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9.第379章 天子双足

第379章 天子双足

当初想离开曲阜长居京城,如今看来当然是十分错误的决定。

长久以来,孔氏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朝有强臣,天子势弱,孔氏代表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儒门新生力量,可助天子掌稳大权。

天子强势,要大刀阔斧变法富国,孔氏又能倚重朝野官绅所代表的儒门利益,总有直臣能言敢谏。

凭的自然就是儒学的官学地位,大明由士大夫具体治理的事实。

如今这个局面已经有了很大的裂痕,因为天子实在太过强势。

军事上有让人瞠目结舌的成就,权术上让朝堂从原先的内阁六部变成未来的一房七院。

宦官并未弄权,锦衣卫并不跋扈,而朝野恭敬。

这些都还好,最让很多人对未来感到无所适从的,是皇帝在学问上的成就,是儒学的变化。

这块士大夫们的自留地,如今被皇帝横插一柱,正日益变成他的模样。

“此衍圣公这数年精研格物致知论之心得。”

太常寺里,李廷机在太常学士面前拿出了薄薄三册。

太常学士里有董其昌,有陈继儒,有张鉴,有焦竑,有吕坤,也有徐光启。

李贽已逝,太常寺当中已经没有了最大的“异端”,但如今“异端”越来越多。

或者说,仍旧不愿承认“先贤不必为至圣、经典不必为至理”的人才是异端。

现在夫子后人也拿出了他对格物致知论的研习成果。

“衍圣公一生专研明明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李廷机环顾众人,“明,照也,照临四方曰明。明德煌然,如日月当空。衍圣公一生所惑,如何明明德,以致无私无欲。”

“先有陛下振聋发聩,格物致知论穷尽变化之道,悟透阴阳矛盾转化之机。北疆一战,若说大明启战端为霸道,则通辽会盟尽显王道。诸族诚服,岂非尽得矛盾转化之妙、尽显时势变化之果?所以有此成就,仍在矛盾二字。”

“衍圣公如今方才彻悟,这私心私欲,也恰如矛盾,永世长存。日月照临四方,也不免有阴有阳。格物致知论正是不避私欲,不避矛盾。用之于国事,则是以战止战,以霸术行王道。盖因我内外诸族,矛盾也长存,各有其私欲。要成就王道,教化内外之民,终究要破此死局,此谓谋事在人,促成时势转化,正如骄阳不怜冬雪,寒风不怜草木。枯荣之间,生息藏焉。”

“推而广之,格物致知论,实乃明明德之法。须知明德非无私无欲,实则力求照临四方,一心亲民向善。欲明明德,先得其法。衍圣公以为,格物致知论不避私欲,不讳矛盾,其立意高远已如日月当空,实乃煌然大道、治学妙法,亦是立身处世之至理。”

“陛下御极以来,行之内则化党争之危、解宗室之难、纾财计之困,外则破四面强敌、除狼视之奸、收诸族之心。十年以来,大明已有中兴盛世之基。衍圣公慨叹陛下既得阳明公知行合一之实,亦合明体达用、格物致知之理。圣天子在上,他寓居京城十年,学问终有所得,著此三册呈献御览,笑而辞归故里,陛下连声称善。”

李廷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中内容听得众人心情各异。

孔尚贤真的喜欢一直留在京城吗?他们太常寺就在孔尚贤常住的北京孔庙隔壁,他们可太清楚了。

他真的是笑而辞归故里吗?只怕也不见得,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曲阜的事。

但李廷机转述衍圣公这三册薄卷当中的孔尚贤治学心得,听起来还当真是……颇为有道理。

似乎这个夫子的后世子孙,在学问上当真并非草包一个。

借助圣天子的格物致知论,对明明德有了一个属于他的解释。

释经很重要啊,现在夫子后人帮着皇帝释经了。

李廷机今天专门请他们过来,为的是另一件事:“我观衍圣公此书,如饮甘泉,茅塞顿开。回看这数年,陛下一则力倡官风士风,设鉴察院、遣学籍监察,一则增设官位、设公办银、奖廉用贤。儒学为体百家为用,太学之中学子数万,诸省广设官学,厉行优免之余又倡学、只盼大明知书达理之人越多越好,功名在身者越多越好。”

他停顿了片刻,心里确实有些感慨:“原来都是不避私欲,直面矛盾。今日请诸位学士汇聚一堂,为的便是议一议。诸位以为,朝廷抡才取士、选贤任能,如今官场、士林之中的矛盾又有哪些?何者为主,何者在次?”

