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王爷,救我

月停岗的东面,是渭河的一条支流,原本那里停着一些船,此时这些船只正在被焚烧着,河对岸,楚人旌旗招展;

河岸另一边,一群骑士驻马于此,看着那些船只上的火焰,表情不约而同,极为淡漠。

梁程骑马立于军阵最前方,其身上的甲胄,已经有好多处破损了,不过好在他是僵尸体魄,甲胄的防御就算破了,其本身的肉身防御也是惊人,外加战场厮杀,冷不丁地被来一刀或者被来一箭,也算是了不得了,基本不会给对方第二刀或者让自己中第二箭的机会;

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自家主上,骑着马老远地都能被投石机于雨天砸中。

所以,梁程身上虽然有伤,但问题不大。

河对岸正在焚烧船只的,是熊廷山所率领的皇族禁军骑兵,数目不是很多,来时,也就六七千的样子,和自己在渭河两岸,玩了好些日子的猫捉老鼠游戏。

而在正南方向,已经垒起了一座庞大的楚人军寨,独孤家的旗帜伴随着火凤旗,迎风飘扬。

这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压力,但梁程却并未对此有什么担心。

自家主上不在,

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束缚的解开。

虽然自家主上绝大部分时候,不会干预自己的指挥,完全放权于自己,但自己做决定时,还是得顾及一下主上的感受。

比如,是否会让主上觉得憋屈?

比如,是否符合主上的审美。

但真正的战场,其实最容不得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本质上,还是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消耗敌人。

分兵时,梁程就四千骑,这么多日子过来,现在还剩下三千骑出头。

损失,其实真不算大,但他起到的效果,却极为可观。

“将军,船没了。”

梁程身边的赵琦开口道。

是他从相好那里得到的消息透露给了郑伯爷,还帮着梁程拿下了这座楚人的马场,而后,他就一直跟在梁程身边。

这位游歌班的班主,看似女人,但骑射功夫,还真不赖,同时,运气也是极好,在没有得到特殊照顾的前提下,一直能紧跟着队伍还没战死,甚至,身上连伤都没一处。

梁程觉得,

这种战场上的运气,自家主上肯定会羡慕到要哭。

“没了也就没了吧,用不着了。”

梁程显得很平静。

赵琦又问道:“那……将军,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

梁程伸手,指了指对岸的楚人骑兵,

道;

“这个,应该问他们了。”

………

河对岸,熊廷山手里拿着水囊,不时地喝着水,自打十多年前被父皇发配梧桐郡后,他就养成了个习惯,那就是喝水吃饭时,将一天的量,一次性解决。

进食,不仅仅意味着麻烦,同时,也意味着疏于防范。

这是他那些年和山越人在山林里厮杀中得出来的经验。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像一个山林里最正统的猎人了,若是褪去自己身上的甲胄和属于王爷的蟒袍,脸上再涂抹一些泥色,他能带着老婆孩子在山林里毫无阻碍地逍遥自在;

但自从对上河对岸的那支燕军,

确切地说,

是那支燕军的主将,

他忽然发现,

这个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更为经验老道的………猎物。

如果,对方真的是猎物的话。

从据羊城,他率部疾驰而来,哪怕后方传来了据羊城被一支燕军围困的消息,他也在收到旨意后没有回撤,继续向北。

目的,就是为了收复荆城,重新打通粮道。

他成功了,荆城很快就收复了,因为对面的燕人将领,根本就没打算去守。

而且,

自己收复的也不是荆城了,

城墙被拆卸,

屋舍被焚毁,

昔日繁华的码头之城,如今,只剩下乌黑的断壁残垣。

而后,

就开始了让他一开始愤怒,随即冷静,再之后无奈的一段心路历程。

收复码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粮草的转运才是关键,但对面那位燕人将领,却以不多的骑兵,发挥出了极大的效果,对粮草转运,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压制。

他不是不让你一粒粮食都运不到北面去,而是让你运得很艰难,运得很煎熬,运得效率极为低下。

在熊廷山看来,

合格的将领打仗,必然刻板且带着教条;

优秀的将领打仗,则像是做人一样显示出一种圆滑;

而真正的极善用兵者,就宛若雕刻匠人一般,有那么一股子巧夺天工的意味了。

眼前那位和自己周旋这么多时日的燕军将领,就是第三种。

一开始,

熊廷山还以为在对面和自己交手的,是那位大燕的平野伯。

后来收到第二封圣旨后,他才知道那位平野伯居然在自己的后方。

那么,

和自己对弈这么多天的,又到底是谁?

