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兵贵神速

随着夜惊堂的离去,玉潭山庄内的球场忽然冷清了几分。

原本斗志昂扬的东方离人,因为没了心怡公子的观战,对于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游戏顿时失去了兴趣。

而灵巧如蝶的太后娘娘,也不再和方才那样卖力,开始懒洋洋的在球场上散步摸鱼,要不就是单刀的时候思考人生,看得红玉干着急。

璇玑真人唯一爱好就是喝大酒,对于这种运动兴趣不大,回到山庄后,就来到了洗龙池。

偌大温泉池内没有外人,浴池边缘放着小案,里面是点心酒水和几本书。

一丝不挂的女帝,在池中半泡着,手里拿着本书籍认真阅读,仪态雍容贵气,看起来就好似生病时任不忘操心国事的勤奋天子。

不过在璇玑真人进入后,女帝就自然而然把书收起来,压在了正经书籍的下面,开口询问:

“师尊怎么来了?”

璇玑真人在浴池边缘侧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才出去闲逛,遇到了一个熟人,西海诸部冬冥部现在的大王,你应该知道吧?”

冬冥部是西海四大部之一,虽然距离相当遥远,但女帝身为天子,不可能连那边的主要势力都不清楚。

西海诸部传承都相当久远,其中的冬冥部和玄昊部,相传是上古时期负责祭祀天地的‘祝宗’流传下来的后人,名字取自‘玄者,深远之名;冥者,幽寂之称’,到现在族长都被族人称作祝宗;而其他部族,族长也有‘司马、司空’等乱七八糟的称呼。

虽然来历都很有渊源,但西海诸部终究部族太多,外人根本没法区分,又因为西海诸部的人很彪悍惹不起,于是商客统称各部首脑为‘大王’,算是一种戏称、尊称,而非实际诸侯王爵。

女帝听见言语,稍微回想了下:

“冬冥部的梵氏?她好像几年前才接管了冬冥部,怎么忽然跑来了云安?”

璇玑真人端起酒杯抿了口:“西海诸部满身反骨,各部都想分疆自立重建西北王庭,但因为互相不服气没个能当领头羊的枭雄,北梁又从中作梗,一直成不了气候。

“梵氏对北梁还积怨深重,一直在寻找天琅王一族忽然起家的缘由,看起来是想效仿。上次在邬州,意外撞见了夜惊堂,然后就动了心思,估计是想把夜惊堂拐去西海诸部当王妃……”

女帝听到这里,摇头道:

“西海诸部造北梁的反,对大魏来说是好事,不过夜惊堂给不了,让她别打歪主意。冬冥部在西海诸部中威望颇高,以后可能有用,既然来了,师尊还是好好招待一下,别冷落了人家。”

璇玑真人眨了眨眼睛,笑道:

“这我自有分寸,她除开不能乱走动,其他要什么有什么……”

……

师徒两人闲谈良久后,洗龙池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踏踏……

璇玑真人见此停下话语,起身来到了温泉池外的花园里,却见还穿着猎装的东方离人,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璇玑真人看东方离人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对,来到跟前询问:

“离人,出事了?”

东方离人脸色颇为严肃,先带着璇玑真人来到附近的茶亭里,才低声道:

“刚才一名总捕跑过来,说在三河镇的暗桩,发现一队人在镇上落脚,其中确认有洪山帮的二当家‘花头佛’,带头的则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疑似是蒋札虎……”

“蒋札虎……”

璇玑真人听到这些,脸色微微一沉,知道情况不妙——夜惊堂前些天才杀了蒋札虎的结义兄弟,洪山帮这时候倾巢而出火速赶来京城,肯定是找夜惊堂算账的。

现如今她和夜惊堂轮班护卫女帝,如果这时候蒋札虎跑进来搅局,可能要出大乱子。

璇玑真人稍加思量:“洪山帮只是寻私仇,没胆子造反,我带人去警告他们一声。”

东方离人想了想:“蒋札虎为人狡诈,常年不露头。如今现了身,要不师尊和夜惊堂过去,直接把他灭了……”

璇玑真人摇了摇头:

“我这两天在京城巡查,发现了点异样,燕王世子可能暗中有所谋划,我和夜惊堂正在追查,但还没摸清确切意图。夜惊堂现在和蒋札虎碰上,肯定打起来,打完无论输赢都会有损伤,对圣上安危不利。我过去把蒋札虎驱离即可,有什么账以后再和他算。”

