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4章 万载事,不过万页书

赫连山海有一双如天空般的眼睛,青天白云,万里辽阔。

传承自赫连血脉的苍青,早已臣服在她的王权下,是先祖赫连青瞳都不能剥走的力量。

便是这双囊括宇宙的眼睛里,这刻遥望时光,映出了赤金。

极速靠近的赤金,渐显为一双宁定的眼眸,嵌在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脸上。

丝缕成索的大牧国势追着他走,随他穿行一个个时空片段,仿佛系在他腰上的金色飘带。

其身似玉树,而飘带万里,踏时光如行清波,步履潇洒又强势!

更有一枚古铜色的小钟,系在他的腰侧,轻轻摇晃……发出洞察诸世的声响。

的确是曾经创造奇迹,诸天登顶、剑压万界的那一尊。

赫连山海心念微起,便要传信过去——

这处超脱厮杀的时空片段,骤然折起!如一页纸,混淆在岁月之书。而后便哗哗哗地翻过,其踪难见。

苍图神高声如颂:“吾观万载事,不过万页书!”

自那伟岸神躯之中,穿出无数条神性锁链,贯入时空缝隙,令这处超脱战场,渐而声湮光晦。虽超脱之争,不起波澜。

“岁月忽过,旧憾翻篇!”

祂一改只避不战的姿态,顶着古今两代牧国天子的进攻,拼着吃一些小亏,也要强行搬动战场!

一方面彻底隔绝了这处时空片段的传信可能,断绝赫连山海同那人族第一天骄的沟通。一方面直接将这处时空片段封锁起来,又混淆于岁月之书,令外来者无从捕捉。

祂不知赫连山海的放逐计划,但敏锐地感知到危险——那携广闻钟而来的镇河真君,分明就是赫连山海的后手!

衍道层次的镇河真君倒也还好,基本没有改变超脱战局的能力。祂真正忌惮的,是那口曾被祂侵染,后又归真复本的广闻钟。毕竟是世尊的随身三钟之一,很难说这口钟上有没有什么隐秘残留,万一被那赫连山海拨动……

好不容易重回神座,保住了自己的现世神位,祂实在不想再冒一点险。

赫连山海试图将祂封镇,祂就先将整个超脱战场都锁住。镇河真君是对方的后手,祂就直接将此人隔绝在外。

无数道扎入虚空的神链,仿佛山脉绵延,根植此世,搬动天地。

赫连山海一手横伸!

直接将其中一道神链抓在手中。

使劲一拽,便哗哗作响。

她是见惯风霜的帝王,深知重归神座的苍图神有多么强大,即便独倾国势,也只能对抗,不可能消灭。且若真正到了分生死的时候……苍图神根本不会顾忌牧国,苍图神教还能算是祂的篱笆院,大牧帝国只是祂的羊圈!

“放逐”已是当前局势下的最好选择。

她已经认下这结果,且作为大牧天子,亲自承担一切,要以填进生死的勇气,来给赫连氏几十代人的前赴后继,划上终局的句点。

当然是输了。

就像赫连青瞳,也已经承认了败局。

可是这些年轻的,还没有真正对这个世界绝望过的人……

他们不认!

这份心气是值得鼓励的,这些孩子也确然令她感动。

但那良一旦坠离苍图天国,下了穹庐山,厄耳德弥那边就会即刻发动。登天之前她就给涂扈留下了死命令,一旦确认夺神失败,预定计划就要立即执行。

万教神火将燃,“往古来今宙光阵”将开。

她是做好了同苍图天国一起流亡宇宙,最终焚身以火的准备。

但总不能把付以国事的昭图,为国而战的苍瞑,乃至义助草原的姜望……都一同放逐?

哪怕抛开她个人的心情,这些人若都失陷于此,牧国真能在神霄之前恢复巅峰吗?

