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第490章 祝寿大戏

第490章 祝寿大戏

迎着俺答汗盯过来的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光,吃惊、迷惑和狠厉,伯思哈儿心里暗暗叫苦。

真是倒霉催的,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件事。

当然就不该答应当二哥的打手。还是自己有点贪,管不住手,只想着分那些部众和牧场。好了,自己羊肉没得吃,还惹了一身骚。

“都跑了?”

过了好一会,俺答汗才悠悠地问道。

可是听上去轻飘飘的话里,伯思哈儿却觉得刀光剑影,声声锋利,让他心惊胆战。

伯思哈儿硬着头皮答道:“是的大汗,博.”

俺答汗挥手阻止了伯思哈儿的话,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大声说道:“诸位!”

等众人都闻声转过头来,他朗声道:“本汗还有点事去处理,你们继续喝酒,待会再来陪大家。”

说完,转身进到后帐。

伯思哈儿迟疑了一下,跟着进到后帐。

俺答汗已经坐下,像一只老狼,直直地盯着自己,伯思哈儿心头一颤,强自镇静,开口说道:“大汗,博迪达喇、野邓、哥力各台吉、打儿罕剌布台吉和沙星台吉、兀思里台吉,说是相约去打猎,然后全跑了。”

博迪达喇,土默特阿苏特部及永谢布部领主,俺答汗的六弟。

历来素有野心,一直盘算着,俺答汗一死,自己实力最强。

大汗轮流做,怎么也该轮到老子了吧。

野邓,土默特巴林部首领,俺答汗第五子。

哥力各台吉,土默特达拉特部首领,俺答汗第六子。

他俩以前是俺答汗的小儿子,还指望着幼子守家业分些家产,谁知道三娘子生下不他失礼。依照俺答汗对三娘子和不他失礼的宠爱,他俩不要说喝汤,连渣渣都捞不到一口。

美梦破灭,心中自然满是怨恨。

打儿罕剌布台吉,位于大同以北葫芦海子的兀慎部首领,俺答汗二弟拉布克之子。

拉布克去逝后,他的家业被其他几个兄弟,伯思哈儿、博迪达喇等人暗地里侵吞了不少,只留下一小部分给到了打儿罕剌布。

打儿罕剌布心中怨恨,把帐都记在二伯俺答汗头上。

谁叫你没有主持正义!

沙星台吉、兀思里台吉,俺答汗五弟塔喇海之子。

这两货因为父亲早死,从小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至少跟其他堂兄弟比,简直就是苦卤池泡大的娃,从小苦到大,对伯父俺答汗满是怨恨。

有心人在他们耳边嘀咕,说当年你们父亲英雄盖世,立功无数,被俺答汗嫉恨,暗下毒手,你们才成了没爹的苦孩子。

你们是顶天立地的蒙古男子汉,铁木真的子孙,一定要为父报仇啊!

于是成了暗地里反对俺答汗的主力军。

俺答汗目光闪烁,“他们都跑了?”

“是的大汗。我按照大汗交代的话,派人去叫他们参加今晚的晚宴,结果下人回报,说找不到人。

我马上叫心腹四处寻找,发现这六人不仅自己不在,带来的随从也不见,肯定是跑了。”

俺答汗幽幽地说道:“跑得真及时。今晚本汗要收拾他们,结果他们好像提前都知道了消息,转身就跑了。”

伯思哈儿一脸的哀苦,心里满腹的冤屈。

我妈的真是冤死了!

“大汗,我真的是冤死了!自从大汗你前天告诉我这件事,我晚上睡觉都不敢有人在旁边,生怕说梦话说漏了嘴。

现在他们突然都跑了,我.我.我无话可说,任由大汗你处置。”

俺答汗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幽幽的目光让伯思哈儿心里发毛。

“伯思哈儿,本汗信你。要是你走漏了风声,你也跟着一起跑了,不会留下来独自一人顶罪。”

伯思哈儿噗通跪下,热泪盈眶,“大汗,谢谢你还这么信任我。我马上点起兵马,把那六个人追回来。”

俺答汗点点头:“嗯,派人去追,说本汗在寿宴上有大事宣布,要他们务必回来参加。”

“是,大汗。”

“我也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你出去,替我敬那些贵客们几杯,再跟他们说一声,本汗有要事要处理,待会再去陪他们喝酒。”

“是。”

伯思哈儿离开后,俺答汗盯着门口,目光凶狠,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老狼盯着猎物。

“大汗,”三娘子悄悄地从旁边走了出来。

俺答汗目光马上变得柔和,转头问道:“我的钟金,伯思哈儿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大汗,那六个人是谁通风报信?”

