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二百一十六.永梦者

马车被送回贝尔法斯特同公司的马车行,从车行出来,外面的亮度终于不需要借助油灯来照明。

除非在找掉在地上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经过市场,蜂拥的人群在冷清的雨天里带来一丝繁华,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浓郁的失落——食物价格开始飞速上涨,三天前能买10磅面粉的钱在今天连6磅都买不到了。

少部分人在和卖家们讨价还价,直接下定决心购买的人只占了最少的一部分。

如果市政不再出手调控,物价还会继续上涨。

好在贝尔法斯特临海,实在没食物可以去海湾捕鱼。虽然难以吃饱,但能勉强不让自己饿死。

贝尔法斯特笼罩在雨中,能见度很差,看不到海湾,想来那里已经有不少冒着大雨在海边寻找食物以及乘坐小木船去海面捕鱼的穷人。

在市场花了比往常贵1.5倍的价格买完这几天的食材,陆离转去杂货商店,用出门前带在身上的2000多先令买了两箱牛肉罐头。

老板上次答应给陆离一定优惠,这个优惠是九五折,换来的是陆离能以和上次一样的价格买来食物。

老板和店员顾客们惊叹的注视中,陆离十分轻松的“拿”起40磅重的两箱罐头,离开杂货商店。

真正搬着它们的人是安娜,陆离只是做一下样子。

带着两箱罐头,回到木头潮湿味弥漫的长屋,幽暗中一名憔悴的男人靠在墙边,陆离和他交错过,回到侦探社里。

安娜系着围裙去厨房准备她的拿手好菜,陆离捡起门下的三份报纸,放到书桌上,脱下黑色大衣,挽起衣袖去厨房洗漱。

片刻后陆离从厨房走出,径直走向书桌。

叩叩叩——

房门声忽然响起,陆离转向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妇人,与陆离有过几面之缘——她就住在陆离对面。

她告诉陆离,今天早上有一位行色匆匆的男人找他,看起来很着急,知道他没在后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陆离想到门口走廊上的那名憔悴男人。

道谢后,陆离打算去看看他,不过这位热心肠的妇人将那个男人带了过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

他手上的油灯说明了一切。

示意男人进来,陆离关上房门,绕到书桌后坐下。

这名男人来时没有遮雨,他浑身都湿透了,即便在走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让他的衣物干燥半分,棕色的头发搭在额前,偶尔会有几滴雨水从他裤腿滴落。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微垂着头颅,眼睛藏于阴影里,苍白的嘴唇微张,微微抖动着问陆离:“你是驱魔人吗……”

“是的。”

“我有事情想要委托……”

陆离很长时间没接取委托了,几十乃至几百先令的报酬过少是一方面,为此耽误的时间太多是另一方面。

所以陆离径直问道:“你能为此付出的委托费是多少。”

这名男人猛地抬起头,露出布满血丝的猩红瞳孔:“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具体些。”

“现金的话……大概有五六百先令!”

不是很多,也不算太少。

陆离打算听他说说具体情况,如果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他会接下这份委托。

“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木椅放在身边,不过这个男人不打算坐下,他微微佝偻着,身体因为寒冷而发抖。他甚至忘了告诉陆离自己的姓名,缓缓讲述起来。

那件事发生在几年前……或是说几天前。

夜晚后他进入睡梦中,他告诉陆离那是一个异常真实的梦境,但没告诉陆离梦境的具体内容。

第二天,他的梦境同样异常真实,而和上一次略微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梦境持续了整整一天。

不过当他醒来时,和往常醒来的时间没什么区别。

漫长的梦境并没影响到他的现实。

这时的男人还没发现这其中的问题,还在像往常一样正常的工作与休息。

直到第三天夜晚的梦境。

这次,他在梦里度过了整整一个星期。当他睁开眼睛,现实世界仅仅度过了一个夜晚。

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并且愈发漫长的梦境开始影响他的生活,他尝试减少休息时间,或者是不去休息,但没有用。

两天后,实在撑不住的他小憩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就是近一个月的时间——梦境时间。

现实他只睡了几个小时,甚至因为休息时间太短而有些头痛。但在梦境里,他生活了近一个月。

漫长的梦境让他忘记很多现实中刚刚发生的事,比如他很难回忆起昨天吃的什么,以及和同事说过什么话。

甚至工作上也因为生疏而挨了不少骂。

毕竟对于他而言,昨天发生的事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

他开始恐惧,疯狂地阻止自己睡眠,同时去联系医生治疗。

他担心下一次的梦境会以年为单位。

但就在前往诊所,等待医生的时候,他不小心打了一个瞌睡。

这一次,是两年。

漫长的时光磨灭了他大部分难以记住的记忆,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是两年前发生的事——他甚至没想起来自己在那里,直到鼻子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而穿着白裙子的护士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轮到他见医生了。

他才想起来自己要来治病。

他红着眼珠,迫不及待冲进医生办公室,将自己的症状告诉他。

讲述到这里,男人的语气多出一抹浓郁的绝望:“医生告诉我这不是疾病,让我去找驱魔人。”

陆离没说话。这里的医疗水平有限,可以理解。

“你联系心理医生了吗?”陆离问道。

男人赤红着眼珠咆哮说:“我不是精神病!”

