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7章 我愿如此

嫉妒……

左丘吾并不言语。

他想他的确是嫉妒过司马衡吧!

谁能不嫉妒那样一个人呢?

永远执笔如铁,永远不回头,永远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他握住史刀,裁开了整个新历。现世万方,见古知今,自今能见近古、中古、上古、远古也。

自燧人点火,仓颉造字,人族过往,能为书载,迄今万万年矣。

司马衡尚未超脱,却已被公认是史家第一人!

写出了《史刀凿海》,历史便有了具体的模样。世间有了司马衡,史家就有了代表人物。

其他的便都只是其他。

在史学的领域里,写出《古义今寻》的陈朴,写出《时代建筑史说》的他,也都在“其他”中。

确实是嫉妒过的!

暗绿色的火焰,跳跃在儒衫上。好似休沐之时,蒙童成群结队,欢笑在野花盛开的山坡。

“可是世间若无司马衡,那些无人捡拾的真相,又未免太寂寞!”左丘吾在焰光中自语。

“什么?”圣魔没有听清楚。

说话间,他的脚步猛然一顿!因为不知不觉时,左丘吾已经被推到了【天地时光炉】的尽头。

锵!

左丘吾的身体撞上炉壁,竟发出此般金铁的声响。

此身有脊骨,其名为“节”。

昔有“节神”,自人们的怀念中诞生,终结了神道的蛮荒时期。

儒家颂节,修士以此铸骨。纵死不摧折。

以此骨填脊,几乎所有的儒家大术,威能都会得到增幅。

然而这【节字儒骨】,是极其难修的文骨,历来修节骨者,百无一成。能够有所成就的,莫不是天下名士。

“我说——”左丘吾看着他:“若是嫉妒能够给我力量,那就给我嫉妒。若是仇恨能够给我力量,那就给我仇恨。只要能够完成我想要的篇章,无论给我安上什么样的罪名。”

“可是——”

左丘吾的脸,忽然裂开了!出现了蛛网般的裂隙。

那是不断焚烧的勤苦篇章,堆叠了几无止境的力量,令刚刚入圣的他,都一时无法容纳——他也根本没有想办法去消化去容纳,而是不设限地爆发!

便在这裂脸的时刻,他喝问:“你有对等的觉悟吗?”

嫉妒的火焰燃烧着他,也向圣魔蔓延。

而【天地时光炉】的炉火,焚烧着这一切。

以历史为薪,时光为焰,这炉中的火,能够焚化世间所有。

今日圣魔死,勤苦书院为魔意所侵的历史,便要从故事里撕掉。此后院内再无魔患。再不用担心哪个平日乖顺的学生,转身便青面獠牙!

圣魔的眸光一时抬起,下意识地寻求命令,却看到赐予他新生的无上魔主……也在步履维艰!

极远处的如意千秋棺,在这棋格囚笼中,近乎无限地膨胀。

因为冰棺之中,姜望正推着吴斋雪走。

那尊三万年未现世的【万仙之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一座人形的仙都!

宇宙之浩渺,尽纳于一身。

此刻身开仙朝,列仙齐出,连毛孔都在往外蹦仙术。铺天盖地的仙术,奔涌如潮。任是以七恨之能,将吴斋雪这具历史投影身催发到极致,也只能一退再退。

其身好似破皮囊,已然处处见漏!

而冰棺之外的空间,还在秦至臻的刀下不断延展,无论冰棺怎么膨胀,无论冰棺里的吴斋雪怎么后退、怎么腾挪。其身和圣魔之间的距离,只是越拉越远,永不可近!

