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809:小动作(下)【求月票】

沈棠这边陷入了短暂沉默。

以她对赵奉的了解,他自己能扛的事决计不会麻烦第二人,更遑论说找其他势力的首领帮忙,这让他正儿八经的主公吴贤怎么想?跟她开这个口,用光半辈子勇气。

沈棠答应得很痛快。

“需要我做什么,大义尽管讲。”

“凡我所能,皆无不应!”

她这个承诺给的很有分量。

赵奉还在她帐下挂职的时候,沈棠也曾有意招揽他,但他对吴贤一腔忠心不曾动摇,未曾想会闹到如今份上。如今优势在她,即便心里乐开花,但人设不能崩!

面上还得温言软语地劝说赵奉。

“但是,此事应当不是昭德兄做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吴贤。

赵奉确实让他陷入尴尬境地,但行为上构不成背叛,吴贤真要不爽,大不了以后让赵奉一直坐冷板凳,犯不着派兵包围他的老宅,更别说差点儿将赵奉俩儿子搞死。

吴贤真要这么乱搞,早嗝屁了!

不管一个人的行为有多么怪诞离奇,归根结底还是要立足于自身的利益。吴贤这个节骨眼搞赵奉一家老小,他能有什么好处?不仅没有丁点儿好处,还会逼反赵奉。

沈棠重复:“不可能是昭德兄。”

如此浅显道理,沈棠这个外人都知道,而赵奉跟随吴贤这么多年,岂会不知?

越是如此,她越要替吴贤分辩。

“奉也知道这不会是吴公的意思,只是……”赵奉面露苦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有些事情涉及吴公家事。赵某如今也不图其他,只想一家老小平安顺遂。届时可能会麻烦沈君……”

不用说得太明白,彼此心知肚明。

沈棠点头应下:“好!”

她又问:“待此战结束还是……”

待听到沈棠的肯定回复,赵奉悬吊的心终于落地:“待战事结束吧,若此刻跟吴公挑明了,难免动摇军心,待沈君也不利。”两家结盟的时候,不宜因为他撕破脸。

私下恳请沈棠出面已经让她为难,自己岂能忘恩负义,间接陷她于危险境地呢?

他道:“赵某一家老小的事情先不急,但有几人,要麻烦沈君现在就出手……”

沈棠也不问问对方身份,一口应下:“好,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传信回去。”

她不问,赵奉却微红了眼眶。

“沈君就不问一下那几人是谁?”

“我相信大义为人。”从赵奉言谈来看,他一家老小暂时没性命之忧,待战事结束,赵奉跟吴贤请辞离开,吴贤也拦不住。若沈棠愿意收留,吴贤还要卖一个面子。这事儿对沈棠有好处,完全用不上“恳求”二字。赵奉开这个口应该是为了那几人。

果不其然——

赵奉声音沙哑:“是我那可怜兄弟。”

更准确来说,是他兄弟的老小。

“……跟吴公离心至此,也是因为他的死。吴公拖着不肯给一个公道,赵某若不帮他报仇,怕他九泉之下也走得不安稳。只是不曾想他们会将事情做得如此决绝!”

沈棠安静扮演一个倾听者。

随着赵奉的倾吐,她才知道前因后果。

虽说被赵奉搞死的仇家关系网很大,但他们脑子再昏,也不敢直接对赵奉或者他家人动手。毕竟真将赵奉刺激狠了,回头他不管不顾大开杀戒,谁来承担这损失?

更别说赵奉还挨了军棍,脊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若非武胆武者强横,早没命了。

在明面上,这件事情已经揭过。

谁也不能再拿这个当借口随意发难!

呵呵,他们是不能对赵奉如何,但一切源头,赵奉副官的家属呢?他不过是赵奉身边属官,出身低微,天赋跟赵奉没得比。家中顶梁柱一死,剩下的老弱无人庇护。

想怎么搓揉就怎么搓揉。

赵奉还能因为几个老弱再发疯?