昭图是已经长成的国储,苍瞑是牧国第一的天骄,姜望是牧国欠下的债!之后的路,会很难走。

放逐神祇的计划变成这般,已经不能再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苍图神似有预知的隔绝了信道,令她无法强调事情的关键,通知姜望他们离开。

单就放逐计划来说,苍图神选择封锁这处超脱战场,其实对这个计划有利无害。

这等于是在她的镇压之上,又加了一道锁。

等到“往古来今宙光阵”开启,苍图神就更加难以逃脱。祂这是作茧自缚。

但话又说回来——苍图神为什么要突然选择封锁这处战场?

虽然如今说来千般恨,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老祖宗是雄才伟略、百折不挠。始终将牧太祖压制的苍图神,又何尝不是圣心鉴明,超卓于世?

祂正在展现超脱之力,正在回归神座,难道会惊惧一个年轻的真君?

是不是……祂在姜望身上,看到了什么?

赫连山海不免深思!

再者说,姜望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能从一个小镇少年,走到今天万界传名,心中有大智慧在。

他敢冲过来,剑指超脱战场,一定是有把握的。

许是人间有了新的变化……而自己困宥于苍图天国,三方对耗,无法察知。

瞬息万念已过,赫连山海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倒拽着这道神链,牵动整个时空片段,引起轰隆隆的闷雷声,剑上日月星辰升腾成四方鼎,一霎飞天。鼎身如此庞巨,且越来越巨大,阴影遮蔽了苍穹,朝着苍图神便罩落!

剑成“青天四方鼎”!

这是赫连山海所独创的无上剑典,是准备和《夫于奢剑》一并作为大牧帝王剑,传承千秋万代。

一剑横抹,斩出了真实的一片天,它一边镇压苍图神,一边融入此方天地,要代此天而天。

“青天”如幕,在穹顶一遮,就此掩了“白天”。

就在“白天”被“青天”完全咽下去的那一刻,高穹正中,有一块隐隐约约的某种字形的阴影浮现。并不巨大,但很深刻。

像是肉里的骨头,汤里的残渣,是咽不下去的那一块。

在“青天四方鼎”正式碾上苍图神躯的那一刻,这块天穹正中,交叠在“青天”与“白天”之中的字形,终于清晰了。

那是……一个“烈”字。

鼎身与神躯撞出惊天动地的震响,令整个超脱战场都摇晃!若非已有青天为遮,神链为锁,这个时空片段只怕要直接崩碎。

赫连青瞳衰身一震!

在苍图神分心封锁这处超脱战场的时候,祂也趁机砍了这老对头好几剑,颇有几分死前泄愤的畅快。

但此刻畅怀为之填塞。

“烈”对君王来说,不是一个简单的字。

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

政数终时,谥为“烈”者,必要功业不凡。

大牧帝国便有一位彪炳史册的皇帝,以此字为谥——

牧烈帝赫连文弘。

在他当国期间,大牧天子与苍图神的平等关系得到确立。

王权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与神权并立!

原来这处超脱战场,就是牧烈帝赫连文弘当年登天时,所开辟的时空片段。

而祂……竟已忘了!

“神天转轮”为祂碾出纯粹的神性,也将祂的人性消磨。放进磨眼里的,就是那些祂不愿回想的过去。

赫连文弘跟他的儿子,后来号为“牧太宗”的赫连弘,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是其父牧威帝赫连仁叡,“追思先宗”,冀望子能肖宗,所以给他取名“文弘”。

赫连山海能够为自己的孩子赫连昭图冒险,祂又怎能忘掉亲子赫连弘?

