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连坐

“像轿夫这样的役丁还好,急递铺、看管水力的役丁、每年入冬后要修路铺桥的劳役才最是辛苦。”王费隐道:“今年一开春他就说今年天气有异,所以广发劳役令,命各乡出人兴修水利和官道。”

潘筠:“他说的倒也没错。”

王费隐无奈道:“是没错,因为他发劳役令前和前几任县令一样,请了我和老子宫观、福庆观的几位道长去看过天气,今年天气有异,我们也算出来了。

我们还给他规划了需要注意的山道、沟渠,甚至把人力都给他算出来了……”

这种事他们常干,明仁在的时候,他们也常被当做文书一样用,反正这种事于他们来说又不费力。

平常他们就观星算气候,玉山县又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三不五时就出门,哪儿有问题,他们心中都有数。

算术更简单了,心算就能把这些东西算出来。

反正每年有需要的时候,他们都可以给明仁一些规划和数据。

王璁是怎么跟明仁熟悉起来并成为好友的?

不就是因为早些年王费隐偷懒,每有这种事都把王璁推出去吗?

明仁和前面几任县令一样很上道,不管用不用道士们的规划和数据,他至少是认真听了,只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条件进行调整。

所以玉山县各道观和几位县令一直合作愉快。

他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蔡县令那么胡闹。

“他拿了我们的规划和数据却丢到一边,直接广发劳役令,强迫每家必出一丁服役,孤寡者亦不能免。”

潘筠张大了嘴巴:“这违法了吧?”

“是违法了,”王费隐无奈的道:“但谁拿他有办法?谁家不想服役,便出免役钱。”

潘筠挑眉:“那些富户就出了?”

要是她,不得挠死他?

王费隐:“他定的免疫钱只有明县令的三分之一。”

潘筠的笑脸顿住,和妙真四人异口同声:“他有病吧?”

潘筠气得站起来,原地转圈:“明仁定高免役钱,是为了劫富济贫,他只取三分之一是为了什么?劫贫济富?”

王费隐:“往年,明县令收到免役钱会分为三部份,一部分收到府库中,一部分用于聘丁代役,一部分则用于饮食改善役丁生活。

但蔡县令收了钱,并不聘人代役,也就是说,本来规划十人干的活,有五人付了免役钱,他拿了钱不补充人手,十个人干的活就分派到了剩下的五个人身上,所以今年劳役极重。”

“王小井家今年运气很不好,他们家被抽中双丁,他小叔王二亮被抽中为急递铺役丁,他们家还得再出一人去服春役。”王费隐道:“王小井年纪还小,所以他爹王大春去服春役。”

潘筠心生不好的预感,妙和眼圈直接红了,问道:“然后呢?”

“二亮他……送信的时候迟了,被打了板子,第二天带伤送信,人没站稳,从山道上滚了下去,抬回来的时候人就不好了。”

潘筠抿嘴:“大师兄没把人救活吗?”

王费隐同样不悦的抿嘴,沉声道:“我能治伤,却不能救命。他腿残了,为了他,小井家里花光了积蓄,小井……”

王费隐顿了顿,想起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眶也不由一红:“小井为了赚钱,跟人一起去挖矿,没想到矿场找各种理由扣他们的工钱,最后更是压下工钱不给。”

王费隐说到这里咬了咬牙道:“今年朝廷重开江西银矿,朝廷给定了银矿每年要上交的银子数额,但银矿不知是采不到这么多银子,还是被人藏匿,反正他们就是没有。”

潘筠接过话:“银矿交不出这么多钱,江西布政使司就得给他们想办法,筹集足够的银两上交,于是,布政使司将任务下给州府,州府再下给治县,治县再分摊给百姓,是吗?”

“对,”王费隐颔首道:“所以,今年玉山县不仅劳役突增,税银也突增,像王小井家这样的富农都因为突增的劳役和税银家破人亡,更不要说家境比他家还要差的人家了。

五月开始,便有人家开始卖田卖地,还有的,不舍得卖田地,便先卖的女儿。”

潘筠握紧了拳头。

妙真也气愤不已,问道:“大师伯,难道我们就没办法吗?”

