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第225章 大棒(1)

第225章 大棒(1)

此刻,豪强地主们都沉浸在张越公布的那个巨大的水利工程计划之中。

这个大饼太大了。

大到足可让所有人都吃的盘满钵满。

只不过……

许多人在清醒后的刹那,就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特别有默契的各自退开几步。

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犬齿相依,利益交错的家族。

此刻,眼中都喷出了火花。

自古,财帛动人心。

所以,晏子可以二桃杀三士。

如今,面对着很可能是新丰县有史以来最大的利好政策和优惠。

谁都希望,自己能多吃一点,而别人,特别是自己在地方上的直接竞争对手少吃一点。

这样,家族就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弯道超车,甩开那个竞争对手,甚至从此凌驾于其上。

常盛舔着嘴唇,此刻,他的脑海中几乎全部都是自己的侄子常文曾经禀告他的一件事情——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希望他能带头检举柳亭杨氏的不法。

常盛最开始其实压根没有怎么听进去。

检举乡党,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当初,杨可大兴告缗,地方上邻里互告,乡党之间各自检举,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也让全天下的地主豪强,都开始谨慎起来。

一般情况下,两个家族就算是打的要死要活,互相之间水火不容,也不会轻易诉诸官府,将事情闹到官衙之中。

因为,告缗的教训,使得人们知道。

你检举了别人,别人也会检举你。

最终,是同归于尽。

大好头颅和万贯家财,都将落地,都会被泥腿子们瓜分。

但现在,常盛的内心,却是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他拿着眼睛,打量着自己身旁的杨氏家主杨费,正巧,杨费也在拿着晦暗不明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常盛很清楚,杨家做过些什么事情。

这个家族,在柳亭是靠着放贷发达起来的。

每岁青黄不接之时,就是杨氏最喜欢的季节。

他们将大批的粟米,借贷给平民。

九出十三归,已经是良心价,是亲友价。

杨氏的利息,是利滚利。

一个月还不上,到下个月,一斗米就能变成一石!

杨氏崛起不过二十年,柳亭百姓的户口就从高峰时的一百七十余户,变成了现在的不过一百户。

消失的这些家庭,去了哪里?想都不不用想。

若杨氏只靠着放贷,其财富的积累速度,毫无疑问是不可能这么快的。

杨家人真正的致富秘诀,还是靠着与官吏勾结,巧取豪夺。

其手段简单而有效——在每年秋冬,不征刍稾,逼迫百姓为了生存不得不贱卖辛辛苦苦收割的刍稾。

而等到了来年春夏,刍稾价格高企之时催征。

迫使百姓不得不去高价买自己在去年冬天低价贱卖给杨家的刍稾。

这一倒手,利润就是一倍。

有些农民比较聪明,在秋冬季节忍着不卖,企图将刍稾留到第二年春夏。

杨氏的做法,就粗暴而干脆——派几个游侠,放火烧掉这家人存放刍稾的地方。

以常盛所知,仅仅是在去年,柳亭就有一户人家,因为存放刍稾的柴房半夜被烧,因为没有发觉,导致大火焚尽家宅,全家五口人,仅有一人得活!

此人在知道了是杨家人指使纵火的事情后,就来新丰官衙上告,结果在半路上被两个游侠用乱棍打死,尸体丢到了山林之中。

老实说,常盛很看不起杨家所用的这些卑鄙手段。

更是无比蔑视杨家所用的那些下三滥的办法。

在常盛看来,这杨氏的所作所为,除了让百姓‘积怨于心’之外,没有半分好处。

若来一个酷吏,杨家就是最好的靶子。

说不定还要连累像自己这样的素来清明,对乡党颇为友善的‘良善之家’。

本来,常、杨两家,虽然有着些矛盾,互相也都有不少龌龊。

但,大家都是乡绅。

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底子,也掌握了对方的一些把柄。

投鼠忌器,常盛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然而,现在……

看着眼前的那张布帛上的渠道流经之地,常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四条渠道之中的一条,正好会经过他家与杨家土地之间。

换而言之,若杨家倒下了。

这条渠道的利益,就是他常氏独占。

常家在当地有七八百亩地,加上杨家的那几百亩,合起来就是一片千五百亩的膏腴之地。

若渠道开通,这些土地本身的价值,就会陡然增加数倍。

更何况,还有更赋徭役之利。

这利益之大,即使是常盛也难以把持!

但,还是有着顾虑。

毕竟,有了杨可告缗的前车之鉴。

常盛不敢肯定,自己能独善其身。

不止是常盛内心纠结。

几乎所有的豪强地主士大夫贵族们,现在内心都跟猫抓了一般。

他们既想自己独吞所有利好,但却又忌惮,害怕被对方倒打一耙!

