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笨鸟先飞

已知某些限制条件而画图,这是从初中就开始做的训练。

当然,是中国的初中。

按照国内的教学模式,初中的几何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画图了,不管是什么题目,学生只要按照题目要求能画出图来,题目就能解出大半来。

G蛋白偶联受体的跨膜构象,其实也是一样的情况,只不过更复杂了一些,或者说,是复杂了许多。

成百上千种的限制条件,都是生物学的研究员们多年积累而来的。在G蛋白偶联受体领域,成规模成规划的完成某一阶段的项目,是只有顶级实验室才能做的事,但在顶级实验室以外,总有一些中小型的实验室在想方设法的讨生活,他们不能完成大项目,就做一些小的项目,完成一些小的测试。

例如说,某个实验室就可以检测某种酶和某种G蛋白偶联受体的关系,他们甚至都不用彻底的讨论两者间的关系,做出点什么就算什么。

但是,如果他们做的成果是正确的,这就是需要考虑的限制条件。

人的肉眼是看不到G蛋白偶联受体的,就像是人的肉眼看不到夸克,也不能用直接观察法看到量子的移动一样,反直觉的种种数据,最终形成的图像是不能用单纯的想象来描述出来的。

杨锐一方面收集了各国公开发表的数据,并安排专人检查和分析,另一方面,则是重新调整了实验室的分工,将苏先凯和谷强从繁重的牛视紫红质蛋白的生产中解放了出来——创新的部分结束,剩下的就是艰苦卓越的生产过程了,那自然是属于科研狗们的工作。

包括苏先凯、谷强等人在内的研究员们,需要消耗更多的精力,在繁重、艰苦、重复并且需要创新的底物分析工作中,以其提供各种各样的数据给杨锐。

杨锐其实是已经拿到了答案的,如果悬赏只要答案,他很容易就能得到。

可惜,现实世界就像是“一课一练”和“寒假作业”一样残酷。

“过程(略)”的描述,在学生看来是如此的残忍,对杨锐来说,也一样是个严重问题。

他得自己弥补其中的过程,而做过数学题的孩子都知道,如果在没有其他帮助的情况下,你能做出过程,后面的答案,其实也就是只能起个参考作用了。

好在这不是一道全要靠他自己做出来的题目。

相比有着充足信心的杨锐来说,谷强等人的压力反而要大的多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距离成功还有多远,他们也不知道是否有科研竞争对手已经进场,他们甚至不能肯定自己做出来的答案是错是对。

好在杨锐将研究项目分的很是细碎,所有人各管一摊,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全靠此点,实验室里飘忽怀疑的气氛,才没有扩展。

尽管如此,实验室的气氛仍旧是日趋诡异。

谷强每天都会洗三次试管,每次三支。他会用很长的时间清洗它们,直到每支试管都变成标准的“水不挂壁”的水平为止。

苏先凯每天都换白大褂,当然,不是为了爱干净,他只是在某些重要时刻,例如跑胶、跑离心机、跑柱子的时候,才穿上自己的幸运白大褂。

满海教授是比较传统的中国人,平日里对学生是颇为严厉的,但在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大家渐渐发现,他对红色服饰的偏爱日渐增长,先是红色袜子,接着是红色的皮带和红色秋裤,然后扩展到了红色毛衣、外套和鞋,至于更深层的红色,就没有人愿意去探究了。

杨锐看的很是无奈,更担心众人太过于紧张的情绪,降低了思维的敏锐度——这时候的研究员们,就和高三学生一样,紧张而敏感,压力重重以至于自我放纵,专注于眼前而难以关注周围也是免不了的。

即使是面对高考应试,杨锐也是比较推荐减压的,目标是科研成果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只不过,三四十岁的老男人们,明显不是语言减压的粉丝,杨锐周会上说的再多,也没有人听得进去,就连百试百灵的美食大法,此时都不能发挥作用了。

厨房里做的油亮油亮的红烧肉,虽然一样被风卷残云般的吃光了,但是众人的吃饭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太多,而且,一个个都是心思重重的模样。

这种状态,杨锐实在是太熟悉了。

“我看这样,大家每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以后,就早点休息吧,也不争这么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随着构象的完整性渐渐提高,杨锐再次提出了新方案。

以前的时候,他是督促着研究员们工作的,不管是110小时方案,还是各种褒奖计划,都是如此,但这就像是开车一样,你不能一个劲的踩油门,还得在车速太快的时候点一点刹车。