还有虎视眈眈的太虚阁众人,蓄势未发的书山……

肯定有机会的,超脱的存在非我可以设想——圣魔正这么想,便对上了吴斋雪的眼睛。

暗金色的魔瞳,染上了七恨的黑。

仅以“吴斋雪”为凭借,绝对没有任何机会——这是七恨以超脱眼界做出的判断。

所以祂立即接掌了圣魔。

先前是遥控,现在是意临,这一步意味着,当祂的意志离去,《礼崩乐坏圣魔功》就会立刻崩溃。要想再次回归,少说也要万载时光,或者相类于万载时光的代价。

这是魔界难以承受之重。

但也是七恨这尊唯一的超脱之魔的选择。

所谓魔族的大局,当然在祂七恨身上。

左丘吾体内喷薄将出的力量,在这个魔瞳遽转的瞬间,竟都被压下了几分。

“如果觉悟有用,你就不会这样站在我面前。”圣魔此刻已经归显为原来的儒生样貌,那边吴斋雪还在姜望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分心于此的七恨,只是抬手在身上拂了拂,便将烈焰都拂去。

一尊历史投影,和一尊圣级魔物所能体现的力量,根本不能够相提并论。

“如果【节】有用,怎么只有司马衡不弯腰?”

祂说着,伸出手来,竟然跨过重重阻隔,在左丘吾的后脊,取出一块骨头……那正是左丘吾修成的节字儒骨!

“这东西,当年我也有。”祂淡笑着,将这节骨头,扔进了燃烧中的烈焰里。

烈火立炽三丈!

后面的话祂没有说,可修成节字儒骨的吴斋雪,后来怎么样了,所有人都知道。

同样是圣级力量,可是双方的运用不同,竟造就了碾压的结果。

但从始至终,左丘吾都死死地攥着那卷暗金色书简,在七恨予取予求的时刻,他的手也一直都在圣魔的魔躯内部,忍受着魔气的纠缠,试图调整这无上魔功的篇章——

他当然不可能改变《礼崩乐坏圣魔功》的本质,无法剥离它的不朽之性。但知道怎么讲一个故事,将这部魔功包裹,令它再现人间的日期,无限延长。

以丹血为墨,以指骨为笔,左丘吾的力量在暗金色的书简外“雕刻”。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故事,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准备之一。他已经谋篇许久,此时认真书写,认同如飞。一旦故事完成,魔功便匿藏其中。恐要等到万载之后又万载,某个身怀魔缘的“读者”,才能将它寻觅。

而一旦此功匿藏,由这部魔功为基础新生的圣魔,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然而这个时候,从那暗金色的书简里,也发出声音——

“魔之圣者……不够面对你吗?”

左丘吾在《礼崩乐坏圣魔功》上所做的一切,瞬间就被七恨察觉。

儒家的手段,七恨太了解了。

暗金色的纹路,爬上了左丘吾的五指,如筋络般在左丘吾的手上蔓延。

“这么喜欢讲故事吗?”七恨恶劣地笑,圣魔的食指,点在左丘吾的眉心,祂的声音一下子恍惚起来,恍惚又恢弘:“你呕心沥血,只为挽救书院。你将勤苦书院写成史书,以此割除魔患。你做了你能做到的一切,可惜人力有穷,天不遂愿。”

“你牺牲了所有往前走,能够牺牲的,不舍得牺牲的,都牺牲了。走到最后,蓦然回首,却什么都没改变。山门寥落,死尽师生!”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在这踽踽独行的时刻,在背着整个书院往前走的苦旅中,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你明白过往是何等的错误,你将开启真正值得的命运。”

七恨拨动天意,玩弄文字,祂比左丘吾更会写故事,祂侵入左丘吾的神通里,用左丘吾的故事,埋葬左丘吾自己。而后赐予左丘吾新生——

“你将为圣!亦将为魔!是儒道圣人,魔道圣魔!”

这一刻,仿佛时停。

暗金色的《礼崩乐坏圣魔功》,如同诞生了自己的生命,发出痛苦而又艰难的呼吸声。

书外的圣魔和左丘吾都静止在那里。

最终的变化,似乎就要在这静止里完成。

但却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并非在这【天地时光炉】中起源,而是从那座遥远的冰棺传来。其声冷冽如寒霜,又带着缥缈云端的尊贵——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那声音笑道:“天不遂愿吗?”

