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试心之言

孟渊看着桌子上烛火,又想到自身的精火。

如今自身之精火如同豆苗,一如眼前的细小微光。

隐隐之间,孟渊好似有所觉,乃是日后天人化生的紧要处,便在这细小到挥手可灭,又壮大到光辉布满房中的火光。

三小姐所赠的天机图是为天火燎原,与此间之火,到底是天差地别了。

“哥?”姜棠见孟渊盯着烛火发呆,且衣衫脏乱,伤口处还有殷殷血迹,便轻轻呼唤。

孟渊回过了神来,见觉明和尚,还有聂师和林宴都盯着自己看,便回以一笑。

“有何感悟?”林宴好奇问。

孟渊摇摇头,道:“只觉行路难。”

“大道坎坷,心志坚定者方能登上彼岸。”觉明和尚赞叹一声,道:“孟施主闻听前路艰难,却无有气馁之情,可见心志坚定。”

“不敢。”孟渊笑着摇摇头,“大师,方才听你说尽开秘蔵之事,那杨玉瓶是否便是未得真正的天机?”

“正是。”觉明大师点头,“绝大多数的六品武人,只能摸到些许毫毛,远远算不得得秘蔵之机。”

“如今想来,当初胜杨玉瓶着实侥幸。”孟渊后怕。

“她在冰魄封心上已经颇得其妙,但还未能尽得秘蔵之机。”觉明大师指了指他,又点了点孟渊,道:“是故,彼时你与她所差者,乃临阵斗法的经验稍逊,体质坚韧稍逊,丹田玉液稍逊。”

“美色亦是稍逊!”林宴补充一句。

聂延年皱眉瞪了眼林宴,林宴低着头也不吭声了。

“大师讲了这么多,到底跟菩提灭道有何关系?”孟渊好奇问。

“孟施主曾见识过杨玉瓶施主的九转还神。”觉明和尚微微一叹,“说起来,菩提灭道与九转还神颇有相类之处,乃是都走了偏执这一条路。”

“愿闻其详。”孟渊赶紧道。

“这便是我所说的不谐处,所说的凶险处。”觉明和尚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天机神通大都以玉液催发,但有些奇异的,乃是以血肉、心志、乃至寿元命火。九转还神乃是纳去他人之机,反养自身。这天机神通诡谲邪异,不仅需得用玉液催动,还有自身之神智。”

觉明和尚指了指他的双目,道:“婴儿眼眸清澈,年纪越大越见浑浊,这便是失了真。九转还神便是以自身之真,他人之血肉,豢养自身,最后必然失明失智。”

孟渊一时间有些明白了。

“菩提灭道乃是自身之大毅力,大气魄而发。”觉明和尚此时十分郑重,苍老面容上铺上一层昏黄烛光,好似佛陀之明光。

觉明指了指外面,接着道:“菩提灭道不讲割肉喂鹰,乃是以大慈悲行灭道之举。是故一旦催发,全身血肉鼎沸,自身受因果之变,心志便有变化。”

“我懂了!”林宴当即就悟了,“大和尚的意思是,这菩提灭道是杀人技,且是杀人不眨眼的法门。就比方说,杀人杀的狠了,杀红眼了,就止不住刀,心潮澎湃,易为邪物所侵!”

“……”觉明和尚愣了下,而后竟点了点头,“施主说的在理,就是稍有偏颇。我佛门无有杀人技,只有渡人法。”

“呵呵,菩提灭道不是杀人技?佛动山河不是杀人技?”林宴冷笑,十分不屑。

“施主无有佛心,这种事跟你说不明白的。”觉明和尚不再纠缠,反而看向孟渊,道:“咱接着说,不理他。”

这是说不过了!

“大师请。”孟渊笑笑。

“是故菩提灭道催发之后,必然心潮澎湃,杀意大盛……”觉明和尚意识到重复了林宴的话,就赶紧换了话语,道:“凡人之躯,行大慈悲之事,行灭道之举,岂能不受所害?”

觉明见孟渊一直点头不停,就赶紧接着道:“且此法之威,与自身之能有关,与自身之慈悲普度心有关。”

“别扯这些玄乎的!”林宴看不下去了,“我师弟是个老实人,瞧见漂亮姑娘都不敢说话,还是个雏哥呢!你说这些话是勾引他入空门?什么跟慈悲普度心有关,不就是要心志坚定,心思正大么?”

孟渊见觉明和尚不吭声,就问:“大师,是这样吗?”

