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九十四章 「你成功了。」

影子拉住了他的手。此时,身周的时间突然暂停了。茜茜听不见他们此时的交流。

「别急着反驳我,我知道你不是玖神,但你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影子说:「未来人。」

苏明安见此,意识到了什么:「是你把我弄到了这个时间线来?」

「嗯。」影子点头:「……我是玖神的神使。」

「玖神原来有神使?」

影子微微一笑:「我是玖神的神使,但在这片信仰被佰神垄断了的天地里,我只能装作普通的孤儿,混到孩子的身边。

孩子是最纯洁的,我可以轻易改变他们的观念。

我在茜茜小的时候,就一直在给她讲述玖神的各种事迹,让她潜移默化改变观念,而如今……我终于成功了。只要我骗她说,一直在救她的你,就是玖神大人,让她相信了玖神的存在,玖神便会真的苏醒。所以,拜托你不要否认我。」

奇妙的因果关系。

在听到这些话时,苏明安不禁有些感慨这片穹地的规则。

神明与人具有相互依赖性,他们约定俗成,以信仰作为交易。

人将忠诚的信仰交付出去,以信仰为生的神明,便会真实降临在他们眼前,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影子一直在做的,便是让茜伯尔相信玖神真的存在。他故意引导灾难发生,让她失去对佰神的信仰。

信则有,不信则无。

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能被玩出这么大的花样。

「……你是不是觉得,玖神大人是邪神,是佰神大人背后邪恶的一面?」影子说。

「难道不是吗?」苏明安说。

影子笑了出来。

「不。」他说:「恰恰相反。」

听着影子的话,苏明安感到一股荒谬感升起。

他有预感,影子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会颠覆他至今以来获得的所有信息。

「玖神大人,才是存在于这片穹地的,最古老的守护神明。」影子说。

「……」苏明安有些意外。

他猜测过玖神不存在,也猜测过玖神是佰神的伴生神,甚至猜测过玖神是他自己。

……但他从未猜到,原来这个玖神,在最早的一开始,便存在。

祂只是一直没有获得足够的信仰,一直没有苏醒罢了。

反而是佰神,只是外来者为了控制穹地人,而虚构出的神明形象。

「我明白了。」苏明安说:「几百年前,外来人信仰入侵,他们诋毁玖神,销毁掉所有关于玖神的文化书籍,将其命为邪神,从而改换整片穹地的信仰——这样一来,控制了穹地人信仰的外来人,就可以利用他们虚构的『佰神』这个名头为所欲为。而失去信仰的真正神明『玖神』,却就此陷入沉睡。」

「你很聪明。」影子说。

「不过,不久后,佰神这个虚拟形象也获得了足够的信仰,祂也会如昙花一现地出现。」苏明安说。

「是的。」影子说:「不过,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佰神不久后便会化作遮蔽天穹的屏障而死,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

苏明安吸了口气。

他确实没想到,这玖神才是真正的,古老的神明。祂被外来人玷污了神名,夺去了信仰,才会一直沉睡。

而佰神……在祂还没有真正出现前,都只是外来人的谎言。

人们善于以「污染」和「洁净」的概念,来做出社会上的区别。人在天性里,会反感有疾病的存在,于是,顺其自然的,这成为了一种区分的因素。如果想要排挤一类的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大声宣布这一类人有病,会造成污染。

于是,外来人宣布,玖神会带来诅咒与灾祸,信仰玖神的人,会造成污染。

然后他们成功了,人们不再信仰玖神,玖神陷入沉睡。

所以在未来,其实,那被所有人排斥的茜伯尔,才是穹地中唯一的,有着正确信仰的人。

苏明安想起了在最开始进入副本,醒来,推开那扇木门时,看见茜伯尔的样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旷远的,深黑色的天空,铺在她的身后。

她如同黑夜里一团跳动着的,鲜烈的火,固执地在暗色里绽放着最耀眼的光彩。

——像是在以一人之力,无声地与这片黑暗的世界作着斗争。

当时的她,

确实是在与世为敌。

影子擡起手,时间恢复了正常流速,茜茜睁开眼。

她现在已经太虚弱,强行压制体内的诅咒,让她连说话都难。

「茜伯尔。」影子说:「你想活吗?」

「你……」茜茜不明白,她这一直表现得无比低调的童年玩伴,这个影子……这个被她父母捡来的,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孤儿,到底是什么人?