要知道,当初告缗政策的狂澜掀起之时。

无数人明明前一刻还是胜利者,但后一刻就被人检举,与那些不幸者一般锒铛入狱。

几乎所有郡国的商贾豪强,都被波及。

只有少数人得以幸免。

那场狂澜,令全天下的豪强地主都明白了一个真理——不要去官府检举自己的同乡!

………………………………

张越扫视着全场,他的视线在人群之中穿梭。

他知道,是时候添把柴禾,好好的烧一烧了。

他微微上前,对着众人拱手:“诸位父兄,应当皆知,汉家祖制,素来就是‘士不教不得征’,其在民政,则为‘不教而诛是为虐’!”

在文景时期,黄老学派主政之下的汉室,这两条甚至是天条一般的戒律。

国家颁布法律,实施之前,一定会先张贴在露布之下,由官吏宣讲、普及,让百姓们全部知晓。

军队在征兵前,必然会选择那些接受过系统训练,有着足够军事技能的良家子。

这是传承自战国的精神,也是子产先生的‘公开法’精神的延续。

然而……

最近这几十年来,随着儒家掌权。

这两个制度就渐渐松弛了。

毕竟,对于儒生来说,子产虽然先贤,但也不如孔子啊。

孔子教诲的好: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由之。

泥腿子老百姓什么的,就乖乖的听我们君子的指挥与教化就好了。

法律什么的,需要懂吗?不需要!

在儒家的思维形态之中,甚至最好,老百姓不要去告状,也不要轻易来打扰我等君子的清修。

有什么问题,你们自己协商着解决那是最棒了!

简单的总结,就是愚民。

百姓越蠢越好,越乖越好。

一切听从官府和乡贤的指挥。

这与之前,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毕竟,这两条制度是汉家祖制。

儒生们可以无视它们,但不能废除它们。

就像儒生们虽然恨透了陵邑制度与‘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的汉室户籍制度。

但,却也不敢说出‘请废’这两个字。

毕竟,在狄山带了头,亲自得到了教训后,那样的傻白甜就基本绝迹了。

所以,当张越重提了这两条祖制后。

士大夫豪强们,虽然感到别扭和不爽,但却也不敢有所异议。

这可是祖制,是高帝制度。

天子可以不鸟,但臣子敢吗?

不过,他们也因此,放心了许多。

事实上,其实地主豪强和商贾贵族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或者说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说出来的一个事情是——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文景时代的地主豪强们,虽然受到种种限制和束缚,然而,他们的人身安全与财产安全,远比现在更有保障。

在黄老学派治下,国家压根懒得去管那些地主豪强们自己宅在自己家里面玩自己的事情。

只要你不犯法,一切都好商量。

临邛的程郑氏与卓氏,富贾天下,出行比拟王侯。

雒阳的师氏和临淄的刀间,门徒以千计,走狗无数,訾产万万。

但,他们每一个都活的活蹦乱跳。

反倒是现在,在儒法治下,他们貌似获得了在基层为所欲为的权力与自由。

但同时也失去了对自己生命与财产的自由。

上面随便派个胥吏下来,就能杀光一县豪强。

因为,当豪强们可以肆意折磨和剥削小民时,同时也意味着,国家的当权者,同样可以将他们视为猪狗。

是故,当张越重提了汉家的祖制的同时,其实也宣告了他来新丰秉持的原则。

‘依法治县’,准确的说就是黄老学派的‘法无禁止则不纠’。

你不犯法,我就不管你。

甚至你犯了法,倘若,你能证明你确实不知道有这条法律存在,那么,就可以从宽处理。

因为‘宣明教化’这是官府的责任。

而现在此人不知这条法律,这是官府的失职。

他虽然犯法,要受惩罚,但官府同样存在‘失职’。

故此人可以从轻,而相关官吏却要受到斥责——你干什么吃的?国家俸禄养你是养着你好玩的咩?

有些情况下,甚至相关官吏可能会受到严厉处分。

翻开文景时代的汉律,你可以轻易看到无数条有关官吏失职的惩罚条文。

从罚铜、罚金,到贬斥甚至流放、处死,应有尽有。

在事实上,黄老政治,绝非用‘清静无为’就可以解释。

准确的说,黄老学派主张的是‘无为,而无所不为’。

法律之外的事情,制度之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管。

法律以内,制度之中的事情,我什么都要管!

(本章完)

227.第226章 大棒(2)

第226章 大棒(2)

张越的话信息量很大。

无数豪强,立刻就开始揣摩和预测起来。

甚至,有些胆子比较大的家伙,在心里面思索起怎么利用这位新县尊的新政策给自己牟利了。

这也是豪强地主们的通病。

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他们与国家和官府的博弈,通常都是只要对方退一步,他们就敢试探着能不能前进三步看看?若是成功了,那他们下面就会前进十步,直到碰触到当政者的底线被拍回去,或者把当政者怼成傻货。

这种博弈关系,几乎贯彻了两千年的封建王朝史。

所有看过史书的人,都能发现,每当王朝对他们越宽待,他们就越是肆无忌惮,甚至无视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

相反,当国家强力打压,且有能力强力镇压他们时,他们乖的比最温顺的兔子还听话。

如今,汉家的中央集权,已经臻于整个古典时代的巅峰。

大一统的中央帝国,横压一切牛鬼蛇神,镇压所有不服。

管你地主豪强还是贵族士大夫,不听话,一律镇压!