竟有一滴仙念雨珠,落在了【天地时光炉】的炉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茫茫白气,蒸腾成了一柄剑,此剑空中横!

天道杀剑·天不遂愿!

在那如意千秋棺中,姜望正并剑指而横。

他还无法改变七恨所安排的天意,但吴斋雪在他手中。

在七恨掌控圣魔,碾压左丘吾的时刻。吴斋雪也被太虚阁众人碾压了。

此时便如一尊泥塑,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死死定在那里。破败的道躯,处处都是伤口。

而姜望张开五指,正按在他的面门。

就这样一只手拨动天意,一只手仙气纵横,口含天宪:“以凌霄仙令,敕尔……登仙!”

吴斋雪身上冒起了仙光!

在《勤苦书院》这本书的无数种可能中,有一段故事,可以是吴斋雪的投影,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登仙。他将永居在仙宫里,他将是七恨永远的罩门。

魔气如龙,自吴斋雪体内旋飞而出。

为了对抗仙令,七恨不得不调动祂事实上非常熟悉的至情极欲魔意,也在这种激烈的仙魔对抗里,距离欲魔更近一步。

在吴斋雪身上的这种对抗,终究影响了【天地时光炉】的局面,姜望的天不遂愿之剑,在炉火里横行,终是动摇了七恨所定下的天意——

左丘吾猛然抬头!

此刻他披发散乱,汗如雨下,但却立着眼睛,直视魔瞳,咬牙道:“在勤苦书院演化的一万多种历史可能里,没有一种,是我成了魔。”

七恨云淡风轻:“那些可能里,都没有我吴斋雪的亲笔。”

天意虽然被动摇了刹那,可是结果早已经注定。

左丘吾瞧着祂:“你真该看看你现在这张脸!”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七恨十分平静:“是隗圣风,隗二哥。很高兴还能见到故人——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祂笑了笑:“我习惯了遗憾,并不觉得遗憾。”

很显然,情感绝非祂的弱点。回忆也不能动摇七恨的心。

甚至于祂说祂还有一点遗憾,都是很奇怪的,因为魔已非人。隗圣风跟现在的祂根本就没有关系了。

左丘吾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像铁栅拉下,如此艰难地认了命。

礼崩乐坏之魔气,终于在他体内诞生!

“左院长——”七恨淡淡地说道:“你输了。”

左丘吾仍然闭着眼睛,甚至他的面容也在魔意中扭曲,但却抬起一只手来,握住了那只点在自己眉心的圣魔的手指头!“不,是我赢了。”

“你若在一开始,察觉勤苦书院这里有布局针对的情况下,就放弃这里的一切。没人能够把你怎么样。”

“可是你成功太多次了,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以为谁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局势永远被你把控。”

“你以为你不是【无名者】!”

“不朽是你傲慢的资格。”

“但傲慢是你走到这一步的缘由。”

他的披发猛然扬起,他的眉心亮起一点如烈阳般的炽光。那光芒甚至在刺圣魔的眼睛!

这炽光……

就在剧匮所坐的“矩位”之中,那困兽撞笼般的响,在【黑白法界】的支持下,变成了具体的声音——

“吾一心!续勤苦文章!”

哗哗哗。

再次响起翻书的声音。

每一页都有具体的声音响起。

“我愿勤苦书院,万古传名。先贤志气不朽!”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可是……可是!真希望一觉醒来,同学们都还在啊……”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是一个庸才的极限……先生,我是您的骄傲吗?”

“不要死,不要——吴斋雪!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或于某一页的书阁,或在某一页的草堂,或就在此页,在湖心亭中响——

“金清嘉,愿天下无魔!”

史书千万笔,贯之一心。一字曰“勤”,一字曰“苦”,还有一字,曰“愿”!