东方离人眉头微蹙,想了想道:

“蒋札虎鲜有交手传闻,如今实力深不可测,师尊带着孟姣他们过去。我先叫夜惊堂回来,让禁军加紧防备……”

……

————

叮铃铃~

黄昏时分,关头镇的老街上响起清脆驼铃声。

一间面馆的窗口,鸟鸟抬起脑袋,从窗户拐角打量门前走过的大骆驼,还回过头来晃动翅膀:“叽叽叽~”给夜惊堂示意,看模样是在京城待的太久,有点想念西北大漠了。

夜惊堂在窗口就坐,头戴斗笠,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看着门外慢条斯理走过的大骆驼,眼底也有几分怀念。

往年入秋的时候,正是镖局生意的旺季,他这个时间应该正押着各种货物往沙洲跑,到了地方都会带着镖局伙计吃一次烤驼峰。

因为在红河镇的伙食并不怎么好,那几天对鸟鸟来说基本上等于过年,天天都在盼着。

眼见鸟鸟饭都不吃了,直勾勾盯着人家的大骆驼,夜惊堂把鸟鸟抱回来放在了长凳上,安慰道:

“那是人家运货的骆驼,吃不得,等忙完了我带你去吃烤乳猪,味道不比烤骆驼差。”

“叽……”

折云璃坐在对面,夹了筷荷包蛋喂到鸟鸟嘴里,而后打量着外面的商队,小声道:

“惊堂哥,我感觉这驼队不对劲,一下午都在街上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人。”

夜惊堂也发现几个沙洲打扮的行商不太正常,不过其行踪并没有鬼鬼祟祟之处,对此回应道:

“看起来不着急,估计是同伴在哪儿喝大了,失去了联系。我以前走镖的时候,老杨也喜欢喝酒,有次喝大了直接睡在马厩里,我们七八个人差点把镇子翻过来才找到……”

“是吗……”

……

下午和璇玑真人交接班后,两人一鸟便在这里盯着车马行里的货物,等着幕后潜伏的大鱼过来取货。

但一天一夜下来,车马行里没有任何异常,直到黄昏时分,才瞧见一辆马车从京城方向而来,停在车马行外,下来了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

夜惊堂打起了精神,和折云璃一起暗中观察,发现此人看起来相当正常,交谈间还掀开油布,从木桶里取出了一个酱块仔细检验,而后就从车马行雇佣了几个人,开始套马装车。

两人瞧见此景,本着顺藤摸瓜的心思,想暗中跟随车队回京城,追踪这批货的去向。

但马车上的货物还没搬完,夜惊堂就发现有一匹快马从上游跑来,马上坐着个身着便装的暗卫,到镇上后就开始左右寻找。

夜惊堂怕打草惊蛇,迅速起身离开面馆,来到了街边一条巷道口,遥遥勾了勾手。

蹄哒蹄哒……

马匹上的暗卫可能是被叮嘱过,发现夜惊堂踪迹后,并未大张旗鼓跑到跟前,只是遥遥做了个手势,让夜惊堂速速归队,而后便调转马首离去。

夜惊堂瞧见此景,就知道玉潭山庄有要事找他,见此只得回到云璃跟前,嘱咐道:

“我要回玉潭山庄一趟,你和鸟鸟暗中跟着,切记不要冒然行动,有事直接跑。我忙完就过来。”

折云璃点了点头,和麻利的带着鸟鸟,悄然隐入了集市人群。

夜惊堂目送云璃离去后,没有半分耽搁,沿着江道便往上游飞驰而去。

关头镇距离玉潭山庄将近三十里,但以夜惊堂的脚力,全速飞驰也没用多久便回到了玉潭山庄。

为防女帝出岔子,夜惊堂和璇玑真人基本上是无缝交接。

夜惊堂刚刚来到山庄外的白石大道上,就看到四人站在山庄门口等待,为首是头戴帷帽的璇玑真人,而背后则是孟姣、佘龙、伤渐离,看起来是要出门。

夜惊堂来到跟前,略显疑惑:

“出什么事了?”