按情理来推测,那位应该是平野伯在拿下荆城后分兵于此的一部,其将领,应该也是平野伯麾下的一员。

如果说,平野伯麾下一个将领都能有这般惊人的本事的话,那么,平野伯本人的用兵能力,又到底该有多惊人?

火,还在燃烧。

熊廷山的心情,也随之略微平复了一些,不管怎样,在对方没了船后,那种横跨两岸的腾挪,是再也做不到了。

而此时,

独孤家的兵马,已经重新在荆城旧址处,重新立下了营寨。

到时候,自己向西,独孤家向北,镇南关一处再加以策应,三面用兵之下,这支孤军被围歼,只是迟早的事。

但歼灭不歼灭这支燕军,已经没多少意义了,因为在熊廷山看来,平野伯留下这支孤军于此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镇南关内外,数十万楚军每天的人吃马嚼都是海量的数字,杯水车薪了这么多日子,那边的存粮,显然将要告罄。

粮道断了这么久,军心还能稳固那才真叫见了鬼了。

当然,

还有一个最为可怕的可能,

熊廷山不愿去想,

也不敢去想。

这位曾在梧桐郡里厮混了十多年的皇子,

原本自以为自个儿算是知兵事儿的,下能抚慰山越百族,上能缔结帝心,天大地大,总归得有离开梧桐郡后的他一张椅子;

但北上之后,

真真实实地感知到来自那面黑龙旗帜所带来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

自己在大势面前,

仍然是那般的无力且苍白。

山越百族再难缠,那也是只是难缠;

而那个国号为“燕”的帝国,

却有着彻底倾覆大楚江山社稷的恐怖实力。

一时间,

熊廷山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丝后悔,

国势艰难,

早知道就不出梧桐郡了,就在山林里厮混,

似乎也不错?

摇摇头,

甩开脑子里的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熊廷山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长刀向前一指,

道;

“渡河。”

………

“你是姓熊还是姓独孤?”

独孤家老家主独孤牧冷冷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自家子弟。

他是,家族的骄傲;

但在此时,独孤牧却真的有些无奈了。

“独孤家,还是不是大楚的臣子?”造剑师反问道。

独孤牧冷笑了两声,

道;

“你想学田无镜?”

造剑师摇摇头。

“其实,就连我都很好奇,你到底会不会杀人,眼下,你我距离这般近,我年老气衰,你只要有四大剑客之一五成,不,三成,甚至,只要一成的本事,你都可以抽出你的剑,将我给杀了。”

造剑师继续摇头,道:“我不想做田无镜。”

“但你现在做的事,和田无镜当年有什么区别!”

造剑师默然。

“这仗,越打越不是味儿了,我算是品出来了,原本以为不至于,不可能,不应当,但现在,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真的。”

独孤牧伸手指了指后方,也就是南边,

道:

“告诉我,他到底有什么依仗,敢借燕人的刀,来收他自己的皇权?”

造剑师继续沉默。

“他就真不怕,这大楚的江山社稷,被他给坐塌了?

说破了天,

这大楚,

是熊氏打下来的,

但当年没我们这些家的祖先陪着熊氏一起卖命征讨,又怎么可能有如今的大楚?

只不过他熊氏坐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就理所应当地觉得,

这大楚,

就是他一家的了?

凭什么,

为什么,

还要脸不?

是家族给了你自小的衣食无忧,是家族给了你用之不尽地材料让你去造剑,是家族给你找了无数珍贵的剑谱;

你,

若是生在贫民之家,你整天只能为了生计为了那一口吃食而忙碌,哪里有什么机会去造剑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吃着家族的用着家族的,享受着家族给你的各种好,现在,居然想着拿家族当鞋底,来拔高你自己的家国情怀?”

造剑师开口道;

“他说,会给我们一个体面,他不会学姬润豪。”

“皇帝的话,你也信,你是造剑把自己脑子也造傻了么?

没有兵,

没有封地,

只是顶着一个贵族的名号,

那他这位皇帝,岂不是想怎样揉捏就怎样揉捏我们?