赫连弘是一个太优秀的孩子,当初苍图神察觉到祂的威胁,逼迫祂登上天国,祂当时的积累远远不够,别无选择,二话不说就匍匐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卸下冠冕,三步九叩地拜于神前。

是赫连弘在人间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巩固了草原霸业,并抵住了神权的进一步侵夺。

在开国之祖都拜为唱诗童子的情况下,在赫连青瞳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的情况下,不卑节,不傲怒,牢牢把握了分寸,妥当地处理了同苍图神教的关系,也守住了他父亲留下的基业。

终赫连弘一朝,人间帝国给予祂这位开国太祖太多的支持。

政纲有继,香火未绝。

仅仅一代人的时间,祂就从一个唱诗童子爬起来,列名苍图天国十二主神,司职整个草原的天象。在不冒犯天地秩序的情况下,令草原风调雨顺。

而赫连弘自己,却是在退位之后,独自去了边荒,为了“不使神疑”,死在魔潮之中。

其实按照最初的计划,在赫连文弘那一代,祂就应该已经掀翻苍图神,【夺神】成功!

只是他们都低估了苍图神的强大。他们已经穷极认知,去想象那号为“伟大”的超脱境界,可无上之境,想象终不能抵达。

祂清空天国积累,骤然发难。有牧威帝、牧烈帝两代明君支持,从人间到天国同时开战,还是被苍图神压下,险些一把捏熄了战火。

关键时刻是赫连文弘退位登上天国,给予祂毫无保留的支持,才让祂保住了对抗的姿态。

那一次祂是真的想要牺牲自己,想要成全那个“颇肖太宗”的赫连文弘。

但赫连文弘说——“今太祖殁,文弘不能拒苍图。文弘死,太祖犹有胜机。且夫大牧天子,死生为国,不由你我。今当我死,我固不让。”

遂死。

有了这份奉献所有的支持,祂终于抵住了苍图神的攻势,终于奋起冲杀,在苍图神的神位上,占了半边屁股!可是一切已经逝去的人,都不能再回来。

这场【夺神】的战争……太艰难了!

挑战一名超脱者,耗尽几十代人的心血,也难见功成。

自此以后不敢轻战,只得封锁了苍图天国。

为了取得【夺神】的优势,祂不断地纯化神性,让自己更像一个神。

用几千年的时间,持续不断地给苍图神放血。

祂也在人间帝王不断地输血下,习惯了“被供养”的角色,渐渐心安理得,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甚至有那登天之后,不愿为祂牺牲的,祂视之为亏欠!

今日强夺赫连昭图,这秘法并非一天能修成。

赫连青瞳已经变成了苍图神的一部分。神名并非“赫连青瞳”,而是“苍图”。

无论祂和苍图神谁赢得最终胜利,都只会保有神性的存在。都只会重新建立起以苍图神教为主的草原秩序,把大牧帝国重新归为羊圈。让无边无际的草原,重新成为神灵的牧场。

正是发现了这一点,赫连山海才从帮太祖【夺神】,变成独镇两尊。

事到如今祂不想说祂自己做了迫不得已的选择。祂想祂只是怕了,累了,熬不住了,碾磨那些记忆深刻的事情,放下人性里光辉的那一面,或许正是为了“心安理得”。

真能心安吗?!

“好剑术!”

苍老帝王高声喝彩。

祂嫌脚下意衰的神龙累赘,一脚溃之为气。引此龙气奔流浩荡,尽都拢聚在剑尖,啸荡成山河万里,其间人影幢幢——

王侯将相牧羊人,贩夫走卒五马客!

正是,“夫于奢剑”!

今时今日,在夫于奢剑的修行上,赫连山海无论势意都已超过了祂。但毕竟祂才是这部剑术的创造者,独祂能杀出从至卑到至尊的路。

这几千年祂也没有白活,在剑招上已臻于无上,无人能及。

“你们两个剑术都很好。”苍图神狼眸森森,放出残忍的光:“可惜执迷难醒,已入歧途!”

苍图神狼首悬鼎,以背迎剑,身穿神链锁天地,一任劲风吹!

这一刻祂也不再避让什么了。有时候一意求稳,反而得败。

强硬地以攻对攻!

就是要顶着这样两个人的争杀,强势回归神座!

