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别来几度寒

事情回到三天前。

在姜望拎着天海王的尸体,慢慢飞向霜风谷外,飞近正帮他对抗极寒之风的计昭南时,他的确没有想到过,他会在人族的这一边,遭遇意外。

因为这里是种族战场,无论恩怨、派系、国别,人族在这里都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当初在迷界,隶属于旸谷势力的丁未浮岛岛主丁景山,就告诉过他唯一一件事——在种族战场,人族皆袍泽也。

褚密纵身一跃,更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忘却的画面。

所以在星月原战场,他可以与景国天骄生死相搏。在兀魇都上古魔窟,赵玄阳受命杀他,他也毫不犹豫召唤血傀反杀。

而在霜风谷,他也能和淳于归并肩作战。

此一时,他的手里还提着剑,他的剑还拿得这样稳……无关于其它,只是久经战阵的本能。

时刻保持的战斗姿态,正是对生死最大的敬畏。

那些欢呼并没有让他太激动,因为他本来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在那些疲惫而兴奋的面孔中,看到一张很是狂热、很是崇拜的脸。

年轻的脸。

下一刻,这张脸靠近了!

如此突兀,如此惊悚的靠近。

以这具身体绝不可能拥有的实力,瞬间穿进了霜风谷,越过了计昭南,一拳砸来!

生死之际,大恐惧临身。

姜望已然听到了告死的警钟!

他完全是以本能做出反应。横剑于前,撤身后退。五府共鸣护体,天府之光聚集于身前,玄天琉璃功清光外放。

还立即松开了手里拎着的尸体,翻掌按出祸斗印,以幽光吞噬拳劲。

甚至于第一时间在神魂世界召出朝天阙,反攻对手!

这一切的反应,都是因为他感应到了这个陌生对手带来的危险。

死到临头谁敢轻?

但是他后撤的身法未能摆脱锁定,他横拦的剑式被直接打破,他的祸斗印被撑爆了,他的玄天琉璃功被击碎,他的天府之光一并溃灭!乃至于绕身的流火、背披的霜风,也都毫无意外地崩散了。

而他的朝天阙,根本未能撼动对手的神魂。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力量。

他是神临境中的强者,而袭击他的这一拳,已经无限地接近于洞真!

拳头砸弯了剑身,且强行带着这柄剑,轰在了他的腹部。

五脏六腑全都移位,人身四海全在动荡!

五府的连接已经被轰开,道元变得混乱,而气血产生冲突。

这一刻他尽量地如虾躬身,让自己离那只拳头更远一些。

但整个身体已经失控,像一根被射出去的弩箭,极速地向霜风谷那一头飙射。

脊背如此莽撞地撞过极寒之风。

割出密密麻麻一道道瞬间被冻住的创口!

而这种剧烈的痛苦,依然没能挽救他逐渐恍惚的神魂。

他的眼睛,已经不可自抑的闭合。

脑海昏昏沉沉。甚至于连那些一瞬千万生灭的杂念,都纷纷沉寂了。

他的神魂几乎马上要被冻结!

在摧枯拉朽的拳意之前,在极寒极冷的霜意之下,唯有一点赤金色的光芒,仍在四海闪烁。

似残烛,似萤火。

元神海中,蕴神殿紧闭,眉眼已然结霜的神魂显化之身,静默地凝固在神座上。只有心脏的部分,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寂寞地跳动着。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心中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成怒吼。

种种经历,种种幻象,如走马花灯转。

现在有很多人牵挂我,我还欠了很多人情,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我还要报仇,安安……还小。

他猛然睁开了赤金色的眼睛!仿佛穿透茫茫极寒风,看到了那个将他一拳轰至此处的人,也看到了计昭南被轰飞的炽光。

他感受到了更冷的霜风,并觉察到霜风回流已经停滞,大约不会再散去。

预谋已久的敌对、洞真层次的力量、静默期长达十一个月的霜风谷、危机四伏的妖族领地、被轻易轰退的计昭南他们、远在天边的齐国强者……

彻底的死局!

