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父子配合

“锦衣卫?”

“是了……”

海玥刚刚还在想,为何锦衣卫不对盛娘子这种掌握权贵情报的人员详查,是不是太废物了些?

结果证明,他们或许办事手段僵化,但也不是真的废物,知道人尽其用的道理。

锦衣卫的一个职责,就是监视京师的权贵阶层,尤其是官僚集团。

但大张旗鼓的监视,费人费力不说,还容易遭人抨击,而盛氏这样的媒婆,借婚事入手,能堂堂正正地将各家查个底朝天,男女双方还以为其认真负责,确实合适为锦衣卫源源不断地提供私密的情报。

如此也难怪了,这位京师第一官媒名声这样好,至今所成的婚姻,没有一对劳燕分飞的。

一方面是权贵阶层和离或休妻,是触动两个家族的大事,一般即便感情破裂,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另一方面为了维护牵丝夫人的权威性,锦衣卫自然会设法按住那些婚姻破裂的,毕竟一旦拿住把柄,威逼利诱,就能任由其拿捏了。

海玥稍作沉吟,缓缓地道:“如此说来,追踪爹娘,逼得你们不能回琼山的人,也与黎渊社无关了?”

“黎渊社……呵!它和咱们扯不上!”

海浩笑道:“害怕黎渊社的,是那些朝堂高官,是紫禁城里的皇帝,因为这些人的身份尊贵,受不起损失!至于咱们江湖客,黎渊社或许会暗中收买,却不敢来招惹,真闹起来,谁又怕谁?如果黎渊社真有能耐派出一批人手,锲而不舍地追在我和你娘身后,那它就不是一个秘密结社,而是一伙明面上的反贼了!”

海玥了然,继续问道:“那对建文密藏穷追不舍的,又是何人?”

海浩凝视过来:“你已入仕,是朝廷命官,真的准备知道这些?”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海玥正色道:“恰恰是我已入仕,才必须知道这个答案!”

“好!”

海浩同样不再回避,直接给出答案:“这些年跟在我们后面的,是南京锦衣卫!准确的说,是以南镇抚司镇抚使孙维贤为首的一伙人!”

有了此前的铺垫,海玥并不惊讶,马上道:“这伙人,是不是并没有将建文密藏的事情上报?”

海浩浓眉一扬,有些诧异:“为何这么想?”

海玥道:“因为莫老说过,那群追踪你们的贼人有投鼠忌器的地方,并不想要真的鱼死网破,当时我以为,是父亲的武力和英略社的力量起到了威慑,如今看来,他们很可能是为了一己之私追查,自然不愿意将事情闹大,不然即便密藏开启了,也轮不到他们享用里面的财富,真要献给朝廷,岂会这般尽心竭力?”

“哈哈!好小子!当真是能耐!”

海浩大感欣慰:“我和你娘也是与这群人周旋了一阵,才察觉到这一点,没想到你直接就看了出来,了不得啊!”

海玥其实也挺好奇:“连南京的锦衣卫都穷追不舍,莫非传说中的建文密藏,是真有此事?”

“有!”

海浩笃定地道:“密藏是绝对存在的,南镇抚司的那些人已经弄到了当年的匠人笔录,上面清楚写着箱子运入密藏的记录,当时可是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绝对是朝廷把财宝转移进去了!”

海玥心想笔录也可能伪造,但锦衣卫可以调用朝廷旧案,或许还真有办法证明真伪,可还有一个问题:“那事后有没有被取走呢?”

“这就是关键了!”

海浩笑道:“笔录是不全的,当年财物运进去的记录有,但事后有没有被取走,就不为人知了!所以现在的那个密藏里面,可能是惊世财宝,奇珍异物,也可能就是几十口空空如也的大箱子,那些追了近百年,两三代都为之努力的人,不过是笑话而已!”

“可他们还是不会放弃……”

海玥微叹:“财帛动人心,尤其是这种天降横财,自古以来宝藏的传说不知凡几,虚无缥缈的,都不知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更别提确有其事的,这个南镇抚司的孙维贤,得除掉!”

“你小子杀性也不小啊,那可是锦衣卫的大人物,你千万不能冲动!”