当即派人去灭门,却不想属官家中儿媳临近生产崴了脚,一家人送她去医馆看诊,正巧错过。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物件被砍得乱七八糟,吓得魂都要飞了,连夜投奔赵奉老宅求庇护。于是才有了带兵包围老宅,吓得幼子犯病,长子想外出求医被重伤。

他们也不想撕破脸。

找了个家中祖传珍宝失窃的蹩脚借口,要赵奉夫人将贼子交出来。她一日不交,他们就包围老宅一日。不能保证老宅不会发生其他不可控的意外!看谁熬得过谁!

赵奉夫人性情刚烈,自然不会答应。

但己方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也怕对方真会狗急跳墙。

无奈,她只能借着医师上门给儿子看病的机会,偷偷将消息传出去。外头的人也防着她这一手,查得很严。庆幸的是她成功了,联系上徐解,徐解再传信给赵奉。

赵奉看到家书掐灭最后的念想。

他不可能不保兄弟的家人。

找上沈棠前,他也想过要不要找吴贤,算是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但很快他就打消念头。天海还有吴贤的亲信,亲信有无将消息传给吴贤?又为何任由闹剧发生?

再加上天海各家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姻亲关系,赵奉想得脑子都要炸了。他怕吴贤出手,反而会激化矛盾,断送属官家人性命。赵奉赌不起,所以他找上了沈棠。

人命关天,沈棠直接出手。

一出手还是一个大!

当然,她没有找公西仇跑这个腿。

这次换成了云策,云策的武胆图腾在赶路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而且他在天海是一张陌生面孔,本身实力又不错,能打能跑还能飞。沈棠问:“元谋可愿跑这一趟?”

云策听完前因后果,不做犹豫。

义不容辞道:“策愿往!”

他本来就见不得欺凌弱小的恶,又同情属官一家遭遇,敬佩赵奉的义薄云天。

跑这一趟没什么怨言。

沈棠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云策带着,他将人接出来之后,可以凭着这封信找徐文注帮忙将人安全送走。完事儿之后,他就能回前线。说不定还能赶上暴揍黄烈兵马。

云策抱拳道:“末将去去就回。”

去后勤取了点干粮,立刻上路。

赵奉这一趟是来看闺女的,没有多做停留就回去了,吴贤那边特地派人来关心赵葳的伤势问题。若是一个时辰之前,他可能受了吴贤的好意,现在却是反应冷淡。

吴贤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闺女性命垂危,老父亲哪里有心情给好脸?他想了想,最近确实太疏远秦礼一系的人,哪怕日后不准备再重用,但也不能彻底将人晾着,便吩咐亲卫从他私库挑拣效果不错的伤药给赵葳送过去。不管性命能不能保得住,至少他面子上要过得去。

赵奉听闻此事,哭笑不得。

他回到营帐,刚掀开布帘就被十数双眼睛盯上,脚还没迈就被人大力拽进去。

“大伟怎么样了?”

“听说大伟伤势很重?”

“老赵,咱闺女情况怎么样啊?”

“唉,磨磨唧唧,真是急死个人,你还是不是大伟的爹?”耳边全是叽叽喳喳。

赵奉一眼看到憔悴的秦礼:“谁把你给惊动了?不知道你现在亟需静养吗?”

秦礼的黑眼圈十分明显。

前线大战结束之后,他就收了文士之道回自己营帐睡觉,刚沉沉睡了没多久,帐外一阵嘈杂。他醒来就收到一个让他心脏险些骤停的噩耗!一群人就在这里等消息。

秦礼淡声问:“大伟如何了?”

赵奉道:“没事儿了。”

众人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

赵奉将他们全部打发走,别乱哄哄全挤在他这里,他们是没有自己的营帐吗?

秦礼却不好打发,因为他太了解赵奉。

“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他抬手在营帐布下防止窥听的言灵。

赵奉扯扯嘴角:“就知道瞒不住你。”

对于秦礼,没什么好隐瞒的。

秦礼额角青筋控制不住地浮现,本就疲累的眼睛更是频繁抽搐,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从脑海深处传来。他脸色惨白地扶住额头,赵奉宽慰他:“沈君已经答应帮忙。”

秦礼一连几个深呼吸才缓过来,道:“你做得很对,此前是我顾虑不周。”