在跟着计昭南来霜风谷之前,他断没有想到这一刻。

一念不察,而生死无措。

但虽说生死无措,他仍要做他能做的挣扎!

这一刻他挣扎出些许灵智来,在极速的倒飞之中,霜风绕身而起!

所谓天道之杀,不周风摧折万物。

但这不周风却不是往前吹,而是往后。

一缕不周风,吹进了极寒之风里。发出噼里啪啦如爆竹般的声响,寒意之极与杀意之极在对抗!

人族领地已是回不去……

那就不回去了!

这一刻他尽情释放开花不周风的力量。

以不周风破开霜风谷的极寒之风,既是为了减少自身所受伤害,也是为了破开阻碍,加快倒飞的速度——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能对抗极寒之风太久。

所以要快!

要更快!

他始终保持着弓腰的姿态,收拢也积蓄着残余的力量。从五府孕生的神通之光,只勉强护住要害部分,任凭那股拳劲把他往后送。任凭那股拳劲撕裂他的肌肉,破坏他的经络,摧灭他的鲜血。

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已久的老旧的弓。

好像已经被拉满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掉。

他也的确遍身是伤,耳边嘴角都在溢血。

但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褪去了平静,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凶狠——

现在我必须是最凶的那个我……才可以活下去!

他倒飞的身形瞬间掠过了魁梧的石犀妖王,在白茫茫的极寒之风里,留下一条从峡谷那边贯到这边的短暂通道。看起来像是被他强行开辟!

在动静传来的第一时间,犀彦兵立即爆发妖气,直接身贴山壁、横肘于前,做足了战备的姿态。却惊愕地看着姜望从他身边飞过,往妖族那边的领地极速飞去!

这是什么打法?

直接拦我的去路?

还没等惊疑不定的他,看清楚姜望的样子,姜望的身形就已经呼啸而过,消失不见。

而此时。

被那无限接近洞真的一拳,从霜风谷南面一瞬间打到北面的姜望,已经穿出了霜风谷,在四百多名妖族战士怀疑妖生的眼神里,落到了荒原上。

这些妖族战士都是之前在霜风谷搏杀的勇者,都是在霜风回流时先一步撤出。其间当然并没有一个妖王。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在霜风踞谷期间,有人族穿霜风谷而来的事情。

而且只有一个人。

而且并不是什么真君,甚至不是一个真人!

而且这个人形容如此凄惨,遍身是伤,像是从血水里拎出来的一般。

但是他们完全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连杀他们好几位妖王的那个人族强者。

他们更能够发现——这个人的肌肉里,这个人的血液里,竟然燃着一缕缕跳跃的赤火。宛似天生神灵般!

难道几位妖王都已经战死,而这个人族强者想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有个妖族当场被吓破了胆,高喊着回去搬救兵云云,却压根连南天城的方向都没找准,慌不择路地逃散。

瞬间有十几个妖族战士四散溃逃。

但剩下的妖族战士里,还是有几个妖帅站了出来,呼喝着让一众战士靠拢结阵,与人族强者拼杀生死。

妖族军法严苛,妖族战士也不乏血勇。

是以阵型竟然一时稳住,根本没有被那几个逃散的妖族带崩溃。

但他们的反应很快,姜望的反应更快!

极速倒飞的过程,也是卸力的过程。

他一路倒飞出霜风谷,也是一路与那拳劲互搏。

但那恐怖的拳劲,还是击溃了他的防御,打烂了他的身体,让他遍身不再有一块完好的肌肉。

在极寒之风下,他本该已经死得彻底了——如果不是借势逃出了霜风谷。

当然现在也未见得能活。

身上一点一点燃起的如豆般的火焰,是三昧真火在做着焚化寒意、焚烧拳劲的努力。

手上都已经能够见得到指骨,还能够握住长相思,主要是因为骨头固定在那里。

是以到了此刻。

姜望赫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先前在与狮善闻对轰中受创的神魂,竟然才是状态最好的地方。

他穿出霜风谷的第一时间,整个人就发出一阵骨骼碰撞的爆响,瞬间拉直了身体。

压抑了许久的忍耐,蓄积了许久的力量,如山如海爆发。

那些力量……

是这一豆一豆焚烧拳劲的三昧真火,是奔涌如江河决堤的磅礴道元。

更是他此刻的转眸!