这般的贵族,

说是贵族,

还真不如一富家翁潇洒!”

也难怪独孤牧会生气,

原本,独孤牧是想先去解据羊城的围的。

结果,摄政王的旨意到达,让他去渭河布防,重新打通向北的粮道。

这是深明大义之旨,

不惜继续让自己身处险境,也要为大局着想。

但独孤牧是什么人,那是活成精的老祥瑞。

他本能地就猜测出了此间的问题,摄政王,就是大楚的皇帝,说句不好听的,镇南关丢了,都没摄政王丢了对大楚的打击更大。

“您想如何做呢?”造剑师问道,“像现在这般,迟迟不让主力过河?”

“不让主力过河,是因为后头有燕军,后方不稳,如何过河?老夫来都来了,肯定是想好如何打好这一仗,揣着心思再打仗,这是取死之道!”

“是。”造剑师点头。

沉默,

良久,

独孤牧开口道;

“体面,会有的吧?”

造剑师开口道;

“燕人来了,我们是一点体面都没有的,所以,各家才会这般拼命,至少,面对这位,您还能问一声:

的吧?”

“呵呵…………哈哈哈…………”

独孤牧伸手,拿起自己的帅印,放在造剑师的面前,

道:

“体面不体面,是给人看的,算账,也是得看行情才能算出来的;

你说,

可不可以,

他熊氏既然想借刀杀人,

那我独孤氏,为什么不‘弃暗投明’?”

独孤牧干咳了一声,

继续道:

“趁着,咱们手上本钱还足的时候,商量一下,把自个儿先卖出个好价钱?

反正横竖都要被卖,

价高者得,

不对么?

他姬润豪固然马踏门阀,帝王之断酷烈至极,但那是对他燕国,他不马踏门阀没办法去实现他的野心。

现在,

且不说他的年岁,也不说他燕地晋地现在的局面,就说一直传闻着的他身子骨的问题。

怎么着,

弃暗投明,

不至于待差了的吧?

柱国是没的想了,

但司徒家能封一个成亲王,晋国余脉能封一个晋王,咱们独孤家不求封王,封个国公,可以吧?

对了,对了,他燕国吝啬爵位,行吧,封个侯?

一世富贵,帮其镇守楚地,也不亏吧?

这种帝王,他的心可以很小,但同样,他的心,也可以很大的。

嗯?

你笑什么?”

造剑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最后,

好不容易才止住下来,

道:

“我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独孤牧愣了一下,问道:“那他,怎么说?”

“他说,为何选择您作为诸家贵族最后领兵出征的一位?”

“为何?”

“因为,您爱大楚。”

“………”独孤牧。

“您爱大楚的音律,您爱大楚的辞赋,您爱大楚的华服翩跹,您爱大楚的风华浪漫。

为了这些,

您都不会降燕,

让燕人的粗蛮,

毁掉我大楚的八百年华美!

他也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当大楚的田无镜;

我说,我不愿意,我干不来那种事儿,受不得那种苦。

他说,

没事。

他又说,

如果大楚还有一个人愿意的话,

那就是,

您。”

独孤牧咬了咬牙,

最后,

“噗通”一声,

坐在了帅座上。

“呵……”

“呵呵……”

“呵呵呵……”

独孤牧猛地攥紧了拳头,

其身前的帅桌直接崩断,

这气象,

哪里有丝毫年老气衰的意思?

独孤牧近乎怒吼咆哮道:

“老子珡你姥姥先人!!!”

………

镇南关内外,依旧静悄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所阻拦的燕军,依旧在他们的北面。

而在镇南关的南面,

各路燕军以一种近乎嚣张到无视楚军的跋扈姿态,肆意纵马。

几路燕军停留在镇南关南面,仿佛就在等待着,等待着镇南关内的楚军自己出来。

他们不是在阻拦,只是在警戒。

但神态上,却像是荒漠上的蛮子放牧时看着前方在绕着圈圈的羊群。

得益于事先做到了最为精细地分工,所以各路燕军在绕过镇南关进来后,每一路都有自己的目标,大军虽然庞大,却丝毫不显得臃肿。

当然,

上谷郡,只是大军驻留整顿的一个场所,因为接下来,大军必然会继续南下。

否则,

大军的给养从何处而来?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国北伐军后,马踏乾国三边,里面就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坚壁清野后的银浪郡,已经没粮可就了。

自家没粮,要想不饿死,那就只能端着碗去邻居家吃饭。

王旗之下,

田无镜骑着貔貅,眺望着已经位于自己北面的镇南关。

年尧的安静,他不意外,但这般过于安静,则稍稍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

年尧不是自己,

自己可以无视来自后方朝廷的一切压力,当然,也没有压力可言。

年尧不同,

他是奴才,

他敢这般闷着头,连一声叫都不发出来?

