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5章 结党

朝堂之上居然被气吐血,而且还倒下了。

这事儿肯定是要上史册的,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先前的那一幕将会被演绎成故事。

可今日的大朝会也注定会在史册上留下一笔。

会留下什么?

群臣心中忐忑,皇帝的态度让他们摸不清。

可士绅和百姓的不满是事实啊!

杨荣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皇帝,“陛下,今年沟通南北的那条水泥大道还得要继续投入。臣记得地方官员的奏报,说是沿途的百姓好奇,会趁着修路的人不注意去踩几脚。”

他微笑了起来,说道:“那水泥还没干的时候被踩几脚,那就是坑啊!”

“是啊!以前城门边上用水泥铺了一段,一头牛冲了进去,等被赶出来时,那一段水泥地都没法看了,全是脚印。”

“这水泥也是新奇啊!搅拌的时候看着不打眼,可等一黏糊牢实了之后,嘿!你就算是拉十辆牛车来压着也没事。”

话题瞬间就被带偏了。

可这里的都是心思缜密之辈,当着皇帝的面,谁会和老年痴呆般的去讨论水泥的神奇?

这只是想把话题转过去而已,让皇帝别再扯结党的事了。

不管是汉唐还是前宋,党争时的惨烈让人心有余悸。

可看看那些目光闪烁的官员,你就会知道,他们压根就不在乎什么惨烈,他们在乎的是利益。

朝中一直没见结党的征兆,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好事,他可以轻松的掌控朝局。

而结党就是君臣对抗的开端。

兴许开始时帝王还会鼓励,甚至是操控臣子之间结党对抗,他就在中间挑拨、借力打力。

这样的手段那些所谓的‘明君’用了不少,可最终都是在给自己的子孙埋下大隐患。

而那些官员此次借用的就是皇帝的大清理。

他们更借用了‘法不责众’、‘投鼠忌器’。

杨荣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打断了那些人的跑题,说道:“陛下,南北大道应当要让工部盯着些,不然刚铺了地,那些百姓愚昧,就去踩几脚……”

他微微低头,沉声道:“陛下,宁可修慢一些……”

“杨学士的苦心朕知道了。”

朱瞻基点点头表示赞赏。

杨荣一番话是在告诉朱瞻基:百姓如水,帝王如舟,为政者万万不可急切。而那些官员结党也不能用雷霆手段打击,否则你这个皇帝就要众叛亲离了。

下方目光闪烁,晨曦冷冷清清的挥洒在奉天殿前,映照在群臣的身上。

朱瞻基突然觉得这些臣子竟然像是石翁仲。

石翁仲,也叫做石像生,帝王的墓前多有此物,大抵是想死后在地底下也能再续君臣之缘吧。

可朕还没死啊!

朱瞻基微微垂眸,缓和了一下微冷的身体。

“朕还没死。”

皇帝的声音就如同此刻的晨曦般的,冷冷清清的传来。

“朕还没死,朕还在看着朝局,还在看着天下。”

皇帝看来是下定了决心,为此还延缓了大朝会的时间。

暗中结党的那些官员心中发憷,奉天殿前顿时眼神乱飞,渐渐的多了慌乱。

杨荣觉得皇帝真的急切了些,今日要是直接拿结党来开刀,明日群臣就会人心浮动,人人自危。

不管是结党还是拉帮结派,这等事古往今来都免不了。你朱瞻基以为自己是秦皇汉武吗?居然想在宣德年间把这些事都灭了。

君王要控制的只是一个度罢了,只要那些人结党的规模不大,不是以抗衡帝王为目的,那么就睁只眼闭只眼又有何妨。

朱瞻基感受到了这股子情绪,觉得像是在幽怨。

于是他笑了笑,“诸卿以为如何?”

随着帝王生涯的延续,这句‘诸卿以为如何’朱瞻基用的更顺手了,理解也更深刻了。

先抛出问题,然后要群臣表态,作为帝王就可以旁观,一一记下。

这是观察站队的好招数,也是敲打臣下的必备良方。

“陛下英明。”

方醒觉得那些想结党的都是一群傻卵。

目前朝中并未出现可以威胁到朱瞻基权利的重臣或是势力,这个时候结党,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那些大汉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边上,依旧没有懈怠。

大汉将军就是人样子,仪仗队。

可在此刻,群臣都坚信这个仪仗队随时都能化身为悍卒,把自己拖下去。

这便是君权的威慑。

若是丢了这个,那就是君不君,臣不臣。

方醒在看着那些文官,他觉得等朱瞻基下令动手时,肯定会有人出班为那些人说好话。

马丹!比嘴皮子吗?看看谁厉害。

方醒虽然不喜欢引经据典,不,是没法引经据典,可他的的嘲讽却让人望而生畏。先前那人吐血,虽然有些作假的嫌疑,可也能看到方醒毒蛇的风范。

杨荣微微低头,他觉得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而此刻就是站队的时候。

是站在皇帝的一边,把那些有结党嫌疑的官员揪出来,还是站在同僚的一边,大家一起把越来越刻薄的皇帝压下去。

杨荣只是想了一瞬,心中微叹,就低声道:“不可为那些人缓颊!”