目光实质性的重量,直接砸落到一个呼喝号令的妖帅身上。强大的神魂之力倾落,当场将其镇死!

他连看连转,眸光所过之处,无一个妖族能受一眼!皆死!

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他在战场上所见识的,都是李龙川重玄胜这样的用兵天才,都是重玄褚良这样的兵道名家,要在区区四百左右的妖族战士里,找到战场核心,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他的左手五指向天,通天宫内磅礴的道元奔涌而出,穿过已经被破坏的经络,制造巨大的痛苦。但却丝毫没能影响他对道元的控制,顺利地完成了道术。

那锋芒耀眼的金龙、生机强大的木蛟,驭水之豹,驾火之虎,掀起地动的土貉,高悬之日兔,照心之月狐……来自齐国术院最前沿的研究,道术拟成的七宿之灵,第一次出现在天狱。

一瞬间扩张开来,笼罩了整个战场,直接在霜风谷的这一面,圈出了一个半圆。

将包括那十几个逃兵在内的所有妖族战士,全部圈在其中。

然后在下一刻,火域铺开!

焰流星划破长空,焰雀漫天飞舞,焰花朵朵开放如繁春。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妖族战士跑掉——在选择加速逃往妖族领地的时候,姜望就已经想清楚了之后的种种。

更远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在当前,若是让妖族知道他活着闯进了妖族领地里,那他就必无幸理。

他再强百倍也是无用。

所以必须要将参战霜风谷的这些妖族……杀干净。

这时候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的肌肉,短时间内已经很难再挥动长相思。但他还有道术,还有灵域,还有神魂。

他不是一个杀戮的兵器,他生来是个有温度的人。但在这个世界一路泥泞一路挣扎过来,他早已精熟了杀戮的手段。

神临之下,生杀予夺。妖王之下,岂有幸者?

熊熊燃烧的火域中,妖族战士一个一个的倒下。

苍龙七变结出的七宿之灵,如护法神灵一般,在火域外围环飞,将那些辛辛苦苦杀出火域的妖族战士,又一个个地杀回去。

而赤金色的眸光所至,专门盯杀那些对试图组织起反抗力量的妖族。神魂未计损耗,一眼必杀一妖。

这是一场以一对多,一面倒的屠杀。

在极速虚弱的状态下,姜望反而展现出极度的冷酷,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了杀戮。

一切发生得太快!

当石犀妖王对抗着极寒之风,谨慎地窜出霜风谷。眼中所看到的,只是七宿之灵悬绕火海,以及火海之中,那个浴血提剑的姜望。

这一幕,像是一幅刻在岩壁上的血腥壁画。

姜望恰将五指一握!

亢金龙、角木蛟、箕水豹、尾火虎、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七宿之灵掀起元气乱流,瞬间杀向犀彦兵。

甚至于姜望本人更是提剑而来,他最后的挥剑力量,本就是为犀彦兵而留。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犀彦兵一咬牙,一步后撤,竟回到了霜风谷中!

笼罩山谷的极寒之风,彻底将两个人隔开,白茫茫根本看不清彼此。这一刻他把难题丢给了姜望。

因为在出谷的那个瞬间,他已经看清楚了姜望的样子,看到了姜望的伤势。明白姜望不是有意杀来,而是遇到了某种危险,身不由己。当然他更看到了姜望杀绝谷外妖族战士,更是要与他分出生死的决心。

但这里是哪里?

是霜风谷以北的荒原,是妖族的领地。也是人族的禁地!

