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雾在消散

狂徒以疯狂为末路——追随幽邃圣主的湮灭异端们,以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拥抱了他们的死亡。

在仪式遭到完全破坏的情况下,现场残存下来的湮灭教徒们选择了集体献祭,以强行完成镜像之城的反相。

哪怕是以劳伦斯半辈子在海上见多识广的经验,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如此癫狂的景象——

数以百计的湮灭教徒在狂喜中扑向那一池翻涌的泥浆,他们在泥浆中融化,崩解,却又欣喜若狂,与他们共生的幽邃恶魔在嘶吼中纷纷断开锁链,在“水池”周围猛烈自爆,污浊的烟尘和腐化气息甚至阻遏了女王卫队的进攻,一株巨大的荆棘树冠则从泥浆之池中心隆起,随着邪教徒的疯狂献祭,其规模迅速增长,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大厅。

“我已领悟!”

那树冠中传来狂乱的吼叫,吼叫声中仿佛叠加着千百个声音。

“我们已领悟!”

无数投身入泥浆的邪教徒也在高呼,他们的声音震动着第二水路。

“我将执行!”“我们将执行!”

“实现造物主的蓝图!”“实现造物主的蓝图!”

轰!

熊熊火焰在大厅中升腾蔓延,几乎瞬间便将那荆棘树冠吞噬其中,劳伦斯只来得及抬头看去,便看到那树冠已经在幽灵烈焰中迅速解体、崩落,变成洋洋洒洒的灰黑色尘埃飘落下来,连带着大厅中心那一池黑色泥浆也被火焰点燃,在灵火升腾中,泥浆的涌动迅速减缓,并渐渐化作枯竭的焦土。

最后一批投向泥浆之池的教徒直接在那火焰中化成了灰烬。

然而第二水路的震动仍未止息,回荡在下水道里的呼啸声也仍旧盘旋,那些疯狂教徒献祭之时狂乱的呼喊就如幽灵般在这地下空间中回荡着,令人不寒而栗。

劳伦斯错愕而茫然地抬头环视四周,他仍有些搞不清状况,下意识开口:“赶上了吗?仪式没完成吧……”

“邪教徒好像都死光了……那棵‘树’也烧掉了……”异常077紧张兮兮地说道,不安地看着这个地方,“但我怎么觉得……”

“还没有。”

一个夹杂着火焰爆裂声的嗓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劳伦斯和“水手”之间的交流。

劳伦斯立刻抬头看向那边。

阿加莎也正将视线转向这群来帮忙的“陌生人”。

她仍然站在那里,保持着被火焰焚烧的姿态,和刚刚进入这座镜像之城时比起来,整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一袭黑衣变成了破烂的外袍,如苦修士的破布般披在身上,身体则仿佛一具支离破碎的人偶,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甚至裂口,她的血液早就流尽,那些伤口中此刻只能看到绿火如水般流淌,她的双眼则已被篡火者的火焰焚毁,只余空洞。

然而在那化作空洞的眼眶中,有两团最明亮的烈焰在跳动——她失去了血肉之躯的双眼,却获得了另一重超乎想象的视角。

她能看到,大厅中的能量仍然在流动,甚至能看到这整座镜像之城的能量在流动,她能看到有某种极其庞大的结构贯穿了整座城市,并仍然在托举着这座城市不断“上浮”,向着现实世界靠拢。

阿加莎向前踏出一步——灵体火焰在她脚下扩散,炙烤着地板吱吱作响,她伸出手,握住了一道从泥浆之池中蔓延出来的荆棘,微微用力。

那段“荆棘”已经被灵体烈焰烤干,被她轻而易举地捏成了碎片,然而在散落的碎片中,却有星星点点的微光仍在流动。

“镜像还在上浮……”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又好像正在跟谁汇报,“这里的异端已经全灭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运作……这座镜像之城是活的,它在自行前往现实……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它。”

劳伦斯走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阿加莎:“你在跟谁说……”

这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剧烈的晃动和从头顶传来的轰鸣便打断了他,他和水手们惊慌地抬头看去,一幕此生难忘的景象便映入所有人眼中——

大厅在巨震,而大厅上方不知多厚的岩石、水泥、钢铁与泥土竟突然呈现出了透明的质感,在那骤然变透明的地层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头顶上一层又一层的结构!