这个世界成为精神病是件很糟糕的事——这意味他们会失去最基本的人权,被关进等同于监狱的精神病院,每日接受糟糕的治疗:比如强制收容和家常便饭的体罚。

“精神病和心理问题不是——”

陆离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道理从来不是靠说教来起效的。即使是以前,也有无数受过教育的人排斥心理医生,将心理疾病将精神疾病划等号,何况这里。

解释没有任何意义。

(本章完)

第302章 二百一十七.候汝入梦

再之后,男人开始四处寻找驱魔人,同时用种种自残般的方式阻止自己睡着。说到这里,他展示给陆离看手臂上的割痕和身上的烫伤,丑陋的痂蜈蚣一般攀爬在皮肤上。

这是他为了防止自己睡着而做的事。

男人在几天中找了很多驱魔人,但没一个驱魔人能在他身上发现灵异的痕迹,一直到三天后的今天,他找到陆离。

这意味着他上次睡觉是在三天前。

同时意味着他快要找不到人了——陆离在驱魔人圈子里名气并不高。

男人身躯在颤抖和摇晃。一部分因为寒冷,另一部分因为难以抵挡的困乏。

“他们是对的,你身上没有怪异的痕迹。”陆离告诉男人,他和安娜都没有发现这个可怜的人身上有某种恶意,他补充说:“不过很多怪异难以被人察觉,我需要知道具体。”

“你想知道什么?”

站在绝望的悬崖边缘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希冀。

陆离说道:“梦境的内容,如果你还能回忆起来。”

“当然……虽然有些过得很久了但我还记得一些内容,就像现实中的事……”男人重新低垂下头,流露回忆的神色。

“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些梦都没有逻辑,有些是一些人的生活片段,有些是在海上漂泊,有些是我无法理解的,还有些和现实一样,我在正常的生活,就好像我突然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男人告诉陆离,在梦里他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拥有思考的能力。大多数梦和正常人的梦境一样,光怪陆离,没有逻辑。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这是梦境。

这种混乱梦境通常会最先出现,而占据的时间长短与他的整个梦境有关。梦境时间越长,混乱梦境越长。直到他睡了有一段时间,然后梦中世界开始相对稳定。

比如有了最基本的逻辑。

不过男人告诉陆离其中还是会发生非常多的……混乱,或是说漏洞。比如扮演男人时会莫名在某一时刻突兀变成女人,比如突然无法奔跑,走路也会非常吃力,以及在梦境里可以短暂地腾空。

这些相对正常的梦境偶尔会侵入进一些混乱梦境的片段,直到梦境接近尾声,重新变成混乱梦境,然后男人就会醒来。

混乱梦境就像是歌剧里夹杂的演唱部分。

换种更易于陆离理解的说法:电视剧的片头、正片、广告,以及片尾。

陆离问道:“在梦里你会死吗?”

“会!不会……”男人先是想也不想的喊道,而后又犹豫说:“我会死,但是又能复活过来……”

“活过来后呢?”

“有时候会换一个新的梦境,有时候会接着继续。”

“梦里的人不会觉得奇怪?”

男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流露出和弥漫的绝望截然不同的恐惧色彩:“有一些会……”

大多数时候梦境里的人不会发现丝毫异样,但也有很多次,当他因为某种出现的“漏洞”而意外死亡,比如突然意识到自己能飞瞬间飞到上百米高空然后身体失去控制摔死时,再归来后,身边的人会流露出惊恐,大喊大叫的跑掉。

以及令他记忆尤为深刻的一次。

他是某个冒险团的一员,两人结伴外出探险时,混乱梦境降临。经过一段光怪陆离的梦境后他回到正常梦境,那位同伴问他,他刚刚去了哪里。

这种诡异的事会让人在温暖的壁炉前汗毛竖起。

陆离陷入思索。

很难说这是男人大脑虚构出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

如果在地球,他可以确定地说出这是心理问题,但在这里……

“在梦境里你是否察觉到某些异样,或是接收到某种讯息?”

陆离询问,话音落下后微微一停,意识到什么般补充道:“不要告诉我答案,如果有,你就点头,没有摇头。”

他要提防梦境是感染物的可能。

男人犹豫着摇摇头。

“身体是否出现了某种奇怪的痕迹?”

“梦里还是——”

“现实。”

“没有,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

思索片刻,陆离平静地告诉男人:“我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男人脸庞上的绝望如有实质。

陆离建议道:“你现在还有两种选择:求助守夜人或是调查员,以及在这里睡一觉让我观察。”

“守夜人……我知道守夜人,调查员是什么?他们能治疗我吗!”

“不知道,如果他们也没办法,只剩下一种方式或许能治疗你了。”陆离拔掉钢笔笔帽,抬眸看向男人:“我可以告诉你守夜人和调查员的地址。”

调查员并不介意平民来访和询问,比如当初的调查员考核就直接带着几名平民进入基地,调查员基地隐蔽起来的原因仅仅是怕麻烦——他们可没时间整日陪那些平民。

“只剩下一种……是什么……?”男人猜测到什么,但还是问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死亡。”

感受到男人正在犹豫,陆离继续说:“别忘了我说了‘或许’,谁也不知道长眠是否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梦境。”

死亡后不得解脱,那是最令人恐惧的绝望。

“如果我在这里睡觉……你会找到问题原因吗?”男人颤抖着问,贴着手臂的潮湿袖子里拳头紧紧攥住。

“我不知道。”

陆离写好地址,推到男人面前的桌上,平静地抬头注视着他。

厨刀切菜的菜板声从厨房传来。

男人紧绷着牙齿说:“你会治疗我的对吧?”

“我会尽量找到解决办法。”

男人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接受治疗……在这里。”

或许陆离身上的神秘色彩和他不曾改变的平静感染了男人,他打算在这里睡几个小时零几年。

“你可以在沙发躺下。”

陆离站起说,和男人来到沙发前。

厨房里的切菜声消失了,坐到沙发上的男人没注意毛毯悄无声息滑落,悠悠飘进卧房。

这个毛毯是她和陆离的。

男人平躺下,毫无安全感地看着沙发前的陆离,但没过多久,他眼皮逐渐落下,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他很快就睡着了。

就像某些存在正在候他入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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