太常寺里要开始关于这方面主次矛盾的讨论。

李廷机已经得到了皇帝明确的信任,他也心潮澎湃,极想在人生的晚年实现抱负,做出一番名留青史的功业来。

这毕竟已经是一个肉眼可见、必将在青史之中大书特书的泰昌中兴。

而皇帝说得最多的,就是改变思想。

谋事在人,这泰昌中兴最后能到哪一步,重点自然也在人,在于大明十分重要的官员、士绅。

官场沉浮了这么多年的李廷机当然明白,大明的主要矛盾恐怕就是国家富强需求与官绅私欲之间的矛盾。

孔尚贤“钻研”一生的明明德,无非就卡在亲民这一环。

只亲了大民,没亲小民。

值此乡试会试都已改了考试内容的时机,太常寺该倡导新学了,进贤院也要有选贤任能和考察、惩处的新标准。

而在济宁州,谢廷赞只用了一个法子就让在那里愤愤不平的诸多学子散了。

那就是说钦天监观天时、博研院农学供奉望气候,今冬只怕甚冷。漕河冻得早,解得晚。

于是大批人作鸟兽散,赶紧赶路。

对于他们来说,不要误了会试才是如今的主要矛盾。

孔庙嘛,京城里又不是没有。

剩下的事,继续暗查便是。

而后他就来到了兖州,传见了徐弘祖。

“我既到了兖州,孔氏不敢造次。”他看着兖州知府,“让他跟着我吧,无人能动他。”

说罢打量宝贝一样看着徐弘祖。

这目光看得徐弘祖不自在。

谢廷赞这么看他,是因为看到了后半生官途的关键。

“你可敢随本官再去曲阜?”

徐弘祖知道他是山东按察使,现在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随后说道:“学生本就要申冤,有何不敢!”

“好!”谢廷赞抚掌,打量着他,“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正是该进学的年纪。又听说,你此行不是出门游学,只是打算游历天下,并无心功名,怎么又去了曲阜?”

“学生出江阴,经漕河到镇江,再渡江过淮扬,一路到了临清后先去的济南。登了泰山后,本准备再经兖州,看看先师故里,寻觅一番孟母三迁旧迹,此后就回江阴。沿漕河出游又最为便捷,泰山不可不一观,兖州又在泰山之南如此之近,既然读过书,自然可以去看看。”

听上去确实就是一个很自然的路线安排,谢廷赞倒也不是在讯问他,只是感到奇怪:“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漕河上多的是赶考游学士子,像你这样还没考取功名在身的,当真极少。正是进学年纪,你父母倒是放心你一人出行,也不着紧你的学业?即便童子试没考取,如今不是还可考小学吗?”

“……臬台大人不是说了吗,学生并无心功名。”

“本官出身江西金溪,江阴嘛,本官也熟悉得很。”谢廷赞笑问,“你父亲姓甚名谁?族中有什么长辈?既然有缘,本官倒愿意提携你一二。”

“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兖州知府知道谢廷赞想先收他的心,让他愿意后面听吩咐去做事,连忙在一旁帮腔,“臬台大人当年监察浙江学籍,后来更是台阁佥书。年纪轻轻的,既有如此家学家世,说什么无心功名!”

在他们二人看来,徐弘祖现在的行为算是奢侈的。

寻常百姓人家,哪里能支撑得了他这样单纯旅行目的的行径?出门在外,哪一天不得花钱?