「你也看到了,佰神大人并不眷顾你们。」影子说:

「祂发布让你们被投入岩浆祭神,祂根本就不是个应该被信任的神明。

只要你信仰了玖神,玖神大人就能救你。」

「我该,怎么做?」茜伯尔茫然地说。

「如果你想要信仰玖神的话……」影子站在她的眼前,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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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伯尔,你要坚守一生,对于玖神的信仰。」影子说。

……

「但我,不能放弃玖神的信仰。」茜伯尔摇头:「抱歉,唯有这个不行。」

「……这样吗。」苏明安无法理解这种狂热的信仰。

明明是个不被接受的邪神,明明让她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为什么,她宁愿一直被排斥,也要信仰玖神?

……

「你要献上你卓越的天赋,作为玖神的祭礼。」影子说。

……

红袍人语声微颤:「冒险者,我必须要提醒你,我是所有人中最弱的那一个,我是排名第100位的引导者……」

……

「你要献上你的生命力,作为玖神每次赋予你力量的代价」影子说。

……

苏明安察觉,在动过手后,茜伯尔原本稚嫩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成熟了些。

不知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

「你会——成为这片穹地唯一的异教徒。」影子说。

……

在影子的语声下,茜茜那一头乌黑的发,开始逐渐变得雪白。

她的双眼,开始逐渐褪色,她的五感开始淡化,她的骨骼变得脆弱……

她卓越的天赋被献上,她富有生机的身体变得虚弱,她的力量渐渐淡去……

白发如雪。

「茜伯尔。」影子伸出手,拉住她软绵绵的手。

他那一双鲜红的眼睛,盯着她因为过度虚弱而开始褪色的双眼。

「……既然佰神不给你机会。

那就信仰玖神吧。」

……

……

在副本开始的第一天夜里,苏明安做了一个梦。

他记不清梦中的具体情节,也忘记了他看到了什么画面,只是在醒来时,他隐约记得,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

茜伯尔,

……既然佰神不给你机会。

那就信仰玖神吧。

……

一抹白光,显现在了茜茜的身上。

她雪白的发丝如同水银般流泻,身上艳红的红袍在火中飘舞。

她闭上了双眼。

她身形的边缘也是柔和的一圈,带着股神圣的味道。

她在接受玖神的祝福。

……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不去忽悠更多孩子,让他们像茜伯尔一样信仰玖神?」影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苏明安点头。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影子笑了声,低下头。

他爆出了一句让苏明安无比惊愕的话。

「你猜,」

「——我这是第几次,和茜伯尔逃出火海?」

苏明安瞳孔微缩。

情绪如同潮水一般从他的心底涌出,灌满了他的胸腔。

「轮回,是玖神的权柄。」影子望着他:

「我,在选定了茜伯尔后,试了各种方法,想让她信仰玖神……

然后,我失败了三百二十六次。」

「三百二十六次。」苏明安重复了一遍。

「是啊。佰神的信仰统治太强,太强了。想要在这样的统治下抗争,我做足了失败的准备。」影子说:

「在这些轮回之中,有时,我被她不信任,被她赶出了家门。

有时,我没能救下她,她被投入岩浆而死。

有时,她甚至在小时候就夭折,我没能看到她成功长大。

在失败了这么多次后,我突然发现,这是不可能成功的。我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弱小的孤儿,重启时间是我唯一的权柄,哪怕重来的次数再多,我也无法让她活下来。」

影子说着,张开了双臂:

「——于是,思来想去,我便付出了一点『代价』,在这个轮回中添加了一点变数。」

「就是我吗?」苏明安说。

「是的。」影子说:「我把你,从未来拉了过来。这一次,作为变数的你成功救下了茜茜,让她信仰了玖神。这第三百二十七次……我成功了。」

他说着,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一个艰难前行的跋涉者,终于到达了旅途的终末。

「是啊。」苏明安说:

「……你成功了。」

轮回了那么多次,回溯了那么多次,影子成功了。

影子达成了他的目标,实现了他的信仰。

在最后的胜利面前,影子终于能将他深埋在心底里,足足三百二十六次轮回的经历全盘托出。

……那他呢。

未来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听到他不再掩藏的经历,能在他最终成功的一刻,对他说,你成功了吗?

影子轮回的权柄,确实要弱于苏明安的回档。影子只能回溯穹地这个副本的时间,而苏明安却能回溯包含副本、主神世界,甚至高维生物的时间。

看起来,他远在影子之上。

……但是谁敢说,「世界游戏」本身……就不算一个副本?