“有,”王费隐道:“事情发生后,我给明大人写了信,也给老二写了信,还给天师府写了信。

明大人对玉山县有感情,他肯定也不想自己曾经治理过的地方被人弄得一团糟,蔡晟即便身后有人,也不能为所欲为,而且,我朝中也有人。”

王费隐叹息一声道:“我相信,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最长到今年冬天,蔡晟不改行事作风,这官他也当不下去,可,谁能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先是暴雨暴风突至,好几个地方突发泥石流;然后是福建宁化发生叛乱,其中有人暗中联系了江西银矿的矿工,他们一起行事,也杀了矿官起事,王小井和村里好几个在矿场里干活的人都在其中,他们还带人杀进了县城……”

四人忍不住“哇”的一声:“还杀进了县城?那杀了蔡晟没有?”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他们要是杀了蔡晟,我会在这里吗?”

四人失望。

王费隐道:“他们攻进城那天晚上,蔡晟正好不在县衙,而是在他的外室那里,叛军冲进县衙一顿烧杀抢,结果正主没看到,蔡晟逃出城去,带驻军杀回来,叛军就出城躲进山里,如今谁都拿谁没办法,蔡晟查了矿工的户籍,直接连坐家人和邻里,汾水村……”

“汾水村八成的人都姓王,你大师兄我也是族亲,同样在连坐之列,要不是我是出家人,律法上不牵连我,不然你们也得去大牢里见我。”

潘筠皱眉:“您不能跑?”

“跑倒是可以跑,但跑得了道士,跑不了道观,”王费隐摇头晃脑的叹气。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片刻后起身:“师兄,我想见一见汾水村的乡亲们。”

王费隐问:“你有钱吗?”

“有。”

王费隐:“那你有吃的吗?”

“也有。”

王费隐就点头:“很好,拿出来去大厨房多做一些馒头和饼子,我晚一点带你们去见。”

被连坐的人不少,大牢里根本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县衙就把这些人关在土地庙里,直接修了几个木栅栏隔个房间,一个房里一窝蜂的关二十来个人。

二十几个人关在一起臭烘烘的,潘筠一进去就忍不住皱眉。

给他们领路的衙差小声道:“你们慢慢聊,不着急,只要不发出大的声音就行。”

潘筠几人一路行来畅通无阻,连盘查都没有,他们不由盯着衙差好奇的看。

王费隐头也不回的道:“别看了,这几个衙差都是新招的,原来的衙差或死或伤,要不就在县衙里当差,不会来这种小地方的。”

衙差冲潘筠几人友好的笑了笑,小声解释道:“我们都受过王观主恩惠,而且山神庇佑,让我们家人躲过一劫,既然这些人是王观主要保的,那他们应该都是好人。”

潘筠一脸复杂:“我听说反军入城的时候抢了许多人家,还伤了不少普通百姓,你不恨他们吗?”

“恨是恨的,我二叔是衙门的捕快,他兢兢业业,从不欺负人,反军入城的时候他被杀了,我就是接二叔的差当的衙差,我一开始也很讨厌他们,但后来想想,这些人也无辜得很,他们的家人造反,他们并不知道,而那些矿工造反……听说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衙差一脸迷茫和痛苦:“我恨他们,可好像又不应该恨他们,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怪谁了。我在这里守了十日,见他们也挺可怜的,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衙差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栅栏里的人愣愣地抬头,看见王费隐时只是眼眶微红,待看到潘筠,眼泪一下就飚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朝潘筠冲过来,直接扑进她怀里:“筠妹妹,求你佑我!”

栅栏里的人纷纷朝她跪下,大哭道:“庙祝啊,您终于回来了——”

“求山神保佑——”

“他小师叔,快让山神醒一醒吧——”

整个土地庙都震动起来,其他栅栏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看过来,听说是三清山山神庙的庙祝来了,纷纷跟着跪下祈祷。

潘筠一脸惊愕,不由的去看王费隐。

王费隐:“哦,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泥石流发生前,一声巨雷,山上滚下两块巨石,有人被惊醒,推开窗隐约看见半空中有一鹤翅仙人迎雷而立,然后不断有巨石滚下,惊动了方圆二十里的村民。

村民们起夜,感觉到心悸难过,于是冒雨离家。

他们刚离开不久,泥石流就滚下,被巨石阻挡,等泥石流滚到下游几个村庄,村民们都携带家中财物转到了安全地。

从那以后,县里便有传说,那是三清山神在保佑他们。”

潘筠张大了嘴巴:“我,我以为他们会怪山神……”

毕竟,玉山县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

王费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这是天灾和人祸并行,怎么能怪山神呢?祂老人家已经在尽力庇佑百姓了。”

村民们听到他们的对话,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山神庇护。”(本章完)

第703章 狐假虎威

没有人怪潘筠,也没人怪山神。

乡亲们都想得很开,王老丈拉过潘筠的手,一脸皱纹的笑道:“山神已经庇佑我们了,我们被抓来,费隐一直费心照顾,这就是我们日常拜神的回报。

期望太多,愿望太重,而天下人这么多,天上的神仙就那么多,三清山山神更是只有一个,岂有事事如愿的道理?”