他身后的杨士奇一愣,就跟着说道:“不可为那些人缓颊!”

更后面的金幼孜没有再往下传话,而是低声道:“这是君臣大战,我等是辅政学士,该站在哪一边无需提点。”

结党这等大事,辅政学士要是站错了地方,就算是皇帝不追究,自己也没脸再进暖阁了。

黄淮心中叹息,却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只有杨溥没听到,不管是杨荣的传话还是金幼孜的牢骚他都没听到。

他在看着上面,看着皇帝在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远方的虚空。

要动手了!

他看到朱瞻基缓缓低头,俯瞰着群臣,心中不禁一紧。

他并未看到的是,一个官员在边上记录着皇帝先前的话,一字一句的在修改,务必不能出错。

朱瞻基的嘴角突然微微翘起,看着有些讥讽的意思。

“户部。”

夏元吉有些艰难的出班来,干咳一声后应了。

朱瞻基平静的问道:“南北方的粮仓都被堆满了吗?”

夏元吉不知道皇帝这个问题的意思,下意识的回答道:“是的陛下,南北的粮仓大多满了,臣上次建议再修些粮仓,不知道工部那边如何。还有就是臣建议在农闲时可让工部和各地官府多做些工程,就用粮食来付工钱,好歹消耗些仓储,顺便让百姓的手中多些活钱。”

“夏卿果然是做事的人。”

皇帝的这个评价很高,话锋一转,他说道:“此事着南北工部去查,查清有哪些工程是必不可少的,按照缓急来安排。”

工部尚书出班应了。

此刻一缕阳光从前方的屋宇上方跳了出来,落在奉天殿的屋顶,金碧辉煌。

朱瞻基说道:“粮食太多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他竟然起身走了过来,这在大朝会的历史上是罕见的,连朱棣都不会这么做。

他负手看着群臣,头顶掠过的晨光淡淡辉映。

“粮食多了会烂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朕启蒙时文皇帝的教诲,所以应当要解决掉这个问题。”

卖吧,官卖!

这是大部分臣子的心声,这样朝中还能多些钱钞。

夏元吉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他觉得现在不是灾年,粮价也不高,官卖只会打压粮价,让那些想拿些粮食来换钱的农户失望。

(本章完)

第2386章 这是一场反击

粮食多的要烂掉了,这个大抵就是盛世的标准之一。

百官大抵都有些参与了这个盛世的自豪,可终究还牵挂着结党的事,所以并不见喜色。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大明不要也罢!”

皇帝的话让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啊!

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后面突然传来了倒地的声音。

“李大人!李大人!”

文官的中间突然乱了起来,十多名官员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几个官员都蹲在地上,扶起了一个官员。

徐景昌和方醒也在看着这一幕,徐景昌低声道:“那厮就是结党的,而且上蹿下跳,到处串联,作死呢!”

居然被吓晕了,这个倒是奇葩。

方醒轻声道:“连直面君王的勇气都没有,果真是笑话。”

两个太监过来架走了此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可气氛却依旧紧张。

就像是两军对垒的沙场!

君臣从来都不是一体的,如今大家都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并在此刻赤果果的展露在大朝会上。

徐景昌吸吸鼻子,低声道:“要小心了。”

方醒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换来了两个御史的警告目光。

皇帝要说话了,注意你的仪态!

方醒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看着上面的朱瞻基。

朱瞻基再次微微一笑,方醒这次看的很清楚。而作为最熟悉朱瞻基的人,他敢打包票,朱瞻基这是讥讽的笑。

“百姓不易。”

这大概是今天大朝会的最后一幕,所以群臣都暗中活动着被冻僵的双腿,仔细的听着。

和朱棣不时动怒相比,朱瞻基的声音很平静。

“文皇帝当年告诉朕,百姓非是水,帝王并非舟。”

朱瞻基的姿态越发的从容了,“百姓是土地,而帝王和官吏就是栽种者。”

这是一个新鲜的比喻,连方醒都兴致勃勃的想听听朱瞻基的见解。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敬畏赐予我们食物的土地,这才是帝王和官吏们该做的。”

朱瞻基的比喻在方醒看来只是老生常谈,算不得新鲜。不过作为帝王能有这番感悟也算是不错了,至少一个明君的名头是跑不了的。

朱瞻基的目光转动,一下就看到了方醒那不出所料的神色。

他笑了笑,然后说道:“栽种者要谨守本分,切莫去践踏土地,莫要竭泽而渔,否则那盛产粮食的土地就会裂开令人惶然的巨大缝隙,里面会喷出能融化世间万物的火焰……”

“诸卿。”

朱瞻基说道:“朕今日要嘱咐一点,那就是不管是帝王还是官吏,首先就是要时时记得百姓,比如说粮食多了,朕接到不少奏章,都是建议卖掉。”

他微微叹息,好似在惋惜着什么。

“可百姓才将吃饱啊!”