璇玑真人把夜惊堂拉到一边,凑到耳边轻声低语,把刚才收到的情报说了一遍,而后道:

“石彦峰已经死了,蒋札虎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先去把人打发走。伱就待在玉潭山庄,切记不要露头被洪山帮找到机会,当前必须保存实力,一切以圣上安危为重。”

夜惊堂没想到蒋札虎这么快就杀过来了,蒋札虎这种级别的武人,一门心思想跑的话,一个武魁过去根本没办法,而两个人过去玉潭山庄没人坐镇了,他出马免不了打一架,当前只能是璇玑真人带人过去,把蒋札虎逼走等以后再说。

念及此处,夜惊堂叮嘱道:

“你快去快回,路上别喝酒,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别动手直接走,我就不信蒋札虎敢追着你打。”

“这我自然知道。”

璇玑真人交代完后,没有耽搁,带着三人离开了山庄,朝着清江上游飞驰而去。

而夜惊堂进入山庄大门,刚刚走出几步,又觉得他和璇玑真人这样两班倒办事,着实有点分身乏术,时间长了可能出纰漏。

略微琢磨后,夜惊堂又转身来到门口,叫过来一个黑衙捕快:

“老王,你过来一下。”

“夜大人有吩咐?”

“也没啥吩咐,嗯……你带人去白狮桥一趟,从桥上路过的时候,聊两句‘玉泉河口是个好窝子,里面全是一尺多长的刀鱼,最近朝廷封山没人去,泥巴打窝都能上杆’。”

“啊?”

黑衙捕快眨了眨眼睛,有点莫名其妙:

“泥巴打窝?一尺出头的刀鱼?”

“这都不重要。去吧,切记要自然点,说的别太刻意。”

“明白,属下这就去。”

夜惊堂目送黑衙捕快跑出门后,才心满意足进了门……

——

另一边,清江之上。

江风徐徐,一艘满载货物的小货船风帆鼓胀,在夕阳下缓缓驶向上游。

货船挂着京城商户的旗号,只有两个看似船夫的人,在甲板上行走。

而货船下方的狭小舱室里,头发花白仲孙彦,手里提着布袋,将褐黄色粉末,洒在了诸多木桶之间,说着:

“晚风往东北吹,只要几处火点燃起来,薄烟顺风直扑玉潭山,等山庄附近驻扎两千禁军察觉不妙,已经出现混乱了……”

舱室里,留着山羊胡的方世杰,拿着望远镜打量着远处半山庄园,眉宇间带着三分疑虑:

“昨晚才发现点异样,今天就直接动手,会不会太草率?”

仲孙彦摇头叹道:“兵贵神速,连这道理都不懂,你还想扶持世子殿下夺皇统?

“凡事往最坏的方面想,如果昨晚摸到船上的江贼,是朝廷的人,且已经发现了乌羽草的踪迹,那多耽搁一天就是多给朝廷一天准备的机会。

“我等人已经到齐了,天气也合适,现在不动手,你还想等什么?”

方世杰想了想,皱眉道:“玉潭山庄专门有避难的密室,断龙石落下根本进不去,足以拖到卫戍军赶来救驾;世子殿下本来的意思是,先安排暗桩破坏断龙石再动手,现在还没找到机会,直接动手的话,就只能合力破门,要是没打开……”

“只要能拦住女帝身边的高手,我等这么多人,还能被一块石头堵死?”

仲孙彦把引线布置好后,站起身来:

“老夫是阴人的行家,看得清形势,现在动手风险很大,但以后肯定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办事最忌讳瞻前顾后,你要是没这胆子,咱们就直接收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世子殿下还是世子,我也可以拿钱走人,不用再冒这趟风险。”

方世杰轻轻摩挲手指,稍作沉默后,轻叹道:

“已经箭在弦上,哪有临阵退缩之理。”

仲孙彦微微颔首,继而就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香,放在了引线尽头,而后转身离去……

——

另一边,清江沿岸的一片庄园里。

庄园是燕王世子的私人产业,数年前就已经买下,可以遥遥瞧见极远处的玉潭山和芙蓉池,风景极为秀美。

此时庄园后方的观景楼里,气质儒雅的东方朔月,在窗口摊开双臂,让手下随从穿戴着暗金色的铠甲,目光则透过珠帘,看着远方的巍峨山庄,那是天下权力的制高点,也是他寄人篱下十年,夜夜渴望坐上的位置。

如今成败尽在今日一役,东方朔月饶是早已经胸有成竹,眼底还是有几分不安,开口询问道:

“你放的消息,确定能把璇玑真人引开?”