“但说起来天空……”祂探手向天,漠声道:“似乎是我的权柄!”

狼鹰马之中,“鹰”代表的正是天空。

祂的手掌直接抓住了那口四方鼎。

背后鹰翅一展,也便腾起了一片天!

浩浩荡荡如潮卷,这是一片青黑色的天,传说中的“苍天”!

“苍天”扑向最高处,将那“青天”和“白天”全都席卷——

今又换新天。

超脱层次的伟力,不断修改这个世界的规则,反复捏造这个世界的本质。

没有什么真、假、对、错,此世的真理,在至强者一念之间。

“苍天”、“青天”、“白天”的碰撞,啸荡出吞噬万物的余波。

赫连青瞳的夫于奢剑,斩在了岿如山岳的神灵脊背,竟发洪钟之声。

逸散的剑光乱窜,赶在“三天”之余波吞噬这方天地的边际时,恰恰斩碎了一缕心念——

那是赫连山海先前想要联络姜望,但又被隔绝的心念。

为了劝姜望他们退出天国,赫连山海在这缕心念里提及了“放逐神灵”的计划。

这缕心念本来藏得很好,将要被湮灭,却以这样巧合的方式被剖开。

其间隐秘的信息,一霎剖显无遗。

苍图神立时一惊!

万教神火?放逐宇宙?剥离现世?

赫连山海布的好大一局!

令祂悚然的当然是这个计划竟然切实可行,天国封锁数千年,苍图神教又在王权之前步步后退……祂在人间的根须早就不稳。这方天国真有被剥离现世之名,放逐宇宙深处的可能!

尤其令祂懊恼的是,祂面对赫连山海的谨慎,却无意中帮了赫连山海一把,反而推进了这个机会。作茧自缚,尤其可哀。

错误当然要被修正。

手举青鼎,脚踏大地的祂,此刻正背抵着赫连青瞳的剑,一时天风鼓长鬃,猛然将身一拧,便好似天柱挪转——崩断了神链!

祂重新放归这片天地以自由,使其归于原处,而后便要全力迎接接下来的封镇。

既已知道赫连山海的计划,祂必不可能再中招!定要在“放逐”开始前,拆了这破笼!

当然这强行移天,自挪自返的代价,便是祂的神躯被“青天四方鼎”压低了三千丈。祂引以为傲的天空权柄,“苍天”反被“青天”倒卷!

姜望踏时光海而来,所见便是如此——岁月忽起一卷书,借广闻钟捕捉到的那处时空片段,忽而神链加锁,化为书里的一张纸,翻页间已然隐遁。

他正不知何处去寻,下一刻这页书又翻出来,它又飞回了!

书页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烈”字。

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不过是通过广闻钟,察觉到时光海中逸散的龙气,有聚拢为封镇的趋势,因便知晓大牧女帝有意封镇这处超脱战场。

想着在撤离天国之前,顺手帮忙加固一下封印,完全来得及……

怎么他才往目的地走了几步,苍图神就一惊一乍的?

似乎有什么误会产生了。

若说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让苍图神惊惧……

姜望步履不停,眸光不改,面容乍显慈悲,脑后佛光一轮!

众生僧人以虚相显于身后,金光普照,便如佛陀临世。低颂《三宝如来经》,梵音传遍此间无数时空片段,腰侧宝钟鸣!

便以这广闻钟的钟声,隔空强杀苍图神之耳识。

“休走了也!”

他是佛陀仗剑,大慈大勇,其声又如金刚怒显:“堂堂现世神祇,怕了姜某不成?!”

亲爱的书友们。

我现在每天都是超负荷,几乎天天五千字,已经是从没有过的更新状态了。写多少发多少,一个字都没存下。

只要稍微截留一点,区区四千字,早就还掉了,只是觉得每天更新的完整性更重要。

莫催了哟。

等我写完这段,缓缓再还。咱啥时候欠账不还过。

第2565章 圣衡九镇

一尊佛像踏时光而来,腰悬广闻钟,口中颂佛经。

这实在太惊悚!