朱瞻基面色凝重的道:“天气冷了,过年了,他们是否能穿暖?孩子们能否吃的起一颗饴糖?家中的女人能否去做一件新衣?林林总总,朕细细思之,夜不能眠。”

“陛下仁慈,天下之幸也!”

杨荣带头喊道,群臣纷纷躬身赞美。

朱瞻基神色肃穆的道:“这不是假话,朕如此艰难,但不敢奢求诸卿也这般,毕竟太过辛苦。”

此刻再蠢的人也觉得不对劲了!

群臣缓缓抬头,就见到皇帝站在上面,阳光渐渐垂下,照在他的身上。

其状煌煌!

煌煌中的皇帝朗声道:“要天下人来奉养朕,朕深感惶然不安,所以朕时刻都记着百姓的疾苦。”

这是反击来了!

从百姓那里开始反击。

从百姓那里开始重新积蓄力量。

后面会是什么?

“宣德五年,朕登基的时日不短了啊!可每每自省却觉着于天下无益,于百姓无益。”

一个官员可能是想到了些什么,就准备出班。

方醒也想到了什么,却是更具体的。

朱瞻基冷笑着盯住了那个想出班的官员,那人心中惊惶,竟跪在了地上。朱瞻基的目光扫过,继续说道:“朕想了许久,今日凌晨起来时,突然觉得那些思虑都是虚伪的搪塞,所以朕决意,宣德五年,天下减征粮税一成!”

呃!

方醒听到了磨牙齿的声音,这是愕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方醒侧身看了一眼,就见到有人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免粮税一成,还是全天下。

方醒知道这些人的愕然和不知所措都是为了民心而来。

这道旨意一出,加上一些渠道的宣传,皇帝在此次南北清理中受损的形象将会迅速被修补,威望将会不断攀升。

大家此时才知道皇帝为何不直接处置了那些有结党嫌疑的臣子。

你们结的党能有几人?

朕结的这个党是天下!

当天下百姓都是朕这边的人,任你再多的官吏也只会成为蝼蚁,不堪一击!

金幼孜此刻才注意到了在边上记录的那个官员,一个他不认识的官员。

从大朝会开始那人就在记录着,不时还修改,可见是想一字不易。

记录的那么详细干嘛?

瞬息金幼孜就想到了邸报。

这是一场反击!

这个反击将会席卷天下!

大朝会散了,有人失魂落魄,有人惶然不安,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沉吟着……

方醒嘴角含笑,脚步缓慢。

马苏和李二毛没过来,而是拖在了后面。

徐景昌已经先跑了,皇帝稳住了局势,他自然又可以继续逍遥,等皇帝再需要时他就出来当那只被杀的鸡好了。

方醒在想着先前朱瞻基给自己的那个眼神,所以出了皇城就赶回了家中。

“爹!”

他最心爱的小棉袄正在大门外等着。

方醒一把抱起无忧,吩咐人去找黄钟在书房见面,然后大步进了主宅。

到了书房之后,他让无忧自己和两条大狗玩,然后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济南的王裳,内容很简单,就是要他马上组织那些工匠开始加班,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最新的一期见明报印制出来。

而这一期见明报的内容就一个,那就是皇帝刚在大朝会上的表态,要一字不易。

这时门外黄钟来了,方醒说道:“伯律辛苦一下,我这里写完之后你马上叫人快马送去济南王裳处,另外你根据此事写一篇文章,阐述一番陛下爱民的心思。”

黄钟还在发蒙,方醒已经写好了书信,然后开始单独记录今日朱瞻基的讲话。

他一路上都在回忆,所以还都记得。

等记录完了之后,他把书信和记录都交给了黄钟,然后看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无忧正拿着一支毛笔给两条大狗画眉毛,嘴里还嘀咕着,要它们乖一些,不然明天就不给它们画了。

大虫和小虫虽然并排着坐在她的身前,可那神色分明就是生无可恋的意思,狗眼里全是苍凉。

感谢书友:“我的眼睛呢”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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