房间颇为宽大,门外是三十余名身着黑衣的武人,皆是经由绿匪招募而来的高手和麾下高人。

身为绿匪接头人的滕天佑,在长案后就坐,面前摆放着玉潭山庄的建筑布局图,回应道:

“上面在洪山帮里安插的有眼线。石彦峰他们出事当天,我就把消息送去了洪山帮。蒋札虎为了救兄弟,确实带着二当家过来了,据说还带了十万两银票,估计是想赎回石彦峰。我把蒋札虎的行踪送给朝廷,朝廷要是不管,难不成等着蒋札虎去敲夜惊堂大门?

“寻常人没资格和蒋札虎说话,夜惊堂和璇玑真人肯定得过去一个,运气好说不定两个人都过去,玉潭山庄能坐镇的只有女帝本人,若是女帝没战力,那就等同于空城……”

东方朔月摇头道:“按照玉潭山庄的太监禀报,夜惊堂和璇玑真人轮班巡视,不存在空档。平时防卫都如此严密,女帝想来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两个武魁必然会留一个在身侧。如果留的是璇玑真人,陆大侠有几成胜算?”

滕天佑的对面同样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身罩披风的锦袍老者,目光颇为平淡:

“老夫不惜命的情况下,夜惊堂和璇玑真人任何一人都不足为惧,两人联手也有把握拦上一拦。”

锦袍老者说话很狂,甚至有点自大,但众人并未嗤笑,毕竟老者名为陆截云,是统治燕州江湖半个甲子的绝对霸主。

在八大魁中,陆截云名列倒数第一,甚至连个‘刀魁、剑圣’之内的称号都没有,恭敬点的叫他‘燕州霸主’‘燕山鹰王’,而不恭敬的直接是‘陆跑跑’‘陆不胜’。

因为陆截云擅长的是轻功和身法,八大魁没人有把握摸到他,他同样不敢摸其他武魁,基本上遇到谁都是他先怂,名声说实话不怎么好听。

陆截云‘大器晚成’,起初和寻常武人一样不惜一切往上爬,而后靠独步天下的轻功身法,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拿下的八大魁的位置,本该功成名就得到应有的殊荣。

结果打上山巅后,他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凤尾’,十大高手中排行第十一,如今还八大魁中年纪最大、辈分最小,连个像样的名头都没有,这对靠实力爬上山巅的人来说,是没法接受的。

为此陆截云在坐上燕州霸主的位置后,并未故步自封,而是在继续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能给在往前走一步,甩掉八魁老幺的名头,成为八魁前三之人。

但这条路显然很难,陆截云在寻寻觅觅找不到方向时,结识了燕王,且从燕王手里学到了‘龙象图’。

陆截云专精身法轻功,路数已经定性,力量方面肯定强不了,而龙象图属于能脱胎换骨的至宝,陆截云习得后,正面战力确实有所精进。

但鸣龙图也有缺点,耗时太长,且练一张有明显短板,就比如龙象图,练的太久力量太强,骨头就挂不住肉了,有可能一拳出去,先把自己骨头拉断。

陆截云从燕王手里得到鸣龙图,不能把消息传出去,朝廷也不可能把玉骨图给他,在四方寻觅无果后,他仗着打上武魁的天赋和自信,走上了那条断头路。

走上这条不归路前,陆截云和所有先行者一样,都觉得靠自己的天赋悟性,不会出事。

但事后也和所有先行者一样,等发现问题时已经为时已晚。

自行琢磨鸣龙图,没有只琢磨一张的说法,因为‘筋骨皮、精气神’是一整套,要么练三张,要么练六张,只练两张没法产生质变。

陆截云没女帝那么贪,只自行琢磨了筋骨皮三张图,但他也没女帝那么好的悟性,出的岔子要明显的多。

大约在十余年前,陆截云便发现浑身骨头出现隐疼,而后开始长出骨刺,有些甚至会刺穿脏腑。

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又去推演了浴火图,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刨开皮肉、锉掉骨刺,再用自行琢磨的浴火图来恢复伤势。

切肤挫骨之痛有多恐怖,常人根本没法想象,陆截云想要回头,但身体已经产生变化,根本没法恢复原状,要么找到正儿八经的鸣龙图修复身体的瑕疵,要么就是在一次次切肤挫骨中彻底疯魔,而这前提还得其他鸣龙图不出岔子。

陆截云知道现在不是夺大统的时候,但他已经六十多岁,根本等不起了,为此只能背着燕王,和燕王世子、绿匪合谋,来京城殊死一搏。

陆截云说完话后,又看向东方朔月,询问道:

“不过殊死一搏后,老夫可能活不长。世子确定女帝身死,就能拿到玉骨图?”