“都有可能。伯思哈儿、那林、布延、托克托,参与这件事的几个人,都有可能。”

三娘子大吃一惊,“大汗,伯思哈儿和那林是你最信任的弟弟,从小到大跟着你,出生入死,南征北战,你曾经说过,大青山塌了,他俩也不会背叛你。”

俺答汗摇了摇头:“人总是会变得。本汗给了他们许多,可他们还想更多。大青山没塌,可天要塌了。他们的野心像冬天的蛇,又活过来了。”

“那布延呢?大汗你不是打算把汗位传给他吗?”

俺答汗盯着娇艳如花的三娘子,心里有些刺痛。

“他想做个名副其实的大汗,该他的他全部都想拿走。”

三娘子也醒悟了,脸色瞬间煞白。

俺答汗打得好算盘,汗位传给布延,先稳住他,大部分家业传给三娘子和不他失礼。

布延又不是傻子,肯定不愿做有名无实的大汗,他要做名副其实的大汗,不仅要汗位,还要家业,更要按照蒙古的传统,连三娘子一块继承了。

这才叫传承有序。

三娘子猛地发现,俺答汗身边的人,平日里看着各个忠心耿耿,实际上大家都暗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俺答汗万一倒下,真的就是天塌了,这些人就会像一群狼一样,猛地扑过来,把她们母子俩撕成粉碎。

俺答汗安慰道:“我的钟金,不必担心。这一次只是试探。本汗既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等春天过去,本汗定要叫他们好看!

既然文戏不行,我们就唱武戏。我们还有时间,不着急。”

“大汗,那托克托呢?他不是号称草原上最公正的人吗?”

俺答汗默然一会,“或许到最后,我的弟弟、儿子、侄子和孙子都靠不住,唯一靠得住只是这个义子。”

三娘子心里有数,反过来安慰俺答汗,“大汗,正如你所说的,这次我们是试探,试探出谁真心,谁假意。

他们走了也好,至少在他们心里,已经跟我们恩断义绝,我们也不用再对他们抱有希望。今晚大汗只是叫他们交出部分部众和兵马,既然他们弃大汗而去,那我们就名正言顺地收走他们所有的部众和兵马。”

俺答汗点点头,“钟金说得没错。既然撕破脸,那就没有什么客气好说的了。我先去前帐,那些重要的客人”

说着俺答汗站了起来,突然眼黑头晕,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三娘子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他,勉强不让他倒下。

“大汗,大汗,你怎么了?”

三娘子慌忙地叫唤着,“来人,喇不答,布尔脱脱,你们快来。”

几位健妇闻声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俺答汗慢慢地搀扶到床榻上躺下。

掐人中的掐人中,泡药的泡药。

布尔脱脱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三娘子,这是汉人说的灵药,参汤,什么病都可以治。”

大家扳开俺答汗的嘴巴,把参汤灌了小半碗进去,噗噗两声,俺答汗醒了,往外吐着汤汁。

“大汗,你醒了?”三娘子惊喜道。

“我怎么?”

“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

“我刚才做了个梦,踩着云朵,飞去了大青山,看到远处的天边,坐着一尊佛像,有万丈高,浑身冒着金光。”

布尔脱脱端着那碗参汤说道:“汉人的灵药真得很灵,大汗把这药喝完吧。”

“对,大汗,你喝了两口这药就醒过来了,真得很灵,你把它喝完吧。”

俺答汗点点头,坐起上半身,把参汤全部喝完。

“嗯,确实是汉人的灵药,一根人参要了我六十匹骏马,喝完后本汗觉得恢复如常。”俺答汗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三娘子连忙劝住他,“大汗,你还是在休息一会。”

俺答汗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的那颜出,这个时候,人心动荡,我不能倒下啊。”

三娘子知道俺答汗强撑着是为了给自己和儿子不他失礼支起一片天,她泪眼婆娑,几近哽咽。

俺答汗猛地站起来,仰着头,甩了甩,朗声说道:“没事了,那颜出,本汗没事了。汉人的药,还真是有效。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出去跟他们打个照面,说几句话。”

三娘子连忙说道:“大汗,不要喝酒。”

俺答汗迟疑一下点点头:“好,本汗不喝酒。”

俺答汗回到大帐,里面顿时又沸腾了,众人纷纷站起来,拱手对他说道:“大汗,我们一直在等着,等着向你敬酒呢!”