姓姜的没有一字提世尊,可其意其势,无处不像世尊!

苍图天国封锁几千年,苍图神对人间的掌控与日消减,那些现世最高层次的隐秘,也只是通过神涂扈略知。

此时真是心头剧跳。

难道在【执地藏】之战里,他拿到了什么东西?世尊传承?佛陀道果?

甚或者……

世尊根本没有死,祂的隐秘就藏在三钟之中?

怨不得苍图神胡思乱想。

祂太知道世尊的恐怖了!

即便祂彻底吞下赫连青瞳,重建苍图天国,大兴神教,远超往日巅峰,也远远比不上昔日苍天神主。

而苍天神主是否能和世尊相比呢?

恐怕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前者是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伟大者,后者却纵横了好几个大时代!

尤其是祂曾亲耳听到苍天神主自陈不如——

彼刻建立永恒天国、大昌神道的苍天神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纵览古今,也没几个看得上眼。却说自己犹有不如者,然后列举了几个名字,世尊便是其中之一。

苍天神主是祂毕生的梦魇,哪怕已经成就现世神祇,仍然只能仰望。一天不能抵达那样的高处,祂就一天不能有内心的安宁。

连苍天神主都忌惮的存在,祂不敢不慎重!

这也是祂侵蚀广闻钟,却还要用敏哈尔的故事浮雕描上一层、在敏合庙里供奉的原因,实在是谨慎使然。

现在祂也不得不想——广闻钟归复旧貌,为敌所用,难道真只是涂扈的本事?

有没有可能……真的跟世尊有关?

被赫连山海、涂扈这些人算计了,祂要苦思自己的疏漏。

掰腕子掰不过世尊,却没什么可想,这很正常。

此刻姜望踏时光而来,大放厥词,祂在这人身上并没有看到什么实质危险,唯独那枚广闻钟,祂不能真正看透。总感觉还有些隐秘潜藏,但却无法捕捉。

现在祂又想暂避锋芒,等回归神座再来妥当处理,可心中也知晓,要么进,要么退,生死之争,最忌瞻前顾后!

就像下棋一般,祂弃子夺势,气势如虹地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意识到前面有陷阱,又弃一子,赶紧往回走。

走回来之后发现还是不对,还是应该往前走。

可是还能弃什么呢?

再这么弃下去,棋盘都要弃光了!

那个放羊娃已经白砍了祂多少剑?过去那么多年厮杀,都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电光火石之间,苍图神还在权衡,赫连山海却动了。

在这种层次的斗争里,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若说巧合,也只是巧合在牧太祖竟然如此敏锐,瞬间洞悉了她的想法,并且予以绝妙的配合——

在“放逐神祇”计划已经不是最优选择的情况下,她本就是要暴露这个计划,以此逼迫苍图神轰断自己加于这个时空片段的锁!

用这个废弃的计划,给予苍图神两次伤害。

知苍图神者,莫过于赫连青瞳。若非赫连青瞳的那一剑,仅凭她自己的表演,苍图神恐怕也不会信得那样干脆。

她的确怀疑姜望那边有什么后手,但她这样的帝王,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姜望或着别的什么人身上。

主导这场变化,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选择。

苍图神已经中计,此刻才是狂潮。

剑压神躯三千丈、青天反卷苍天,这意味着……她短暂地主宰了这片天地,王权压世!

但见苍图神殿之外——

那良被一团黑暗包裹,正加速向人间坠落。

其腰间悬挂的军牌,倏然亮起。一个车厢般大的狼首,印显天空,将那良托举。

此乃大牧帝国王帐骑兵之帅令,标识着【狼帅】的灵印,受命于天子,激发道力,阻止了那良坠跌。

无人下山,也就意味着放逐中止!