排水道,动力管道,蒸汽输送系统,地铁,还有更上面的山体,街道,建筑物,教堂……整个寒霜城邦!

他看到了寒霜,隔着厚厚的地层,看到了现实世界中的寒霜,他看到那座城正被浓雾笼罩,数不清的怪物仍然在雾中袭击着城市中的一切,城邦卫队和守卫者部队正在绝望地和怪物对抗,黑暗在城市中蔓延,恐惧在每一处角落酝酿……

鲜血,硝烟,死亡。

“哦……我觉得我们麻烦大了……”异常077与其他人一样仰着头,半晌才嘀嘀咕咕地开口,“也可能是头顶上那些人麻烦大了……”

劳伦斯悚然惊醒,他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尽管邪教徒已经全灭,但他们最后一刻的献祭仪式却成功了,这座镜像之城已经获得独立存在的特性,并且仍在按照某种“蓝图”设计上浮,而如果这一切继续下去,现实世界中的寒霜绝对无法幸存!

“停不下来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向阿加莎大声问道,“我们就快和现实世界重叠了!”

阿加莎却只是沉默着转过头,那道充盈着火焰的视线落在劳伦斯身上。

她没有开口,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却直接在劳伦斯脑海中响起:“别急,这只是解决问题的一环。”

劳伦斯瞬间一愣,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来自何处,他浑身的肌肉都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船……船长!”

“放松些,以及——待会站稳。”

劳伦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一侧。

火炮轰鸣的嘶吼仍然回荡在茫茫无尽的大海上,寒霜剩余的城邦海军与海雾舰队仍然在拼命抵挡着那些不断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的“幽灵”。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从雾中浮现的幽灵船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加。

“左舷目视到不明舰船靠近!是一艘快速炮艇……近防炮准备射击!”

“寒霜海军一艘护卫舰在附近海域沉没,舷号S-30,从识别列表上除名!”

“后甲板起火!损管,损管!”

传递命令的吼叫声,主炮开火的轰鸣声,爆炸声,水柱拍击船体的巨响,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一起,酝酿着末日般的氛围。

提瑞安站在海雾号的舰桥上,双手撑着眼前的护栏,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的海面,脸色阴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战斗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然而仍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希望,城邦周围的浓雾中仍然在不断涌出幽灵般的敌舰,整片海域的封锁也没有解除。

不死人水手感觉不到疲惫,但这连续不停的高强度战斗仍然在不断消耗海雾舰队的力量——海雾号本身的修复能力正在濒临极限,现在已经连甲板上的大火都无法扑灭,而只能依靠损管小组疲于奔命,海乌鸦号十几分钟前刚刚退出战斗,目前正拖着残躯向寒霜本岛的方向撤退。

连海雾舰队都是这种情况,由人类组成的寒霜海军更不用想。

仅从无线电中听到的情况,就能判断出寒霜海军的情况不妙——他们的疲惫已经抵达极限,各艘战舰的战损和减员情况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讽刺的是,海雾舰队的每一个人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几乎每天都在嘲讽、咒骂那支海军,然而到了现在,海雾舰队的几乎每一个成员都希望那些人类能再多坚持一会,希望他们能多活下来几个。

雷鸣般的巨响从远方传来,浓雾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闪光,紧接着,那道巨大的闪光又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火光和一连串爆鸣。

提瑞安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并立刻命令通讯兵搞明白那些爆炸是怎么回事,在一番混乱之后,大副艾登带来了坏消息。

“寒霜海军主力舰‘布鲁彻勋爵’号蒸汽核心遭到重创,反应釜殉爆,正在沉没。”

提瑞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布鲁彻勋爵号——海雾号近两年跟它打过几次交道,那艘船的指挥官是个很传统的寒霜人。

是个好人,是艘好船。

但是永别了。

“记下来吧,或许将来有机会哀悼,”提瑞安睁开眼睛,慢慢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没……”

刚说到一半,舷窗外的景象变化便突然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惊讶地看向窗外,大副以及舰桥上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海面上的雾……正在消散。

(本章完)

第432章 燃灰

雾在消散。

自开战以来,这片盘踞在寒霜海域的浓雾第一次有了消散的倾向,在海雾号周围,在寒霜方向,从海面到高空,所有的浓雾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种笼罩一切的昏暗退去了,整片海域都在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而在浓雾消散的海面上,随处可以看到的是仍在燃烧的舰船,形状狰狞怪异的赝品舰队,以及无数随波起伏的残骸碎片、燃烧油脂。

浓烟滚滚,弥漫在浓雾消退的大海上。

大副艾登第一个跑到窗前,瞪着眼睛看着外面浓雾渐消的大海,过了好久才大喊起来:“雾消退了!船长!雾在消退!”

