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句句不提他,句句都是他

“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

明代常规加急分为“三百里”“四百里”“六百里”三个等级,影视剧里常常喊的“八百里加急”,在现实里是极为罕见的,一般来说即便是前线军报传递,也只是在正常三百里的基础上翻了一倍。

毕竟唐朝最紧急通讯要求,都还是日行五百里,再往上的六百里加急,就已经是极限了,八百里是达不到的,即便把驿站的驿卒逼死,也逼不出来这种速度。

而当驿卒高喊着六百里加急,一路飞奔入京城时,沿路的百姓与士卒已经是习惯了近来的战报频频,都见怪不怪了。

可此次完全不同。

战报首先抵达兵部,迅速送到了内阁值房,然后第一时间抵达了乾清宫的案前。

朱厚熜拿着战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这才抬起头,缓缓看向来到御前的四位阁老。

张璁、严嵩、翟銮、李时。

是的,严嵩无论是实权,还是威望,都已经是次辅了。

明明资历更深的翟銮和李时,则是毫无反抗地退让到一旁,极其自然地让他站在了张璁的身侧。

这两个本就存在感较低的阁老,显得更透明了。

“诸位卿家都看过了,有何话说?”

当朱厚熜的声音传来,两人的头也立刻垂下,就听到张璁苍老肃然的声音响起:“仰赖天威,王师奏凯!我军大破莫逆象阵军于谅山,阵斩贼酋以下七员大将,叛军溃不成军,残寇遁逃之际,复遭黎氏旧部截杀,已呈土崩瓦解之势!”

谅山,是交趾的军事重地,也是安南首都升龙(河内)的屏障,越过谅山便是一马平川。

历史上,每次中原王朝对交趾用兵,都会先取谅山,只要拿下了谅山,交趾就再也不足为惧,后世对越自卫反击战,都是如此。

现在大明军队攻克谅山,并将莫登庸最精锐的象阵军击溃,确实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所以张璁的语气里,是带着由衷喜悦的。

“哦?”

朱厚熜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意:“少师罗山认为此战大胜?”

对待张璁,嘉靖一般都不直呼其名,而是以敬称称少师罗山,君臣之间更是常常互通信件,往来信件高达两百多封。

平日里张璁欣然于这份独一无二的感情,但此时此刻,却听出了陛下的怒火,暗叹一声,垂下头来,不敢作声。

果不其然,接下来天子的语气变得极为冷肃:“内阁三番五次催促,以求速胜,军心浮躁!”

“咸宁侯仇鸾冒进,遭象阵伏击,被象鼻卷起掷于乱军,得亲卫拼死救回,麾下三千士卒溃败!”

“安远侯柳珣冒进,遭莫军以毒箭射杀,尸首溃烂如泥,麾下两千士卒葬送!”

“巡按千户陆炳屡屡示警,却依旧救不回这两支贪功冒进的蠢货!”

“也幸得陆炳逼迫张经回援,炮破象阵,这才险险挽回了颓势,重组反攻,大破贼军!”

此番陆炳的升官速度是前所未有,先是以军功升为副千户,然后升千户,如今已是巡按千户,有了监军的实权。

朱厚熜此时的赞誉,还真不算是为了那位奶兄弟美言,陆炳确实堪称力挽狂澜,即便如此,也没能拉住那些抢功的骄兵悍将,所幸由于调兵及时,挽回了局面,没有让明军整体的局势由于部分将士的冒进而葬送。

当然,陆炳拼力拽住了冒进的明军,没有让安南军在正面战场反败为胜,但也不可避免地将战事拖入胶着。

所以关键还是江南漕运的粮草补给,给予了前线军士持久交战的信心,不然粮草空空,不想冒进也只能冒进,哪有现在谋定后动,一举破阵,击溃莫登庸主力的战果?

朱厚熜由此看向另一位阁老:“严卿,你此番举荐得力,所用之人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严嵩抑住心头狂喜,表面上则以极为真切的语气道:“陛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如日月临朝,草木皆沐光华,臣等不过循旨而行,如涓滴附沧海,萤火仰朝阳,岂敢妄称微劳?”

“呵!”

朱厚熜嘴角轻扬,摆了摆手:“严卿太谦逊了!”

发现天子不是真的生气,翟銮和李时赶忙吹捧起来:“天佑大明,圣主中兴!陛下神武天纵,今收交趾,实乃旷世奇功!”

“昔洪武开国,驱除胡虏,今陛下南征,光复汉土,交趾沦夷百载,王师所至,逆酋授首,此乃继太祖复华夏旧疆之志!”