可是呼啸的惊雷仍然轰隆,就像这天国的风雪从未停下。

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上山来。

待到飞雪拂尽,待到穹顶璨光闪耀,那半拱如日出。神国的天风才开始为它战栗。

极具大牧特色的华丽建筑,轰隆隆地拔上山巅,高耸的塔楼仿佛怒指苍天的枪林。

它不是什么生来庞巨的恶兽,而是……图明赛宫!

也即“圣衡宫”。

帝王的威严踏上了穹庐山,天子的宫殿盖压了人间天国。

山巅的废墟早已被镇河真君扫尽,天国的风雪环旋在山巅之外,被一道随手布下的禁制隔绝。

原本苍图神外显神相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中有一扇燃烧的焰门。

那静燃的金赤白三色烈火,仿佛永不凋零的花。

当你的视线看到它,视线就似乎被分解。

这是镇河真君特意留下的安全出口,方才被黑暗裹着的那良,便是从此坠出。

类似于此的手段,在整个穹庐山山巅到处都是。不同仙术道法的光芒,交相辉映。大牧天子附在圣衡宫上的意志只是掠过,便察觉了许多道蠢蠢欲动的禁制……

姜真君仿佛那下井的盗墓贼,在威风凛凛地杀进苍图神殿前,给自己绑了茫茫多道安全绳。

当“圣衡宫”移飞在此,还未靠近焰门,立即便触动了时空的波纹!

只是一个恍惚,它便直接飞进了时光海。

在难以计数的时空片段里,准确投进那彰显“烈”字的时空。

它甚至快过了还在漫步时光海的姜真君,错身而过时,都没给姜真君留下具体的外观——只有一道圣虹。

说起来,这“圣衡宫”正是建立在牧威帝赫连仁叡时期。牧烈帝赫连文弘从小便是在这座宫殿长大。

当德廓尓(神子)焚毁于烈焰,图明赛(公正之地)在灰烬里诞生。

在牧烈帝赫连文弘所开辟的时空片段里,“圣衡宫”仿佛是土匪上山、娘家来人。似就本来建在此地。

王权压世的赫连山海,强召圣衡宫来,进一步巩固王权。

她要把“优势”变为“定势”,因为她已经决意开启第三个预案——她要屠神!

在进退失据的苍图神身上,她看到了机会。

说来可笑,高高在上、视众生为牛羊,欲以现世为牧场的苍图神,在和牧太祖几千年的生死斗争里,深刻地影响了彼此。祂在认识“人性”的同时,也沾染了人性的弱点。竟在已经胜利的关头,面对近在咫尺的神座,开始患得患失!

神的高傲是原罪,神的人性是命门。

让苍图神的神躯腐烂在草原,也算是为祂几千年来所掠取的信仰,还回一场沤肥。来年的牧草一定更加丰茂,来年的牛羊一定更加茁壮,之后几十几百年的草原儿女,一定更有天赋!

当圣衡宫杀进苍图天国。

草原上风起云涌,马蹄踏如雷。

至高王庭展翅欲飞。这人间霸国已经进入最高级别的战争警戒,以应对任何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早有准备的“虎帅”赫连虓虎,引十万王帐骑兵,轰轰隆如一片金云卷来——兵围人间穹庐山!

这西部草原的中心,神权在人间的象征,是苍图神教的大本营,无数祭司神修的圣地。

但圣山竟无声。

唯有赫连虓虎的呼喝,在天地间轰隆——

“穹庐山今日军管,不服者死!!!”