俺答汗洒脱地说道:“喝酒不行!这段时间本汗诚心礼佛,大和尚叫本汗戒酒戒荤,持戒斋三个月。

本汗在佛祖面前许过愿发过誓,不敢有违。”

众人面面相觑。

想不到英雄一世的俺答汗成了虔诚的佛门信徒。

释门还戒杀生,不知道俺答汗你持不持戒?

俺答汗举起一杯马奶说道:“本汗以此马奶代酒敬各位。各位都是本汗的贵客,这次能冒着风雪给本汗祝寿,此份心意,本汗心领了!”

众人也不好再逼酒,举起酒杯大声应道:“吾等祝大汗福如东海,寿比青山!”

众人一饮而尽,大家刚坐下,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地上,嗷嗷大叫着。

“父汗,父汗,你可要替我出头啊!”

众人一看,这不是俺答汗的四子,青海委兀慎部的丙兔台吉。

他在另外的一个大帐陪着客人吃喝,怎么突然就跑来,还要俺答汗为他出头。

出什么事了?

大帐变得无比寂静,大家都看着丙兔台吉。

俺答汗皱着眉头问道:“老四,出什么事了?”

“父汗,刚才儿子的心腹,拼死从青海逃出来,冒着风雪走了一个多月,穿过西河套,刚才找到儿子,说该死的切尽和把汉那吉,这两个混蛋,在一个多月前,趁着儿子来给你祝寿,带着人偷袭了儿子的委兀慎部,尽占青海牧场。”

众人一片哗然。

俺答汗的孙子和侄孙联手,端了俺答汗儿子的老窝,并吞了他的部众,占了他的牧场。

嘿,这是给俺答汗祝寿的大戏吗?

真他娘的精彩啊!

俺答汗脑子嗡嗡的,全身麻痹无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睛发黑,无数的金星在眼前飞舞,不一会就黯淡无光。

切尽和把汉那吉,这两个让自己在大同城外出丑的祸害!他们在明人的支持下,居然对青海动手了。

大同对峙,俺答汗虽然丢了大脸,但是他也看出来,大明暂时还不想跟自己发生正面冲突。

大明刚刚吞下建州海西女真,以及察哈尔部这么大两块肥肉,要是还想把蒙古右翼也吞下,会噎死他们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俺答汗才想着抓紧时间,把内部矛盾处理好,好让自己的汗位和家业能够平稳地传袭下去。

可是大明不跟你正面冲突,却可以在边边角角下手。

经略漠北兀良哈、喀尔喀诸部,俺答汗忍了。

对青海下手,俺答汗怎么忍?

青海十分重要,那里地域广袤,是上好的牧场,那里又挨着大明甘肃、陕西和四川,对大明腹地产生威胁,可以与鄂尔多斯、土默特和永谢布一起,南北东西多面威胁大明。

现在大明毫不客气地指使切尽和把汉那吉杀进了青海,那么形势逆转,蒙古右翼反倒被大明给包围了。

看着儿子丙兔一脸不服气,只想找大人出头的憨货样,再看着其他人暗地里议论纷纷中,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俺答汗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了自己的喉咙。

铛的一声,他脑子像是铜锤在里面敲了一下,双眼一黑,身子往后一倒,瘫软在虎皮座椅上。

(本章完)

493.第491章 隆庆三年

第491章 隆庆三年

左顺门里的内阁,来往行走的吏员们喜气洋洋。

来内阁办事的六部诸寺官吏们,也是一脸笑容,见到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微笑着点头,互相打着招呼。

按照西苑传下的旨意,到腊月二十六内阁六部诸寺等各衙门就可以放假,一直到明年正月十六日,过完上元节再开衙。

除了轮流值班的“领导们”,大部分官吏都放假。

还有两天,就可以回家休假,跟家人一起准备团年过节了。

今年又遇上太子大婚,宫里和西苑传旨意下来,除了少府监从内库掏钱,大把的钱银撒下里,恩赏文武百官。

富国、汇金、通商和惠民四大银行的票子,兴瑞祥、德盛茂、联盛祥、恒源升、丰阜盛、大联发六大商号的购物券,想要什么,拿着购物券买去。

从吃的到穿的再到用的,六大商号全被你包圆了。除非你想买火枪兵甲,那六大商号确实买不到。

隆庆二年官制改革后,国库富余,开始发年赏,今年也照例发了。加上太子大婚的恩赏,今年大家伙可以过个肥年。

想到这里,大家的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喜悦按捺不住。

阁房却是气氛凝重。

阁老兼户部尚书高拱坐在椅子上,礼部尚书葛守礼和翰林院学士张四维,分坐两边,三人神情满是焦虑。

葛守礼着急地问道:“肃卿,皇上的身体到底坏到什么地步,你不知道吗?”

