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5章 山河不过盆中景

“漂亮姐姐,你在忙什么呀?”庆火元辰的将军府里,滚轮声极轻,小女孩儿的声音极清脆。

连玉婵端正坐在长桌前,体态美好。

精致的五官是这个房间里最亮丽的风景。

她认真地翻阅着桌上堆积成山的书稿,时不时用笔做些记录。嘴里轻柔地道:“姐姐在研究古文字呢,你自己玩会儿好吗?”

对于疾火毓秀这个坚强懂事的小女孩,她很难不生出同情心。

只是大敌当前,她的确无法容忍自己虚耗时间,不做什么贡献。

先前其他人都散出去忙碌,林羡作为机动力量,看家并监督王权部族。

现在换她在家看孩子,倒也没什么可说。毕竟她也在天人之隔前停驻,及不上净礼小圣僧和冷面机关男。

但她决不允许自己仅仅只是看孩子。

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父亲这么要求她,她也这么要求自己。

她的父亲是大柱国,她将来也要成为大柱国。

连敬之做到的事情,她要做到。连敬之没能做到的事情,她也要做到。

追随姜望修行,是一次“质子”式的行为,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齐武帝正是当年为质,才能跳出彼时泥潭般的齐廷宫斗,广历风雨,见惯世情,功超历代齐主。

她从象国狭窄的井口跃出来,在小小的白玉京酒楼,见着黄河天骄、小国希望、琉璃佛子、墨家真传,大开眼界。没几天又撞上了海族真龙,且要与之厮斗生死!

所以她是如此的珍惜时间,如此的专注。

疾火毓秀推着轮椅来到她旁边,她也没有在意。

“漂亮姐姐是在解读创世之书吗?”小女孩脆生生地问。

“啊,是。”连玉婵一会儿看字、一会儿看画,认真地对照着祝歌歌词、祭舞舞姿,揣摩古老时期浮陆巫祝对创世神文的运用。却也没有对小女孩不耐烦,柔声道:“小秀妹妹对创世之书也感兴趣吗?”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巫祝呢!”疾火毓秀的小手在桌子底下抬起来,指甲慢慢地变长、变尖锐,当然她的声音依然童真。

“很不错的梦想!”连玉婵落笔不歇,嘴里道:“我猜东家应该不会介意。这里有很多他让人收集的各部族的祝歌,你可以自己学一学,记一记,对伱的梦想有帮助。”

“临川叔如果介意呢?”疾火毓秀笑着问,她在桌底的双手一正一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连玉婵不太理解当初东家为什么在浮陆要以张临川为化名,联系到后来一封血字檄文正式掀翻无生教,她只能归结于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东家时时惦记。

此刻温柔地笑道:“没关系,只要不伤害他的朋友,他这个人其实很宽容……最多就是扣我的工钱。”

“你们猎龙队都是他来发工钱?挑战灭世魔龙,是谁给你们发布的任务吗?”疾火毓秀在桌下的小手恢复了原样,变得白白嫩嫩,声音里有了些好奇。

连玉婵意识到自己专注解读古文字,差点说漏嘴,好在疾火毓秀年纪很小应该很好哄,便道:“他是东家嘛。责任他来担,收益也是他来分配。”

她并不深聊灭世魔龙、猎龙队之类的话,很容易打补丁打得互相矛盾、漏洞百出。转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唱祝歌应当会很不错。”

疾火毓秀果然很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天真地笑道:“我娘亲也这么说。”

连玉婵其实性格与长相不很相近,不是个温柔的人,但或许是受命带娃,今天的确耐心很足:“那就好好学一下,等东家回来,唱一首祝歌吓他一跳,如何?”

“好呀。”疾火毓秀答应了,但又瞧着连玉婵的手稿,伸手指向桌上姜望以元力凝聚的某一页创世之书:“漂亮姐姐是在解读这两个字吗?”