他根本不需要与姜望拼什么生死,因为只要等到南天城那边的妖族过来,姜望就是必死,而他一定能活。

虽然他的本命神通也已经被击破了,但他相信若是同样在霜风谷里,他能够比伤势如此的姜望撑得更久。

所以本来代表着危险的霜风谷,这时候反倒成了他的堡垒。极寒之风成为盾墙,在生与死的抉择前,护住他自己。

他不与姜望以伤躯拼生死,而是要以霜风谷为界对峙,等待姜望的选择。

姜望若是冲进来,那就看看极寒之风的覆盖下,谁更能熬。看看姜望还有没有可能穿越此时的霜风谷,逃回人族领地。

姜望若是不敢冲进来,那就等等看,妖族的战士什么时候到。他和鹰克询也便罢了,狮善闻身份高贵,南天城那边一定会非常关心,说不定前来支援的战士,已经在路上。

他相信自己熬得住,等得起!

而姜望若是选择当场逃掉,只要他将这个消息传回南天城,相信有很多强者,愿意将之搜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族天骄,是多么的具有价值?

其人身上必然藏有许多人族的秘密,可以帮助妖族了解现今最强大的对手。

即使抛开一切,一个镌刻人族天骄之名的头骨酒樽,也是今日之妖界,难得的奢侈品!

要在妖族领地追杀一个人族,能有多难?

因而他后退的这一步,无关于勇气,而是稳之又稳,板上钉钉的胜利。

他果断退进霜风谷里,雄壮的身躯直接缩成了一团,尽可能减少与极寒之风的对抗,但也随时可以暴起攻杀。

身上的光焰全部都熄灭,让谷外的姜望,无法观察到他。

更以玄奥的轨迹,将道元排列在体表,以此消耗无所不在的寒意,让自己可以支持更久,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而姜望也的确没有追进霜风谷……身体已经扛不住。

但他只是很平静地提着剑,一言不发地站在谷口。

任由霜风谷内寒风吹,任由赤色的火焰,在他身周跳动。

短短几步路,竟成了天堑。

极寒之风白茫茫。

姜望与犀彦兵各在一端。

二者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都知道,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死亡对待他们非常平等。

并不在乎他们的身份、种族、力量。死亡是要带走一切,死亡是万事皆空。

这是一场关乎耐心和勇气的较量,或者也是运气的较量。

是南天城的妖族战士先来,还是犀彦兵先扛不住极寒之风?

他们都需要拷问自己。

犀彦兵默默地蜷在谷中,调动所有力量,一声不吭地与极寒之风对抗。已经结霜的眉眼下,是一种关乎生存的坚忍。他绝不发出任何动静,绝不给姜望一丁点反馈。

姜望若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就需要自己走进谷中来。

而在谷外,姜望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慢慢处理自己的伤势。当然手法粗糙,只是大概地移回内脏、大概接驳骨头、大概的止血……

同时以三昧真火,小心翼翼地将现场所有的战斗痕迹全部焚解干净。了其三昧,焚于无形。

虽说完全没有痕迹亦是一种痕迹,但没有痕迹的可能性会很多。譬如所有的妖族战士都死在了霜风谷。

至少他不能让妖族那边确定,有人族修士冲出了霜风谷,曾在此与妖族战士厮杀。

他没有把握伪造出不让妖族察觉真相的痕迹,只能用这种笨法子。让三昧真火焚烧过每一寸土地。

这一片荒原是极冷的。

当然远不能跟霜风谷里比。

隔着霜风对峙的两个生死大敌,犀彦兵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姜望却是没有一息停止动作。