无缘由,不说前因,只有命令。

肃亲王赫连良国,缓缓升上高空,直至俯瞰山巅。碗口大的马蹄敲击山道,一队队王帐骑兵,直接纵马冲上了圣山!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号为天下第一骑军的苍图神骑,停缰在穹庐山脚,对此似乎无睹。连绵军营仿佛静物,无有一旗动,连那些高大威武的神狼,都不亮嗓。

神冕大祭司涂扈,早就清理了神教内外。

再加上暗中投靠赫连云云的神殿金冕祭司那摩多、金冕祭司曾绯月,效忠赫连昭图的金冕祭司兀言古。

偌大神教,只有王庭的声音能够传递。

那些忠于苍图神的高层祭司,现在都在禁室里。没有来得及关进禁室的,现在便在尸坑里。

广大神修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忠实的神仆,可他们并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在苍图神庙传出的消息里——

伟大神灵还在沉眠之中,正在苏醒的关键时刻。王帐骑兵前来拱卫穹庐山,也是为了维护神的威严。

人间的战争浮光掠影,胜负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

而在真正核心的天国战场,时光海深处的时空片段中——

圣衡宫出现在此世的那一刻,均衡当即被打破,苍图神立刻下沉千丈!

那青黑色的所谓“苍天”,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破帘布,半残不破的垂挂在空中。

神权简直溃如山洪。

赫连山海便于此刻又仗剑:“原是这般‘苍天’!缝缝补补,竟是假道,似是而非。受大牧之奉,你苦修了这么多年,距离苍天神主,仍然相去甚远!早知你是这般弱者,朕何必准备什么‘放逐’!”

她的帝冠仿佛连着青天,天青色的旒珠哗哗摇晃,袍袖卷开,轰出一剑。这一剑以中平的姿态压下,一剑压狼首——仿佛要为其授勋,要为其加冕。

涂扈在列国使节见证的大典上,便是跪倒在此剑之前,由大牧女帝为他戴上了神冕。从此改变了“神定君”的传统,要“君来定神”。

昔敕神冕大祭司,今敕神。

此即夫于奢剑!

真正的王权剑,真正的……至高无上!

王权已倾人间,王权也倾此世。

这一剑压下来,苍图神的神躯竟然明显地垮了一截!

仿如高山削了几叠峰。

这一剑太强了,可以说是牧国历史上最强的剑。极致的权柄,极致的天子之威。

此刻的苍图神哪怕不和赫连青瞳联手,在神位归属已定的情况下,也已经独享超脱层次的战力。

可也被这一剑压低!

目睹着这样的一剑,赫连青瞳那急剧衰朽的眼眸,竟也闪现一抹怔色。

“好……好!”苍图神发出带血的声音。

此刻祂天权被剥,狼首负鼎,肩脊各负剑。

赫连山海跟赫连青瞳同时都在对祂进攻。

背脊仍有金铁响,可肩处明显如山崩。

万不曾想只是犹疑一瞬,便在大好的局势下,被赫连山海抓住机会,斩成这般难堪样子。

但祂也久违地被激出了凶性。

上一次这般愤怒,还是什么时候?

是赫连青瞳发起【夺神】时。

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高高在上、永恒不灭的现世神灵,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竟然钻心的痛!

祂以神骨抵住赫连山海的剑,在磨牙般的呲响里,慢慢拔身。

永黯漩涡般的神源在祂体内疯狂旋转。

祂须叫这些姓赫连的人知晓……

为何夺神不能成功。

为何几千年的努力,都是空耗。为何蝼蚁的妄想只是一场碎梦!

几千年来真正统治这片草原的苍图神教,究竟为祂纳取了多么磅礴的神力?

今日昭明。

群星聚古域,百川到祖河。

天地四方,古往今来,星星点点的神力,如长河浩荡,尽为神召,尽皆奔来!

祂是当世最强的神!

唯一一尊建立人间天国的不朽者。

神道正统一直跟着祂走,早不在天马原。

此刻天地如海,神潮涌动。

祂的眸中尽是贪噬之光,仿佛吞咽万事的深渊巨口,此等状态下的祂,对于神力的调动……没有上限!

只要神力的储备足够,祂就能无限制地使用,不存在无法驾驭的情况。

这双贪饿的眼睛,是祂最恐怖的状态。

狼鹰马之中的“狼”,代表杀戮。欲食天地,将杀众生。

神的声音在喉间低吼,如闷雷般的滚。

“吾已……归座!”