海浩都是一惊。

别看他之前对待莫光启一行痛下杀手,直接沉了河,毁尸灭迹,但也是经过观察,发现朝廷根本不重视这叛臣莫登庸之子,这才断然行动。

果然事后了无痕迹,死了也是白死。

换成锦衣卫就完全不同了,除非真的决定浪迹天涯,甚至直接举旗造反,不然即便是杀一位校尉小旗,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爹爹安心,我不会做不智之事的!”

海玥安慰道:“除去一个人有很多办法,直接刺杀只是下策,况且关系到对建文密藏的穷追不舍,单纯的杀死孙维贤一人,也无法解决问题……”

海浩凝重地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人在南方经营颇深,第一步得将他调走,最好从南京调往北京!”

海玥毫不迟疑地道。

南镇抚司同样是永乐朝成立的,职能定位是监察军纪,负责锦衣卫内部的法纪监督、人员审查,还有管理军匠,掌管军器制造、户籍档案等事务。

和北镇抚司专管诏狱的职权比起来,南镇抚司显然要弱了许多。

这倒也罢了,如果它的内部监察能够名副其实,那也不失为遏制北镇抚司的一柄利刃。

但很可惜,南镇抚司曾审查锦衣卫贪污案,却需要北司配合抓捕,这就成为笑话了。

久而久之,南镇抚司是名义上以内部监察和军匠管理为主的机构,虽与北镇抚司平级,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远逊于后者,在北京的南镇抚司,基本就是养老机构。

不过南京又有不同。

两京锦衣卫均设有南镇抚司,但南京因为没有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就抬头了,镇抚使麾下也有一批不可小觑的人手。

这孙维贤显然是南京锦衣卫的实权人物,由此才能对海浩这种地头蛇产生影响,甚至逼得他背井离乡,辗转各地与之周旋。

既如此,海玥做的第一件,就是让这个南镇抚司的地头蛇,也挪一挪窝。

海浩闻言,神色倒是古怪起来,补充道:“孙维贤已经被调入京师了。”

“哦?”

海玥眉头一扬:“那很好啊!”

锦衣卫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他虽然连诏狱都进去参观过一回,但除了陆炳那一系的人,其余人还是未曾得见。

倒是之前二张剥皮替身案,指挥佥事萧震被废黜了,之后查无此人,显然处置起来也是悄无声息,绝不似六部官员那般大张旗鼓。

莫非正因为萧震倒台了,才促成孙维贤来了北京?

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再联想到爹娘出现的时间,海玥失笑:“你们此番入京,也是与孙维贤有关吧?”

“不不!当然是来看你的嘛!我儿高中一甲,咱们海家都光耀!”

海浩有些心虚,倒也说了实话:“至于孙维贤,我们确实想要趁其刚至京师,最为虚弱的时候会一会,总不能一味地被锦衣卫的精锐追着,没完没了……”

“想要独吞建文密藏的,就不是锦衣卫,只是一群江湖匪贼而已!”

海玥纠正,同时冷冷地道:“锦衣卫内部也有山头争斗,此人如果一直窝在南京,那我还真的奈何对方不得,他既然被调来京师,局势又有不同了,咱们父子得好好配合,将这个祸患除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俩人很快确定了思路。

海玥如今已然正式入仕,运用的自然是官场上的力量。

海浩则依旧走江湖路线,双方早就有所较量,这回也该化被动为主动。

将振奋的父亲送走,海玥回到床边,琢磨着如今的关系,发现很是有趣。

皇帝、黎渊社、江湖客、锦衣卫,这四方各有优势与畏惧的地方。

皇帝担心黎渊社,因为这伙贼人藏于暗处,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黎渊社不愿招惹江湖客,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湖客行事肆无忌惮,难免会妨碍他们的大计;

江湖客不愿招惹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对民间结社实施抄家灭族,江湖客同样也有妻儿老小,不全是孑然一身的无敌之人;

锦衣卫害怕皇帝,因为天子一言,就可以让锦衣卫大换血,再威风凛凛的人物,也能瞬间倒台,至不济挪一个位置,权力就有极大的损伤;

闭环了。

当然其中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还要考虑个体上的突出。

比如海浩这等人显然就不是普通的江湖客,也比如黎渊社里面也有极具江湖风格的前成员。

但总的来说,这种生态位是彼此制衡的。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好好运用呢?