在焚尽了所有战斗痕迹后,他又在静静燃烧的火域中,以简单的风系道术,将那些妖族战士的尸体卷起,以三息一个的恒定的速度,一个个地投进霜风谷中。

首要的目的是毁尸灭迹,合理利用极寒之风,比他用三昧真火一个个焚烧要省力。

其次也是为了给犀彦兵施加压力,试探犀彦兵的反应。

更是能够通过这些妖族尸体的消解,增加极寒之风的威能,让犀彦兵更加难以支撑。

这是一箭三雕的好法子。

可以说姜望在随时有妖族战士赶来的压力下,在这妖族的领地里,仍然最大化地利用了已有条件。在与犀彦兵的对峙中,给自己增加砝码。

但即便是如此,即便一个个同族战士的尸体落在身边,瞬间化成冰雕,又在下一刻碎成冰屑……

犀彦兵的意志,也依旧没有动摇。

他始终不曾踏出霜风谷,让姜望蓄势已久的一剑,迟迟不能刺出。也始终没有给出一点动静,让姜望必须承担生死的忐忑。

在寂然无声的半刻钟,一刻钟,乃至三刻钟之后,姜望更需要考虑一个问题——

犀彦兵还有余力吗?

犀彦兵还活着吗?

但他只是缄默地等待。

夜色渐渐笼了下来,妖界的金阳隐去,血月升空。

妖族的南天城还在等待捷报,人族的焱牢城和铁岩城还在震惊与猜疑中。

谁能知道在这霜风谷,有这样一场“等待”?

姜望在心里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七刻钟。

一个时辰是八刻钟,他只等到第七刻,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因为六刻到九刻之间,是他根据人族大城援军速度所测算的,妖族大城战士在正常状况下所赶来的一个相对平均的用时。

与此同时,犀彦兵在霜风谷里所能支持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四刻钟。

多等的三刻,多冒的三刻险,是他给犀彦兵的尊重。

太冷了。

霜风谷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漫出来,仿佛要渗进骨髓里。

但姜望只是保持着握剑等待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的剑意比霜风更寂冷。

为了不在夜晚制造太明显的异动,所以火焰也早就已经熄灭大半。只在身上的血肉中,还燃着些许残焰。以三昧真火来治疗自己,是以破坏对付破坏。但这种痛苦,已经被这具身体所习惯。

这是一具几乎已经枯竭的肉身,但你又能够于此身感受到力量。

那是茫茫荒原,大风雪中,不灭的残烛。

是“人”的余光。

大约在第六刻的时候,霜风谷内传来一声裂响。浑身已经结满冰霜的犀彦兵,终于是冲了出来——以一种异常僵硬的姿态。

眼睛是呆滞的,而于呆滞之中,有一抹最深处的渴求。

他伸出大手,探向姜望。

也不知是想要杀敌,还是想要靠近那狰狞血肉中的火焰,汲取一点温暖。

但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在那里。

极寒之意冻结了他的一切。

这场沉默的对峙,终于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姜望仍旧沉默,只是轻轻将这具尸体往前一推,推回霜风谷,交由极寒之风毁灭。

而后烧掉了自己所有的毛发、衣物、身上的血迹。

只将一枚小小的储物匣,吞进嘴里,含在舌下。一直随身的长相思、只剩一片碎布的如意仙衣,以及安安送的那枚玉佩,也都放在其中。

熄灭了血肉中的残焰。

不用道元,不动术法,不发神通。

避开了妖族大城的方向,赤条条地走向荒原深处。

他知道此后什么都不可靠,他将要独自在这莽荒世界挣扎。

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但他只能往前走。

往前看,那血月之下的茫茫风雪,看不到尽头。

本章六千字。

其中两千字,为白银大盟“纯属娱乐琳”加更!(5/10)

(本章完)

第1756章 天息荒原

冬天的天息荒原不是一个好去处。

越是靠近十万大山,靠近五恶盆地,越是如此。

十万大山本身已是恶地,瘴疠弥漫,毒兽窜行,气候或霜或热,即使是以妖族的强大体魄,也不太容易在此生存。

五恶盆地则尤有过之。

五脏所恶,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此谓五恶。

而现世所恶,是谓一“人”字。

人亦有五恶,是谓杀、盗、淫、妄、愚。

人族生来不洁,天生原罪。正是他们的出现,污染了现世,导致远古大劫的发生。此后他们更以卑鄙的手段,串联各族,联手终结了天庭妖族的辉煌时代,并将这真正的现世之主,赶到了天狱来。

长达十几万年的天狱封锁,正是人族的恶行。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将真正为现世所钟的妖族灭绝。