田无镜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思索,却没有丝毫忧虑。

兵强马壮,在自己这边;

自己只要占着这一条,

那么,

楚人无论有什么谋划,有什么盘算,

无非就是个在颓势之下,求一个最划算的折中罢了。

本王,

不想去猜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因为,

你们也不会知道,

本王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一队骑兵通过外围的防卫,来到了王旗之下。

来人,正是梁程。

熊廷山部渡河了,

梁程没去选择半渡而击,

因为没那个必要了。

躲猫猫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孩子调皮不听话,该打屁股喽。

虽然主上不在,

但梁程依旧在为自家主上尽可能地保存一些以后的家底子,所以,在和李富胜部接洽后,梁程马上就亲自赶赴王旗下。

靖南王是认得梁程的,

未等梁程向自己参拜,

靖南王直接问道;

“郑凡呢?”

“禀王爷,我家伯爷在拿下荆城焚烧粮仓后,独留末将领一路兵马在这里挟持楚人粮道,伯爷则为吸引楚人注意为王爷大军南下做掩护,亲自率军继续乘船顺着渭河向南,去往了楚地京畿。”

田无镜闻言,

微微颔首。

不可否认,虽然每次让郑凡去做什么,他都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一旦他真的去做了,他总会给你惊喜。

田无镜开口道:

“传令,其余各部按原方略行事,靖南军本部一镇,二镇,三镇,随本王即刻出上谷郡南下。”

军令传达后,

靖南王一边伸手随意地抓了几把胯下貔貅的鬃毛一边问道:

“郑凡可曾留什么话给本王?”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

点点头,

因为,主上确实给他留了一句话,但,这话,梁程是真不想转述,只是田无镜既然问了,他只能道;

“回王爷的话,有。”

“说。”

梁程深吸一口气,

道:

“王爷救我啊!”

(本章完)

第575章 王旗之下,兵锋所指!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一列列楚军甲士迅速排开列阵,肃杀之气盈野。

渭河南岸五十里处,独孤牧一身戎装,登上黄古县县城。

黄古县只是一个小县城,城墙太矮,城池也太小,事实上,一个国家内,除了边塞区域外,其国内区域真的适合那种坚城大城可据城而守的,真的不多。

因为没那个需求,所以慢慢也就没那个必要。

而此时,就在这块区域,独孤家十万私军矗立于此,左右还有其他贵族第二批次派遣来的私兵,合计也有十万余。

大楚贵族私军,镇南关外消耗了一批,眼下,这是第二批。

中间一个插曲,那就是屈氏的第二批青鸾军被郑伯爷击溃了。

所以,

严格意义来说,眼下以独孤牧为首的这二十万名义上的“楚军”,已经算是大楚各家贵族现如今能贡献出来的最后一波家底子了。

最后一波后,并不是意味着完全没有了,有,肯定还是有的,毕竟,虽说是毁家纾难,但肯定还会刻意留一些过日子,这个,很好理解。

但在第一批第二批之后,不可否认的是,贵族私军的骨架其实已经贡献了出来。

军队,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它的塑造和培养,其实很讲究代差的,以老带新尚且会使得战斗力下滑一段时间,而一场大换血,往往就会使得一支军队彻底更迭。

看看当初屈天南所率的青鸾军吧,在望江江岸,击退了大皇子的登陆,据守玉盘城时,更是让靖南王田无镜根本就没打算去强攻,而是不惜被牵扯住大量兵力去围困。

而这第二批的青鸾军,明显就好打得多了,一场夜战,一顿莽,竟然直接就将其中路军给冲垮了。

只能说,这支新编起来的青鸾军,实力比老牌青鸾军,差距,实在是太大。

独孤牧看着四下兵甲林立,老实说,并没有属于年轻将领才会有的“意气风发”。

他是独孤老家主,年轻时,也是自军中历练起来的,虽然近些年,没再亲自出征打过仗,但见识和底蕴,还是在的。

年尧如今麾下的一员大将独孤念,就是独孤牧亲自调教出来的。

所以,独孤牧的心情,才显得格外沉重。

大楚真正的边军精锐,在年尧手中,面对燕国铁骑,都只能依靠城关据守;