在勤苦书院的历史篇章里,有太多的人,拼尽全力地挣扎,只为了书院的美好未来。

这才是贯穿《勤苦书院》的穿书索。

礼恒之固然是书山派来,垂钓七恨以超脱力量降临的那个鱼饵。

但左丘吾,也是那个成魔的可能。

姜望横来一剑的阻止过于精彩,抹掉了最后的疑虑。

七恨强行推他成魔,终究入他局中。

《勤苦书院》的故事,写了很多年。他执笔以记,又细细雕琢,便是为了这贯穿古今的“愿”,将上万种不同历史篇章里勤苦书院的力量,都汇聚为一念。从而获得无限接近超脱的力量。

圣者当然也有高低,就像七恨刚才控制圣魔,压着他打。

但是此刻的他,已不是刚得圣名那一刻。

孟天海也不过积累五万四千年。

他已得圣名,又执此愿,还在这一刻真正诞生了礼崩乐坏之魔气……

这就是他书写的故事,在七恨的帮助下,他终于得到了一个真正的“魔”的角色。而以接近至圣的力量,停在入魔的前一步,暂且保留自我。

七恨推他入魔,他和七恨在魔的命运里同在。那根点在眉心的食指,将他们联系起来。不可想象的超脱者,已经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礼崩乐坏圣魔功》已经对他敞开了大门,他有资格走进圣魔的命运里,与来自七恨的那份意志,争抢这尊圣魔的掌控。

但他的目的并不是圣魔,而是……七恨的这份意志!

在哗哗的翻书声里,左丘吾的眉心,仿佛生出了剧匮般的天眼。而他的圣躯,一边染上魔纹,一边又开始消解,焚于时焰。

他对面的圣魔魔躯,也在时焰中迅速消瘦。

左丘吾燃烧魔躯的同时,将圣躯也填进【天地时光炉】里,既是为了加强炉火,焚烧七恨,也是为了免除后患,免得完成这一篇章后,他倒成了魔患。

此刻他已无限地走向超脱力量,也无限地靠近消亡。

但在消亡之前,超脱之下——

他与七恨争圣魔。

左丘吾紧紧攥住圣魔的那根手指,他的眼睛,却在圣魔的墨瞳里睁开。

他完成了难以想象的壮举,在这尊圣魔的魔躯里,截停了七恨的意志!

“我已登圣,是否魔临?”

他要为勤苦书院剜掉魔疮,他要杀死《礼崩乐坏圣魔功》,他要留下七恨永远的罩门,他还要……真正对七恨造成不可磨灭的伤痛,甚至杀死七恨!

第2598章 诸我是我

“孔恪的传人,却学了虞周的本事!”七恨的声音,混在左丘吾的声音里,暗沉之中,又有几分揶揄:“堂堂天下第一书院院长,至圣门徒,你怎么教学生?书桌上五经不传,都放小说话本吗?”

左丘吾的声音只道:“超脱之魔,果有不凡志趣。想不到你背弃了人族,还这么关心人族。背弃了儒门,还这样在乎道统!”

“百家未绝,是因为彼此学习,活水不竭。魔族未绝,是因为总有压迫,总有畜生!”

时焰之中,燃烧着左丘吾的遗憾:“我还记得年轻的吴斋雪,多希望你是前一种。”

史书的力量在于“真相”,这是一种记录的力量。越客观,越有力。越锋利,越残酷。

左丘吾却如司马衡所言,记史如小说。

并非他不懂得真相之于历史的意义,他也是史家之中仅次于司马衡的存在。

可是在《勤苦书院》一万多页的历史篇章里,没有任何一种平铺直叙的真相,能够满足他对书院未来的期许。

无数次演化,都没有结果。

他只能“写作”。

他明白他刻写的不是史书,他早就偏离“史家”的路。

这是早已经不名于世的“小说家”的力量。

他的笔可以书写他想要的可能。

但一部能够称得上优秀的小说,作者的笔也并不能决定一切!