“……”觉明和尚低声宣了声佛号,直接略过,道:“总之,此法每每用过后,心中必生尘埃。”

他点了点他的脑袋,“久而久之,杀兴越来越大。”

“这是渐修派武僧传下的天机法吧?”孟渊笑问。

“渐修顿悟本是一脉。”觉明和尚不以为意,“我知道施主是想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但武道之事,乃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那有无时时拂拭,莫使惹尘埃之法?”姜棠好奇来问。

“这又不是九转还神的邪法,自然是有的。”觉明和尚对姜棠很是敬重,道:“心志坚定似火烧,杂念焚心业障消。”

“大和尚云里雾里,太也无趣。”林宴笑道。

觉明和尚也不辩驳,只看向孟渊,道:“施主今日屡遇强敌,自然有破除万法之心,求问菩提灭道本属寻常。”

“大师还有三问,请讲。”孟渊笑道。

“孟施主杀过多少人?”觉明和尚问。

“去外面。”孟渊见姜棠好奇来看,就要撵人。

“不妨不妨。”觉明和尚不让姜棠走。

“你杀多少人也是我的夫君,我有什么听不得的?”姜棠也不打算走。

孟渊瞪了眼姜棠,这才老实的回想,道:“记不清了。”

“背着老子在外干了不少事啊?”聂延年抓住林宴的后颈肉,“你小子只会招惹母妖精,他却最会招惹些猛人,以后你多护着些他!”

“放心就是!”林宴十分认真,“我给他介绍个猛人当相好!”

“……”姜棠和觉明对视一眼,俩人竟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玄悲干脆闭上眼,念起了阿弥陀佛。

“第二问,”觉明和尚无奈一叹,道:“施主日后若以此菩提灭道杀人,能否保证所杀之人皆是恶人。”

“在下是镇妖司百户,行的便是降妖除魔之事,必然是只杀恶人的。”孟渊正大光明。

“施主有何志向?”觉明和尚又问。

“胸无大志,只盼家人平安顺遂一生。”孟渊道。

“原来如此。”觉明和尚从怀中摸出一页泛黄的旧纸,“阅后即焚,勿要再传他人。盼施主日后以此法渡人后,去信兰若寺,言明所杀之人名姓与恶行。”

“这就要传法了?”孟渊本来都对菩提灭道没指望了。

“大和尚不劝他剃头?”林宴也吃惊。

“持心正大便是佛,又何须接引入门?再说了,法不轻传,但若有正法,若有正人,若有缘法,便可传道。”觉明和尚微微笑。

(本章完)

第209章 星辰

风雨未停,客栈中一时无声。

灯火细微,觉明和尚用紧剩的手,放到灯火之上,手上是泛黄的纸张。

孟渊双手伸出,也放在烛火上,而后接过天机图。

天机图在烛火上完成了交接,好似在传火一般。

孟渊接到手中,见觉明大师示意自己观看,便细细看了起来。

这菩提灭道需尽开上三十三天,其威势巨大,且催发之际,心中越沉静,越有悲悯之心,威势更大。

而且玉液耗费也多,且催发之后,浑身如沸,好似经浴血之变。

此法不似九转还神那般,至多只能用九次,且越用危害越大。而是会祸乱心意,这才有了蒙尘之说,在渐修顿悟两派中争议颇多。

不过自打兰若寺前人发掘此法后,有人久用而无害,有人却极易被人迷惑。

此法在兰若寺中修行的人也极少,其威势也各有不同,但也比寻常天机神通更为强悍,有毁灭之意。

七品武人凭此法可镇压同阶,若是六品尽开秘蔵,威势更是无可披靡。

孟渊细细记在心中,只觉得好似与自身极为相契。若是心中蒙尘,指不定能以精火行焚心之举,使心无滞碍。

当然,这需得日后试验。

“请。”觉明和尚看向烛火。

“多谢大师传法。”孟渊又看过一遍,这才把泛黄的纸张放在细微烛火上。

火烧薄纸,了无生息,兰若寺绝技化为一缕细微烟尘。

“我如今上三十三天尚未全开,一时间学不得此法,大师可有言语教我?”孟渊诚恳请教。

姜棠又热切的给觉明和尚续上茶水,目光灼灼的看向的觉明和尚。

觉明和尚垂首想了一会儿,便摇摇头,道:“我听玄真说,佛妖之事便是因施主与令师先发现的,而后一直参与其中。我知道施主因为此事,必然对佛门多有偏见。”

说到这里,觉明和尚顿了顿,接着道:“其实无论儒释道,都是倡导救人救世的学问,其中或有高低,但其根本无有害人之意。学问是好的,理念也是好的,贵在人心。”