东方朔月点头:“女帝没有子嗣,只要暴毙,大魏便是群龙无首,我已经派人去通知父王,事已至此,父王想等都没法等,只能火速带兵入京争夺皇位。只要父王赶到京城,便大局已定,借阅玉骨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陆截云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陆截云的关门弟子许天应,截云宫的少主,陆截云公认的继承人,年不到三十已经被誉为燕州未来霸主。

而身边另一个,则是刚刚从天南赶回来的唐玉丹,截云宫的二师兄,年纪比许天应大,但实力要弱一些,一般都是朝着主管财务交际的当家培养,同样是嫡传。

唐玉丹听见几人讨论成败,沉默良久后,忽然插话道:

“从天南回来的时候,曹阿宁说‘宁遇奉官城,不见夜阎王’,说夜惊堂气运通天邪门的很,让我们小心些。我让他也来京城,他说除非夜惊堂死了,不然他绝不踏入京城半步……”

东方朔月戴上暗金色面甲,回过头来:

“曹阿宁此人心机深,胆小怕事不敢冒险罢了。若夜惊堂真如他说的那般厉害,他上次如何安然无恙带着部下走出的京城?”

滕天佑见天色渐暗,站起身来:

“时间差不多了,多说无益,出发吧。希望明天早上,诸位都能安然无恙回来庆功。”

陆截云披着斗篷起身,看了眼远方的玉潭山庄,稍作沉默后开口:

“天应、玉丹,你们别跟着,去关口镇等着接引世子殿下。如果为师一去不回,就去北梁安家,不要想着报仇,夜惊堂这种人,为师杀不掉,你们便永远杀不掉,不要走为师的老路。”

许天应其实从一开始,都不建议师父铤而走险,但也知道师父无路可走,当下只是躬身一礼,便带着师弟退去。

而东方朔月披着暗金色铠甲,从侍从手里接过来一杆长朔,手指抹过黑色朔锋,轻声一叹:

“事成则太子,事败则燕不归,再败无非葬身云安,这苦日子反正是倒头了。走吧,去会会我那两个堂妹……”

咚咚咚……

脚步声如闷雷,偌大庭院内,不过片刻间就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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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9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夜

咕噜咕噜……

四辆马车满载着大木桶,晃晃悠悠驶过长街,逐渐来到了梧桐街的后巷,在四方斋厨房外停了下来。

折云璃头戴斗笠做侠女打扮,匍匐在楼宇之上,低头看向偌大厨院,可见其中雾气蒸腾,中间还摆着个露天大灶,上面正烤着一只羊羔子,学徒在旁边刷着酱料,烤的是油光闪闪、外酥里嫩……

“叽!!!”

鸟鸟瞧见此景,眼睛都直了,爪爪有点不听使唤往过走。

折云璃连忙把鸟鸟脑袋按下去,仔细观察着可能卧虎藏龙的厨房,结果发现一个白胡子老汉,拿着烟袋从屋里走出,来到几两马车前:

“怎么买这么多?”

“唉,来的货多,东家急着出手,要价便宜,半卖半送……”

“便宜没好货的话没听说过?往客人嘴里吃的东西,能挑便宜货?”

“我验过,燕州酱王坊的货,成色好得很……”

白胡子老汉看起来挺凶,让伙计把油布掀开,随机找了个没打开过的木桶,撬开盖子后,从里面拿出酱砖掂量:

“呵!还真是酱王坊的货……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包着黄泥巴,燕商心都黑……’

“好嘞……”

……

折云璃眼见厨房伙计真把酱块切开,心头不免茫然起来,而接下来,眼神就是一震。

只见两个伙计把酱砖分开后,内外成色差不多,都是地道的燕州大酱,而又打开几块亦是如此。

此景连下面的老厨魁都看愣了,没搞懂码头的燕商怎么忽然做起了慈善。

而折云璃茫然一瞬后,就暗道不妙,知道中计了——船舱里几十个木桶,应该只搬走了燕州大酱用以掩人耳目,真东西还留在船上。

折云璃反应过来后,当即起身往城外方向跑去,跑出几步又把还在望着烤羊的鸟鸟丢出去:

“快去找惊堂哥,说东西还在船上,让他……”

“咚咚咚——!!!”

