,

按我大燕士卒的传统,临阵之前,开拔饷银要么给家中妻子,打光棍儿的,也得去红帐子找个姐们儿去去温存,这上了战场,才能无牵无挂地豁出命了去干。

但,抱歉了诸位,朝廷的开拔饷,没能拨下来,朝廷也难。

但本王不会亏欠咱们这些将脑袋系在腰间帮大燕拼杀的儿郎们,

欠下的犒赏饷银,

给本王,自己去取!

取多了,本王赞你有本事,取少了,别怪本王笑话你没出息!”

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将领们大半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也有一些人,面露犹豫。

平西王继续道:

“他们敢为虎作伥,间接逼死了虎威伯和那数万将士,没道理我大燕就得秉持着什么仁义之师的模样,端着个什么狗屁架子。

本王反思了一下,

这四个小国,为什么敢?

因为我大燕,太仁义了。

有些人,有些国,就是贱,你对他们客气,他们觉得你软弱,非得你弄疼他们,弄残他们,他们才懂得如何像一条狗一样,恭恭敬敬地趴在你的面前!

这道军令,

是本王下的,

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这时,

任涓上前,行礼问道;

“王爷,三路大军,近乎囊括这次聚集于南门关附近的所有兵马,按照王爷所下达之军令,三路兵马都将齐出,那这南门关,那这晋西南,这晋地门户,该如何来守护,如何防备,大军后路,该……”

郑凡一拳砸在帅桌上,打断了任涓的话;

平西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任涓,再看向下方所有的将领,

缓缓道:

“家,就不要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平西王继续道:

“他乾楚联军,押注这么大,不惜一切代价,吃掉了虎威伯。

那本王,

就要告诉他们,

玩儿赌命是吧?

呵,

论玩儿这个,

我燕人,

是他乾楚的祖宗!”

军议结束,诸将走出了帅帐。

一场豪赌,即将开启,哪怕是用兵最为稳重的将军,此时也难免这心潮澎湃。

待得他们出来,从陈仙霸他们那里拿回自己的佩刀时,却发现,这佩刀上,竟缠着白布裹着黑纱。

就连那黄公公的拂尘上,也没被落下。

诸位将军不解,

这时,

帅帐再度被掀开,

平西王爷走了出来,手中拿着的,是乌崖,依旧白布黑纱缠绕着。

“呵呵。”

平西王爷不似先前在帅帐中那般威严让人生畏,

很没形象地席地而坐,近乎判若了两人。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

王爷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道:

“本王出行时所下王令里,有一条,是命各地太守知府,征用白布黑纱为军前所用,今晚,便会下放全军。

吩咐下去,自本王以下,出征那日,全都缠绑上,一个不落。”

能站在这儿的将领,没一个是愚笨人,立刻就明悟了王爷的意思,一时间,很多人不由地深吸一口气,却依旧难以抑制眼眶的湿润。

却看那平西王爷,

抬起头,

仰着面,

伸手指了指这天上,稀稀落落还在下的小雨,

说道:

“最近雨水多,天潮,想必虎威伯和那帮弟兄们在地上睡得肯定不得舒服。

咱们呐,

去接他们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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