朱厚熜脸上的笑容压不住了。

考虑到六百里加急,从安南到京师,也得一月,现在的首都升龙,肯定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当然,这并不代表大明收复了交趾。

毕竟莫登庸还未授首,安南境内的其他势力也有反复。

考虑到当年永乐朝也是灭了安南政权,后来又被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弄得焦头烂额,强撑了十二年的统治后,最终还是被迫撤离了,朱厚熜当然不愿重蹈覆辙。

于是乎,这位天子做了一件事。

取出一份奏本来。

包括严嵩在内,四位阁老目光都是一凝。

因为陛下拿出的,正是近段时期朝堂热议的《定边九策》。

朱厚熜翻开一段,朗声道:“永乐年间征讨安南时,我大明天军以吊民伐罪,复陈氏宗祀为号,确使安南民心浮动,多有厌胡氏苛政,罔有战心者,此实为天兵顺利进军之一大助力,然其后未践复立陈氏之诺,加之治理失当,终致民怨沸腾,反抗激烈。”

“细究其因,收服民心,必先予其实惠,交趾新附,百废待兴,欲施仁政,非但需官员德才兼备,更需朝廷持续关注。”

“惜乎远派交趾者,多为贬谪之员,或才具不足,或心怀怨望,以致吏治败坏,民不聊生。此辈在中原尚且贪墨害民,安能指望其在新附之地推行善政,安定人心?”

“臣窃以为,治理新附之地,当慎选良吏,厚给俸禄,严明考课,更需朝廷时加督察,勿使边远之地成为贪官污吏肆虐之所。”

“若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则所谓陈氏旧事,自当渐被遗忘;若治理无方,则纵有千般理由,亦难平息民怨,此实为治国之要义,不可不察也。”

对于这一篇章,翟銮和李时只是看过,张璁和严嵩几乎倒背如流,心里也是赞同的。

他们同样清楚,这些只是前序,所说的什么“慎选良吏,厚给俸禄,严明考课,严加监督”,都是必须要讲的套话,并非真正的解决之法。

《定边九策》里,真正的解决之法,是四个字。

大封土司。

交趾行省肯定要设立,交趾三司即交趾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也得尽可能地派遣一批得力官员坐镇。

但下辖的十五府、四十一州,还有州内的诸多县,想要派遣如此规模的得力官员,就根本不现实了。

所以在地方上,大明朝廷毋须强行发派流官治理,而是交由当地豪强以土司法自治。

尤其将如今一众已经成了气候,如武文渊、阮仁莲、黎景瑂等握有兵权,可以与莫登庸政权交锋的后黎朝官员,都以土司的名义分封自制,世袭都统,同时依大明之命,剿灭莫氏余党。

这无疑会增加未来统治的难度,但也是权宜之计,且是唯一能够长期统治交趾的办法。

别小看交趾,由于红河三角洲开发成熟,农业发达,人口密集,永乐年间征服安南后统计,这一省之地的人口数目,是同时期云南的十几倍。

不夸张的说,安南的十五府、四十一州,相当于广东加广西加陕西的总和,且拥有的独立意识与地理条件,使其难以在短时间内同化,土司制是现阶段唯一的解决之法。

至于未来改土归流,什么时候把两广和云南的土司解决了,自然也能把交趾的地方势力逐渐清除,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归附,彻底回归中原之际。

这个过程,即便大明国力不衰,也要百年之功,数代人的努力,急切不得。

道理是这个道理,以大明目前的局势,只能妥协,但话不能这么讲。

所以朱厚熜先是念完了套话,这才淡然道:“昔汉武拓边而虚国库,唐宗征高丽而困民生,朕欲用剿抚并用之策,既彰天威,复省民力,收全越之地,尽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张璁和严嵩几乎是不分先后地道:“陛下圣明!”

翟銮和李时故意慢了半拍,心头却是一震,定边策略竟被全盘接纳,如此功绩实在是新科翰林中前所未有的,即便他们这般入阁的重臣,也不禁有些惊羡。

而这还不是结束。

“至于远赴边陲的人选……”

朱厚熜又取出一份名单来,以满是欣慰的语气道:“京官当怀济世之志,知民间之苦,翰林学子为报效朝廷,亦甘愿远赴边陲,此等忠君报国之心,实令朕心甚慰!”

