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向前(中)

三天前在良乡撞上蒙古怯薛军的时候,郭宁的态度是很严肃的。虽然他尽量表现得平静,其实身边的近臣能够感觉到极度戒备的情绪。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成吉思汗在过去几年里横扫了大金国半壁江山,杀死了大金国不下百万的军民。这是一个极具份量的可怕对手。

而定海军,又是一次次踩着蒙古军,才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他们已经是成吉思汗的眼中钉了。之后再要前行,无论郭宁选择哪条路,都必须打败蒙古军,打败成吉思汗。

可是,郭宁又比一般人更畏惧成吉思汗。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成吉思汗和他建立的政权实现了何等规模的征服、掠夺、屠杀和破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支崛起于高原的可怕军队,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展开了多少次战役,击败了多少敌人。

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哪怕自己看透了女真人的虚弱,决心和大金朝廷一拍两散……横贯在他面前难以逾越的,依然是蒙古军。如果没有与蒙古军全面对抗并且战而胜之的能力,郭宁盘算什么政权和霸业,都是笑话。

出于这份认知,郭宁在直面成吉思汗本人的时候,下意识地谨慎异常。以至于一向喜欢以攻代守,总是在寻觅战场主动的他,选择了排列坚阵,打一场呆仗。

但三天的急行军撤退下来,郭宁的心情却慢慢放松了。

他越来越确认,对面那位传奇的征服者,毕竟还没有正式开始他的征服之路,或者说,只踏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眼下的蒙古,就只是个盘踞草原的割据政权罢了,成吉思汗和他的军队,都还远没有达到郭宁梦中所见的那种恐怖程度。

与之相比,定海军有什么不如?定海军也割据了山东、辽东许多军州,治下生民百万,还拥有我郭宁一手建立起来的强大军队!怕他们做甚!

何况,我郭某人也是很有特异之处的!

成吉思汗又不是神灵,他所做的任何一个军事决策,脱离不了蒙古军本身的特点。而我郭宁自幼生活在边关,与蒙古人打了二十年的交道,最熟悉蒙古军作战特点……我是看着蒙古人一点点强大起来的!

郭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三天下来,蒙古军的每一个应对,都将他们自身的优势最大化,也同时使得局势完全处在了郭宁的预料之中。

现在的局势,是蒙古人通过迂回、伏击,造成了两军短兵相接,转眼就要陷入乱战。

这就是成吉思汗所期待的,是他一手制造出的结果。因为成吉思汗确信,在乱战之中,蒙古人的凶悍和血勇从来都能压倒任何敌人,怯薛军的战士们更是草原上无数勇士里头最勇猛的。

成吉思汗同时也一定了解到,定海军此前数次与蒙古军作战,总是依靠坚阵或据点消磨对方锐气,直到最后才发起猛攻。此刻他们在行军状态下忽然接敌,全然失去了列阵的可能,根本没法有序迎敌,也就如同这世上所有军队一样,失去了对抗蒙古军的最大凭藉。

成吉思汗对蒙古军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但他对定海军的判断错了,对郭宁的判断错了!

这乱战的局势,同样也是郭宁所期待的!

郭宁为了这种局势,还做了特殊的准备!

郭宁伸手握住了悬在马鞍旁的铁骨朵。

这把武器,是郭宁的亲信伙伴姚师儿留下的遗物,在战斗中几经损耗,又在郭宁的要求下,好几次重新锻打修复。这会儿不说铁骨朵的锤头,就连锤柄都换成了精铁的。

郭宁将手掌握在锤柄上的时候,眼神骤然变得狰狞,就像此前无数次冲锋陷阵的时候一样。

他对幕僚们道:“你等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他语气舒缓,却杀气沉沉。

文官们被这种骤然爆发的杀机所震慑,只能唯唯俯首。待众人抬起头来的时候,郭宁带着数十名骑兵,已经穿过了前方人、马踩踏出的烟尘。

穿过一团又一团的烟尘,郭宁很快就抵达大军前队。

蒙古军的包抄骑兵从塘泺里出来,要在原野上绕个弧线抵达定海军的侧翼,比直奔到前队的郭宁慢些。

但骑兵的行动毕竟迅捷,也慢不了许多。

地面已经开始轻微的抖动,数以万计的马蹄敲砸地面的声音由小变大,又如闷雷滚滚。队列的前方,蒙古人的本队徐徐前行;而队列侧面,几乎都已经在蒙古骑兵挟击的危险之下了!