海玥稍加思索,眉头扬起:“牵丝夫人盛氏,京师第一官媒,暗地里为锦衣卫办事,收集豪门大户的闺阁秘密,如今却莫名惨死,此案得好好查一查了!”

(本章完)

第219章 一心会末位激励制度

翰林院。

海玥放下油卷酥,捧起茶汤品了一口,汤汁清冽,浮着两三叶嫩芽,滋味相当不错。

不得不说,翰林院的俸禄虽然很低,但生活待遇还是不错的。

每日提供的茶水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同时文房四宝也由内廷供应,不少清贫的翰林甚至会取了,去棋盘街的集市卖,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连这都不允许,那清贫的士子真要饿死了。

相比起林大钦和李启东刚刚入职,还有些不好意思,海玥则毫不客气。

这死工资都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还不能享受享受各种福利待遇?

“此茶须得配着椒盐烧饼,方显其味——就像咱们翰林拟诏,既要清雅,也少不得几分刚劲!”

“哈哈,明威兄所言极是!”

其余的翰林显然也是这般认为的,大伙儿凑到一起,讨论哪种茶水需要配哪款点心,顿觉其乐融融。

尤其是不少庶吉士,更是有意围了过来。

每一届科举二甲的前二十名,都能参与馆选考试,成功者可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再通过努力留下转正。

在外人看来,他们荣耀至极,其实地位更加尴尬。

相比起已经授了编撰和编修的一甲,庶吉士得先在翰林院内表现,拿到官职,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论资排辈都要慢一步,苦熬的日子得更长。

偏偏这个翰林储相的资历,是谁都不愿意放弃的,所以聊着聊着,有人突然就道:“诸位可听说了,今日早朝,张阁老再上书,言吏部当推补守令,令京官外放任职……”

“听说了!”“翰林院不会也被影响吧?”“不至于……”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表情颇为复杂。

新科进士除了入翰林院外,基本是分派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衙司观政,学习公文处理,参与部门实务。

其中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留任京师为官,剩下来的就是外放去地方州县当官。

事实上,对于入仕就是想捞钱的人来说,地方上各种灰色收入,能是朝廷俸禄的数十倍,与其过这苦哈哈的日子,倒不如去州县当个县太爷,威风八面。

但一来,县太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尤其是关键州县的要职肥缺,根本轮不到新晋之辈。

况且外放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古代历朝,基本都是内重外轻的政治格局,以京师为核心向周边辐射,由此也形成了重京官而轻地方官的习惯,但明朝的这个风气,实在是太严重了。

地方官的地位很低,不受重视,升迁来去都是在州县上打转,最多升到省级的三司衙门,之前的广东按察使周宣就是如此,且是极为广泛的例子。

发现哪怕好好当官,依旧升不上去,除了极少数能维持道德水准的官员外,大部分人就开始飞速堕落,盘剥地方,至少也是懒政惰政,不理世事。

偏偏地方官又是各项政令落地的最直接实施者,所以之前张璁、桂萼等人推行新政时,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得保证那些政治卓越和赞誉度高的地方官,有上升的渠道,这些人才会拥护政令的实施。

于是乎,他们开始对京官动刀。

“非历州县者,不得任科道;部属非历州郡者,不得升列卿;凡京官自五品以下有未外历者,许吏部亦量推补守令,以习知民事。”

说直接些,就是不干事的滚出京师,把官位给那些地方上的好官腾出来。

如今的庶吉士们,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这项政策的推行困难重重,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僚士大夫,但如今风气算是吹到翰林院了。

哪怕不敢明面上反对内阁首辅,不少人也唉声叹气,眉宇间愤愤难平。

好不容易苦熬了三年日子,下一步就要上岸了,这个时候让他们外出为官,不是前功尽弃么?

‘早该如此了!’

海玥心里面其实很赞同这项制度。

明朝官员的升迁制度确实大有问题,可以直接在中枢一路往上升,从考中进士开始,苦熬个十几年,就有机会从庶吉士到翰林编修到侍讲再到六部重臣,最后晋升内阁辅臣。

如此导致的弊端是极其严重的,中枢多是夸夸其谈之辈,还堵住了有才之士上升的渠道,国家能好才怪。

所以无论是张璁的新政,还是后面张居正的考成法,都是要治一治这批当官的,唯有如此,国策才能推行得下去。

来日若能执掌朝堂,肯定也要坚定不移地推行这项政策,但现在嘴上却未发表任何意见。

由于有一心会的加持,海玥的身份地位很高,不少人有意无意间巴结着,可他自己得清醒,论资历自己完全是后辈,这种敏感的话题轮不到发言。

大伙儿就此议论一会,反对者众,但又不敢直接驳斥新政,阴阳怪气了一番,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席之隔的林大钦凑了过来,低声道:“明威,我倒是觉得张阁老无错,这吏治须好好整顿!”