如果,他也是更高维眼里的,另一个「影子」……

「你在想什么?」影子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我在想……」苏明安立刻转移了话题,看向白发飘舞的茜伯尔:「玖神这是要苏醒了吗?」

「不,光是茜伯尔一个孩子还不够,她无法真正让玖神苏醒,只是她以后能勉强调用玖神大人的力量。」影子说:「我只是,想在人们心中埋下一颗属于玖神的种子,希望茜伯尔,未来能将玖神赋予她的力量彻底发挥出来,让人们相信玖神能够庇佑他们。」

苏明安突然想了起来。

茜伯尔说,她的目标是,成神。

那么,成神后的她,便可以号召改换人们的信仰,从而真正帮助到玖神。

……这是玖神对她的一场投资。

怪不得。

从前,到后,从过去,到未来,他所见的一切信息……

一切都连起来了。

潮水般的震撼,涌荡在他的心中,宛如醍醐灌顶。

往日的一幅幅画面显现在他的脑海,他的头脑此时无比清晰。

……

「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最终的胜利。我……要在这片土地,在这个被封闭的世界里……」

茜伯尔擡起了眼皮。

漆黑的,扭曲的天空之下,她身着红袍立在他的眼前,像抹剧烈燃烧的鲜活火焰。

像支屹立于黑暗之间的,不灭的炬火。

「……成神。」她说。

……

四百九十五章 「飞鸟与她。」

苏明安看向茜伯尔。

她站在烟雾里,还在接受玖神的力量,她没有听到他与影子的谈话。

她的诅咒已经被玖神的力量压制住,她会一如未来,信仰玖神,永恒不变。

……虽然,代价是,她会被所有人抛弃,放逐。

她会被排斥、赶走、看不起,

她会被迫住在环境恶劣的地方,没成年就要靠自己打猎为生。

她会失去一切……包括高贵的地位,泽万小姐的身份,卓越的天赋。

……她会失去刚刚与她道别的封祺祺。

从此以后,封祺祺变成了封长。

他们之间,有着一条信仰、成长与痛苦连成的天堑,谁也无法跨越,哪怕死亡都无法将这道隔绝解除。

他是佰神之子。

她是玖神的唯一信仰者。

再度见面时,发誓要为死去族民赎罪的封长,不会因为私情而放过信仰玖神之人。

哪怕她是最为「正确」之人。

……

「茜茜。」

「聪明点,就赶紧找个地方去自杀。」

「——不要再在其他引导者面前丢人现眼。你身上的玖神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

茜伯尔看向手里彩色的糖果,似乎看了很久,很久。

这枚由她和哥哥一同包裹的糖果,糖果壳已经完全焦糊,如同一滩烂泥。

在看到还望着她的苏明安时,她抿了抿唇。

「走吧。」她说。

苏明安背起了她,看向旁边微笑着的影子。

「你呢?你要去哪里?」他问。

影子轻声说:「之前,和你说过,为了把你从未来短暂地拉过来,我付出了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苏明安知道,这超出影子权柄之外的能力,肯定要付出相当恐怖的代价。

影子笑着看着他。

「你现在就能看到了。」影子说。

下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开始缩小。

轻微的拍击声,响在苏明安的耳边,他看见影子的身形不断压低,压低,两边的双手不断紧缩,一双鲜红如血的眼睛开始缩小。

「哗啦——!」

……而后,

他看见了一对,拍击在他眼前的,飞舞着黑色羽毛的翅翼。

通体漆黑,双目血红的渡鸦,注视着他的双眼。

……

逆时者,口不能言,形不能成,以渡鸦之型为世,仅可唤出神明之名。

这是那张羊皮卷上,茜伯尔翻译过来的话。

……

影子强行忤逆时间,将苏明安短暂拉过来的代价就是——

他将化为一只渡鸦。

他从此,不再能说寻常的语言,不能以人形立于此世,不能享受任何世间属于人类的繁华,而仅能成为一只漆黑的鸦鸟,这就是他忤逆时间的代价。

或许,他将在之后,利用先知先觉,混成佰神的神使身份,极其讽刺地,成为人们眼里「佰神」神使的象征。

……然后他会来到那扇夜色下的窗前,找到五年后的苏明安。

他会张开那对尖尖的鸟喙,睁开那对鲜红的双眼,看向仍无所知的苏明安。

「佰神大人。」他会叫出这样的称呼。

他会,利用这声称呼,让苏明安误以为他自己是佰神,而后让苏明安自发地去收集佰神的三大权柄,以帮助到身边的茜伯尔。

他会,故意在第一部族,像坨shi一样黏在苏明安的肩膀,怎么拉都拉不走。

他要,故意让苏明安暴露在第一部族的视线之下。让苏明安被迫站在茜伯尔的这一边。

他会,让苏明安踏入那条地下通道,发起时间的逆转。

他连结了过去与未来,布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时间之网。

这盘局,将佰神,玖神,将外来人,第一部族,将苏明安,将茜伯尔,甚至将他自己……将整片穹地都笼罩了进去,只为获得一名忠实的信徒,为了古老的,真正的神明的苏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为了扭转人们被虚构了的信仰,让他们回归庇佑他们之神的怀抱。