(本章完)

第248章 娘子有喜

嘉靖十一年九月初八,明军进逼升龙,莫登庸遣兵列阵红河之南,欲阻明军渡河,毛伯温令水师佯攻,另遣精骑绕袭敌后。莫军腹背受敌,大溃,溺毙者数千。明军乘胜渡河,进围升龙。

嘉靖十一年九月初十,莫氏亲信阮文禄欲开城迎降,受制失败,然莫军人心已失。

嘉靖十一年九月十二,莫登庸见大势已去,自缚率子弟四十余人诣军门请罪。毛伯温受其降,槛送京师。

安南遂平。

嘉靖十一年十月十五,帝闻捷报,大悦,敕令“交趾布政使司”建制,命工部铸“嘉靖平南”金印颁赐诸将,择吉日告太庙,献俘阙下。

嘉靖十一年十二月,诏告太庙,经礼部议定,将朱棣庙号升格为“成祖”,行献俘礼,莫登庸伏阙待罪,帝念其悔过,赦其死。

嘉靖十二年元月,帝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贺,颁《平安南诏》于天下,设坛于南郊,帝亲祀,以彰武功。毛伯温晋兵部尚书,张经、张岳各加都督同知,余将校论功行赏。

……

东江米巷。

海宅。

后院的花架下,朱玉英倚在软榻中,素手轻抚小腹,眉间隐有喜色。

海玥于前院送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英略社聘请的名医薛济堂,回到后院,轻握妻子手腕,语气里难掩激动:“薛先生方才诊脉,确是滑脉如珠,应指流利——娘子,咱们家中要添丁了!”

朱玉英双颊泛红,眼中含笑,柔声道:“妾身这几日确觉倦怠,原以为是春困……”

“哈哈!”

海玥喜不自禁,亏得他勤耕不辍,履践致远,终得硕果累累,但想起那位名医的叮嘱,又正色道:“薛先生有言,娘子脉象虽喜,却兼见弦细,肝血略亏,他拟了一方,以固胎元。”

“这!”

朱玉英紧张起来:“孩子不会有事吧?”

“无妨!”

海玥知其性情坚毅,不会把话藏着掖着,直接道:“娘子前段时日多操心南方的战事,思虑过多,薛先生的方子最是稳妥,已添了安神的茯神、合欢皮,又佐以当归养血,待为夫亲手煎来,你且宽心将养!”

话说开了,反倒没什么,朱玉英闻言稍显恍惚,也苦笑道:“未想到我大明天军摧枯拉朽,莫老贼竟弃城降了,可惜他若是负隅顽抗,哥哥的大仇就能报了!”

朱玉英对于安南已无眷念,但黎维宁之死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此前都盼着莫登庸授首的捷报传回,谁料却是莫登庸率众投降的消息。

如今这位昔日的安南王已押至京师,行献俘礼后,择一处宅子安置,这老贼竟是有安享晚年之势,她确实不甘。

海玥对于莫登庸的仇恨没有那么深,也盼其伏诛,然莫登庸既已开城乞降,明军若执意杀之,反倒显得天朝失信于蛮邦,况且莫氏党羽尚盘踞北圻,若逼其鱼死网破,日后交趾恐难安宁。

朝廷终是将其押解京师,软禁安置,此举顿时奏效——莫氏旧部见主上得保性命,遂纷纷归顺,剩下的交趾北境兵不血刃而定。

唯黎氏遗臣愤懑难平,屡以“讨逆”为由上奏,更有甚者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复国”。

这就很不懂事了,明廷将其记下,再推行土司分封之策,诸家转眼便争相瓜分权柄。

昔日大义名分,终敌不过实利之争。

一切正如《定边九策》所料定的那般。

“朝堂之上明眼人何曾少了?只是能在张阁老威重如山之时仍敢据理力争的,除却相公外,更有何人?”

朱玉英思及此处,眉间郁色尽散,纤指轻抚丈夫掌心,眼波流转间尽是钦慕:“莫贼猖獗半生,若非相公运筹帷幄,岂能教他从安南王座跌作阶下囚徒?如今困居京师别院,想来比那刀斧加身更教他锥心刺骨!”

“不错!不错!”

海玥朗声大笑,毫不谦让地受了这份赞誉,又凑近妻子耳畔低语:“赶明儿,我遣人细细打探那老贼近况,定要将他形容枯槁、辗转难眠的窘态说与娘子听!安胎之际就要听这些开心事,纵是神医的千金方也比不得啊!“

朱玉英笑着埋入他怀中:“妾身的心眼就这般小?”

“不小!不小!大伙儿都是如此!”

海玥促狭着道:“陛下听闻杨用修在滇南过得不好,便喜形于色,这见仇人落魄之乐,古今同慨!”