话没说完,城墙上忽然传来密集鼓点,满城瞬间死寂。

继而又喧哗声四起,在街上例行巡视的官兵捕快,几乎同一时刻往东城墙跑去。

踏踏踏……

折云璃心头咯噔一下,知道出大事了,连忙把鸟鸟丢出去,朝着皇城跑去……

——

另一侧,玉潭山庄。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半山之上已经点起绚丽宫灯。

今天赢了球赛的宫女,被女帝嘉奖,在山庄内举行晚宴,不少宫女在其中歌舞庆祝。

而败者组则可怜兮兮在山庄里照常干活,只能遥遥羡慕几眼。

东方离人身为当朝靖王,输了也不能被罚去干活,夜色降临后,坐在了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手持金笔慢慢翻阅:

“东方朔月十年未曾离开京城,暗地里能作什么死?”

夜惊堂得到南霄山的消息已经好几天,这时候朝廷有反应,平天教主知道了也不好说是凝儿泄露的,方才回来离人询问,已经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当然,消息来源还是说的璇玑真人意外发觉。

夜惊堂站在东方离人椅子背后,低头一起查看卷宗,回应道:

“我估计是燕王在背后谋划。只要圣上出事,燕王是既得利者……”

东方离人摇了摇头:“帝位传承哪有这般儿戏;这就和江湖门派一样,对你有栽培养育之恩的老掌门死了,传位给儿子,你想取而代之,能光明正大去把人儿子剁了?剁了后你觉得伱坐得稳掌门之位?”

“帝王之家也讲究这些?”

“私底下不讲,但台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燕王无论有多大的反心,都不可能想着靠弑君上位给自己泼脏水。我怀疑是有其他势力,比如绿匪、北梁、平天教乃至梁王,在背后扶持东方朔月谋逆,想用木已成舟的方式,把燕王逼反。”

东方离人说了片刻后,把卷宗合上,又皱眉道:

“乌羽草不是毒药,药效短还不伤人,大魏也少见,根本就没有大夫会研究这玩意的解药。专门研究一味立竿见影的解药,运气好也得十天半个月,等大量配置出来发放到禁军手中,都下个月了……燕王世子选乌羽草,是摸清了朝廷的药物储备钻了空子,如果真让他下手,山庄外的禁军必然溃营……”

“毒气战确实不好提防,不过这东西吃天气,顺风厉害逆风容易伤己……”

夜惊堂想说着话,眉头忽然一皱,转眼看向窗外。

东方离人回头看了眼,继而也望向窗口,耳根微动,似乎听到山下传来些许嘈杂:

“怎么回事?”

“哪儿走水了不成,怎么有烟味……”

……

夜惊堂目光微凝,快步来到书房窗口,朝山外打量,可见山下的白石大道上,有不少禁军统领往江边奔走,而庄子里亦有些许暗卫跃上房顶,左右打量。

此时已经入夜,和煦江风迎面吹来,夜惊堂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了淡淡的烟味,他仔细扫视江野,很快在上游的江面上发现了一个红点。

因为距离甚远,他拿起屋里的望远镜打量,才看清是艘船只,整个甲板被不明物体遮盖,挡住了大部分火光,只能看到些许火舌从船只缝隙窜出,光线忽明忽暗,明显是舱室在往外喷烟雾。

“我靠……”

夜惊堂脸色骤变,迅速把望远镜放下,对着山下大喊:

“敌袭!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封死所有进出要道,擅闯着格杀勿论!”

铛铛铛——

咻~~~

嘭!

在喊声传出的一瞬间,山庄上下直接躁动,示警锣声和传讯烟火升腾而起,无数禁卫从各处涌出。

而也是同一时刻,玉潭山庄周围的树林里,骤然爆发出刺目火光,雷鸣般的爆响瞬间弥补江野:

轰轰轰轰——

夜黑风高,一连串的爆炸巨响,排山倒海般压来,夜色掩护下根本看不到敌人踪迹,更没法分清潜伏了多少人。

禁军不清楚敌军方向,齐齐退守至山庄外结圆阵架起强弩,但已经能看到些许人掉队,或者跑着跑着来个前空翻,明显是脑子不太清醒。

夜惊堂暗道不妙,转身就把想到窗口查看的东方离人单手抱起,往洗龙池飞奔:

“捂住鼻子。”

东方离人被忽如其来的动静弄的有些措不及防,但沉稳心智尚在,没有挣扎,而是抱着夜惊堂脖子,对外面厉声吩咐:

“是乌羽草,禁军守不住山门,所有暗卫全部去静室守住入口,传令卫戍营即刻驰援……”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远传山野,几乎压住了各方呼喊声,四面八方皆有,明显是对手在故意扰乱驻军阵脚。