读过书,谈吐不凡。有钱纯玩,还出身常州这等江南文教昌盛之富府。

所以两人心中勾勒的都是一个大族子弟形象。

姓徐,说不定便与松江徐氏有什么关系呢?离得那么近。

这也是孔氏之前不敢对他直接下死手的一个原因。

只见徐弘祖眼神一黯,随后说道:“大人教训的是。先父虽去,家母仍在,学生本不宜远游。无奈平生志趣在此,家母慈爱豁达,反勉励学生出游。此前学生只游了太湖,家母见学生心心念念大好山河,于是备了资财让学生遂了心愿。三月离家,如今本该已近江阴,只怕家母正担忧学生。”

随后才回答谢廷赞的问题:“先父讳有勉,虽薄有家资,却只以耕读传家。无心功名,不结交权势,学生愿与先父一样,朝碧海而暮苍梧。此先父之志,亦学生之志。”

“……原来你是徐衡父的后人。”谢廷赞呆了呆,“我知道你父亲……泰昌元年,我奉旨南下,听说过你父亲当年与兄弟以射覆法分家产、连连谦让正室的事。董香光,陈眉公,此二人对你父亲都极为推崇啊,不意竟已过世……”

“……董学士?陈学士?”

兖州知府惊了,那个扶徐弘祖过来的牢头听完府尊大人的话也惊了:这家伙果然有背景。

徐弘祖只低头道:“原来臬台大人知道先祖和先父……”

“自然知道。”谢廷赞也很感慨,“‘性喜萧散,而益厌冠盖徵逐之交’,本官赴任山东之前,和董香光也常常聚饮。他在太常寺,很是羡慕你父亲啊。听他说起过,令尊说你眉宇之间有烟霞之气,读书好客,可继其志,而不愿你富贵。看来你无心功名,实则是孝……”

现在他知道什么提携对这个年轻人是没用的。

毕竟他是徐经徐衡父的后人。

曾经的江阴巨富徐经,弘治十二年与唐寅一起同舟北上应会试。后来就发生了那场科场大案,唐寅一生受累,徐经也不能幸免。

徐经之后,江阴徐氏由盛转衰,如今早已不能称为富家大户。

谢廷赞知道他们家,还不是因为当年随萧大亨一起南下查“假扮倭寇劫毁漕船”的大案?那件案子拿了江南不知多少乡绅人家开刀,说到江阴徐氏,如今已经只是忌惮官场、洁身自好。

徐弘祖的父亲徐有勉十八岁丧父,兄弟俩继承家业分家产,徐有勉最终谦让,只取了旷土陋室,自耕自种怡情山水,反倒让家道小有中兴。

要不然徐弘祖可不敢妄称什么薄有家资,如今更没这个闲钱远游。

他和董其昌、陈继儒两人有交情,那是因为他们当时一个已经归居故里、同样醉心文艺,另一个更是明言绝于科途,只是治学、刊书。

谢廷赞又问了问他父亲哪一年过世的,得知已经故去五年。

“看来你这是守制已满,准备继承父志踏遍山河了。”谢廷赞唏嘘道,“如今知道自己牵涉到大事,你居然并不避让,还愿随本官去曲阜?”

“学生……”徐弘祖看着他眼中的深意,忽然犹豫了起来,“学生只是无缘无故险些被毁了双腿,心中实在不平。臬台大人既知学生来历,自然明白若没了这双腿,无异于杀了学生。若依学生脾性,如今双腿既然复原有望,本不必再理会。只是府尊于学生有恩,该当报还。如今听臬台大人所言,此事……莫非极为险恶?”

兖州知府顿时笑容满面,看来当初做得极对,臬台该承他情了。

“险恶倒谈不上,只是……”谢廷赞顿了顿之后叹了口气,“罢了,有你无你也没什么打紧。有些腌臜之事若污了你这烟霞之气,反而不美。”

兖州知府表情又僵了僵:不是准备亲自带他去指认寻觅一番,看看孔氏到底从孔庙当中抬了什么物事走,以至于被人撞见就如此跋扈下手吗?

“你当真没看清楚是什么?”谢廷赞只准备问问他,有线索就好。

“学生当时只在崇圣祠看,孔氏族人是自后院家庙出来的。寻常拜谒士子游人并不允去家庙,学生离他们又有数十步,如何能看清?”

“是个什么模样的物事?”

“……置于抬舆里,应该也只是个神主吧?”徐弘祖语气并不确定,“学生也不明白,为何不容分说就拿了学生扭送县衙。”

“当时并无其他士子和游人在先师庙?”

谢廷赞觉得,如果孔氏本就准备在那天办一件不愿让别人瞧见的事,大可先挡住外人进去,怎么会遗此错漏?