不同人物之间的碰撞,有时会偏离起笔时想要的结果。故事到了后期,常常是“推演”,而不是“设定”。因为角色有自己的想法,人物有各自的道,故事的发展必须要被作品里的规则限制。

哪怕是在他写的这篇故事里,他拥有理论上的最高权柄。身为作者的他,也不可能写崔一更这样的人,在书院的变故里一触即溃,轻易被魔意掠夺。因为那违背了崔一更这个角色的人物基础。

要想达到崔一更崩溃的结果,他需要设计更多情节,在描写中,给予崔一更真正有说服力的经历。

他也希望一笔就写到七恨去死,但这绝无可能,只会让整个故事崩溃。那将是一部根本架构都不成立的作品,注定无人问津,再也无法影响到真正的七恨。

所以故事里这个“魔”的角色,他还需要七恨帮他创造。所以七恨在最后一步前的疑虑,他还需要姜望来帮忙抹去。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这一步。

用整部《勤苦书院》的力量,利用司马衡当年留下的七恨隐患,也利用七恨身为超脱者、俯视超脱之下的傲慢,创造了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截留了七恨的意念。

所有的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结果,攻守之势……易也!

此时此刻,七恨要么留下这一份超脱者的意志,要么降临超脱者的力量。

这份七恨的意志一旦留下,落在人族任何一尊超脱者的手中,都是绝对的杀器。往后对弈,落子便失子。棋还没开始,已经输了一半。

但七恨要是降临超脱者的力量……立即就会迎来现世超脱者的围杀。

而左丘吾深刻明白,唯有后者,才会真正创造出杀死七恨的可能。

所以必须要让七恨看到,祂在降临超脱力量、改写此处战场的同时,还有逃离的机会。

没有人会参与一场必输的赌局,下注都是为了赢钱。

因而至少在此刻,不能有其祂的超脱者注视此间。

所以从一开始,勤苦书院就封闭了山门。书山也立场鲜明,直接表露不希望外部势力插手的意愿,要在儒家内部处理这场来自勤苦书院的变故。

现在就看七恨敢不敢赌这一次,赌书院的布置是否能够拦他一瞬,争取到其祂超脱者的降临——所以左丘吾问祂是否魔临!

但无论七恨来不来赌,左丘吾也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性命,这是走到不朽者面前,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仅为了这份坐上棋桌对弈的资格,一尊圣者就要付出所有。

“男盗女娼歌闹市,衣衫褴褛悲秋风。黑鸦结群蝉声噪,耻笑雏凤渴盗泉!”

七恨在笑:“你明明知道吴斋雪都经历了什么,但你还是可以高高在上的指责。”

“人类总是这样虚伪吗?

“那些既没有才能,也不肯努力,只知道评头论足的人,之所以屡见不鲜,越来越多。左丘吾,你这样的院长,难辞其咎。”

祂当然明白这场赌局的邀请,但祂需要跳出左丘吾所给的选择。

祂并不在乎吴斋雪的往事,但或许左丘吾会在乎。

因为曾经吴斋雪在书院里提剑要杀人,正是对上了左丘吾对门人的袒护。吴斋雪变成今天的七恨,有很多原因,曾经客居在勤苦书院的经历,也是其一。

“事有轻重缓急,人有亲疏远近。”此刻魔气侵意,左丘吾却很坦然:“那件事情错的并不是你,但罪不至死的情况下,我不可能看着我的学生去死。”

儒家不是法家,法家说“法不容情”,儒家讲“亲亲相隐”。

七恨哈哈一笑!

因为左丘吾正在争魔的原因,祂的声音,在圣魔口中很有几分含混,以至于那惯来的从容,也似从高处被拽落了。但祂冷蔑地道:“所以你还不明白吗?勤苦书院的魔患,不是吴斋雪留下的,是你们自己。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圣魔的眼睛,一时魔气弥漫,一时文气翻涌,似龙虎相争:“今日请我入瓮,恐此世太窄,未够我伸脚!”