“大婚朝贺后,我想法子拜见过一次皇上,见了几分钟就被叫起了。”高拱一脸郑重地说道,“皇上的身体,远出我们所料。”

“皇上的身体,怎么坏到这个地步?”

葛守礼的话刚落音,高拱和张四维的目光全落到他身上。

他心里猛地一惊,知道说错话了,连忙辩解了一句,“我是说皇上身体,败坏之急,出乎我们的意料。”

“皇上的身子骨,在潜邸时就不见得有多好,跟景恭王差不离。只是那时有先皇在上面看着,严党环视狼窥,皇上不得不小心行事。”

高拱说得隐晦,但大家都听得明白。

张四维补了一句,“景恭王于嘉靖四十一年奉诏去湖广德安府就藩,四十四年就病逝,之国不到四年。皇上即位三年了。

宫里有妃号的封了十五位,嫔二十六位,其余昭仪、婕妤、美人、才人、选侍、淑女等足足六七十位。

就算是钢筑铁浇的汉子,也经过刮骨刀三年的刮骨啊。”

葛守礼恨恨地说道:“太子殿下为何不劝一劝皇上啊!”

高拱没有出声,张四维反倒替朱翊钧辩护,“太子殿下怎么劝?子劝父,臣劝君,劝得住吗?恭顺方为臣子之礼。”

高拱、葛守礼和张四维默契地对视一眼,三人心里都清楚。

太子干嘛要劝?

皇上是出了名的三好三美皇帝,好美色、好美食、好美酒。他躲在紫禁城里,三好三美,不管政务,系数托付给太子。

太子也不劝,尽量满足皇上的需求。

父子相安,君臣相得,各取所需,多好啊!

房间里突然寂静下来,持续了好几分钟,气氛有点怪异,张四维开口打破了沉寂。

“看来太子大婚冲喜,没有什么效果。”

高拱白了他一眼,“凤磐少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给太子抢时间。看来皇后和太子对皇上的身体,都心里有数。

皇上对自己个的身体,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葛守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起心底的话:“肃卿,要是皇上龙驭宾天,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如何立足于这朝堂之上?”

高拱猛地站起,推开窗户,让寒冷的风呼呼地吹进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烦躁不安的心稍微冷静一点。

“高肃卿,关上窗户,关上!冷死我们了。你不怕冷,我们怕。”

“高肃卿,快关上,开着窗户,怎么说话?怎么商议大事?”

在葛守礼和张四维的催促下,高拱愤然地关上窗户,室内一下子暖和许多。

葛守礼起身,在铁皮炉子跟前蹲下,把炉门开大一些,让火更旺一些。

“皇上即位之初,老夫踌躇满志,觉得可以一展胸中抱负。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隆庆三年,只是隆庆三年!”

蹲在那里的葛守礼吓得一屁股墩,坐在了地面上,他惶然地对高拱说道:“皇皇.皇上身体坏到了这个地步?”

高拱这才说出实情:“太子大婚,文武百官朝贺,在皇极殿就看到皇上脸色不对。请求面圣一回,终于前天在养心殿与阁老们一起见到了皇上一面。”

葛守礼和张四维屏住呼吸,紧张地听高拱说下文。

“那时老夫清楚地看到,皇上脸上居然居然”高拱还没说出口,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肃卿,到底怎么?皇上到底怎么了?”挣扎着站了起来的葛守礼焦急地问道。

“我居然在皇上脸上看到了死色!”

轰地一声巨响,一声焦雷在不远处的空中炸响,把室内三人都吓得浑身一弹!

雷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仿佛它从来没有来过。

葛守礼脸色惨白,“面带死色?!”

张四维幽幽地念叨:“冬雷震震夏雨雪!腊月寒冬,出现这么大的炸雷,不祥之兆啊!”

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憷。

“老爷!”有人在门外焦急地叫唤着,是高拱的书吏。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

“轰!”又是一声冬雷突然炸响,这次离得更近,声音更大,把三人吓得魂飞魄散。

“高老先生,宫里有旨意,叫诸位阁老、戎政平章、五军都督、尚书正卿、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宣徽使,到皇极门值房里候着。”

高拱、葛守礼和张四维没由来地心里一紧。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怎么来得这么迅猛呢?