习惯了快车模式的研究员们却是没有一个理他的。

谷强更是傲娇的道:“我要是去睡觉了,实验室的进度就要落下来了,没必要。”

杨锐很想说,你一个人睡觉不影响实验室进度,但是,看看谷强抬起来的小下巴,杨锐觉得还是不刺激他了。

“实际上,在G蛋白偶联受体的跨膜构象方面,我已经有比较完善的方案了。”杨锐决定还是说的实在一点,道:“我们现在超过国外学者的进度很多,反而不用太焦急了。”

“只要没完成,就不到高兴的时候。”

“对,领跑不算快,到了终点还在前面的,才是冠军。”满海教授说着很专业的补充了一句,说:“我以前跑过5000米,领跑的经常都拿不到冠军的。”

“但领跑的一定要变速跑。恩,也得跑的快才行。”田兵突然来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哪边的。

杨锐轻轻的咳嗽两声,道:“就没有人对我的跨膜构象方案,有兴趣?”

“你前两周不是就弄出来了。”谷强疲惫不堪的道:“我们现在,不是就在完善你们的方案。”

“怎么着,对我的方案不满?”杨锐故意挑了挑眉。

苏先凯害怕谷强乱说话,连忙道:“杨主任,谷强开玩笑的。”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让你一说倒像是真的似的。”杨锐摆摆手,再道:“实验室的气氛太紧张了,我看这样好了,大家明天休息半天时间。”

虽然只是休息半天,但对于整日工作的研究员们来说,也很是不习惯了。

许正平更是有些不安的站了出来,看看四周,再道:“杨主任,现在的研究方向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想再接再厉,完成一部分项目再休息比较好。”

“给你们放假都不要?”杨锐笑了出声。

“那个……”许正平略作犹豫,道:“我是觉得有句老话说的好,叫笨鸟先飞,咱们技术水平可能比不上国外的同行,就要更多一份努力。”

有一瞬间,杨锐突然有种被教育了的感觉。

“明日休息半天,你们不累,我也要累死了。”杨锐摆摆手,强制颁布了命令。

从他的角度来说,己方的优势是足够大了,而且,相比他最终的目标来说,构象才是第一步,总不能在第一阶段,就把精力全都消耗光吧。

……

(本章完)

第1214章 回家做梦

中午12点。

杨锐掐着表,宣布道:“今天的工作时间到了,所有人都回家休息去吧,有张有弛,文武之道,对不对?”

“真的休息?”满海教授看向杨锐,语气怪异。

杨锐皱皱眉,道:“当然是真的休息,我昨天不是说了?所有人都休息半天,好好休养一下,过劳死不是说的玩的。”

如果说八十年代的科学界,有什么问题是比“造导弹的比不上卖茶叶蛋的”严重,那就是过劳死的问题。包括中科院在内的京城学术机构,每年都有多名中年学者猝死——这个年代,其实还没有过劳死的概念,但是,死的都是正当壮年的研究员,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离子通道实验室刚刚开展“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的时候,杨锐倒是不太在意这个问题。110个小时工作制说起来有点不人道,可在80年代,真算不得什么。

80年代的小学生,一个星期还要上6天课呢,稍微好一点的中学,甚至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都开始补课了,早上7点开始早自习,晚上10点下晚自习的学校也不在少数。大学的科研狗都是这么一路学出来的,大学读的更累不过寻常。

不过,当牛视紫红质蛋白的产量节节攀升之后,杨锐的危机感降低了许多,对于项目的延续性和安全性的要求,就隐然增加了。

这就好像是F1比赛中,排名第一的车辆已经远远的领先于第二的时候,就可以将车速稍稍降低一些了,甚至进站加油换胎也是可以考虑的一个选择了。

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当他用出了“梦游大法”的时候,第一阶段的任务难度就已经降低许多了。

“G蛋白偶联受体的构象”,要从前往后的做,自然是难的要命,可从后往前做,无非就是试错的工作。

试错自然是有成本和要求的,可最重要的成本和要求,其实就是数量惊人的且好用的“G蛋白偶联受体”,对离子通道实验室来说,他们采用的“牛视紫红质蛋白”既好用,数量又足够多。

所以,杨锐觉得到了车速稍稍放缓的时间了,甚至可以做一次进站了。

可惜他这时候的想法,始终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同。

一群研究员的危机感比他重多了,即使是杨锐认真的宣布了休息,几个人还磨磨蹭蹭的不肯走。

“我还有一点就做完了。”

“我再看看有没有东西拉下了。”

“我老婆下午不在家,我一个人回去闲的慌。”