乡亲们一听,围着潘筠的圈子就微散,众人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悄悄地抹眼泪,不愿再为难潘筠。

潘筠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老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将她往外推:“来过,看过,便够了,快回去吧,回去吧……”

潘筠目光一扫,低声问道:“王二亮呢?”

王老丈推着她的手一顿,佝偻着背,身子好像更沉重了些。

旁边王小井的娘梗咽道:“二亮他……自尽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这是为了不连累家里。”

“那孩子可惜啊,他木工都学成了,也说了亲事,谁知道会被抽为急递铺的铺兵?”

听着四面传来的议论,潘筠压下心头的酸涩,扬声问道:“牢里有多少个孩子,多少妇人,多少六十以上的老人?”

众人安静。

潘筠道:“尽快报个数上来,我想办法先把老人孩子和女人弄出去。”

众人一听,立即统计起来,不多会儿就算好人数。

潘筠这才拉着小兰的手道:“你再等我几日,我想办法把你们都救出去。”

小兰哭着应下。

衙差在一旁看着,送潘筠出去的时候就低声提醒道:“你们要救人就得快一些,昨天吴师爷带了三个人过来,看那架势,是要挑十八岁以下,十三岁以上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所以小兰才那么着急。

潘筠抿了抿嘴,冲衙差抱拳道:“多谢兄弟提醒,兄弟,这些人虽然是反军家眷,但你也看到了,一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二来,他们也都是平民百姓,实在是被逼得没法了……”

衙差叹息一声道:“您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他们的。”

潘筠连连道谢,“若再有人来,不论是不是吴师爷,只要是来挑人的,还请兄弟派人与我说一声,再帮我拦一拦。”

衙差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潘筠这才和王费隐回去。

他们是偷偷溜出去的,负责看管他们的衙门文书和王璁是好朋友,所以对他们的行踪睁只眼闭只眼,见他们回来,直接背过身去当没看见。

院子里排队的人很多,有三个大夫摆了桌子在给人看诊,看见王费隐晃荡过来,脸色都很臭。

王费隐冲他们笑了笑,就用手挡住嘴巴小声道:“他们都是自愿来义诊的,若不是有他们,我溜不出去。”

说完直接点了妙和、陶岩柏和妙真道:“你们三个都给我坐诊去,让三位大夫好好带带你们。”

三位大夫看完手上的病人,直接起身,默不作声的收拾药箱,冲潘筠微一行礼,背上药箱就走。

潘筠连忙回礼恭送。

王费隐嘀嘀咕咕:“这也太没礼貌了,枉我教导他们一场。”

潘筠左右看看,问道:“这义诊地是蔡晟给您弄的?”

王费隐“嗯”了一声,道:“反军攻进城后城里乱成一片,虽然他后来带驻军抢回城池,但县里一直有他官逼民反的传言。

这是抚民所用,城中的百姓都可以来这里找我义诊。”

潘筠:“药呢?”

“拿着药方去各药铺自行购买。”

潘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他就这一个安民之策?”

王费隐:“他说钱都叫反军抢去了,县里没钱,连给我吃饭的钱都没有。”

王费隐:“对了,我饮食自负,所以你们……”

潘筠:“我有钱。”

王费隐呼出一口气,上下打量潘筠,赞叹道:“出去一趟,你阔绰了。”

潘筠矜持的颔首:“还好,小有积蓄而已。”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凑到王费隐耳边道:“我把海上的宝藏取回来了。”

王费隐眼睛一亮:“全部?”

“一半,”潘筠强调:“我是守诺之人。”

王费隐连连点头,不吝赞美:“你打算怎么用?”

潘筠:“我们飞回来的时候看见,沿途有不少地方受灾,我想将钱散出去赈灾,留下一部分来解决玉山县的事。

但这么大一笔钱,其中还有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书籍和字画,想要不留痕迹有些困难。”

王费隐道:“交给我,我来给你换成钱粮。”

“大师兄,大师侄还在海外呢,不在大明。”

“我不用他的人,”王费隐道:“我是他爹,这点事我还能处理不好吗?”