“我能看见,”提瑞安也快步来到窗前,然而他那只独眼中的凝重之情却丝毫没有因为雾气消退而褪去,“退了……真的退了?”

“船长,这不是好事吗?”艾登立刻注意到提瑞安语气中的不对劲,疑惑地转过头,“雾退了,这说明盘踞在寒霜的那股异常力量也……”

“不对……有问题,”提瑞安却表情严肃地打断了大副的话,他死死盯着远处的海面,眼神越发凌厉,“雾散了,但那些幽灵船还在,而且海面的模样……”

“海面?”艾登疑惑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远处,下一秒,他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正如船长说的那样,情况不对劲——四面八方的赝品舰队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甚至还有新的幽灵船在从海水中浮上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整片海域都正在逐渐变暗!

海水中正弥漫开大片大片的漆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扩大,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事物正在靠近那层水面,这一幕……就仿佛有什么极为庞大的东西或群体,正在从深海中浮上来!

“我了个……”

艾登下意识地喃喃开口,但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便突然打破了浓雾消散之后这极为短暂的平静。

附近的海水在裂开,无数巨大的舰船在浮上海面,它们有的状若残骸,有些扭曲如鬼怪,更有些看上去带着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在骤然变得漆黑的大海中,仿佛所有的赝品舰队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注意!敌舰出现!敌舰……到处都是!”

有水兵在惊惧中大吼出声,甲板边缘的近防炮同时嘶吼起来,炮火的轰鸣几乎同时响彻海面,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巨大的水柱和爆炸产生的火团再次覆盖这大海。

而在这骤然巨变的混乱中,提瑞安仍旧注视着海面,注视着那些接二连三从海水中浮上来的敌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部分——他的士兵们也认出了它们。

“是‘骑士’号!一开始就被我们击沉的骑士号!”

“黑旗兵号!十五分钟前沉没的黑旗兵号!它又出现了!”

“勇气号!还有约顿亲王号!”

“船长!”大副艾登的声音传入提瑞安耳中,带着此前从未有过的慌乱,“所有的赝品舰队……被我们消灭的那些……全都又出现了!”

提瑞安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声音:“……这很正常,因为镜像的根源还在。”

“父亲?!”提瑞安一惊,下意识地在周围寻找着能产生镜面的事物,“您现在……”

“别急,提瑞安——时机刚刚好。”

提瑞安迅速冷静下来,一边示意艾登去指挥战斗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回应:“您需要我做什么?”

……

而在海上浓雾渐渐消退的同一时间,寒霜城邦中笼罩的浓雾也在消退——但就如海上的情况一样,浓雾的消退,并不代表危机的结束。

镜像仍在上浮,另一座更加恐怖的寒霜城邦正在逐渐叠加至现实。

仍在坚持作战的城邦卫队筑起了街垒,抵挡着无数仿佛凭空出现的怪物,枪炮的轰鸣震撼着城市,曾经的平静与安全早已被彻底撕碎,硝烟弥漫在每一条街道,污浊的泥浆和逐渐冷却的鲜血正浸透这座城市,而更多的扭曲景象却仍不断覆盖着一切。

“长官,它们到处都是!”

壁炉大街的路口前,一支曾被困于雾中的城邦卫队正依托着蒸汽步行机的火力扫射街道上出现的怪胎,士兵们在浓雾消散的时候尚来不及欢呼,便被更多的怪物和恐怖现象拖入了新的恶战。

“那就到处开火!”小队的指挥官怒吼着,一边向远处射击一边冲到蒸汽步行机脚下,冲到通讯兵身边,“能联络上其他小队吗?”

“七队、六队和四队仍然失联!”通讯兵大声喊道,“有几乎四分之一的小队都在之前的浓雾中失踪了,长官!”

“继续呼叫,直到有人回应,或者等来援军,”指挥官拍着通讯兵的头盔,转头看向远方,“雾散了,坚持住,局势在起变化——这可能就是最后的进攻!”