“那你就蜷好!”左丘吾意如龙吟。

在圣魔的魔躯内部,他已执愿为笔,将七恨的意念死死框住。

这一颗来自不朽者的意念,半分超脱的力量都不曾带来,只能用圣魔的力量勉强自保,已节节败退。

而天地时光炉里的力量还在膨胀,越来越强大的左丘吾和越来越强大的圣魔,都在时焰中急剧消解。

七恨却还在笑:“差不多够了吧,你的表演?你的谋局,你的牺牲,你的勇气,已经足够写一篇好文章。我知道你这种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局。”

祂很有几分真诚:“咱们毕竟相识一场,我也不想以后只能去源海寻你——魔意我可以替你剥去,故事我可以帮你圆满。好好做你的儒家圣人,书院院长!”

“沽名钓誉是我,护短宽纵是我。吴斋雪见过的是我,但你七恨见到的,也是我。”左丘吾深刻地认知人性,也认知自己,所以他比谁都坚决:“若于源海有相逢,我当告慰隗圣风!”

“真是……”七恨竟然叹息起来,颇显无奈:“你在某种程度上,是和司马衡同样偏执的人,不,你比他更偏执。所以我能理解你们的反目成仇,但实在无法理解,你们当初怎么成的朋友。”

“你的确抗拒了魔的命运,改写了人生的可能,我也不再试图说服你。”

“那就——面对你的结局吧。先生。”

隗圣风是左丘吾的弟子,名为吴斋雪的那个人,曾经也随着二哥,称过几声,“先生”!

都是旧相识,如今便了结。

因为对抗过于激烈,魔颅上属于隗圣风的那张脸,现在扭曲皱巴得像一团老树皮。映照在左丘吾尚未燃尽的圣躯的眼睛里,以眸为镜,像是在悲伤的哭泣!

已经被左丘吾掌控了过半的圣魔之躯,颤颤地抬起一只手来,遥对于远方……

对着那如意千秋棺!

姜望还在忙着敕仙,以仙气为剑,将“吴斋雪”身上的至情极欲魔意慢慢切割,细致分离。

说起来他跟七恨确实缘分匪浅。

当今之世,他和七恨是最懂至情极欲魔意的存在。而在对天道的把握上,地藏王、七恨和无罪天人是今世最强者,他和缘空师太也紧随其后。

若不考虑其它,单看他和七恨的修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七恨的传人!学的都是真功夫。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古来如此。

所以当七恨陷入超脱意念被截停的危机,在“吴斋雪”身上发生的仙魔斗争,祂就全面落在了下风。这具历史中的投影,登入仙籍也只是时间问题。

七恨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还腾出手来,干涉别处战场。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毕竟一具吴斋雪的历史投影,远不能跟祂的意念相提并论。

所以圣魔抬手按来,姜望不免露出惊色!脸上一白,眼神闪烁,额头青筋跳。

毕竟超脱的力量难以想象,谁也不可能对一尊不朽者的动作无动于衷。

当然在他面露惊色、惊慌失措的同时,炼虚不止的秦至臻,已经悄然为姜望披上【无衣】、贴肤而铸【铁壁】。就差拍拍他的肩膀,说好汉子安心做饵。

更一缕冷冽的月光,不声不响地与霜光融为一体,在千秋棺中折射,自然而然地落在姜望衣角。月华背后,更有星光隐隐,幻彩如梦。斩妄让重玄遵不会错过机会,星轮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姜望挡上一挡。

【诸外神像】也悄然开进了冰棺里,融进告死之鸟的阴影中——代表着毁灭和破坏的力量充斥其间,才叫这告死之鸟不负其名,甚至生出灵性。

而只有苍瞑看得清楚,在【诸外神像】所蔓延的黑暗中,还藏着一尊坐佛。

那是心中无戒的黄弗。

作为荆国的一方诸侯,仅在荆帝之下的存在,他其实才是左丘吾、七恨这场赌局的关键。

一旦七恨以超脱层次的力量降临,凭他黄弗在两大霸国领土上建立的黄面佛庙宇,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迎来青穹神尊——毕竟黄面佛,也在青穹天国的神系之中。

他非超脱者,却是超脱者迅速干涉战场的桥。

荆天子需要调动国势出手,战争成本会高出很多,可若是杀死七恨的契机真正出现,荆天子来得不会比青穹神尊慢。

若今日能够成功斩杀七恨,别说什么魔患不魔患了,更不必再翻勤苦书院历史的旧账。就算今天的书院,上下全都入魔,这功勋也抵得!