忐忑不安的高拱和葛守礼,在内阁门口与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陈以勤会合,出了左顺门,从阙左门入午门,向右拐进会极门,从东宫围墙边上的巷道走过。

路过御药房时,宫女内侍在这里进进出出,各个神情焦急。这里被改为入内御医所,太医院每日会派御医在这里轮流入值。

过了御药房,就是慈庆宫的宫门。

慈庆宫一般是给皇太后居住的。

如果朱翊钧即位,皇后陈氏成为皇太后,这里将是她长居的地方。

到了正殿门口,聚集着一群御医,为首者是神医万全和药王李时珍。

李春芳迎上去,轻声问道:“皇上龙体如何?”

万全和李时珍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陈以勤泪流满脸,惶然不敢相信,他一把抓住万全的手问道:“皇上为何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这些御医,为何不想办法?”

万全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入冬以来,皇上龙体大恙。我们会诊后,请皇上戒酒戒色。原本都行得好好的。

前些日子太子大婚,皇上一时高兴,悄悄地喝了几回酒,还被太子发现,严惩了随侍的内监。

可是这身体,却是雪上加霜。”

听着万全欲言又止的话,阁老们心里都知道,叫皇上戒酒戒色,关键得他自己把持得住,否则的话再严惩随侍的内监宫女也没用。

除了太子,谁敢管他啊!

可是太子也不能日夜待在他身边。

唉,皇上,你要是有太子三分之一的自律,也不至于落得今日下场啊!

陈以勤跪伏在地,对着正殿方向,强压着声音哀嚎道:“皇上,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龙体啊!”

万福一身素色贴里,走在前面,朱翊钧一身青色便服,走在后面,看到李春芳等人。

“老先生们都来了,还有葛尚书也来了。”

朱翊钧的声音嘶哑,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满满的疲惫。

“昨晚父皇突然发病,万神医几位施展伸手,终于抢救回来。然后几经会诊,情况不容乐观,为了以防万一,孤请诸位重臣进宫来,随时候着。”

他目光落到高拱脸上,“高先生,父皇醒来后,一直说有话与你说。刚刚父皇喝了一碗参汤,有些精神头,你跟孤一起进去吧。”

“是。”

看着朱翊钧的背影,众臣心里感叹不已。

李春芳、陈以勤等两朝臣子,还记得嘉靖四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那个晚上,那个站在乾清宫殿门的那个身影。

当初他以皇太孙的身份送走了自己的皇爷爷,先皇嘉靖帝,想不到这么快,他要以皇太子身份送走自己的父皇,隆庆帝。

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

高拱跟着朱翊钧走进慈庆宫左殿里深处,里面被层层帷帐门帘包裹着,密不透风。里面没有一丝冷风,却让人寒到刺骨。

高拱看到皇后陈氏坐在一张床榻前,不停地抹着眼泪,见到高拱来了,起身说道:”高师傅来了,皇上一直念叨着你。”

高拱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喊着:“皇上!”

躺在床上的隆庆帝伸出左手,示意高拱靠近些。

高拱双膝挪动,来到床前,双手小心地捧住了隆庆帝的左手,冰冷枯瘦。

“高师傅,”隆庆帝有气无力地说道,“潜邸时,你给朕遮风挡雨。惭愧啊,朕不能给你遮风挡雨。”

高拱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可是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张着嘴,嘶哑着声音。低着头,握着隆庆帝的左手,让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泪珠噗噗地落在地上。

“高师傅,”

“臣在!”高拱几乎发不出声来,他抬起头,看到隆庆帝的眼色,多年师生养成的默契,让他马上探出身子,把耳朵凑到隆庆帝嘴边。

“朕走后,你回乡去,我们不趟这潭浑水了。”

说完后,隆庆帝的左手还用力地捏了捏高拱的手指,然后指着高拱,对朱翊钧说道:“太子,替朕照顾好.高师傅。”

高拱跪伏在地,身子不停地抖动着,极度悲伤却哭不出声来。

看着枯瘦如柴的隆庆帝,看到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出的目光,高拱知道,这是隆庆帝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朱翊钧看着床榻上的父皇,看着跪伏在地上,哭得痛不欲生的高拱,拱手道:“父皇请放心,儿臣一定替父皇照顾好高师傅。”

很快,督理处平章戎政、五军都督、尚书正卿、左右都御史、左右宣徽使,以及宗室勋贵们,陆续匆匆赶到。

入夜七点多,万全与几位御医进殿再给隆庆帝把脉,出来说道:“殿下,臣建议还是把皇上挪到乾清宫去吧。”

朱翊钧闭着眼睛,默然了一会,泪水无声地在脸上流下,睁开眼睛后吸了吸鼻子,“不必了,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吧。”

隆庆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晚上九点多,紫禁城传来咚咚的钟声,四声为一组,悠悠扬扬,在京城上空飘荡着。

隆庆帝驾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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