“啊,对。”连玉婵随口道:“前一个已经解读出来了,是‘其’字,还差一个字,这页书就完整了。”

疾火毓秀认真地道:“这个字应作为‘铭’。”

连玉婵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这个九岁不到的、梦想做巫祝的小女孩,能够解读出创世神文,须知王权部族现在的正式巫祝,可是一个字没解读出来呢。

“名?哪个名?”她问。

疾火毓秀抓过连玉婵手里的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铭’字。“是这个。”

连玉婵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小女孩能够给出正确答案,但真正把这个字嵌进整页创世之书,会发现从字形、字感来看,都无比吻合。那扭曲的线条,也能在祭舞中找到线索。

也就是说,这个解读是正确的!

“世有维,维于其铭?”连玉婵眉头紧皱:“如何解释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疾火毓秀:“这个世界维系于某种人们铭记在心的事物?维系于某段铭文?”

但她只看得到那夸张的巫祝面具,看不到面具下疾火毓秀的眼神。

“嘻嘻。”小女孩笑道:“这我就不知道啦。”

连玉婵暂将困惑抛于脑后:“小秀妹妹,这里还有几张创世之书,你能读出来吗?”

疾火毓秀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要是知道其中几个字,或许我就能自然地读出来了,刚刚那个字也是突然出现的。”

捷径走不成,连玉婵只好道:“解读出一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辛苦你,剩下的姐姐自己来努力。”

疾火毓秀挥挥小手,一本正经地把轮椅推到长桌对面,与连玉婵相对而坐:“那我也要用功咯!”

门窗都关着的房屋里壁灯温暖。

连玉婵的影子和疾火毓秀的影子,恰在长桌中间交汇了。

其下是散乱的文稿,是这个世界关于巫祝的漫长历史。

……

……

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代表统御诸部之权柄的至高王冠,也在影子中有些扭曲。

庆王跪坐在巨大的、早已在经年香火中熏得模糊的始祖画像前。

独臂的将军庆火元辰,跪坐在他身后。

“始祖啊,世上第一尊篝火前舞蹈的灵。”庆王声音低沉:“又到了抉择命运的时刻。庆火部该何去何从?”

画像当然没有回应。

“我们当年离开圣狩山,在蛮荒的世界里筚路蓝缕,在霜冷的长夜点火而舞,经过漫长的繁衍,代代生息,才成为今天的庆火部。可是始祖,关于未来,您并未留下更多的指引。”

“今日我代表部族执掌天下王权,但却不知前路,无处问计。智慧的竹书巫祝跳了幽天,勇敢的高炽族长殁于地窟……庆火部的历史啊,都被他们带走了。”

他认认真真地拜倒:“始祖若有灵,请寄于我梦中。”

许久才直起腰来。

“元辰。”他没有回头,只痴望着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始祖画像:“你和青天来者接触最多,你有什么建议?或者说,你觉得张临川可靠吗?”

庆火元辰认真地道:“他对庆火其铭表现出来怜悯,对实力不足的战士表现出来宽容,对幽窟对生死棋表现出来勇敢……当然,这些都不能真正确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四年过去了,他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初不同。”

“比如说?”

“当初的临川先生,给我的感觉更像一个独行侠,很多事情都不太计较,也不多想。对庆火其铭的死有所不满,也都表现在脸上。这次过来,却有一种位高权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感觉,而且也有城府得多。至少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时光催人老。”庆王道:“换做四年前的你,也未见得能看出这些。”

“王上说得是。”

“我需要你的建议,元辰。不要藏拙,我身边没几个人能跟我说话了。”

庆火元辰低着头:“若是单就临川先生这件事,我认为我们还是继续支持他为好,毕竟已经有过一次良好合作。就目前的表现来看,怎么说他也是个有规矩、愿意尊重我们的人。跟他合作,总比我们再跟一个底细不明的存在合作要靠谱,哪怕那个存在更强大。”

“理是这个理。”庆王道:“但他来自诸天万界的中心,来自现世。王权予我预示。神霄世界开放在即,我们也需要参战,以谋求浮陆世界之跃升。所以我们整个浮陆都要保存实力,不宜在他的战争里掺和太深、消耗太多。”

“世界一旦跃升,您就能够成就圣灵了吧?”庆火元辰语带期盼,又道:“末将愚昧。对现世不怎么了解。”