言外之意,默认赵奉的选择。

赵奉自嘲道:“即便我们顾虑周全了又有什么用?他们一贯高傲惯了,想要杀谁就杀谁。只要他们人还在吴公治下,哪里能逃得了这帮人的寻仇?这回还算幸运了,他们还能在夫人那边寻点庇护,不至于一夜被灭门……若是送到别处被找出来……”

届时,真的就鞭长莫及了。

秦礼揉着额角,他头一回萌生出“黄希光几个怎么还不打过来”的念头,这个仗早点打了早点结束回家。待在前线无法顾及后方。饶是秦礼,也觉得太过被动……

奈何现实让人失望。

偷袭兵马遭到沈棠精准伏击,黄希光那边谨慎许多,也不知道背地里在酝酿啥。

另一头,云策用最快速度赶往天海。

一路嚣张飞过去,直到进入天海境内。

赵奉的老宅位置很好找。

他老宅被人包围了好些天,天海庶民暗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坊间谣言五花八门,有说赵奉家中藏匿小贼的,有说赵奉前线投敌连累家人的,也有说赵奉阵亡的。

云策一番伪装,藏入人群。

暗中观察了赵奉宅院外的守兵位置。

这些守兵大多都是家丁护卫装扮,其中有七八个末流公士、二等上造,剩下的普通人也是身形魁梧,一身肌肉,双眸含着精光。云策一眼便知道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手上沾过人命的,搁在前线都算得上精锐中的精锐。此刻却给人看家护院,讽刺。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

云策等待天黑的功夫补了点儿干粮。

赵奉家的宅院不算大,院墙一翻就过去,云策脚步刚落地就看到房檐下的丧幡。

他心下一惊,府上有白事?

莫不是赵将军的两个儿子没熬过来?

潜入灵堂,却见灵堂摆着三口棺材,一名妇人守在此处烧黄纸。云策猜测棺材主人身份,一名老仆送来汤水:“夫人,您多少还是用点吧,千万别熬坏身子……”

妇人显然哭了很久,声音沙哑。

“端下去吧,没什么胃口。”

云策故意弄出了动静,吓得下方二人大惊失色,那名妇人更是刷得抽出长刀。

厉声道:“是谁?滚出来!”

“夫人不必惊慌,云某并无恶意。”

云策从房梁一跃而下,犹如一片白羽优雅落地,青年过于俊俏的面庞让昏暗灵堂都亮了一瞬。或许是他长得过于正派,妇人稍稍放下戒备,质问道:“你是谁?”

“在下云策,与赵将军有旧。”

云策并未打出沈棠的旗帜。

这事儿,主公的存在感越小越好。

妇人猝然睁大眼睛:“可有证据?”

证据?

云策还真有,不过不是赵奉给的。

他从怀中取出特地问赵葳要的信物。

妇人看了看信物,再看看云策,似乎有什么想说,但眼中的满意和信任却瞒不过云策眼睛:“此事长话短说,云某是来接应的。赵将军委托云某将人带出府……”

“不用了,不用带了。”

“不用了?人已经脱身?”

虽说白跑一趟,但总归是好消息。

云策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扬起,妇人指着灵堂三口棺材哽咽:“明儿出殡,光明正大从正门抬出去。多谢云义士相助……”

这个回答让云策双眸怒睁。

“三口棺材装着的是……”

是那苦命一家老小?

妇人悲恸地点头,忍着崩溃,捂脸低语:“太迟了……整整迟了七日……”

在她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黄昏,产妇发动,因为家中没产婆,也请不来医师,他们只能自己上手。然而,产妇受惊后腹中胎位不正,两条腿朝下……

稍微有点经验也知道这生不下来。若有经验丰富的产婆和医师,或许能将胎位转正回去。这一次,守兵倒是没有阻拦他们。

只是——

【你们试试看,看看能不能请来!】

天海境内医馆关闭,有名的产婆一个找不到,这个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存着将产妇活活逼死,一尸两命的打算!