蒸汽步行机的机枪炮塔发出连续轰鸣,将远方的另一台蒸汽步行机撕成碎片,而在那台庞大机器轰然倒地的同时,巨量的污浊泥浆也从其机械舱中喷涌出来,像可怖的内脏般泼洒在街道上。

战士们再一次鼓起了勇气——或者只是让麻木继续驱动着疲惫至极的肢体,指挥官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鼓舞的话,又抬头看向远处。

他看到两座寂静大圣堂高高伫立在山顶上,城邦一侧的地势仿佛卷曲般诡异地隆起,巨大连绵而陌生的建筑群正逐渐从城市中上升,层层叠叠的楼宇覆盖在他熟悉的街道上空,又有扭曲倾斜的高塔从远方的建筑物里蔓延出来,就如从巨人身上增生出来的可憎骨质般,在天空中延伸、生长。

而数不清的泥浆正在从那高高隆起的建筑群内流淌出来,仿佛要吞噬整座城市般奔流而下。

“死亡之主啊……”寂静大圣堂最高的地方,主教伊凡俯瞰着正逐渐扭曲,被庞大异象吞噬的城邦,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今天就是结束的日子了么……”

他望向远处,却只能看到庞大的黑暗在从四面八方升腾,山顶对面原本的市政厅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诡异的荆棘笼罩,荆棘丛中,却依稀伫立着另一座寂静大圣堂,而在山脚之下,连绵成片的建筑群正摇摇晃晃地堆积、上涌,房屋就如软体动物的肢体一般呈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而在城邦之外,整片海面都正逐渐被一种不祥的黑色笼罩,那黑暗如巨大的镜面,镜面中却逐渐倒映着另一座寒霜——就像通过一面弯曲的镜子去观察另一个世界,那个“寒霜”看上去扭曲,错乱,处处充满似是而非的错误,处处充满漆黑蠕动的恶意。

巨大的镜像城市正在从深海中上浮,从现实和虚幻中同步侵蚀一切。

“大主教!”一名高阶助祭从露台大门跑来,跑到伊凡主教身后,“最后的储备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寂静修士和守卫者们将保护大圣堂到最后时刻!”

“阿加莎还是没有回来?”

“仍然联络不上守门人阁下,”高阶助祭飞快说道,“与她一同下井的探索队回报,守门人在进入一道诡异的石墙之后便再无音讯——现在矿井已经被黑暗吞噬,恐怕……”

“守门人不会轻易倒下,阿加莎会完成她的任务……一定会完成任务。”伊凡主教平静地说道。

高阶助祭犹豫了一下:“大主教,您应该去避难了……”

“避难?躲进某个安全的圣堂祈祷室里?还是坐船逃出这座城?”伊凡主教回过身,慢慢摇了摇头,“我不需要避难,我留在这里就好。你去指挥山脚的守卫者部队,把能够转移的平民都转移到山上,多坚持一会是一会。”

高阶助祭最后犹豫了几秒钟,终于用力点了点头:“是!大主教!”

高阶助祭退下了,露台上再次只剩下老主教自己。

他抬起头,眺望着那座被荆棘笼罩的、仿佛寂静大圣堂的影子一样的另一座大教堂。

那座大教堂死气沉沉,里面看不到任何圣职者的身影。

它只是个镜像,它的出现,却代表着那座镜像寒霜的“反相”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阿加莎……你应该还在某个地方继续履行你的使命……”

伊凡主教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某个已经失去联系的晚辈轻声叮嘱。

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象征着大主教权威的华贵袍服,又摘下自己的冠冕,把它放在旁边的栏杆上。

“那伱应当还记着,巴托克的圣徒们,从不会在死亡前止步……”

华服与冠冕下,露出了层层叠叠的绷带,伊凡伸手摸索着,然后一点点拉开了脖颈附近的某处绳结。

“我们以血肉之躯对抗污秽,生命终结之后,我们以不息的躯壳捍卫信仰,而当躯壳也终结之后……”

绷带被解开,仿佛封印、压制了几十年的容器突然挣脱了束缚,在绷带之下,并不是什么支离破碎的躯体——早已没有什么躯体。

那下面只有苍白的烟尘。

“我们还有灼热的灰烬。”

绷带散落,纷纷扬扬的骨灰从露台边缘飞散出去,化作细密的白烟,渐渐笼罩在寒霜上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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