远古妖皇牺牲自我,开辟混沌。无数妖族先贤于寂灭之中创造生机。分善恶清浊,定地风水火,悬金阳赤月,燃天妖法坛……

终于是打破了不可能,完成了伟大的事业,将混沌世界开拓为妖界。

才有了这亿万里的沃土,有了妖族繁衍复兴的可能。

但卑鄙的人类,又再一次侵入这个世界,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毁天妖法坛,变天地规则……污染了此世。

妖族勇士前赴后继,牺牲无数,也只是将他们困锁在十万大山所围的盆地里,无法将他们彻底逐出。

被人族所占据的那片巨大盆地,就被称为“五恶盆地”,表意是被人族所污染的地方。

多少年就这么过来了,“五恶盆地”里的一切,仿佛已经成了固有的事物。

牦敢前些天还听到一个同族说,人族和妖族都是一起诞生在妖界,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呢?

不学无术的家伙太多了!

那家伙竟然以为人族也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竟然觉得世界天生就应当如此美好、资源如此丰富,把妖族先贤流血流泪的牺牲抹去了,把妖族辉煌时代破灭的仇恨忘却了!

积雷城距离南天城也就一千多里地,南天城区域的霜风谷,更是有名的狭道战场、勇士试炼之地。在那里妖族战士与人族战士经年累月地厮杀。

可积雷城的小妖们,就已经有很多不知道历史。只知道人族是生死大敌,不知道人族为什么是生死大敌!

积雷城每月都会有妖王级别的大妖开坛讲法,牦敢每次都会去旁听,也由此获知许多知识。但更多的小妖,只是仗着天生的本领过活,根本懒得去听讲。

这让牦敢很是不满,有朝一日他若是能够成就妖王,必定要颁发法令,强命那些怠惰的家伙听讲。不说要他们多么刻苦修炼,变得多强,好歹也要了解一下族群的历史。

当然,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今日的天息荒原南部,风刀霜剑摧心肠。

妖族生来道脉自通,个个超凡,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气候只要不恶劣得好似霜风谷那样,就都可以承受。

一高一矮两个妖族战士说说笑笑,走在最前面。

作为队长的牦敢,正是高个的那个。

另外三个妖族战士则是排成一条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他们这一支小队倒是不存在什么战争任务——没有到妖将的层次,根本没资格参与霜风谷一类的险地,且附近也没有什么适合他们参与的正面战场。

要想与人族打仗,且得往更远的大城去呢。

之所以会在这个鬼天气出现在天息荒原,是因为他们作为赏金猎手小队,接受了封神台的赏金任务,进山寻猎一种罕见毒虫。

在辉煌时代,天庭妖族作为现世之主,统御诸天,敕封万界。

封神台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敕于山则为山神,敕于河则为河神,敕一地则统御一地。

人族也曾有神道大昌的时代,可说起神道来,妖族才是开辟此道的祖宗。

当然,辉煌时代的封神台早已被打碎,天庭妖族只剩传说。今日妖界之封神台,只是当代妖族仿效前贤的造物。

即便如此,它依然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主体在太古皇城,分台遍及妖界。甚至于可以说,它是太古盟约之外,连接妖族各部的重要纽带。

妖族的顶级强者们,通过太古盟约的神圣性,统御天下妖族。封神台则让无论何种何属的妖族,都能够有正向的接触,都有并肩作战的可能。

封神台上有各种任务,大到战争,小到送信。任务酬劳也多种多样,赏金、赏器、赏法,不一而足,可以满足绝大部分妖族的需求。甚至直接计功封神的也有,比如斩首任务之人族修士姜梦熊……