徐弘祖恍然大悟:“学生在那也等了两日,说是正筹办秋祭,庙中洒扫整饬。后来守庙之人到客栈寻到学生,说可以去了,学生自然就去了。学生一路看得入神,如今想来……学生一路确实没见到旁人。”

“……”兖州知府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些话还用如今想来?之前为什么不说?

只说了没有功名在身,是常州府江阴人,此行纯粹是游历,可没说他祖上是徐经,他父亲与董其昌、陈继儒都有交情,更没说当日看见的像是抬神主出来,还有个人引他去!

说到底,只怕还是信不过兖州知府,怕他与孔氏实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廷赞也已经明白了。

“原来如此。需如此庄重,焚香斋戒再请动神主的,那只怕还是夫子神主。”谢廷赞也不是傻子,“你离得那么远,他们如此紧张,只怕就是上面的名号。”

他冷笑了一声:“惊弓之鸟。朝野谁人不知?嘉靖年间改成了至圣先师,孔氏不无怨言。如今看来,不过只是留着旧神主,仍尊为文宣王罢了。小肚鸡肠。”

皇帝真会在意他们自家关起门来怎么称呼先祖吗?夸耀先人,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孔氏所畏,无非是怕别人给他们安一个仍然追慕蒙元时给封的王号、不忠的罪名罢了。

其实皇帝要的,无非是孔氏聪明、懂得做表率。

只要这一点做到了,他们私下里于家庙内这么祭拜,皇帝才懒得管。

谢廷赞点了点头:“这就行了。知道是个神主,若将来有用,自然能寻到。”

因为:后人能如此不孝,主动人为毁了先主的神主吗?

他又看向了徐弘祖:“本官这就帮你递家书一封回江阴,报个平安。你无心功名,本官自不必劝学、提携,也不愿让你继续掺和到这件事里。不过嘛,你不如继续北上,到京城一趟。”

“……去京城?”徐弘祖有点意外。

不愿让他掺和到这件事里,去京城干什么?

谢廷赞笑了笑:“你想踏遍山河,这件事嘛,陛下也一直在找人做。说到知人善任,圣明莫过于陛下。你去京城,本官保你能得陛下召见。”

徐弘祖和兖州知府都张大了嘴巴。

这不还是提携吗?

“本官是知道令尊事迹,便相信你既专于此志,必定有所成。”谢廷赞打量着他,“最重要的,你年轻!殊不知,陛下一直在为博研院寻个地理供奉。天下山水,四海舆图,陛下瞧不上西洋人带来的东西。徐弘祖,你不想看看西洋人绘制的舆图吗?”

徐弘祖的眼睛亮了亮。

谢廷赞不愧是在中枢呆了那么久做秘书的,循循善诱:“陛下有一种法子,合算学、勘测、绘图等诸法精妙,可制出远比如今准确的舆图。这件事嘛,要专才,要能够融汇数门学问又能不辞劳苦亲自踏勘天下。你若能做这件事,以后便是天子双足、大明双足。你想去哪,陛下都会助你去!”

(本章完)

380.第380章 衍圣公的大麻烦

第380章 衍圣公的大麻烦

徐弘祖其实并不太愿意受束缚,一定要带着另外的目的去旅行。

但首先谢廷赞口中的皇帝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易怒威怖,反而令他有一些好奇。

其次他所说的博研院供奉并不是官,其中“人才”济济,不仅有道士,有农夫,还有西洋人。

最后……既然被盯上了,其实也由不得他。

对付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需要费谢廷赞多少功夫。

一句“你不是要告御状吗”就轻松把徐弘祖噎住,写了一封家书之后就由谢廷赞安排北上。

然后谢廷赞仍旧继续往曲阜去,而孔尚贤也正在从北京急忙赶回曲阜的路上。

京城里,太常寺中仍旧在进行着讨论,这当然不是一天能讨论出一种“共识”来的。

但孔尚贤的“治学心得”早已在京城传开。

这个时间点,大明正在等待迎接宰执,迎接新的中枢各衙。

仿佛像被提醒一样,许多官员开始自己“精研”格物致知论的心得。

已经赶到京城的举子们欣喜若狂:会试只有几个月了,突然能够集中学习到许多在朝重臣对新学的心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呢?