贯耳的轰鸣声中,郭宁大声喝问:“赵决呢?”

“已经上去了!全都准备好了!呃……我们也都准备好了!”

郭宁又问:“倪一呢!”

“我在!”

“举着我的军旗!”

倪一满脸通红,声嘶力竭地大喊:“遵命!”

两丈高,碗口粗的旗杆,被倪一奋力举起。纯红色的定海军军旗骤然展开于战场上,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传令兵们通报全军,不必理会侧面的敌人,所有人紧随军旗向前!”

一队队的传令兵四散奔走,沿途高呼的时候,郭宁已经继续前进。

他本部的数百铁骑紧随其后,气势如虹。

郭宁纵骑疾驰向前的英姿落在将士们的眼里,郭宁发出的号令传入了将士们的耳中。

正在躁动不安的士卒们目瞪口呆。

“宣使要做什么?”

“他往前冲上去了!他让我们跟紧军旗向前!”

“向前?这时候还能向前?”

“蒙古人不是从侧面包抄过来了么,咱们不结阵了?结阵才能顶住啊!”

最后一个说话的士卒看了看身边。那里有一具装运物资的大车,因为轮毂嵌进路上车辙了,方才将士们正试图将之推举出外。过去数月里,将士们进行过许多次依托车辆对抗骑兵的训练,此时眼看着蒙古骑兵如狂潮涌动,这士卒习惯性地想往车辆后头避一避。

脚步刚一挪动,眼前刀光一闪,几缕发丝飘过。

原来是蒲里衍老刘挥刀急砍,只差毫厘就要把这士卒的整张脸砍掉。

老刘持刀在手,脸色铁青。

结阵哪有这么快法,就算眼前百人结阵,此刻全军呈鱼贯之状,零星几个阵又有什么用?此时他很想破口大骂,把身边的动摇之人骂得狗血淋头,但战阵之上哪来这多时间?

于是他只厉声喝道:“宣使有令,不必理会侧面的敌人,紧随军旗向前!”

老刘的上司,这一部定海军的中尉也跳了起来,拔刀连连挥舞:“宣使有令,紧随军旗向前!快!快!”

身在此地的定海军各部既然能被郭宁选中北上作战,大都是经过战争考验的可靠兵力,而且对郭宁的忠诚也毫无问题。他们骤然遇敌,难免慌乱,但立刻就有军官跳出来喝令前进,唤醒了将士们听从军令的本能。

随着军官们厉声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拔足狂奔,口中齐声呼喝:“紧随军旗向前!”

如果将定海军的连绵队列看作一个整体,就仿佛一条随着道路蜿蜒伸缩的长蛇。这条长蛇在须臾之前,明显地迟钝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是被电流扫过那样恢复了力量,开始急速前进。

长蛇贴地而行的时候,不断有鳞甲被摧折丢弃,那是被定海军抛弃的车辆、辎重、将士们的随身行李乃至用不上的驴骡牲畜。长蛇的声势却渐渐猛烈起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有些炽烈,所以成吉思汗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着定海军的反应。这支军队明明已经身临绝境了,还能试图反击,这样的表现,让他很有几分赞赏。

阳光照在他红润的面庞上,使他细长的双眸显得有些深邃睿智。他说:

“那些金国的降人告诉我,汉儿胆怯懦弱,所以才会先后被契丹人和女真人征服。其实那是胡扯。汉儿和我们蒙古人一样,长着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他们的数量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多,怎会没有敢厮杀的拔都儿?这定海军上下,全都是!”

随侍在成吉思汗身旁的,手持长刀骑在骆驼上的回回人札八儿火者。

札八儿火者沉声道:“我去压住正面,待失吉忽秃忽的骑兵从侧面合拢,轻易就能把他们全杀了!”

成吉思汗的眼睛亮了,他笑着说:“去吧,去吧!”