【我不行了,嫂子——求求你,这个孩子一定要活下来,求你剖开我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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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10章 810:出殡(上)【求月票】

产房内兵荒马乱。

产房外也乱作一团。

【请不来?一个都请不来?】妇人不可置信地抓着家里唯一还能跑腿的二儿子,长子伤势未愈,幼子受不得惊吓,二子奉命去请产婆医师险些跑断腿,结果却等来这么一个噩耗,她崩溃道,【有没有告诉他们有重谢?只要肯来,黄金百两都使得!】

【阿娘,说了,都说了!】

二儿子也是一脸崩溃绝望。

他甚至不顾家规,直接将刀架人脖子上威胁,就算是绑架也要将人绑回去。孰料他们扑通下跪,磕头道:【赵郎莫要为难我等,出了这个门,一家老小都要死!】

他怒道:【你不怕现在死?】

医师被逼得没法,绝望地准备撞墙自尽。若非他反应快,对方脑袋都开瓢了。他只得无功而返,那名医师苦笑着道出猫腻。

【赵郎啊,非是我等见死不救,实在是没法救,您也不想想这医馆是谁的!】

医馆可不是普通人能支棱的。

八成医馆背后东家都有头有脸。

虽说这些东家姓氏不同,但不代表没关系。只需招呼一声,看在姻亲/同窗/同族关系上,谁会不卖个面子?他们也没杀人放火,不过是找借口让医馆闭门歇业几天。

至于说得罪赵奉?

他们跟赵奉又不熟悉。

自家的医馆想营业就营业,想歇息就歇息,一个没根基的武将管这么宽作甚?

医师也有老小,只能昧着良心了。

妇人闻言气得胸口生疼,眼前发黑。

【医师不敢登门,产婆呢?】

二儿子道:【找不到,都不在家。】

问了个遍,个个都连夜出活儿,不是跑隔壁郡给产妇接生就是家里出事回乡。

别说产婆的人影,鬼影都瞧不见半个。

这个架势明显是针对他们家。

吱呀,产房大门被用力推开。

【夫、夫人,快,她人快不行了!】

产房内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听得屋外众人汗毛炸开,双腿瞬间就软了。妇人在搀扶下进的产房,浓烈血腥味刺激她的嗅觉,几步路走得浑身冷汗,下一秒就要昏厥。

产妇的丈夫和婆婆围在床榻旁,束手无策,看到妇人过来眼睛亮了几分。虚弱的产妇也像是回光返照,伸出浮肿但还算白胖的右手,忍痛道:【嫂子,嫂子——】

【嫂子在,嫂子在这里!】妇人几次才将产妇手抓住,豆大眼泪跟着滚下来。

产妇是赵奉同族的妹妹,父母双亡,吃了几年百家饭才没饿死,七八岁的时候实在活不下去,村正想到赵奉,辗转让她来寻亲。赵奉听说她的身世便将人留下来,跟着赵葳一块儿长大,也算半个女儿。到了年岁之后,由妇人出面保媒说给属官的儿子。

趁着宫缩间隙,她恢复几分力气。

虚弱恳求妇人帮她一个忙。

妇人道:【你说,嫂子都帮你办了!】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在交代遗言了。

【我不行了,嫂子——求求你,这个孩子一定要活下来,求你剖开我肚子吧!拖下去都要死,倒不如趁着还有机会,取出孩子,至少还能活一个下来!求求你!】

产妇的要求震惊众人。

妇人痛苦道:【这如何能啊!】

然而时间拖延不得。

见奇迹没有发生,孩子的一只脚卡在外头,妇人只能狠下心照做,命人将产妇四肢绑在床榻四角。不曾想产妇已经痛到麻木,肚皮动静并未让她有太激烈的反应。

恍惚间,绷紧的肚皮突然一松。

温热的液体不知是羊水还是血水从伤口淌出,打湿了下方的被褥,紧跟着听到一声猫叫似的啼哭。她眨眨眼,忍着发黑的双眼,努力想看清妇人双手抱着的孩子。

只是手脚冰凉一片,呼吸愈发困难。

【嫂、嫂子——】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妇人抱着孩子凑到她脸侧,用沾着黏腻血污的手拂开她额角的发,呢喃道:【看看他吧,是你的儿子,眉眼很像你……】