除了相应的任务酬劳之外,完成任何一个任务,都有“神绩”累积,神绩达到了一定的级别,亦可直接兑换神位。

牦敢自己组了一支任务小队,攻坚防御侦查应有尽有。虽说实力算不得出色,但在积雷城专做封神台任务的小妖群体里,也是小有名气。

或称,“积雷城小钻风”。

这一次是天蛛娘娘家的小公主,要练一门绝顶毒功,开出高价来,急需各类罕见毒虫作为配材。报酬实在丰厚,如他们这般来“赶活儿”的,可不止一队两队。

任务是昨天就发布了,他们之所以今天天亮了才来,是因为提前做了功课。

牦敢是个爱读书的牛妖,自与那些莽撞货色不同。他专意研究了任务,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一种名为“人面瓢”的毒虫上。

人面瓢在晚上的时候过于活跃,他们这支小队没有必胜的把握。于白天则不然,只要找到人面瓢的地穴,陷入熟睡的人面瓢,压根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这种毒虫又罕见、又凶狠,弱点又非常明显,是再适合不过的任务目标。他也是费了好几角酒,才从一个牙齿都掉了的老妖那里听来。

妖族普遍是不太尊重老者的,尤其是那种年老体衰,越来越无力的老妖。很多部族至今都还保留着将衰弱的老妖驱逐的传统。

牦敢不一样,牦敢很爱跟那些老妖交流,听取他们的妖生智慧。为此常被骗个三角酒、两粒金的,他也不恼。

他还年轻力壮,他相信自己有无限的可能。

虽然他的血脉并不高贵,妖征十分普通。但谁说普通妖族就不能攀登高峰?南天城那边有个石犀妖王,便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血脉,不也成就妖王威风凛凛?

这一路走过来,他受过许多挫折。比如他的牛角早年被仇家打断了一根,直到现在都没有长好。

但仅剩的一支,也被他炼得十分结实。

如今他最得意的,乃是他的一对牛眼。

如铜铃般大,修得好瞳术,能见极远之处。

在这支小队里,他身兼指挥、侦查、攻坚重任,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妖族。

正与旁边的兄弟说笑间,牛眸里映出了一个赤裸的……人?

之所以尚有疑问,是因为妖族与人族除了妖征之外,在外表上本就没有什么差别。那些未能超凡的普通人倒是一眼就能看出孱弱,已经超凡的人族修士,则在各方面都与妖族并驾齐驱。

唯独“妖征”,是上天赋予妖族最高贵的标识,更是代表着现世之主的神圣徽章。

它是与生俱来,不能改变,也不可伪饰的。

妖族成为妖将的那一步,更是需要倚靠“妖征”阐发的天生神通。所以是不是妖族,在捕捉相应的种族气息之外,只要看看有没有妖征就行。

牦敢认真地打量着在天息荒原上突兀相逢的来客。

看到这家伙有一个锃亮的光头,以及清秀的五官,很见棱角的脸。

说他娘吧,又好像有点凶。说他雄壮吧,五官又是这么的干净温和。

这真是一个怪家伙,浑身光溜溜,连眉毛也不存在。

很像是西边那个……什么族来着?

下颔骨很有弧度,带来了些许锐利的感受。

肩窝深邃,像是可以盛一些霜雪。

肌肉线条清晰得像是拿刀子刻上去的,有一种风霜雕琢冰川的美感。

但更让牦敢警惕的是,那些横七竖八、遍布这家伙胸肌腹肌上的可怖疤痕……如此狰狞,似是连绵山峦上的一道道深邃峡谷。

这个不爱穿衣服的怪家伙,绝对是个危险份子。

好像没有妖征?

顺着那腹部肌肉的轮廓,牦敢警惕的眸光再往下……

嘭!

骨碌碌。

硕大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滚,完好的那根牛角抵在地面,已经失去神采的一对铜铃大眼,直愣愣地对着天空。

这一生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

经过一整夜匿迹跋涉,尚不知自己到了何方的姜望,直接大步上前,并指连杀三名妖族战士,才收了剑气。

仅剩的两个妖族瑟瑟发抖。

姜望不急不缓地蹲下来,剥下其中一个身材相仿的妖族的衣甲——先杀他的原因正在于此。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一边对着剩下的两个妖族道:“我问,你们答,明白?”