他如今虽然麾下号称二十万,但真实战力,其实参差不齐,再者,将要面对的是蓄势已久由大燕那位南侯亲自率领的精锐铁骑。

这仗,

很难打,

是希望很小,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打的仗。

至于说为什么选择在离渭河河岸这么远的黄古县立寨,而没有选择以渭河为界,是因为渭河虽然很宽很广也很长,但其适合做渡口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它真的是,太过于温顺。

依靠渭河结寨,看似稳妥,然实际上却是将自己和全军放在了悬崖边上。

燕军可以从其他地方渡河,而后进行包抄,楚军一旦溃乱,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无非就是昔日野人大军在望江江畔战败的另一场翻版。

现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以黄古县这里作为临时组织抵抗的一个结点,已经不求靠自己的力量去击溃迎面燕军了,而是为了多撑一会儿,以获得更多的转机机会。

“军容,整肃。”造剑师出现在了独孤牧身后赞叹道。

“你应该清楚,剑,不是越华丽越好。”独孤牧说道。

造剑师点点头,道:“后面的那支由燕人平野伯所率的燕军………”

“我已经让昭文通那老东西领五千骑和两万步卒去盯着了,只求盯着,不求主动进攻。那老东西接了这个差事,可是高兴得很。”

临战之际,两万步卒稳住后路不算什么,但五千骑抽调出去,对于本就骑兵处于绝对劣势的楚军而言,绝对是大手笔了。

但,

没办法,

不动用成建制的骑兵,独孤牧担心昭文通那个老东西会步屈氏子的后尘。

有五千骑压阵,那位平野伯想来也就不敢再冒进捅自己后方了。

“呵,这仗,怎么打成了这样。”

独孤牧是真的很无奈。

镇南关内外的楚军精锐,不敢外出;

自己这边,勉强结阵以作应对,而偏偏自己身后,竟然还有一支活跃着的燕军存在。

更重要的是,大楚皇族禁军在一开始派出了部分主力去了镇南关后,余下的兵马,则开始固守京畿,摄政王对于那支由自己妹婿领着的兵马,选择了放纵。

按道理来说,此时,摄政王应该御驾亲征才是,就在黄古县这里,将燕军入境的兵马,给怼回去!

只要自己这里能大胜一场,那么镇南关那儿的年尧,其可施为的余地,也就多了。

不过,你也不能说摄政王对那妹婿有什么“恻隐之心”。

因为独孤牧认为,可能摄政王自己也没料到,赴援于此的屈氏青鸾军,竟然一夜之间就被那支燕军给打崩掉了,据说屈培骆还被活捉,导致不少青鸾军倒戈。

屈氏地盘上的事儿,暂时不用着急理会,屈氏世代承袭柱国之位,不会因为一个嫡长子少主叛投就整个家族易帜。

呵,

可能在摄政王看来,屈培骆就算不能将他那妹婿全歼,最起码,可以撵着他的妹婿去大泽里转圈圈去,剥离战场之外。

“国将乱,则必生妖孽。”独孤牧感慨道。

“您说的是谁?”

“咱王上的那位妹婿。”

“何以见得?”

“世人都以为,那位平野伯日后说不得就是第二个田无镜,但田无镜有自灭满门做投名状,那位平野伯,可是无牵无挂的。

此人行事看似张狂随意,却又极知进退。

军功赫赫之下,

日后,

谁人能制?”