朝臣们是为了进步,举子们也是为了进步。

朱常洛现在也感受到衍圣公一脉历朝历代都屹立不倒的另一重原因:骨头软也是一种优势,对于皇帝来说,太好用了。

现在孔尚贤离开了京城,他儿子还在,并且俨然一副立志此生治格物致知论的模样。

夫子后人和朝野官绅开始大面积主动迎接天子对儒学的注入了,朱常洛难道停下来?正要听他们齐声欢叫、宣扬新学。

“陛下,太子殿下的讲筵讲章已经呈来。”

为这事,叶向高专门到了养心殿来呈览:“奉旨,徐学士进讲格物自然,内容是农事;王掌司进讲经史人文,内容是百帝图。”

启蒙归启蒙,既然已经正式册立为太子,朱由检随驾去了通辽又回京之后,对太子的进一步教育也提上了日程。

对此,朱常洛并不拒绝。

考虑到太子年纪还小,讲的内容被皇帝要求不要太高深。

每次安排两个讲官,也刻意从格物自然、经史人文两个领域来选择。

看了看徐光启和王衡两人拟的讲章,朱常洛连连点头:“甚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确实是重视对储君的教育。借讲筵机会,实则也是在为太子准备将来的班底。

徐光启和王衡都年轻,他们已经注定将成为未来的重臣。

前者还好,王衡这个新政改革司掌司拿张居正当年为教育万历皇帝编撰的百帝图作为讲解材料,自然是讲政治的。

见皇帝认可,叶向高立刻说道:“那臣这便命人传告下去,令翰林院准备讲筵。”

这样一件小事,奏疏递到朱常洛案前就好了。

叶向高专门跑来,朱常洛当然明白他是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大廷议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开口发问,给他机会。

“诸衙公务不能停,臣如今安排在每日放值之后。陛下圣恩,每令有司备筵,又令内臣禁卫送重臣回宅,如今进展顺利。只是诸衙大改,如今还只是在进一步厘清各衙、各职司如何交接公务。再有四五日应当就差不多了,随后便该从上到下,廷推诸官。”

朱常洛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是要从上到下,那么第一个便是宰执了。对这执政院宰执,你觉得谁能胜任?”

叶向高连忙跪下来:“宰执之重,唯陛下钦点,臣不敢妄言!”

“那你自己呢?”朱常洛不放过他,“有没有总揽民政、推进新政的决心和方略?”

“臣……”叶向高头沉得很低,“臣惭愧。臣昔年迂腐惰怠,不通实务而素喜决断。如今,臣能时聆圣训,在朝诸贤人人皆是大才,臣只知一心精进学问才干。宰执重任,臣虽心向往之,但自知如今还难以服众。若陛下以为臣德才皆为一时之选了,自然能用好臣。不然,那也是臣还需堪磨,臣已经决心在哪里就兢兢业业,唯命是从!”

他当然不能自己请缨,所以并不正面回答朱常洛的问题。

朱常洛听他这样表达态度,笑着说道:“你有这些领悟就够了,足见你比起当年还是公忠体国了许多。当年嘛,为了点蠲免,差点附了那几个南京逆臣,好在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如今呢,体谅新边缺良才,亲儿子也舍得送去扶州了,这就很好。”

“……臣能有今日,都是陛下宽仁,予臣改过之机。陛下不仅不责罚,还屡屡宽宥臣,让臣身居高位,多历实务。一片苦心,如海恩泽,臣阖家都难以报答。”

哽咽声中,他又抹了抹眼泪说道:“当年臣在南京,太仓公来信,说起臣幼时之事。倭贼入寇,臣一家颠沛流离。是朝廷平了倭乱,臣才得以苟活。及至科途入仕,臣却渐渐私心盖过公心,忘了无国何以为家。臣令犬子去扶州,便是要以他在扶州之艰苦,让臣时时谨记先国后家,以报皇恩。臣不讳言,当年只知做官,不知报国平天下。如今,臣才越来越领悟到太岳公当年何等伟岸。他敢说非相乃摄,实在只有一片公心,谋国而忘谋身。”

朱常洛点了点头:“朕听出来了,你还是有决心的。能不能服众嘛,一是看朕能不能信重你,二是看你能不能得其法,让朝廷政令通畅。这样吧,这几天你也好好琢磨一下,把施政方略拟一道奏本呈来。”

“臣领旨!”