觉明用剩下的那只手做摊手动作,“儒释道道尽了天地之理,却对人心之变无能为力。修儒者可为贪官,修道者也有妖道,修佛者可占山为地主,这都是免不了的。”

“是。”孟渊点头应下,“大师教我的道理是,天下之恶除之不尽,乃是但行好事。”

“善。”觉明和尚微微点头。

到了这会儿那也不需再多言,觉明被玄悲搀扶上楼。

聂延年也打了哈欠,拉住林宴,往楼上去暗授机宜。

客栈大堂中只剩孟渊和姜棠。

胡倩早就备好了热水,姜棠端了来水,让孟渊解开衣裳。

也不知姜棠跟三小姐学了什么,她先一一清洗了伤口,而后取出药粉,涂抹其上。

姜棠细心的很,就是嘴巴撅的老高。

待到把浑身伤口检验好,上了药,姜棠让孟渊干脆换了衣衫,又打来水给孟渊洗脚。

“哥,”姜棠坐在矮凳上,挽起袖子,她仰着头看孟渊,一边搓着脚,一边道:“三小姐也说过众生皆苦的话,还让我随寻梅姐姐去各处庄子,还去城外分发药品和粮食。”

“你想说什么?”孟渊笑着问。

“达则兼济天下。”姜棠目光灼灼,“哥,等这次从京里回来,咱们就好好在家过日子吧!”

她很有主意,一边捏着孟渊的脚丫子,一边道:“等你先和青青姐生了孩子,我和香菱给你俩带。到时我长大了,再和青青姐轮流生孩子。你要是想在外面再找,只需领进来让我和青青姐一起看了就行。”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脑子里只想生孩子?

“好。”孟渊最后认可的姜棠的话。

姜棠这才开心起来,她认真道:“外面危险的很!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师父的父兄是当世大儒,西方有自在佛,道门三派英才无数,尚且救世不得,咱也不去想太多。心持菩提则可,灭道则大可不必。这世上乱糟糟的,总会有人去当大英雄,咱们在家好好过日子便是,到时能救一个是一人。”

如今看来,觉明和尚儒释道三家合一家的理论迷惑不了姜棠。当然,三小姐的言传身教也改不了姜棠。

姜棠依旧是农家女,依旧想着生孩子、养孩子那一套。

“放心。”孟渊摸了摸姜棠的脑袋,道:“世间纷扰,咱们好好过咱们的就是。等你再长上几年,咱们生一个孩子,就跟在三小姐身边,好好过日子。”

“我可能生了!”姜棠立即来了劲儿,“我肯定比青青姐能生!她生三个,我就生六个!”

这就别比了吧?

“好好好。”孟渊笑。

俩人扯着话,胡倩鬼鬼祟祟的靠上前,“姜道长,你是主帅,不妨先睡,我来给师兄洗脚。”

“不用!”姜棠果断拒绝。

胡倩吧唧吧唧嘴,这才又出去外面。

“哥,”姜棠这才小心翼翼,“倩姐不对劲儿。”

她很有道理,且已早有打算,“等我和青青姐商量过了才行。”

“我对她没别的想法。”孟渊帮姜棠捋了捋鬓边细发。

“那就是在想明月姑娘?”姜棠一个劲儿摇头,道:“不妥不妥,明月姑娘是贵人,咱们不太好攀的上。就算攀上,也不大安稳。当然,要是你愿意,我和青青姐也不说什么……聂叔叔常说,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渊都无语了。

孟渊略作歇息,待到清晨时分醒来,吴长生便找了来,乃是说街道两旁居民的赔偿事宜。

取了钱,命吴长生把赔偿的事做完,诸人吃了早饭,便该启程了。

觉明和尚和玄悲自然不会跟着,厉无咎已然没了踪影,孟渊告了辞,这边启程出发。

一夜辛苦,大多数人都没好好睡一觉,不过都是武人,却也不必在意。

出了青田县,继续向北。

姜棠身居马车之中,前后左右皆有护卫,聂延年守在外面。

孟渊和林宴驾马在前,师兄弟俩人这才有空说起闲话。

“你就是胆子太小!”林宴给出评价,“柯求仙是国师的人,他小心照护的人还能是谁?你都跟人家一块进了葫芦山,一块遭了难,难道就脱不下衣裳么?聂师说你脸皮厚,要我说,你还是脸皮太薄了!你呀,胆子太小!”

林宴着实恨铁不成钢!

孟渊一时无语,心说聂师再三叮嘱我抱好三小姐的腿,你又让我抱明月的腿,合着只能靠女人了?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师兄教我。”孟渊虚心请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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