“现在说这些,还太远了一点。”

“不远,一点都不远了。”

独孤牧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说太多。

与此同时,

哨骑来报,

燕军已经渡过了渭河,而且,是成建制地过来了。

这意味着那位燕国南侯,并未过多理会镇南关内的年尧,且并未经过试探,直接选择了渡河。

否则,断不可能来得那般快。

虽说,兵贵神速,但那也是建立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其如此这般,要么是极为张狂,要么,是为了一个目的。

独孤牧不由地回头望了望身后。

一个敢千里迂回到后方寻闹腾,

一个敢长驱直入赶来营救生怕那位被自己包了饺子;

这个理由,看似有些荒谬,但独孤牧却觉得,那两位,是真可能做出来这种事。

有本事的人,有傲气的人,

其行事风格,

本就脱离了寻常的窠臼。

“能拦得住么?”造剑师问道。

“看吧。”独孤牧目光微凝,“不寻求野战的话,结寨依城而守,倒还是能支撑一些个时日的,其实,还是得看看王上的想法。

看他,

是想让咱们这些遗老遗少被荡涤得干干净净,

还是多少为其日后收整局面后,保留一些种子和元气。”

“我觉得,还是会留一些元气的,否则,再从头收拾,哪来得及?”

“说不准,

是真说不准啊,

燕国那位皇帝,身子大概是真的不好了,虽说我不信什么藏夫子斩龙脉这种鬼神之说,但看其这几年连年征战,真所谓急切;

乾国那位官家,据说常穿道袍,乃后山记名弟子,修行吐纳之法,擅长养身,再者,乾国富饶,人口众多,可徐徐图之。

然则,

咱们这位王上,

咳咳………”

独孤牧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锋锐,

“不登基,是为不急;

诸皇子之乱,未趁机打压那些涉事贵族,是为不急;

今朝此举,贵族惧燕之罚,拼命以护国自救,其仍然稳坐钓鱼台,依旧是为不急。

他是真的,

很不急,

一点都不急。”

造剑师的眼神里,开始有其他神思流转。

“你常与他相伴,你对他,应该了解得最深,他为什么不急?他凭什么不急?他有………很多时间么?”

造剑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因为他体内的,那只灵么?”

“我……不知道。”

“当年太祖皇帝以火凤血脉融入自身,携家臣,斩山越百族盟主于大泽,那是有史料记载的,也是我等家族记载的,八百多年来,唯一一次融灵入身。

太祖皇帝一生战事频繁,伤势众多,致命伤,就受过多次,却依旧享年八十,得以寿终正寝,家族记载先祖曾目睹太祖皇帝遗体;

身虽死,然,身不朽。

先祖留下这段话,是有其意味的。

这意味着,很可能,若是太祖皇帝一生没经历那么多征伐受过那么多次伤损及到本源的话,太祖皇帝,可以活得更久更久。

摄政王,

是八百年来,太祖皇帝之后,第二个可以将灵融入自身的存在。

你说,

他,

能活多久?”

独孤牧略有些干枯的手,撑在了城垛子上,摇摇头,笑道;

“我年纪大了,人一旦年纪大,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油尽灯枯的大限,也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

但我淡然了,真的淡然了。

他呢,

站在那把椅子旁边,不急着坐;

现成的果子,他嫌弃,其实就是不想摘;

因为他等得起,

他觉得自己,

能活得很长,

长到足以让他另起炉灶,重头再来!”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

独孤牧那一双宛若孤狼一般的双眸,

死死地盯着造剑师。

造剑师则在此时闭上了眼。

“其实,就连我都不知晓,你到底会不会杀人,因为没人见你出过手,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你的眼光见识,绝对远在常人甚至远在我这糟老头子之上。

所以,

你心里,

应该是有数的,

是吧?”

造剑师不语。

“昔日,你先站在大皇子身后呐喊,后又站在三皇子身后摇旗,最后,又站在了四皇子身后。前者,能给你想要的材料和剑谱,他们要玩,你就逗他们玩;

但王上呢,

为何你最后,会站在王上身后?”

“没有什么为什么。”

“不,是有的,必然是有的,他必然有哪里,打动了你,让你觉得,非他莫属。我了解你,我独孤家的怪胎,别人不懂你,我懂你。

你的眼里,

无君无父无尊长,世俗纲常伦理,在你眼里,还没剑炉里的一块炭更值得多看一眼。

但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居然真的在为他游走?

为他奔波,为他行事。

说句真心话,

我就算战死在这里,

你该走还是会走,不会为我这个老不死的拔剑;

但我感觉,

若是有朝一日,

他将死了,

你会站在他面前的。

无论你到底会不会用剑,会不会杀人,你都会为他,将你的剑,拔出来。

奴隶,许他一日两餐饱腹,他可为你卖命;

平民,许他金银细软,他可为你卖命;

富户,许他门第门槛,他可为你卖命;

无他,

画饼而已。

至于贵族………

贵族的命,

值钱啊,

怎么卖?