海玥轻声道:“放在心中即可,待得有机会,再实施不迟。”

林大钦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重新埋首案牍。

有些人确实更适合地方,比如弟弟海瑞、为人老道的苏志皋和新结识的唐顺之,都适合从地方州县做起,一步步升迁,这些才能志士,如果整天泡在翰林院的书卷墨香里,反倒是荒废。

但林大钦、赵时春这种书生气浓厚的大才子,现阶段还是好好在中枢深造为好,不然只凭一腔热血去了地方,要么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吏胥连带着地方士绅,轻而易举地架空,要么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对此海玥心中有数,不急于表态,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将今日的工作完成。

尚未放衙,就见赵文华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过来:“会首!!”

海玥与左右打了招呼,举步走了出去:“元质,你来啦……”

赵文华跟着他到了一侧,马上立正:“心猿归正,吾心至诚!忠诚!!”

这是嘉靖十年正月,众人齐聚国子监一堂时,海玥拟定的仪式,如今御赐亲书还挂在一心堂,尚未将风气带入翰林院,也就赵文华如此积极,且完全不顾旁人的视线。

“很好!”

海玥以前觉得此人只会溜须拍马,现在发现,此人确实将这项天赋点到了极致,心里都有些尴尬,赶忙通过表扬将此事略过,又问起了另一位领域里的头部人物:“盛娘子一案如何了?”

赵文华知道这位讲究实用,既然来这里,不能只喊口号,还要带足了案情的进度,马上道:“顺天府衙推官沈墨负责此案,仍在追查之中……”

“又是此人?”

海玥都忍不住了。

如今的顺天府尹已经不是霍韬了,推官居然还是沈墨,在严世蕃被绑架的案情里,无论是严嵩一方,还是张璁一方,都对此人的表现极为失望,但两位大佬事后也不可能亲自处置,结果这种毫无建树的庸碌之辈,居然还盘踞在关键的位置上不走?

赵文华也恨恨地道:“是啊!这家伙也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愣是在府衙盘着,听说捞了不少好处!”

他之前险些被贬出京,冒着天大的风险追查黎渊社,得罪了手上所有的客户,将百花酿这条路彻底废掉,这才好不容易留下,相比起来,这沈墨所作所为比其还要夸张,居然占着官位不放,依旧是稳如泰山,实在可恨!

海玥摇摇头,转为关心案情:“仵作验尸后是何结果?”

“盛氏是中毒身亡,时间在子时左右,冯氏是被人用利器刺入胸膛,当场殒命,是申时发生的事情。”

赵文华低声道:“这起案子有一处渗人的地方,冯氏遇害的凶器,是盛氏头上的发簪,据说家中下人在发现尸体时,就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结果半日不到,竟刺入了冯氏的胸膛,将之杀死!”

“发簪……”

海玥目光微动:“可有嫌疑之人?”

“盛家的仆婢和那盛氏的另外两位弟子,都被带入了府衙,想来这两起凶杀,凶手不会是外人,就在她们之中……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盛宅的人都带走了,但顺天府衙依旧留下差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我刑部过问时,他们显得十分警惕!”

海玥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本要成婚,媒婆挑选过这位盛娘子,结果发生了这等凶杀之事,现在府衙又要拖延?若是案情不能及时查明,只怕要闹得人心惶惶啊!”

“哎呀!万万不可呐!”

赵文华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位突然过问媒婆之死,赶忙道:“请会首放心,小弟一定竭尽全力,督促府衙速速破案,绝不能耽搁会首的大婚之期!”

“好!”

海玥看了看他,颔首道:“此案东楼也会帮忙,你们好好配合,先把府衙在盛宅里面到底搜寻何物的事情查清楚,速来报我!”

“是!”

赵文华神色再变,作揖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我堂堂进士出身,还比不上一心会唯一的举人?

此案得好好努力了,不可有半分懈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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