三百二十七次。

他做到了。

苏明安想起了在初遇渡鸦时,听见的系统提示。

……

你是否选择接受渡鸦的跟随?

如选择是,你将接受主线任务1·「花开之日」。如选择否,你将接受主线任务2·「至暗之路」

注意:两条线路皆为「玖神线」线路,将通向同一个结局。

……

苏明安好像明白,为什么哪怕是接受了渡鸦的跟随,通向的也是「玖神线」了。

……原来如此。

因为渡鸦,本就是玖神的神使。

而苏明安既不是佰神,也不是玖神。

渡鸦在未来,叫了他一声「佰神」来骗他。又在过去,说他是「玖神」来骗茜伯尔。

这些他自认为的身份,其实都是渡鸦的布局之谎。

他是个被渡鸦算计进去的普通冒险者。

渡鸦朝他叫了一声,那双鲜红的眼里满是笑意。

它扬起翅膀,转头飞去。

它像只扑向蓝天的苍鹰,像骏马疾驰向原野。它在向着高天与自由而去。

它会等待,等待在穹地,等待五年之后与苏明安的再会。

……

苏明安背起茜伯尔。

碎裂的叶片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膀上,鲜红的火如同薄暮般四散开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茜伯尔突然出声。

苏明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身上有一股让人印象鲜明的生气,像被万物眷顾,哪怕在这种被火包围的时刻,她的眼神也很亮。

「……因为你未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他说。

他看了眼系统栏,好感度没动静,很遗憾。

「我信仰了玖神,从此以后,哪怕是哥哥都会远离我。」茜伯尔说。

「不会,未来会有一个位次第一的冒险者,和你一起走下去。」苏明安说。

「刚刚影子骗我说你是玖神,你难道也是玖神的神使吗?不然,你怎么能推测到未来的事?」茜伯尔说。

「如果我就是未来的那个,会陪你走下去的冒险者呢?」苏明安说。

「我才不信。」茜伯尔说:「我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异教徒,没有人会和我一起同行。」

苏明安没说话。

「……除非你和我签订契约,我就信你。」茜伯尔说。

「什么契约?」

「玖神大人刚刚教给我的,一种签订契约的办法。有了这个契约,我就不怕你未来会消失。」

「你签吧。」苏明安说。

茜伯尔的手向前伸。

他擡起手,捏住她的手指。

「在玖神的见证下,我与你缔结永不反悔的条约。」茜伯尔说:「——与面前之人,同行至最后的誓言成立。」

她的声音和缓又轻柔,没有丝毫的侵略性。

往年之后,那野狼般的野性,还没有在她的身上浮现。

未来,她将经历她此前从未有过的悲剧。

与世为敌的无力感,将无比清晰地降临在她的身上。她将以单薄的人类之身,对抗这片天地。

她将如烈焰般毁灭,疯子般狂肆。

她将如一匹凶狠的野狼。

她将会学会剥皮,处刑和补刀,她将如林间的猎人一般警惕而孤独。

但此时,尚未经历过一切的她,还是个刚刚取下祭祀冠,从岩浆旁离开的女孩。

「现在我跑不掉了?」苏明安说出了她未来会对他说的话。

「我许你跑。」茜伯尔说:「如果你能把你脸上的面具揭掉。」

苏明安微愣,才发现他的脸下挂着一抹白色的皮。

他一直戴着「汪寒的人皮面具」,换了一张脸。现在一直被火烧着,这面具已经开始脱落。

「好。」苏明安摘下了面具。

茜伯尔凑了上来,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他的脸。

「好。」她说:「我记住了。」

「你肯定没记住。」苏明安戴上了面具。

他明明这里让茜伯尔看见了真容,但五年后的茜伯尔,很明显没有认出他。

「……哼。」被他反驳,茜伯尔也不生气,只是哼了一声。

苏明安正走着,忽然看见她伸长了手,拉扯着他的口袋,手上捏着个什么。

「这是什么?」她问。

她指间夹着的,是一枚黑黑的花籽。

苏明安想了起来,这估计是那帮孩子在地道里,给他塞糖时,往他口袋里装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咒火花种。」他说。