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卖的。

而你,

你的命,在贵族里,又算最值钱的。

他到底给你画了怎样的一个饼,

你愿意去相信他?”

独孤牧忽然笑了:“寻常人画饼,只是画出来,给你看看个大概样子,能画,不一定能做,因为谁知道以后。

是否,

你清楚,

他能活到以后,所以………”

造剑师摇摇头。

“不知道?”

造剑师沉默。

“不想说?”

造剑师依旧沉默。

“好,不说,没事,但有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

花,枯荣盛败,人,生老病死。

帝王,虽号称天子,却也终究离不开那一场轮回。

天子,也会死,所以,天子身上才会带着人味。

若真的长长久久,不说长生不老,但要是真能活得比那最擅养身的炼气士还要久,他身上,还会有人味么?”

造剑师闻言,扭头,看向独孤牧。

独孤牧猛地一拍城垛子,

喝道:

“为何当年,只有屈天南一支青鸾军北上入晋?

石远堂,他没找过么?

昭文通,他没找过么?

老夫,他没找过么?

只有屈天南去了,只有他去了,我们仨,没答应。

为何?

呵呵呵呵………”

独孤牧有些干咳地笑了起来:

“因为,和野人联手,丢人,丢人,丢祖宗的人呐!!!”

独孤牧深吸一口气,

低吼道;

“可他,身为熊氏皇族,连我等都觉得丢人,他呢,他却觉得,无所谓的。司徒雷临死前,为何要将那成国基业,送予燕国?

只是为了保一个子嗣富贵么?

因为连司徒雷那个半路出家的皇帝,所谓的成国太祖皇帝都清楚,夏夷需严辨。

可他,

可他,

为什么就不在乎了呢?”

独孤牧有些颓然地收回了手,负于身后,身形,也显得稍微佝偻了一些,

道:

“娃儿啊,别后悔,别后悔以后,你所看见的,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大楚,哈哈哈哈哈。”

………

谈话以沉默结束,

日落时分,

又一轮哨骑回报,告知了燕军的最新动态。

收到军报后,

独孤牧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渡河的燕军,分为两部,一部走西边,一部,走东边。

一路是八万余骑,

一路是四万余骑,

打着的,

是靖南军本部军镇的旗号。

独孤牧相信,自己这二十万大军陈列在这里,对面燕军除非集体眼瞎了,否则不可能看不见,但他们却偏偏选择对自己所在,熟视无睹,直接绕开了自己。

绕过了镇南关,可以理解,因为荆城被破,粮仓被烧,缺少粮食后援的镇南关大军,年尧除非破罐子破摔,出城结阵和燕人来一场野外决战,否则就注定不敢有其他动作;

但放过了自己,

又是个什么意思?

将自己也摆在身后,不管了?

自己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了,你就直接不管了?

自己铺垫了这么久,你就直接无视了?

饶是独孤牧一大把年纪了,在此时,终于有种羞怒交加之感。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将大军彼此切割,彼此切分,这一段有你,下一段有我,这般行险,你田无镜,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独孤牧思索道:

“急着去接应那位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平野伯?”

随即,

独孤牧又马上摇头。

不至于的,不至于的,

再怎么样,

也不至于为了救一个自己看重的人这般,哪怕,那是他亲自选择的传人。

那……

独孤牧忽然感到心脏一阵抽搐,

难道?

………

两路大军,走东路的那一支,领军者是罗陵,他的目标,是绕过黄古县的楚军,直接接应到在其后方活动的那支燕军,也就是平野伯部。

梁程,也在这一部之中。

但梁程所看见的是,靖南王本人,并不在这一部中。

在梁程看来,

还有什么事对靖南王而言,比亲自去“救”自家主上更重要的么?

如果有,

那会是?

………

靖南王的王旗,在西路军中。

在大部已经绕过黄古县的守军营盘区域,确定里头楚军没有粘上来后。

王旗下,

诸多传令兵策马去往西路军各部,传递靖南王新下达的军令。

命令是一致的,

各部即刻调转向南,

人歇马不歇,

兵锋所指,

郢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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