看起来孱弱可口的姜望,脚下已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恐怖火山。

火山上还郁郁葱葱,山花烂漫,各种掩饰。

但产生动静的,却并不是姜望抑或“吴斋雪”,甚至不是千秋棺——

吱~呀!

像是一间尘封许久的阁楼,忽然推开了窗。一束阳光倾落,微尘轻舞其间。

那一格已经隐匿了的、驱逐了司马衡、封印了历史之窗的棋格囚笼,在这个时刻忽然打开!

司马衡当初记了一笔,留下了吴斋雪在历史中的投影。这藏在【历史坟场】里的投影,就成了七恨的隐患。可也同时,成为七恨和司马衡之间的桥梁。

此刻七恨正是借助“吴斋雪”和司马衡之间的联系,将失落在时光里的司马衡,重新拽回了历史之窗的投影中。同时自内而外,推开了“窗子”,为司马衡打开回家的路!

左丘吾苦心谋篇终成势,给了祂一个两害相权的选择。

在留下这一份超脱意志,和降临超脱力量之间,祂选择了第三种可能!

的确是不朽的存在,超脱之下任是怎样智计高绝、准备多少年,也很难算尽所有可能性。

因为双方的视角都不在同一个层面。

好在左丘吾从来没有轻视七恨,他的准备不止如此,他也并非孤身——跨越几个大时代,传承万古的儒家,就站在他身后。

几乎是和七恨同时发动。

一直静坐在棋台两侧,表现得老老实实的礼、孝二老,同一时间抬起手来——

唰!

差点一刀砍在他们头上的斗昭,猛然将刀锋一偏,脚踏山河万里,经行白日梦桥,直挺挺地就斩进了【天地时光炉】中。

“又是锣又是鼓的,魔头迎亲吗?”

“不敢来,就闭嘴!”

他一边怒骂七恨,一边对姜望也骂骂咧咧:“演得太糙了!面对【地藏】你都冲上去掀桌子,谁会相信你姜铁头,在区区七恨面前就惊得手足无措?你好歹给祂两剑!”

姜望很委屈。

难道在“吴斋雪”这具身体里做仙魔之争,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他能够占据眼下的这点优势,已算是尽了全力了!

除了拼命之外,是真没有太多手段,能够同时应对七恨自【天地时光炉】而来的爆发。

总不能那边圣魔一抬手,自己这边就又歌又舞的吧?

万一七恨不来,那不成自己跟自己拼命了?

果然也没来!

委屈之余瞥了斗昭一眼,又有几分“我无漏手,匹夫岂知”的自得。

斗昭没有那么多想法,骂姜望只是顺嘴的事儿,战斗本身才是永恒的重点。

白日梦桥几乎能跨越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在【黑白法界】范围内,得到剧匮不遗余力的支持,在【天地时光炉】中,又有左丘吾的默许……斗昭抬刀之时,尚在棋局外,骂完姜望,辉煌的灿光已然将这【天地时光炉】铺满。

时焰都染上了一层招摇的金。

此身灿然如天神落,他和他的刀光,都在恐怖的圣魔身前掠过。其身磅礴如山,其势浩瀚如海,魔气盈天填世。

斗昭……一刀开天!

厚脊重锋的天骁刀,拽下翻滚的祸气如长龙,从天而降,一刀就将圣魔抬起的手臂斩落!

感谢书友“卞城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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