他是高原上残酷竞争的胜利者,是终结了千百部族分裂局面,统合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强者。在他崛起的路上,他曾经砍下老弱妇孺的头颅,他曾经让许多个部族血流成河,他曾经当着妻子的面斩杀丈夫,当着孩子的面将父母踏作肉泥。对他来说,观看这样勇士被尽情地屠戮,可谓世上最快活的事情之一了!

(本章完)

第573章 向前(下)

札八儿火者催动他的骆驼,噼噼啪啪地踏过泥泞前进,沿途快速地召集了部下。

这个回回人有着飘散的白色须发和高大背影,他的骆驼也是格外神骏的西夏骆驼。所以他一动,就挡住了成吉思汗的视线。

成吉思汗也催马向前,慢慢离开地势低洼的水泽。当他的战马一动,身后数以千计的蒙古骑士同时行动,好像沼泽里大片的芦苇活过来那样。当他们前进的时候,一些沤烂的水草挂在他们和他们战马的身上,发出一阵阵腐臭的味道。

为了做到隐蔽,蒙古人躲藏的位置深入三角淀,很多地方水都没到了大腿。无数蒙古人就这样在肮脏泥泞里,在蝇虫横飞的污水里等候了一夜。他们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捧沼泽里的水喝。这些人从小惯于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过着野兽般的日子,这样一晚过去,竟然也没有谁体力不支或者喝了脏水拉肚子的。

更麻烦是安抚战马,而蒙古人居然做到了。

于是上万的人,上万的马匹分布在广阔的水域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甚至定海军的哨骑,那些人里头,有许多都是久在塘泺间活动的,他们好几次沿着水泽边缘的小径经过,都没有发现蒙古人的丝毫动向。

成吉思汗本人也在水里泡了很久。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成吉思汗身边的亲族和贵胄们派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会享受了。成吉思汗当然也难免,他后宫里的女人就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斡尔朵已经排到了第四个,金帐里的卧具、饰品乃至熏香的香料也越来越名贵了。

但是,到了亲临战场的时候,成吉思汗依然是原来那个质朴而凶残的部落首领。

他的袍子下摆湿透了,毡靴也灌满了污水,但这不影响他在马上矫健自如的动作。战马前头偶有横生的芦苇阻挡,他拔出刀,随意挥砍,立即将之砍断,催促马匹腾跃过去。

战场的左侧面,失吉忽秃忽带着五个千人队,已经加快了速度。从成吉思汗所处的位置看去,骑兵们宽大的正面几乎呈一条直线。这样就能在同一时间覆盖定海军狭长的队列,然后凿开数十上百个缺口。

接下去出现的将是一场大规模的乱战,在三角淀以北,卢沟水以西的狭长区域里,上万人可能会分在数十上百处零散战场彼此厮杀,将有一幕幕壮观与惨烈混杂的奇景,伴着血雨同时上演。

成吉思汗不想错过这样的景象。

尤其是现在。定海军比成吉思汗想象的更勇猛,那个郭宁也果然如情报中所说,是大金国罕见的凶悍大将,最喜欢亲自冲锋陷阵。所以,他们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反击。

至于反击的目标,自然是成吉思汗身后纯白色的大纛了。

郭宁这小子,还真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很喜欢直冲敌人的主将所在啊。拖雷这小马驹就因此吃了两次亏,河北一次,山东一次。山东那一次拖雷还被擒捉了,引起后头许多麻烦。直到现在,他还在兄长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成吉思汗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拖雷是稚嫩了点,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主动权,被定海军牵着鼻子走了,成吉思汗却正相反。

从良乡到这里,定海军的一切都在成吉思汗的掌握之下。他们疲惫,他们松散,他们没有准备,他们没法与蒙古人对抗!

何况从三角淀正面出击的蒙古军,数量超过五千,负责指挥前队的又是札八儿火者这样的老手。成吉思汗深信他们能如铁盾,而与之相比,绝望突击的定海军不过是一根芦苇罢了。

如果己方居然挡不住行军状态的定海军少许人手,成吉思汗也用不着考虑征服谁了,立刻就带着部下回草原放羊才是正经。

需要疑问的,只有郭宁会怎么死。他会冲锋而死?还是带领部下困守某地,被蒙古勇士们围攻而死?