“以前没有必要了解,我们的山河,不过盆中景色。我也是当了族长、执掌王权后,才略知一些天外的情报。”庆王道:“没机会的时候,现世是万界之主。有机会的时候,现世是诸世之敌。若能把现世人族掀翻,我们都能跃升得更高。如果能够抢占现世,那我们就是诸天主宰……当然,以我们的实力断不可能。这一次也只求进于万一。”

“世界战争还未到来,但眼下张临川这支猎龙队,眼下就有消灭我们的实力。”庆火元辰冷静地道:“王上着眼长远,但脚下的路不可不看。”

“我明白。”庆王点点头,又叹息道:“只是难免会想啊,若我们生在现世,你我都不止如此。如竹书大人那样的天纵之才,也该能辉耀万界。”

“那些个目光短浅的部族族长,私底下常说王上只是捡了一份王权契约,谁知王上伟略?谁知王上于此世万民,拳拳之心?”庆火元辰伏地道:“我当为王上宏图,肝脑涂地。”

他匍匐的身形,隐藏在庆王的影子下。

而庆王的面容被灯光所笼罩,也像画像上的始祖一样模糊了。

……

……

“山河不过盆中景,天下也为掌上纹。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幽深的石窟里,响起戏命略显冷淡的声音。

反是熟了之后,他不似开始那般,喜欢假笑了。或者说知道那种事情毫无意义,姜望其实并不在乎他是否礼貌。

此刻净礼在诵经,诵无声的经。

姜望和戏命就借着那佛光,静静地看岩画。他们的影子各映一边,扭曲在扭曲的画作里,也仿佛也成为扭曲的一部分。

石壁上的岩画历史久远,绝不止千年万年。如果其上描述的不假,那应该是浮陆人族起源之初——怎么也得数万年前?

或许数十万年。

时光无法被现在的他们具体考证。

唯一能够判定的是,岩画是以蕴含灵性的鲜血绘成,所以才能熬过那么漫长的时间。在时光的流逝里灵性耗尽,画却刻在了岩石里。

岩石本身,成为久远的记忆。

按照岩画的描绘,在古老的年代,浮陆人族并非是天生的住在圣狩山,而是不得不聚居在圣狩山。

因为圣狩山之外,蛮荒世界里,尽是恶鬼!

圣狩山有天然的圣禁,使恶鬼不得触及。

在蛮荒世界里被肆意虐杀玩弄的人们,残存的部分都逃到圣狩山来。

恶鬼围山而居。

有以同族祭祀恶鬼,交换短暂和平。有沦为恶鬼爪牙,上山掳掠,下山受庇护。有甘愿为恶鬼饲养,生子生女代代为血食……

当然也应该有抗争,有不屈服,有一步步走出圣狩山的勇气和智慧。但眼前这幅岩画并未描绘。

它只描绘了一段残忍血腥、赤裸原始的时期。描绘了古老时期的恶鬼,以及恶鬼环伺下……比恶鬼更残忍的人心。

“是谁说的,这么狂妄?”姜望从壁画中回过心神,回应戏命的话题。

戏命淡淡地道:“虚渊之。”

太虚派创派祖师,太虚幻境的构建者!一个名于世,却隐于世的绝代强者。

但其实比起构建太虚幻境本身,他能说服天下列强、推进太虚幻境布局现世,或许是更值得惊叹的。

姜某人当初能够意外修成声闻仙态,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在太虚幻境里,一不小心听到了这位强者的本音。

“说狂妄……倒也不是那么的狂妄。”姜望面不改色:“虚真君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看待世界。高屋建瓴,自然山似泥丸、人如蝼蚁。”

(本章完)

第1986章 历史空白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同样一个人,在不同人的眼中,也是不尽相同的。

大的比如说“彼之英雄,我之仇寇”,近的比如说净礼眼中的好师弟,和博望侯眼中的前武安侯。

进入浮陆世界后的种种,让戏命看到了名将之风。

至于此刻,他总算认识何为霸国公侯。

哦,要加个“前”字。

“你好像很了解太虚真君?”戏命淡声问道。

“其实不了解,只是有过一些耳闻,再加上接触过太虚幻境罢了。”姜望道:“但并不妨碍我尊重他老人家。”