孩子初时皮肤青紫,她都担心是死胎,庆幸的是他很争气,努力发出了声音。

然而床榻上的人已经没了回应。

服侍妇人的仆妇查看气息,摇头。

将孩子交给他奶奶,妇人无暇悲伤,命人取来针线。在缝合肚子的时候,她迟疑一会儿,狠下心,让下人取来麦麸枕头拆开。她一边含泪一边将麦麸一起缝进去。

缝合好,再用清水帮她清理遗体。

换上干净衣裳,梳好发髻,抹上脂粉。

亲手忙完,妇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但她还不能倒下,正准备问一问仆妇孩子如何,便听屋外又是一声惨叫。紧跟着二儿子冲进来,脸比床榻上的遗体还要白三分。

他嘴巴张张合合,妇人听得不真切。

【你说谁死了?】

二儿子再次嘴巴张合,她依旧没听清。

她麻木道:【我去看看。】

起身到一半,眼前彻底归于黑暗。

她只来得及看到儿子惊恐扭曲的脸。再醒来的时候,那种强烈的不适感退去。

她看着从库房拖出来的三口整齐棺材——赵奉作为武将,战火里来来去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于是他热衷给自己打棺材,一有好木材就打一口,棺材照着赵奉体型定制的,比普通棺材还大了一倍——三具普通人尸体停在里面,衬得又小又可怜。

这一幕让她有种身处梦中的荒诞感。

二儿子站在她身后侧,自责道:【阿娘,儿子看护不利,没能救下他们……】

母子二人知道整个天海医馆关闭、产婆请不到,又亲眼目睹儿媳/妻子惨死,情绪已然崩溃。他们留下遗书,直言不忍再牵连赵府,轮流抱了抱刚出生的孩子,找借口支开下人,一块儿自尽了。既然是冲他们家来的,只要他们尸体出去,算有个交代。

如此,赵府危机可解。

孩子就劳烦他们寻一户可靠人家送养。

也只有他们死了,孩子才能活。

他们甚至到死还不知丈夫/父亲已逝。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云策被愤怒冲头,杀意差点儿失控,“用这般下作手段逼死孕妇,斩尽杀绝……真是闻所未闻!这等蠢贼不死,这世上还有公义可言?”

妇人打断云策的愤怒蓄力进度。

经过这七日守灵,她情绪已经沉淀许多,也更加理智:“云义士的心意,我代他们领受了。只是如今不宜节外生枝,大义还在前线没回来,一屋子老弱冒不得险。”

在赵奉回来前,什么都不能做。

云策看着三口棺材,心中堵得慌。

妇人出言道:“云义士,你随我来。”

她将云策带到后院一处黑漆漆的小屋子,小屋子外面钉了许多木柴被褥。云策作为修为有成的武胆武者,却清晰听到屋内有两道呼吸声,其中一人正在屋内踱步。

吱呀一声,小门推开。

云策跟着弯腰入内。

屋内的空气有些燥热。

仆妇抱着一个襁褓温声哄着,怀中的婴孩有些不舒服地哼哼唧唧,声音不大,还没院中那几只发情的家猫来得中气十足。为了隐藏这个孩子存在,妇人连夜命人敲敲打打掩盖动静,弄了这么一间隔音的小屋子。

仆妇听到动静犹如惊弓之鸟,直到借着豆大灯光看清来人身份,才放下戒备。

“夫人!”

妇人问她:“孩子今日如何?”

仆妇将孩子送到她怀中:“小郎憋了三日,一刻钟前终于拉了一回,看着不算稀,只是没有奶水喝,饿得没什么精神……”

这孩子生来就没了娘,府上也没奶娘喂他吃,这几日只能吃点米糊或者粟米粥。才几天大的孩子吃这些,肠胃哪里受得住?仆妇几人日夜颠倒得照顾,就怕他夭了。

妇人不舍地抱了抱孩子。

转身将孩子交托给云策。

仆妇见状,欲言又止。

“云义士,这孩子就先麻烦你了。”

云策看着年轻,但抱孩子却很熟练,他控制好姿势和力道:“夫人请放心,云某敢用性命起誓,一定会将孩子妥善安置。”

妇人冲着云策郑重施了一礼。

以云策的实力,悄无声息带走这个孩子太容易了,守在老宅外的护卫家丁三步一站岗也没察觉有人来去自如。云策对天海不熟悉,并未在此多做停留,径直去河尹。

根据主公的说法,河尹徐文注可靠。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还未离开天海境内,孩子已经饿得不行。饿了哭,哭累了哼唧。云策一个男人上哪儿给他喂?无奈,他往最近的村落一钻。

挨家挨户看过来,看谁家外头晾着小衣裳就找上哪家,吓得主人家浑身哆嗦。

“不要动!”