夜惊堂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冲进了距离不远的洗龙池内。

大魏女帝正在温泉池中泡澡,大喝、巨响声传来后,便起身让宫女披上浴袍。

结果女帝刚站在浴池边缘,水珠正顺着玲珑曼妙的身段儿往下滚的时候,就看到夜惊堂如同窜天猴似得从围墙外飞身而起,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面前。

扑通——

“啊——”

女帝还没什么反应,旁边准备服侍穿衣的宫女倒是被吓得惊叫了一声,表情惊恐万分。

夜惊堂落地后,抬眼便看到了浴池边白花花一片,挂着水珠的白团儿,和寸草不生的小凹尽收眼底。

但夜惊堂这时候也没心思欣赏贵妃出浴的美态,上前就是一把搂住钰虎的腰,抱着就往洗龙池后方跑。

“夜惊堂!”

女帝终究是一代帝王,心智强横的吓人,哪怕光着屁股被男人抱着走,表情依旧沉稳,用手抱住胸脯蹙眉道:

“贼子在山外,就算飞也得片刻时间,你有必要如此火急火燎?”

而东方离人被抱在另一边,瞧见姐姐赤身裸体被她心上人抱在怀里,饶是万分火急,也懵了下,而后就开始帮冒冒失失的男人解释:

“贼子声势浩大来历不明,先去静室,不要计较这些小节。”

夜惊堂一手一个,并没有插两人嘴,快步穿过洗龙池后方的圆门后,便来到了后山下方的花园里。

后山下方有个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室,墙壁地板都由黑藤砖构成,中间夹着两寸厚的钢板,内设可以开启关闭的气孔,常备生活物资和清水,可以维持半个月生计,而宫里也有类似设施,是帝王专门用来拖延时间等待勤王军的准备。

夜惊堂跑入其中,直接把钰虎和笨笨丢在了床铺上。东方离人也顾不得男人粗鲁,拉起薄被把姐姐遮住,同时道:

“太后呢?快去接太后过来。”

夜惊堂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跑出石室,让四名女帝的贴身女暗卫进入石室,吩咐道:

“只要外面有动静直接放下封门石,不要有任何迟疑,我进不来自会庇护太后安危。”

“是。”

……

——

轰轰轰——

“哈哈哈,打雷啦!”

“打你娘的雷……”

“快列阵……”

乌羽草直接作用于神志,吸入烟雾效果基本上立竿见影,体魄意志力强横者尚能坚守心神,而寻常人很快就会产生反应。

因为烟雾随风而来无处不在,武艺再高的人也免不了吸两口,暗卫和黑衙总捕,虽然面红耳赤心浮气躁,但尚能分辨是非,已经第一时间抵达了各自驻守位置。

而不会武艺的宫女,都已经开始哭哭笑笑梦游,被还算清醒的人强行拽进屋子拴上了房门。外围禁军则陷入了混乱,不少将官在全力维持秩序。

而山庄外侧,宴厅之中。

数张案几拼成的长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与酒水,被犒赏的宫女本来在其中唱歌跳舞饮酒作乐。

待外面忽如其来的巨响传来后,宴厅内的二十余名宫女都茫然望着门外。

太后娘娘给手下大将开庆功宴,也小酌了几杯,此时穿着深红色凤裙,头戴金钗,脸颊上带着三分酡红,斜靠在软榻上吃葡萄。

外面动静响起,太后娘娘茫然抬头,询问道:

“红玉,外面打雷了?”

红玉可不觉得这动静打雷,正想起身打量,外面就响起了锣鼓声,而贴身暗卫杨澜也从窗内飞了进来,迅速抱住太后娘娘:

“外面出了点乱子,我送娘娘回后山歇息。”

太后娘娘听到有乱子,酒意顿时醒了,连忙起身,想和杨澜往山庄后方走。

但一行人刚走出没几步,后面忽然有个宫女,晃晃悠悠了几下,然后便扑通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呜哇——”

太后娘娘被吓得香肩微抖,连忙回过头来:

“怎么了?”

结果这一回头,才发现随行宫女举止都不对,只是都喝了酒刚才没看出来,而红玉在她停步后,竟然还大逆不道的抬手在她屁股上抽了下:

“快走快走!”

?!