为了防止此人跳进卢沟河里游泳逃跑,成吉思汗甚至还安排了部下,带了一批会水的蒙古人,提前打造了木筏。

成吉思汗愉快地想到,最好还是让他奋勇冲锋,死在九斿白纛之下。

这样的勇士适合壮烈战死,也只有最壮烈的死法,才配得上他们曾经的战绩,才能够告慰被定海军杀死的那么多蒙古将士。

当然,看着这样的勇士被屠戮一空,也是不能放弃的享受。

这样的爱好,放在旁人眼里有点可怕。

草原上有许多人因此暗地里传说,成吉思汗并没有把旁人看作同类,或者说,成吉思汗本身就不是人,而是半神。他是始祖母阿兰和黄金天神的直系后代,是腾格里的血脉,所以理所应当地会从摧毁和杀戮中得到快感,就像普通的蒙古人为了吃肉而杀死牛羊时,也很愉快。

那种传言,很多都是萨满们可以释放出去的。成吉思汗本人并不相信。年轻时在斡难河里拾果子、撅草根的情形,被泰赤乌部的人用铁链锁住的情形,他可还记得呢。哪有神灵的后代会吃这种苦头的道理。

但成吉思汗确实从摧毁和杀戮中得到了快乐,甚至乐此不疲,所以他才会在统一草原后保持着不断对外进攻的姿态,所以他才会坚定不移地走在征服一切的道路上,追逐着前人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伟大目标。

“让札八儿火者稍微慢一点,先让侧翼的骑兵把定海军的队列横向切开!”他忽然说了一句。

一名怯薛立即飞驰传令。

上万人的大规模会战就是这样,哪怕敌人已经生路断绝,但困兽犹斗最为激烈。主帅需要清楚地把握战场上微妙的变化,确保己方的兵力调度能打在敌人最致命的空隙和弱点。

现在,定海军狭长的行军队列就是最大的弱点。如果札八儿火者行进速度太快,就不是阻碍定海军的前进,而会反向推动定海军了。如果把敌军压到糜集成团,反而不适合侧翼骑兵的切割和乱战。

成吉思汗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立刻发出了命令。

但传令的怯薛把成吉思汗的话语复述出来以后,札八儿火者却连连摇头:“你去告诉大汗,不是我们动作快,我们没有动,是定海军来的很快!你看看他们这模样,不是冲锋,是找死啊!”

那怯薛勒马眺望前头,不禁失笑:“真是找死,哪有这样乱来的?”

原来定海军的前队已经冲到眼前了。

数量不多,三四百人的样子,队列也零散纷乱,但都是披甲的精兵。

显然郭宁对蒙古骑兵的袭扰非常戒备,所以将他的本部精锐放到了全军最前,大概是打着形势不对就强行冲往益津关的主意。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成吉思汗带着蒙古军主力就横截在前。

于是他们这种小股甲士乱哄哄的前冲,就和找死没什么两样了。

不用札八儿火者号令,怯薛军的将士们就开始放箭。箭雨密集而凌厉,对这些甲士的杀伤却不大。

这些甲士们身上都披着厚重的铠甲,或许披了两层,箭矢扎在甲胄上既不深入,也不掉落,以至于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巨大的刺猬。他们手里还举着大盾挡箭,每五人簇拥成一个铁疙瘩模样,快步向前。

铁疙瘩越来越近。

放箭的蒙古轻骑试图对准甲士的面庞或者甲胄缝隙放箭,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射死射伤了几个人。但即使如此,那些甲士还在往前。

这么大胆而又这么蠢的敌人,真是很久没有碰到了。蒙古骑兵们有人发出嘲笑,有人骂骂咧咧着,所有人都娴熟地控制着马匹,开始收起弓箭,拿出长刀长枪等武器。

蒙古骑兵的队列素来摆放得开阔异常,所谓“摆如海子样阵”是也。但既然箭矢的力量不足,要收拾这些铁刺猬,总得聚集起来挥砍戳刺。他们便按照各自十夫长、百夫长的呼喝往前集中。

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怯薛军的将士们对付甲胄坚固的敌人很有心得。所以他们很快就聚集了两三千的骑兵围裹上去,准备同时从四面八方下手,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甲士都杀了。免得他们凭小阵彼此支援,导致本方不必要的死伤。