黑暗中,云策压低声音警告。

“不要声张!”

夫妇二人借着月色看清云策手中的武器冷光,男人吓得磕头就求饶,女人则下意识护着睡在旁边的小儿。云策忍着羞耻尴尬,问男人:“尊夫人现在还有奶么?”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山贼玩这出。

奈何刀架在脖子,不敢声张喧哗。

女人生怕回答迟了,云策会没耐心杀她的男人,忍着恐惧:“有,还有……”

云策长松了口气:“好,麻烦夫人施舍,匀我怀中小儿一口,云某必有酬谢!”

夫妇二人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他们方才太过恐惧,还真没注意到还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女人胆子大些:“你将孩子拿来吧。”

云策作为男性不便盯着人哺乳,但又怕孩子出事儿,便将男人和他孩子提出门当人质:“夫人喂好之后,劳烦说一声。”

孩子饿得厉害,许久才结束。

女人将吃饱的婴儿还给云策,换回丈夫和自家孩子。尽管好奇云策二人的身份,但她一个普通人不敢多问。只是出于母亲的本能,提醒云策抱孩子的时候小心些。

刚吃饱容易吐奶。

云策从怀中摸出一块重量不轻的碎银,带着歉意道:“事急从权,吓到你们了。这算是报酬以及对方才冒犯的赔礼。”

不待这对夫妇说什么,闪身不见人影。夫妻二人看着碎银,恍惚以为在做梦。

前往河尹的路上,云策又如法炮制借了几回,尿布也搓了好几条,总算在满身屎尿臭之前抵达河尹治所浮姑城。这座城池的繁华与热闹,让云策恍惚以为时空错位。

不做耽搁,打听到位置,直接上门。

吓得正在练书法的徐解手一抖,毁掉小半天的心血。几名护卫冲出来挡在他身前,刀锋冲着云策。徐解瞧了眼云策的模样,又看看他怀中的襁褓,心下转了几转。

挥手道:“没事,你们退下吧。”

护卫这才将刀锋收回。

不待云策报上家门,徐解已经喊破他的身份:“这位郎君,可是沈君帐下?”

云策点头承认。

徐解又问:“这孩子是?”

云策:“那家唯一的活口,主公的意思是劳烦徐郡守暂时接管,照顾几日。”

送去陇舞郡太耗费时间。

徐解是最近距离中最可靠的人选。

“交给我吧。”徐解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如果不肯帮忙,此前也不会冒着风险帮忙传递密信,如今也是示好的良机。事情闹到这份上,徐家在天海很难混下去了。

“来人,去张贴个告示。”浮姑城人口密集,找个身体康健的奶娘不算麻烦。

云策看到孩子有了妥善安顿才放心离开。在此期间,徐解做东给他接风洗尘,饱餐一顿。徐解老奸巨猾,跟云策套近乎的同时还套了他不少话,特别是前线情况。

“唉,吴公糊涂啊……”

徐解对赵奉的脾性也有了解。

赵奉一旦知道了近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肯定不会再为吴贤效力,哪怕这些不是吴贤的授意,二人主臣关系也要破裂。

秦礼一系看似分散,实则最团结。

这种团结并非因为利益,而是感情。

走一个,跟一串。

云策带着孩子离开,赵府上下彻底没后顾之忧,天一亮便让人打开久闭大门。

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包围院落数日的家丁护卫纷纷围上来。

路过的庶民也朝这边张望两眼。

大门之后,众人素衣丧服,神色肃穆。

隐约看到一口棺材被抬在最前头。

赵奉夫人走在最前头,一手提刀,由二儿子搀扶着迈过了门槛,冷笑看着门外众人:“怎么,来当孝子贤孙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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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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