此刻他说的是道语,听音即知意,倒也不怕没法沟通。

掌握道途,成就无憾、无漏、无缺之神临,他早已经具备了述道的能力。书写道文,言说道语,都不在话下。

当然,相对于普通的人族语言,说道语、写道文,本身亦是一种消耗。对于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友好,但他表现得从容、冷酷、极具压迫性。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正在路上走着,队友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剩下来的这两个妖族,一个是猴妖,一个是马妖。全都吓傻了,腿抖个不停,一时间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反应。

“很好。”姜望穿好了衣物,也不管脏不脏、味道重不重,声音冷酷地吩咐道:“你俩转过身去,背对着背,各自在地上画一张地图,给我画清楚这里的方位,若有一处不同……”

他没有直接说出威胁,只轻轻弹指,以三缕火焰,将那三具妖族战士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猴妖、马妖哪敢啰嗦,当场就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姜望虽然没有学过卜算,但是与余北斗和阮泅都有过接触,前者是命占最高成就者,后者更是星占宗师、卦道真君。对于如何尽量避免卜算,也算是略知一二——而这正是他现在才穿上衣服的原因。

穿上妖族战士的衣服,也不仅仅是为遮羞。涉及生死,有甚羞可遮?

主要是为了利用携带妖族气息的物品,尽量减少自身在这个世界里的“突兀”。以免被妖族那些强大的祭司轻松“排异”。

身上的伤势仍然算得上严重,但对付几个小妖还是不需耗费什么气力的。姜望认认真真地看着两妖的“画作”,时不时还出声询问——“霜风谷,指给我看,霜风谷在哪里?”

他完全不知道修远昨夜去了霜风谷找他,当然他也成功避开了一大队赶赴霜风谷的妖族战士,其中不乏妖王强者。

他更不知道在今天这个时候,姜梦熊已经打穿霜风谷,亲临南天城。

他甚至不知道“南天城”这个名字,当然也不知道南天城在哪里。

他对妖族领地是一无所知,连基础的情报都没来得及在焱牢城补充,就跟着计昭南杀奔霜风谷。

逃命是一个技术活,一定要有思考。一直没头没脑地乱撞,迟早会死得很惨。

所以抓紧一切机会来增加知见。

地图是重中之重。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总要有个大概的了解。

要是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天妖的地盘,再谨慎也无济于事。

妖界十里异域,百里不同天。这边金阳灿烂,那边暴雨雷霆,都是常有的事情。清晨的时候,他也透过风雪,看到过虹光。

南天城那里打得天摇地动,金阳晦明不定。他所在的这里,仍然风雪弥漫,天地寂寒。

姜梦熊有姜梦熊的战斗。

他有他的战斗。

他不会寄望于人,从来都是自己面对绝境。

当然他曾经也保有过幻想,但是董阿给他上了深刻一课。少年不切实际的幻想,都随着枫林城破灭了。

自那以后,他自己撑着自己前行。

于昨夜的风雪中,他一度觉得在这荒原与大山的中缘线上,天地间只有他自己存在,是如此的冷寂。

但他非常明白,只要他弄出一点属于人族的动静来,这里马上就会变得非常“热闹”。

身内身外的伤,不停地传来痛楚感受,这痛楚让他更清醒。

他现在非常需要休息,但是在哪里休息,是一个问题。

妖界虽大,不为人族而存。

他昨夜是贴着十万大山外围,一路往东走,一夜没有停过脚步。

走了多远倒是没有计算过,只是既不敢留下人族超凡修士的痕迹,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不知道妖族在十万大山的布置是如何,所以不敢深入大山,妖族大城更是不敢靠近……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这队落单的妖族他是早就发现了,暗中跟踪观察了很久,确定他们没有反抗能力、确定他们逃不掉也不可能迅速联系其他妖族后,他才踏出风雪,悍然出手。

而且面对这么几个孱弱的小妖,他也是一出手先杀核心,可谓谨慎到了极点。

人在妖界,举世为敌。一步行差踏错,就是永劫不复。

那他就一步也不要踏错。

感谢书友“白世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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