“你是懂尊重的。”戏命道。

姜望笑了笑,化开石窟里净礼诵经的沉抑气氛:“老实说,对于这般绝巅存在,我心中也有好奇。戏兄若有什么认知,不妨为我言之。”

戏命也不扭捏,张口便是一篇生平:“虚渊之,三岁学道,九岁通经。十三岁误入经筵,辩经、辩法、辩道,三胜名士。论儒两篇,论墨三篇,一挥而就,宗师嘉之。

与会者莫不惊叹:‘此亦生而知之?’

十五岁已觉身意皆足,于是吞丹开脉,正式修行。

及冠之年,已是道门诸脉第一,同境之中无抗手。

神而明之乃自明,出而问道天下。见贤必论,不争胜负。得法必演,不吝传承。时人公认雄辩第一,道法第一,神临第一。

始觉道非其道。

乃归,与掌教论道,座谈三日。

个中细节不为人知。

但他自此以后便脱离玉京山,云游天下。

再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已是当世真人。

时年三十九,自谓‘不惑矣!’

于是创立太虚派,称为教祖。

是年为道历一三五零年。”

得法必演,不吝传承,这等胸怀格局,也延伸到了太虚幻境里。终为浩荡洪流之基。

太虚幻境姜望很熟悉,太虚派的人他也接触过。

此时不由叹道:“太虚真君确实是传奇……原来太虚派立宗已有两千五百多年。”

戏命道:“放在天下大宗里,历史不算久远。什么传承底蕴,都靠他一人撑着。”

姜望道:“他一人就够了。”

戏命想了想,终是道:“确实,他一人就够了。”

在动辄以万载纪年的天下大宗里,太虚派的确称不上什么历史悠久。尚不能跟血河宗比,更不用说较之钜城。

但世人论及太虚派,没谁会当它是小门小户。就是因为太虚真君的存在!

他雄辩无双,但多年缄然不言。

他道法绝世,但多年隐居不出。

他出身道门但已自成一统,登临绝巅却已不履人间。

他不履人间,人间处处是他的传说。

现在太虚幻境已然推行天下,太虚派的影响力直追各大显学。

已经有不小的声量在传扬——此后天下显学,“道儒释,兵法墨”之外,要加一个“玄”字!

玄者,太虚之学,脱于道而不同于道。以虚渊之所著《太玄篇》为思想总纲,遂成一家之言。随着太虚幻境的扩张,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

如果真让这个“玄”字,跃升为天下显学之一,虚渊之将超脱绝巅,直追儒祖、法祖!

说出生于道历一三一一年的他,是道历新启以来人族最天才或还有待商榷,加个“之一”则毫无疑问。而一旦玄学成显学,去掉之一也没疑问了!

姜望好奇道:“戏兄一个墨家传人,怎么对太虚祖师的生平这么熟悉?”

戏命平静地道:“因为虚渊之和我们墨家,渊源匪浅。”

姜望了然道:“他十三岁那年就有论墨三篇,可见是习过墨家学问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戏命道:“在道历一九九二年,虚渊之曾找上门来,问道敝宗前代钜子。他们先论道,再演道,再斗法。如是三会。”

墨家前代钜子,铜臭真君钱晋华之前的……饶宪孙!

虚渊之和饶宪孙。

一个是新学的创建者、新兴宗门的创派祖师,一个是天下治功的显学领袖、传承古老的钜城首领。

这样的两个存在放在一起,简直天然有着流星对撞的璀璨魅力。

令今时今日的姜望,也不由得心向往之,恨不能亲眼目睹。

他追问道:“结果如何?”

这段历史此前从未听人说过,太虚派和墨门都不曾宣扬。这样精彩的对决,掩埋在时光中,实在可惜。

戏命道:“论道无果,演道无果,斗法在天外,不为世人知。”

姜望感慨道:“真是遗憾不能亲见啊。”

“虽不知具体过程,但是这场论道,显然对敝宗前代钜子有很大触动。”戏命继续道:“在第三年,也就是道历一九九五年,前代钜子就开始全面推动‘启神计划’。”

几乎导致了墨家全面衰退,导致饶宪孙卸任,完全可以称得上失败,但也切实创造了“明鬼”等三尊真人傀儡的启神计划!