二三十步的距离,蒙古骑兵如龙卷风一般呼啸而至。

与此同时,铁刺猬的顶端,本来平举着的一面大盾忽然打开。

铁刺猬里头,赫然有人身在持盾甲士掩护之下。那是一名又一名只着胸甲,裸着两条光膀子的彪形大汉。他们双手举着酒坛子大小、黑沉沉的物件纵声大吼,随即腰膂发力,将之抛出来。

抛出的瞬间,那些大汉们立刻俯身,甲士们也猛然往地面一趴,再度用手里的盾牌把同伴护住。

上百枚物件飞在空中,还冒着火花。

比较机灵些的蒙古骑士想起三天前的战事,顿时反应过来了。

他们无不破口大骂。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定海军真是找死,这东西不是守城用的吗!上一次好歹还隔着大车呢,这回直接就在自己身边炸开了?这些汉儿都是疯子,疯子!他们不要自己的命吗?

狂乱的想法转瞬即过。

噗通噗通,铁火砲纷纷落地,轰然爆响。蒙古人的骂声被掩盖,念头被打断,躯干横飞而起。

这种可怕的武器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而此刻,蒙古人聚集的数量比先前更多,于是遭到的杀伤更狠。

凶猛的骑兵浪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又一团的血雾。靠近铁火砲爆炸点的骑兵无论人还是马,都一声不吭地成了一团烂肉,而稍后方密集的骑兵被铁火砲爆炸的碎片横扫而过。几乎每片碎铁片都打穿了至少两三个人的身躯。再往后些,许多骑士被冲击力撞得翻滚落地,许多战马疯狂嘶鸣。

更远处许多人脑袋里嗡嗡直响,疯狂打马,然后互相撞在一起,结果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的脆响隔着老远还能听到。

定海军队列后方的坡地上,张林失声问道:“不是说,轻便到能够让将士随身携带,投掷爆炸的小型铁火砲,一直都没能研制成功么?”

张圣之咬了咬牙,肃然道:“是。所以,暂时只能用这些大的,负责投掷的大力士还须经专门训练。饶是如此,顶多也只能扔出两三丈远。纵有铁甲和盾牌遮护……将士们是拿命去拼!”

“这得死多少人?这也,这也太……”

张林嘴唇打颤,话说到一半,移剌楚材虎着脸,厉声道:“这里是战场!自郭宣使以下,谁都要拿命去拼!”

他一把掀下了身上文官袍服,抽出腰间短剑:“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来!宣使有令,所有人紧随军旗向前!”

张林说得没错。投出铁火砲的定海军将士确实是拿命在拼。

当他们身周的蒙古人一片惨嚎的时候,甲士们更也不轻松。

哪怕有厚甲和铁盾的掩护,火药引发的威力毕竟难以抵挡。一处处小阵中闷哼不断,有人保持着蹲伏的姿态不动,眼睛、鼻孔和嘴角都在往外溢血;有人的甲胄被碎片撕裂,身上瞬间出现巨大的伤口。

但也有人猛地推开盾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放眼四顾,能像他一样坚持行动的定海军甲士,大概不超过半数了。

这甲士猛然回身,用力摇晃伏地的同伴,摇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人声音微弱地道:“别摇了,头晕!”

这声音微弱的,赫然是赵决,但甲士继续猛摇,终于迫得赵决挣扎着起身,然后垂首连连呕吐。

甲士看了看赵决的脸色,起身再度环顾四周,忍不住纵声狂笑。

因为蒙古人死得更多了,这帮不长记性的畜牲又一次吃了大亏!

在他嘶哑的笑声中,定海军红色的军旗招展近前。定海军的骑兵从后方越过,疯狂砍杀陷入混乱的蒙古人。郭宁催马赶到,微一旋身,铁骨朵便砸碎一颗蒙古怯薛的头颅。

郭宁奋声喝问:“还能动吗?”

连着问了两次,那定海军甲士手忙脚乱抛下头盔,再取出耳朵眼里塞着的丝绢,终于听清郭宁的问话。

“能动!”他回答的声音大到吓人。

“那就继续向前!”

“遵命!”甲士仰天大吼。

而定海军的将士一队又一队地冲了上来。他们如狼似虎,齐声高呼:“向前!向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