叶向高听着其中那个“也”字,知道皇帝这是把他列入备选名单了。

到底有哪些人已经奉旨拟过这样的施政方略奏本呢?

叶向高不知道,虽然他掌管着御书房,但奏本并不从通政使司走。

看着他离开,朱常洛默默地思考着。

朝野瞩目的这大明第一任宰执人选,最终还是要第一个出来的。

老实说,以朱常洛的性格与能力,也并不准备选出一个像张居正一般的人来。

其实他在问话里已经把标准给出去了:决心和魄力。

这宰执是要得罪人的。只要能听朱常洛的话去坚决执行,能推得动,那就能胜任。

所以叶向高也不是不能用。

今天他说的那些话,话里的认识,不论有几成是发自内心,反正态度是表达出来了:唯命是从。

叶向高当然也听得出来皇帝要的是什么。

在这个皇帝底下做重臣有个好处:有许多大事,皇帝是坦诚与几个重臣交流的。

所以将来的执政院该做哪些事来推动新政,叶向高心里十分清楚。

执政院嘛,只管民政,那就是当家管财计。大方向上是要帮助皇帝和朝廷得民心,尤其是小民之心。具体路径上自然就是富国,从士绅赋税和工商收入上富国。

叶向高更需要的倒是怎么让皇帝相信他的决心和魄力。

回到了奉天殿之中为他配的总领中书大臣暖阁,两个台阁佥书也明白自己这顶头上司这些天着紧的是什么事。

于是他们拿了几道奏疏过来。

“书相,山东按察使和兖州知府、济宁知州的奏疏,两刻钟之前刚到通政使司。”

“什么事?”叶向高还在琢磨着皇帝的话,缓缓坐下先端起了茶杯。

“和曲阜有关……”

叶向高手上一顿,看向了他们。

瞧见两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搁下了茶杯伸出手去。

细细看了之后,自然是他们呈奏曲阜最近上告之人甚多、孔氏本支旁支也大肆内斗的事情。再加上大批赶考举子在济宁州聚众声讨前往曲阜的舟船车马涨价数倍,背后隐隐有人煽动。兖州知府又说了徐弘祖一案……

叶向高知道衍圣公一脉不好轻动,如今京城里还在讨论孔尚贤的治学心得呢。

这家伙是知道风向、姿态摆得极低的,去年踊跃组织孔氏旁支迁边、购买特发边防国债,又请辞济宁知州和曲阜知县。前不久更是以衍圣公身份为格物致知论摇旗呐喊,如今能被皇帝放回曲阜安享晚年,不就说明了皇帝还是愿意让他回去控制内部矛盾吗?

但叶向高忽然意识到:皇帝是皇帝,宰执是宰执。

要推行新政,哪里绕得过衍圣公一脉代表的士绅阻力?

这宰执不正是应该磨刀霍霍吗?宽仁之名该给皇帝才是。

他的眼神变幻不已,心里做着艰难决定。

没什么事比向孔氏开刀更能表明决心和魄力了。

兖州和曲阜不是没有聪明人。正因为孔家的做法,济宁知州换了人,孔氏主动安排一些旁支迁边,自然让有心人看出孔家在示弱。因此,才出现了集中上告孔家往年恶行的人。而孔家迁边、承买国债,都是要往外掏出利益的。内部出现了不公,这才让本支旁支闹得不可开交。

当此之时……该助衍圣公一臂之力啊,助他解决孔氏内部矛盾。

反正他肯定是能继续退让的,只要能保住这衍圣公的名位。

利益嘛,自然得吐出更多来。

他想了没多久就站了起来:“御台可在殿中?”

“在。”

叶向高点了点头:“好!你们机敏,不错!”

夸了两个秘书一嘴,他就快步去找沈鲤。

方正刚介的沈鲤,当然会愿意与他一同联名弹劾孔氏鱼肉乡里、为害山东。

这次无关什么官位运作,只是为了乾坤正气,为了山东小民!

皇帝虽然因为孔尚贤的识趣而不主动找他麻烦,但现在可是从民间开始的,朝廷岂能不主持正义?