启神计划竟是从道历一九九五年就开始了么?

这个宏大的计划,经历了墨门兴衰,跨越了两代钜子,距今已近两千年。

“说远了。”戏命道:“太虚真君说‘山河盆中景,天下掌上纹’,他有资格这样说。他也真切地构建了太虚幻境,让一个虚拟的世界,容纳无数人活跃其间,时时刻刻迸发亿万次的生灭……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提到太虚真君这句话?”

“为什么?”姜望问。

密密麻麻的墨蚁爬了过来,几乎封住了洞彻,也吞噬了外溢的声音。

“伱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岩画?”戏命道:“说是在蛮荒时期,浮陆世界到处都是恶鬼。此界人族四处逃散,最后聚集在圣狩山,就此成为浮陆人族的起源……那些恶鬼到底属不属于浮陆?”

姜望皱起眉头,随手在墨蚁制造的声音空白之外,再隔断了一层。

现在他们就算在这里敲起夔牛鼓,也不会被谁听到声音。

戏命继续道:“在我们现世,可没有什么不许妖族出入的圣禁,也没有什么对人族或者海族的天然禁制。天意大公,并不在乎你是谁。浮陆世界难道偏爱人族吗?那遍布蛮荒、围拢圣山的恶鬼是怎么回事?浮陆世界偏爱恶鬼吗?那不许恶鬼上山的圣禁是怎么回事?”

姜望听明白了:“你是想说,浮陆世界的历史并不自然。这些岩画所反映的,不是正常的历史。存在着某个意志,在干扰历史的进程。甚至是说,祂在掌中观天下,于盆景看山河,主导了这个世界的演化。”

戏命探出他的食指,直直地插进岩壁里,用这种方式感受山体:“从岩画可以看到,蛮荒时期,恶鬼占据了浮陆世界,将圣狩山都围起来,把浮陆人族作为圈养的血食。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出来,浮陆人族是怎样能翻盘,走下山去,繁衍文明。”

姜望也道:“浮陆各部的始祖传说,都是些世上第一口水、第一盆火、第一个跳舞的之类,没有什么与恶鬼争斗的传说。史料更是干干净净。这中间有一块巨大断层。”

“所以说……”戏命问道:“这个世界的恶鬼,去哪里了呢?”

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两人一时都沉默。

净礼和尚无声地诵完了经,如梦初醒:“你们在干嘛呢?”

他是如此专注的一个人。

对着一副古老岩画,为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万年的罪恶诵经化业,这简直不是正常和尚想得到的事情。

因为毫无意义。

对活着的对死去的来说,都是如此。

但他看到,他想到,他就这样做了。而且专注虔诚。

他本也不是一个在乎意义的人。

声音的静默被打破,姜望勾着净礼的肩膀:“念完经了,有没有好受一点?”

净礼“嗯”了一声。

姜望揽着他走:“走,进去看看。你把光调亮一点。”

净礼默默加亮了脑后的佛光,亮得后面跟着的戏命都侧了侧头,有些晃眼睛。

这座石窟本来深藏于山体,被净礼拂去时间的尘土,挖掘出来。

但除了陆续出现的岩画,也并无其它特殊之处。都是些石斧火塘之类,乏善可陈。可能在古老时期,这里是一个较大部族的聚居之处,有过蒙昧期的短暂辉煌,但也已经成为历史了。

“说起来,白玉瑕呢?”姜望忽然问道。

净礼摇了摇头。

戏命也摇头:“不在墨蚁的接触范围。”

戏命和净礼都找到了有用的线索,就白玉瑕一点动静都没有。

鉴于这厮的光辉历史,姜望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急忙穿出山洞外,运起降外道金刚雷音。

“白玉瑕!”

“白玉瑕!”