“铛~!”

在恢弘的神颂之中,在浩荡的神潮声里。忽有这么一声钟响。

浩荡神潮还在汇聚,但已经有许多秩序混乱的神力,似浪花飞溅,如飞鸟各自投,分散进无数的时空片段里。

老僧敲钟寂寞林,空山鸟飞尽!

交战中的三尊都不曾抬眼,可也都不约而同地以心念观之——

竟然如此恰当!

……

却说姜望漫步于时光海,正虚张声势——

他的确是在扯世尊虎皮,假装自己跟世尊有某种紧密联系。

苍图神既然忌惮广闻钟,他就试着让苍图神更惊惧。

不管怎么说,让苍图神更紧张一些,总归是对牧天子有益的。苍图神若是压根不把世尊放在眼里,全不在意,他也没什么损失。

便在这大步前行时,忽听潮声如海,忽有圣虹掠过。

虽然以他冠绝一时的目见修为,竟都不能辨析那掠身而过的圣虹。但他留在穹庐山巅的种种布置,早就给予他警醒。那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之门,虽则只是一个照面,也清楚地告诉他来者为何——

圣衡宫来了。

广闻钟先前鸣响,早已叫他知晓,那“烈”字为何。明白这处时空片段,是那位牧烈帝赫连文弘所开辟。

看来大牧女帝的封镇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当即脚步一抬,身似极光横空,瞬间洞穿了时光海。已循着广闻钟指出的冥冥中的路径,来到了目标所在的时空片段,直接一摇广闻钟,身外浮现了九座古老石桥的虚影,须臾便涨——

狠狠地镇在了三尊交战的时空片段之外!

那浩荡奔流的恐怖神潮,竟然为之一顿。遽止于超脱战场外,好似潮头被堤坝阻。

三尊同时一惊——

既惊于这传承自中古人皇的无上封镇手段,也惊于……

这厮在干什么也!?

当然这几位都看得明白,姜某人在试图封镇这方天地。

苍图神不明白的是——赫连山海这边都杀意冲天了,怎么新来的小子还在搞封镇?莫非赫连山海斩出那般恐怖的王权一剑,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目的仍然是放逐自己?

先削弱,再封镇,最后稳稳放逐……

可赫连山海又是人间又是天国的杀伐,看不出半点假来,赫连家的人,真就那么会演吗?

赫连青瞳不明白的是——赫连山海难道不是故意暴露封镇,难道自己主动给予的配合,竟然是把握错了?炼了太多神性,把自己变蠢了吗?

唯独是清楚自己并没有安排姜望来帮忙封镇的赫连山海,明白姜望这是主动来帮忙的,明白自己先前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明白苍图神也警惕错了!好在她也并没有寄望于此。

只是……她确实是已经改变了计划,不打算继续封镇,之所以时光海里的暗潮还在涌动,也只是不必分心去管,更希望这些关乎封镇的准备,能让苍图神再分一点心。这些她当然不想让苍图神知晓。

便暗示道:“镇河真君!朕这边正在苦战,你一个人能行吗?”

快下山搬救兵去吧!

但见那姜真君,伫如青松立石桥,抬手间光影憧憧,煞是宏大。

面上很有几分谦虚,语气略微凝重:“在下于封镇一道,曾随大楚淮国公修行,后又穷览齐国封印秘典,学习了上古八贤之风后的《风后八阵图》、烈山人皇的《治河手记》……对封镇一道,算是略有了解。有了广闻钟的帮助……约莫有三分把握!”

为大家推荐一本历史文新书,作者“下雨我带刀”的唐功。

讲的是隋末年间的故事。

我个人还蛮感兴趣的。

大家可以去看一看。作者已经有一本完本的《秦功》,也是老作者了。

——

感谢书友“且听疾风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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