「我没听说过这种花。」茜伯尔说:「穹地的花都很难开花,这里有严重的污染。」

「这种花是例外。」苏明安说:「它叫『咒火』,花语是,『等待』和『希望』。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露,只要跟在人的身边,至少五年,就会开放。」

「你是外来人,怎么会知道穹地的花语?」茜伯尔很疑惑。

「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可没说过这些。」茜伯尔沉默片刻:「……这个花种,我可以拿走吗?」

「你拿去吧。」苏明安没有要留咒火花种的意思,五年对他而言太长,连一年都有些长。

茜伯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开口时,她的声音格外柔和。

那是一种让人想到花枝摇曳,却不会陷溺其中的声音。

「谢谢。」她说:「谢谢你,我会一直留着它。」

她掀起红袍,将那枚花种,藏在了她的发间。

或许,多年之后,那枚小小的种子将会成长为一团火一般的花。

它会静静在她雪白的发间藏着,像一枚隐藏在岁月里的小秘密。

她会将它取出,向着眼前有些叛逆的冒险者,不耐烦地介绍着:

这是咒火之花。

这是,有人在我小的时候,送我的礼物。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这么想要?

我提醒你,它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开花,我估计你是看不到。

然后那位胆大妄为,说要赢到最后的冒险者,会告诉她——

「茜茜,茜伯尔。」苏明安看着她,说:

「你一定会看到花开。」

……

苏明安擡起头。

黎明洒入他漆黑的瞳中。

他们一路走过燃烧着的火海,走过枯萎的黑草与碎叶,走过干涸的小溪。

远处传来居住族民们热闹的交谈声,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满是大火的森林,找到了有密闭建筑的聚集地——

「我不要住在这里。」茜伯尔却这么说。

她指着一个方向,让他一直向前走。

他们来到了一处,离黑墙很近的,森林边缘的角落。

这里有一栋安静的木屋,像是很久没人居住。嶙峋怪石般的漆黑流体物质堆积在四周,如同凝固的污泥。

她说,她以后就在这里居住。她身上的玖神气息只会越来越重,她不愿害了那些族民。

事实上,在未来,在苏明安推开那扇木门时,她也确实等在这里。

手握魂石,身披红袍。

父亲给予她安全,母亲给予她温暖。

她会立于被污染的天空之下,如同一团活火,眺望远方的光明与自由。

「你要走了吗?」她察觉到了他的离意。

「嗯。」苏明安问:「我与你签订了契约,但如果我未来一直没有出现,你该怎么办?」

「……」茜伯尔沉默片刻:

「我会等在这里的。」她说:「你也一定会出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苏明安说。

「我想……」茜伯尔擡头,看向远方。

黎明洒在她的脸上。

这一刻,她的眼神如同玻璃质般清澈明亮。

「……我要推翻那座黑墙。」

「我要……让穹地得到久违的光明与自由。」

……

「叮——」系统提示响起,六点临近。

苏明安即将彻底离开这条时间线,去召开「恶意者」放逐大会。

在离开之时,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当人看见浩瀚的星群时,总会自行惭秽,感慨自己有多么渺小。

但他望见她永远明亮的眼睛,却觉得他像是带着灵魂的喘息,在向夜空中美丽的行星奔去。

她的眼里有着一种旷野般的平静,能让人想到草原上疾驰的骏马与风。

茜伯尔也曾经做过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片森林,就像一片深绿的海洋。碧绿的线条顺着她的视野延伸着,蔓延着,在最远方的天际圆滑地融合。

深埋在泥土里的咒火之花,生根于肮脏的泥土,在恶臭的黑泥中挣扎。

远处,叶片叠着叶片,枝条压着枝条,万物都在绿色的生长中延伸着,吟咏着。

——然后一只飞鸟,穿过层层阴影,停在了花朵上方的土地上。

她会同飞鸟一起,带着那套红袍,带着那枚魂石,带着她的信仰与灵魂,踏过这片诅咒与地狱——

……

飞鸟说,

你会看到那片遥远的大海。

它说,

茜伯尔。

你一定会看到花开。

……

……

没有人能驯服穹地人野蛮的灵魂。

而他踩着梦而来,让人们看见了那抹光明与自由。

……花海终会盛开,灿烂终会归来。

终有人会来救赎你们不屈的灵魂。

我被排斥的「怪物」们啊……

畸形,又何尝不是一种美?

——《玖神·轮回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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