夫妻俩蜜里调油了片刻,朱玉英忽敛了笑意,直起腰来:“前日入宫省亲,妾身竟听闻慈仁宫内有人在低声议论,说张阁老将要致仕,严阁老有取而代之任首辅的希望!”

海玥闻言眉头一扬:“此话竟已传到深宫了?”

“可不是?”

朱玉英道:“都说此番大捷,全赖严阁老运筹帷幄,若非他力阻冒进之议,又派遣能臣坐镇江南调度粮饷,莫说收复交趾,只怕将士们都要埋骨异乡了!”

《定边九策》的真知灼见摆在那里,严嵩不至于抢功,可他这位阁老当时力推此策,确实让朝廷的风向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再加上士林有意忽略了陆炳那位锦衣卫在其中的功勋,清流领袖的功绩就凸显出来了。

政治风向从来都是敏感的,在张璁如日中天的阶段,这等议论莫说公然流传,便是密室私语也要屏息凝神,而今竟连太后寝宫都敢肆言无忌。

任谁都以为,张璁下台的时候不远了。

然而海玥微微摇头,直接问道:“蒋娘娘是何看法?”

朱玉英也有所察觉,回答道:“娘并未说什么,只是又对我讲了一遍,当年她和陛下初至京师,举目无亲时,是张阁老、已故的桂阁老还有几位臣子挺身而出……”

海玥了然:“蒋娘娘是念旧的人,张阁老在她心中一直是最初的恩人。”

朱玉英也确定了:“所以只要有娘在,张阁老的首辅之位,就是稳若泰山?”

“不!”

海玥微微摇头:“张阁老的首辅生涯,即将接近尾声,这些年殚精竭虑,终究熬干了心血,太后和陛下即便要用他,他自己的身体怕是要撑不住了……”

这个世界的严嵩上位,成为了内阁里面抗衡张璁的有力对手,比起历史上夏言威胁性要大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张璁大礼议的功劳实在太过根深蒂固,这种雪中送炭的恩情,是薄情寡恩的朱厚熜都一直念着好的,更别提本就念旧的蒋太后。

严嵩想要扳倒张璁,上位首辅,办不到。

可正如桂萼也没人将其斗倒,他是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主动致仕,张璁如今也快了。

元旦大朝会上,海玥曾经远远看过这位首辅一眼,已是皱纹深刻,老态毕露,步履都有些蹒跚。

一个五十九岁的老者,推行着新政的方方面面,每日上衙的时辰比起海玥这个年轻翰林都要长,铁打身体都撑不住,更遑论张璁的生活还很节俭朴素。

历史上还有一年多,张璁就致仕了,且是在屡次上书请求的情况下,嘉靖最终依依不舍地放走了这位老臣。

所以政治人物手段能力是一方面,寿命身体有时候更重要,严嵩若不是那么能活,历史上也没办法只手遮天近二十载。

朱玉英自是不知两人原本的寿数,但相信夫君的判断,确是有些遗憾:“严伯父若是任首辅,对相公是不是更好?”

相比起张璁看海玥并不顺眼,严嵩可是称作伯父的,严世蕃更是来家中拜访最多的至交好友。

年前朱玉英去严家,欧阳氏更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留意一下京中有哪位适龄的大家娘子,能够为严世蕃良配的。

朱玉英想了又想,没敢害人,但两家的关系到了这般密切的地步,她当然希望严嵩上位。

海玥微微一笑:“我也盼着严伯父上位,继承张阁老的新政,而非人亡政息,但这场风波,你不要参与。”

朱玉英点了点头,又问道:“宫内那边?”

海玥依旧是四个字:“多听,少说。”

朱玉英确实谨记这点,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都没有借势之意,她并不是真正的外戚,要谨记这点,才能维持好与蒋太后的母女情分。

正事说完,两人在院内赏完花,回到了内宅。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随着名医所开的安胎良方服下,朱玉英气血已和,胎元稳固,再加上忙于英略社壮大的母亲朱琳,听到消息后也赶到京师,亲自来照顾儿媳,海玥更加安心,关注着外放地方的第一批一心会成员动向。

作为第一批外放翰林,不少人自请入交趾三司,成为故土收复后,第一批大明官员。

但有鉴于这群年轻官员的经验终究欠缺,交趾所肩负的职责过于严峻,直接赴任未免显得揠苗助长,朝廷还是安排了内地的重要州县,乃至直入三司衙门。

如徐阶授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如苏志皋授苏州府嘉定县知县。

而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运数,海瑞赴任浙江省杭州府淳安,为淳安知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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