叶向高现在是宰执热门人选,当然有许多人烧他这灶。

一两天之内,就不知有多少朝臣准备了奏疏、奏本。

“治学有成,治家无方……”枢密院那边,田乐听了袁可立的说法似笑非笑。

辽东功成,袁可立如今改任枢密副使。接下来,他全面主持九边和辽宁省、承德府的军籍改民及其他边防体系构建事宜。

袁可立说完一些朝臣弹章之中对孔尚贤的说法,随后也笑了起来:“可怜衍圣公刚离京,没想到火在背后又烧了起来。”

田乐心中感慨:“宰执之位,果然非同凡响啊。陛下愿意放权,总算多了不少忠正直臣。”

“依田相看来,这次会走到哪一步?”

田乐意味深长:“哪一步不好说,但这曲阜知县保住了位置,不知谨慎,反而骄矜至此,至少将来曲阜知县不能总姓孔了。朝廷命官既至,曲阜才算被捅开一个口子。”

他站了起来往北面高举双手作揖:“幸有圣天子在位。新政利于小民,正该从孔家开始!”

袁可立不知道田乐那一句“臣想寻衍圣公的麻烦”,所以田乐现在斩钉截铁的话语,他只认为田乐是一心为国为民。

朝堂重臣之中,田乐最特别。

辅佐皇帝掌军政已十年之久,地位岿然不动。

而他大权在握,确实也对枢密院之外的人事不闻不问。

被一致认为是田乐继任者的袁可立回到了京城,他知道田乐身上将有许多东西值得自己去学。

现在他看着田乐情绪的释放,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不关心民政,只不过他已经是武相。

“田相之德才,这宰执原该田相来做。”

“礼卿,你要谨记。”田乐肃然跟他说道,“既设枢密院,那就只专于军务。有余力,有公心,自可向陛下面陈己见,但万勿公开参与民政。院内要再三叮嘱,这一次弹劾孔氏,枢密院众臣不能有一道奏疏、奏本言此事!”

“多谢田相提点!”袁可立朝他一拜,“我这就去通传。”

他知道枢密院内有不少人现在觉得文臣那边更香了。

改制之后,地方武臣都不会再有那么大的权力,而文臣之中却能上至一省下至一县,都有一个首官。虽然仍旧多受监督,但寻常施政,自主权都会增加不少。无非是最终要面对更为清晰的政绩考核,平常也要注意来自同僚的监督。

枢密院里的文臣有许进不许出的规矩,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得住性子。

北疆大战之后,接下来倒似乎不会有大仗可打了。而此前这北疆一战,也是很快就结束了。持续的时间,远远比不上万历数征。

枢密院将更大规模地改革大明军队体系,压制住枢密院里的文武,是重中之重。

因此才把在辽东建立了巨大功勋的袁可立调回来主持这件事。

此时此刻,朱常洛也在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弹章,手里则是叶向高和沈鲤一同联名的弹章。

二相一起弹劾孔氏,分量自然完全不同。

他嘴角微微翘起,先让他们往前继续飞一会吧。

随后才拿起之前谢廷赞呈来的另一道奏本,看他在里面举荐那个江阴年轻人的描述。

他看着“烟霞之气、立志踏遍山河”的描述,终于开始意识到了这人大概是谁。

徐霞客差点被孔家打断了腿?

他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改变了一些什么。

事实上确实如此,徐霞客确实在这一年沿漕河北上去游了泰山、孔庙,然后安然回到了家里。

要不然他后来还能跑那么多地方?

只不过……有了朱常洛,孔尚贤去年的操作才激化了孔氏的内部矛盾,也让有心人激化了孔氏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徐霞客恰好撞见了孔尚贤吩咐的那件事。

孔氏族老争执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孔尚贤不断写信回去强压,说准备替格物致知论摇旗呐喊换得皇帝宽宥,这才让更多族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拖延了一年多,他们这才郑重其事的把旧神主请到更私密的地方藏着,然后徐霞客恰好被有心人利用了。

现在确实是惊弓之鸟的孔氏做了错事,反而让谢廷赞他们抓到把柄。

值此人人想进步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听说了京城群起弹劾孔家的事后,会不会再上弹章,给孔家安上个想谋反的罪名……

“……等这徐弘祖到了,安排进宫,朕见一见吧。”

朱常洛只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