大家各有各的理由,反正就是不愿意动。

倒是一群科研狗,平日里就做最繁重的工作,现在一个个都伸着舌头,想走又不好意思走。

“实验室的门,我是准备锁掉的,你们今天是不休息也得休息,都回去吧,啊,都回去。”杨锐觉得自己像是变态老板似的,将人一个个的赶出实验室里。

几个人站在门口,仍然不愿意走,满海更是认真的道:“杨主任,我们跟着你来研究,就是为了出成绩的,休息真的不重要,现在的研究进度向好,我觉得更应该抓住时机,不要为了一个下午的休息,结果有所耽搁了。”

他的话是很受其他人赞同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

的确,如今新加入的几位教授,不管是满海、冯俊明还是陶学林,他们都是奔着G蛋白偶联受体能成功而来的,要说放弃的东西也是不少的,最起码,他们都是把暂时的脸面问题给放下了。

不过,暂时放弃脸面,并不是真的不在乎脸面了,而是为了日后争取更大的脸面,而做出的暂时性的妥协。

归根结底,他们是看好离子通道实验室,能够在G蛋白偶联受体方面,取得一定的成功,才会自愿加入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放弃暂时的脸面,当然也能放弃暂时的休息。

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在80年代,是深入人心的想法。

杨锐却是抓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说。讲真,强制休息半天,是否能有什么效果,他也是说不出来的,更谈不上科学依据了,但他倒是清楚一点,要是就这么始终加速的做下去,今天明天不会有事,本月下个月不会有事,可终究是要出问题的。

想到此处,杨锐道:“我觉得,你们认为的出成绩,和我认为的出成绩,可能是有点偏差了。”

“怎么讲?”一群研究员站定了要与杨锐展开辩论的架势。

“你们大概是想着,再接再厉,把G蛋白偶联受体的跨膜区域的构象做出来,就算是出成绩了,是吧?”杨锐问。

满海被旁边不知道谁推了一把,莫名其妙的站了出来,他摸不清杨锐的思路,只好无奈开口道:“杨主任,我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当然,您想继续做下去,我也是赞成的……”

实验室主任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实验室最大的BOSS,等闲不要得罪的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即使满海是北大教授了,但在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仍然是夹着尾巴做人的风格。

毕竟,杨锐的名声积累到了今天的程度,已经是稳稳的坐住了臀下之位,难以挑战了。

杨锐同样习惯了自上而下的发言,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十号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从开始做G蛋白偶联受体的时候,就说过,我们的目标,是做出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今天,我再郑重的强调一遍,我们的目标,是做出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构象,只是其中的第一步。”

浓重的呼吸声和压抑在嗓子中的呼声,很好的诠释了众人此刻的心情。

“当然,我知道出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是很难做的,有很大的可能,是做不出来的,但是,判断能不能做出来,好不好做的时间,不是现在,而应该是一年两年以后,甚至三年四年以后,对不对?”杨锐并不准备在G蛋白偶联受体的研究上耗费几年的时间,但是,耗费几年时间才是科研界的常态。

甚至于,耗费几十年的时间,在基础科学研究方面,也属于极正常的行为。

杨锐说到此处,又顿了一下,道:“其实,说G蛋白偶联受体的三维结构难做,难道跨膜构象就好做了吗?有人能保证在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时间里,做出跨膜构象吗?”

众人都低着头,悄无声息。

谁敢做这个保证啊,价值半个诺奖的成果,要是谁能保证半年就做出来,那智力是一定有问题的——太强的可能性存在,更可能的是太傻。

“所以啊,咱们今天先休息一下,以后也是如此,每个月至少休息两三天吧。保证一个可持续性的研究状态,好不好?”杨锐哄孩子似的问了一声。

几名研究员互相看看,总算是点了头。

杨锐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政工真难。

转身要锁门了,就听满海又被推了出来,问道:“杨主任,您前几天不是说,构象快要做出来了吗?还说有完善的方案了……”

“我是有比较完善的理论了,但得你们的实验支持啊。”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赶鸡似的,将人都丢了出去,再道:“都回去洗洗澡什么的,一个个都要臭掉了,恩,明天可以晚点来实验室的,都松松弦,实验是做不完的……”

杨锐拿出自己当年做补习老师的架势,将研究员们一个个的送了出门。

在离开大门的一瞬间,杨锐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抬头望天,都觉得天色更蓝了。

“回去睡觉了。”杨锐拍拍谷强的肩膀,浑身散发着我要做个大梦的气息。

……

京城雾霭,咽喉发炎,食药三盒方有好转,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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