潘筠好奇不已。

王费隐没有多说,直接冲她伸手:“有单子吗?我看着安排。”

“没有,”潘筠道:“东西太多了,要是清点,没有七八天点不明白。”

王费隐一听,就道:“那你直接放空间里给我吧。”

他皱了皱眉,这才想起来问:“璁儿怎么留在海外了?”

“哦,他在倭国看守银矿和港口。”潘筠三言两语就把倭国一行的事交代完了,简明得很,但对玉山县的事她却问得很细:“反军现在藏身何处?王小井在里面是什么位置?蔡晟总不可能随便一个小兵的家属都抓吧?”

王费隐叹了一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小井这孩子这一年的运道真是应了这句话。”

潘筠表示洗耳恭听。

王费隐:“王二亮摔下山后,没来得及去急递铺请假,县衙降罪,衙役就到村里来拿人了。”

潘筠:“……他都摔断腿了,还能去送信吗?”

“但他不请假,便是程序不正确,县衙罚他有理有据。”

潘筠:“法不外乎人情,玉山县何时这么严峻了?”

王费隐:“新县令上任之后。”

潘筠抿了抿嘴:“算了,然后呢?”

“按律,他要被罚款,以失职之罪捉拿,”王费隐:“他受伤后,是我给治的伤,大半药材观里都有,耗费没那么大,他家中的存款大半给他交罚款去了,为免去他的刑罚,王家还拿出钱给他赎罪,但钱凑不够。

还是小井赶回来,从家中拿出《大诰》抵罪,这才打发走了衙役。”

朱元璋当年为了普法教育,让人编了《大诰》,还发布了一条法律,犯罪的时候,谁家有《大诰》,可以降一等罪。

王二亮犯的失职罪并不重,降一等罪后就不用受刑罚了,把罚款交了就行。

“汾水村的人都被抓后,我曾悄悄的进山找过小井,那孩子因为从小读《大诰》,算是反军中比较聪明的人,且是有限的识字的几个人之一,所以他做了副将军。”

“什么?”潘筠失声站起。

王费隐摊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在县衙中有这么多熟人,汾水村还是被抓得一个都不剩?因为小井现在是反军里的二把手。”

潘筠缓缓坐回去,满脸惊叹:“没想到,我们曾经的小伙伴竟然这么厉害……”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我怎么看你还挺高兴的样子?”

“没有,您听错了!”潘筠若有所思:“那我大概有数了,土地庙里那些人,还不是砸钱就能救出来的。”

王费隐忧伤的叹气:“是啊,砸钱也难救出来。”

难也得救,尤其是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可不能再住在土地庙里了,谁知道蔡晟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潘筠:“您借二师兄的名头行事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能安然无恙吗?”

潘筠后悔不已:“当初跟小皇帝要好的时候就应该问他要点信物,这会儿也好狐假虎威。”

“你跟小皇帝还有要好的时候?”

“您别较真啊,至少我跟小皇帝同桌吃过饭,把臂同游过。”潘筠开始在自己的空间里找起来,最后找出一块铁牌和一块玉佩:“其实我还认识两个小王爷。”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沐璘送她的铁牌给收起来,拿着朱子瑾送她的玉佩看:“周王府离这里近,倒是可以狐假虎威一下。”

王费隐拿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皱眉:“这也看不出是皇家之物啊,只能拿去周王府门上认吧?”

潘筠夺回玉佩:“他看不出来是他菜,难道是我骗他的吗?”

潘筠起身,去找妙真要了一幅画,一幅看上去就很贵,且用了很贵的金檀木盒装着的画。

她叫上妙真妙和去沐浴更衣,换上龙虎山学宫的道袍就挥舞着一支洁白的拂尘去县衙求见新县令。

王费隐和陶岩柏坐在桌前目送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直到没影了才收回目光。

陶岩柏一边给人把脉,一边问王费隐:“大师伯,您不去吗?”

“都是大人了,我去干什么?”王费隐摇头晃脑道:“我现在是老猫、病猫,早不值一提了。”

陶岩柏立即道:“那是因为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王费隐哼笑道:“你小子出门一趟倒是会说话了。”

潘筠三人出门一趟气势也不同了,一脸倨傲的走到县衙门口,不等人禀报,一抬脚就刷的一下到大堂门前了。

县衙的衙差们都瞪大了眼睛,连忙跟在她们身后追。

而被她们直面而来的蔡县令和吴师爷更是瞪圆了眼睛,等人到了跟前,还忍不住揉了揉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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