太后娘娘莫名其妙,瞧见身边宫女都精神时常,还有点惊恐,抓住了杨澜的袖子。

杨澜隐隐察觉到气血躁动,精神有点恍惚,知道肯定中毒了,迅速架住太后娘娘跑向山庄后方,询问道:

“娘娘可有不适之处?”

太后娘娘基本上是不死之身,遇到危险便下意识运转浴火图的法门,刀斧之下可能会暴毙没恢复的机会,而毒药这种东西,毒发再快也不可能赶上恢复的速度,别说乌羽草,酒都醒了。

眼见所有人好像都有问题,太后娘娘小声道:

“感觉有点晕。清醒的把后面人拉住,跑快点,别走丢了……”

时间过去短短片刻,山庄内部已经喧哗声一片,有几处甚至燃起了火苗。

太后娘娘带着宫女快步小跑,还没走出游廊,就发现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身边,继而不由分说就是一个熊抱,把她搂了起来。

“诶?!”

太后娘娘惊了一跳,还以为被贼子绑了,本想从腿上摸匕首,结果转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眼神又是一喜:

“夜惊堂?外面出什么事了?圣上可安好?”

“有点乱子。圣上已经去了静室,我现在送太后过去,杨澜,你找个安全的房间把宫女关起来,别让她们乱跑。”

杨澜见夜惊堂来了,自然转交了护卫权,迅速把已经逐渐混乱的十几名宫女拽进了附近的房间。

太后娘娘被抱得双脚离地,不好保持平衡,就抱住了夜惊堂的脖子,左右打量周边。

而夜惊堂刚飞身跃上游廊,眼神就是一变,迅速摁着太后半蹲在了屋脊上,抬眼望向半山腰。

铛铛铛——

夜色之下,山庄西侧的树林里已经产生冲突,金铁交击声响不断。

而数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强行冲过了混乱禁军,以惊人速度朝洗龙池方向逼近。

为首之人身着披风,凌空之时没有任何动静,犹如从房舍上方飘过的鬼影。

而后方两人,一个身材高大,背后背着两把双刀;另一个则穿着一条暗金色铠甲,脸上带着面甲看不到长相,手里提着一杆长槊。

夜惊堂略一打量,就发现为首之人速度快的诡异,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抵达了山庄中部,把后方数人甩出极远,他暗道不妙当即爆喝:

“封门!”

爆喝声如长夜惊雷,霎时间远传整片江岸,震得近在咫尺的太后娘娘脑袋瓜嗡嗡作响。

而下一刻,山庄后方就传来轰然巨响。

轰轰——

咚!

往山庄后方飞驰的数人,见此身形同时一顿,继而一道男子声响传来:

“是夜惊堂。拦住他,我们去破门。”

话音落,冲在最前方的披风人影,就冲天而起,继而从高空砸下,竟是一个大跳,从半山腰直接砸向夜惊堂所在的游廊。

?!

夜惊堂瞧见此景,就知道来人是某个武魁,没有半分恋战,抱着太后娘娘就往另一侧飞驰,想绕回洗龙池。

但这个法子对其他武魁可能有用,对背后之人却是不行。

陆截云轻功是公认的独步天下,世上能打过他的人不少,但能跑过他的人,估计只有山上那几个老妖怪,若没有这份绝对实力,也不配坐在八大魁的位置。

夜惊堂怀里抱着前凸后翘的太后娘娘,刚飞驰出去不过数丈,背后就传来破风急响。

飒——

继而一道人影从上方飞驰而过,斗篷招展宛若黑翅大鹏,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长廊顶端的另一头。

轰隆——

哗啦啦——

夜惊堂身形急停,靴子在游廊顶端的瓦片上铲出一条长槽,待停步时已经把太后娘娘翻至背后,躬身如虎握住了刀柄。

由于惯性太大,太后娘娘直接撞在了夜惊堂背上,紧张之下连忙摸出了随身匕首凤胆,本来反握在手上,但稍显又改成了正握,心惊胆战望着前方。

陆截云截住去路,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抬手示意:

“刀剑无眼,还请太后先行移步。”

此言并非陆截云讲武德不打女人,而是太后身份特殊,背后是东南功勋集团,掌控着江州水师,想让燕王坐稳皇位,首先得拉拢东南士族,不小心把太后打死,对于往后局势不利。

而随着两人停下,暗卫杨澜也追了过来,见状来到太后跟前,迅速把太后拉远。

而火光与嘈杂环绕的月下长廊,也在此刻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

这段剧情有点长,再写六千字都是断章,争取明天一次性打完吧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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