声传四野,遍及雄山。

耳仙人也全神贯注,捕捉线索。

不多时,的确捕捉到回应。

“这儿呢!”

戏命、净礼同姜望一起循声而去,但见得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白玉瑕,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虽有几处伤,好在都不致命。只是瞧来狼狈了些。

这可是白玉京早修会诸成员,在浮陆世界的第一个负伤案例!

“你这是?”姜望问道:“发现敖馗了?”

戏命道:“遇到敖馗他还能回来吗?”

“这什么破山,陷阱也太多了!浮陆的这些人是想要害死谁?”白玉瑕愤愤难平:“我走了不到百步,中了二十三个陷阱,什么图腾都有,还藏得死死的,根本防不胜防!”

他打量着姜望三人:“你们都没事吗?”

又自己‘啧’了一句:“金躯玉髓就是好哇。”

戏命道:“有没有可能只有你遇到陷阱了呢?”

白玉瑕笑了笑,没什么力气计较。这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四个人同时来的圣狩山,分别去了四个方向……这么大的一座山,怎么可能只有我白某人踩坑?

姜望若有所思:“让浮陆人布下如此多陷阱的地方,定然有什么关键之处。”

他问道:“你刚刚是在哪里?”

“西山那边啊。”白玉瑕无辜地道:“我认真观察山势,结合堪舆之术,才找到的风水绝佳之地。没道理会出问题的。”

戏命道:“风水好的地方,都是埋死人的。尤其是在山上。”

在他们打起来之前,姜望拔身而起:“过去看看。”

白玉瑕忙道:“等等,这石窟里有什么,你们观察了半天,我还什么都没看着呢!”

他拔腿就往里走——

轰!

许是因为洞口的巨石被净礼搬开,许是因为石窟里进了外气、乱了旧序,许是姜望他们在洞窟里寻找线索的时候,移动了什么关键……

总之恰在此刻,石窟轰然塌陷。

厚重的土石掩埋了一切。

“我运气还挺好的。”白玉瑕站在洞口,笑道:“要是等我进去再塌,我不就被埋了吗?”

姜望:“走吧。”

戏命:“走吧。”

净礼:“走吧。”

四人转飞西山,很快就到了白玉瑕所说的风水绝佳之地。

那是整个圣狩山草木最丰茂的地方,几乎是树冠连着树冠,在山风之下,如碧海生涛。

净礼眼眸微闭:“我在这里捕捉到了一点佛性力量。很微弱,像萤火一样。”

几人都振奋起来,浮陆人又不信佛,这里出现的佛性力量,除了乞活如是钵留下的痕迹,还能是什么?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戏命眼皮一动,出声道:“我的鸟儿死了,在东边。”

净礼把袖子一挽,顿作怒目金刚:“师弟,咱们赶紧屠龙去!”

戏命又道:“西边,不,四只鸟儿都被消灭了。前后相差不到一息。”

净礼的金刚怒目眨了眨:“竟然有四个敖馗?”

“……也许是他找到了帮手。”白玉瑕常常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位小圣僧的想法,难道这就是修佛的秘诀?

“以他的城府和眼界,收几个有实力的信徒再容易不过。但无伤大局。”姜望冷静地道:“只要他真正露头,就跑不掉了。现在只是故布疑阵而已,恰恰说明他的困窘。小心周围环境,免得他狗急跳墙。除此之外,不用理他。”

戏命点头赞同:“他也知道我们来圣狩山了,还发现了我的寻林鸟。恰恰在这个时候,他不装死了,开始有动静……我想是这里有很重要的情报。他不想让我们太快发现,他需要时间。他想引开我们。”

净礼的金刚怒目变成眉开眼笑:“师弟你真聪明啊!”

白玉瑕郑重地提醒道:“这里的陷阱很猖獗,且因为图腾之力的关系,与此世相合,非常隐蔽!”

戏命食指下点,黑色蚂蚁瞬间连成一条天梯,自半空延伸至林间。而后骤然散开,铺满了此处山林。

“把那些附在陷阱上的超凡力量吃掉就可以了。”

他淡声说道:“图腾之力也还算补。”

感谢书友“妘玥_”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6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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