如今,刘进和张越一来,就不断释放利好。

又是画大饼,又是免田税。

自然,少不得有人想要试探试探了。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他们心里维持了不过零点一秒,就灰飞烟灭了。

就听着那位‘张蚩尤’说道:“按照汉家祖制,本官在此通知诸位父兄:自本官上任之日起,新丰全县田税、租税和算赋、刍稾税以及更赋的征收方式,将恢复旧制,以田亩所出,实征实缴,以户籍所有,实点实纳!”

张越伸出手,道:“刍稿税、算赋及更赋,将以秋八月为期征缴,废黜旧有的随征随缴之制度!”

此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是呼吸急促,难以自抑,心里面更是仿佛被一个重锤,锤了个稀巴烂。

恢复实征实缴制度?废黜随征随缴?

这叫大家伙以后怎么勾结官吏,上下其手?如何再玩剪刀手?

这得断掉多少人的饭碗?

而且……

这位张县尊,张侍中难道就不知道,若是这样做了以后,他和他的下属,就一定捞不到半毛钱好处?

只能靠着那点死俸禄生活?

这张县尊不给自己想想也就罢了,他难道不替属下考虑?

他就不怕,下面的人罢工吗?

要知道,哪怕义纵王温舒,在地方杀人如麻,却也不敢去动这两个制度啊。

因为动了它们,下面的人就没有好处捞,没有好处捞,谁愿意跟着大佬去拼命啊!

这个世界,一个不能给下属带来富贵的大佬,谁又愿意跟?

这个年轻人,不怕最后自己众叛亲离,政令不出新丰县衙?

反正,许多人都不看好张越这么搞。

甚至还有人觉得,这个年轻的侍中官,怕是脑子秀逗了。

却听着张越说道:“为了配合这两个政策,本官决定,在今年岁末,重新核查和丈量全县田亩,重新登记全县户籍,重新核查全县奴籍……”

“望诸位父兄配合、合作,尽力辅佐……”

这话一出,豪强们的脸色立刻就全变了。

原本心里面的调侃和戏虐,马上就变成了深深的防备和戒备。

“还真是张蚩尤啊……”有人在心里想道:“这一来,就要断我等士绅的根基!”

田税和其他各项税赋征收办法的调整,打断了他们伸向小民的手,更将让他们损失大笔利益。

但这个事情,还伤不到他们的根本,也触不到他们的底线。

然而……

这重新丈量土地和重新登记户籍、奴籍,却是直接侵害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年头,除了那几个陵邑县以外,哪个地方不是隐匿着大批人口,隐藏着大批土地?

重新丈量土地和重新登记人口,等于将这些被隐匿的土地和人口,从他们的嘴里挖出来。

这简直就是在对全县地主豪强宣战!

若是张越没有侍中的背景,没有这期门军压阵,没有长孙和天子作为靠山。

仅仅是他宣布这两个事情,就足以让他立刻面临所有人的围攻与攻仵。

即便如此,地主豪强们虽然忌惮张越的背景和靠山。

但,也决定殊死反抗!

大不了,不与这个新县尊合作!

发动自己的狗腿子和奴婢们,阻止和阻拦,县里的官吏进入地方乡亭。

拒绝纳税,拒绝服役,对所有来自县衙的命令冷处理。

甚至,收买基层官吏,与县衙方面唱对台戏。

极尽一切手段和方法,拖、磨、等。

总结起来就是非暴力不合作。

张越对此,自然早已经心知肚明。

事实上,这些天来,他除了一边忙着在空间里培育麦种和粟米外,就利用着瑾瑜木的回溯功能,大量的回溯了各种史料,甚至于各种现代的政治文献和报告。

这使得他积累了大量的知识,获得了无数有关改革的资料。

纵观历朝历代,无论古今。

一切改革,无论好坏,都会有反对者和拥护者。

就像所有问题,都会存在正反两面。

连明末东林党众正盈朝之时,都还存在着同为大地主大商人代言人的浙党等反对派。

纵然是传说中的暴君杨广,也有着死忠支持者。

所以,寻找和扩大支持者,是做事成功的基础。

张越微笑着,望着所有的豪强地主,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视着。

谁是我的朋友?

谁是我的敌人?

谁能团结?谁可以统战?而谁又属于冥顽不灵,需要打击和消灭的敌人?

张越心中早有结果。

他微微恭身,对着众人,轻声问道:“未知父兄之中,哪位是骊乡马氏家主马原马公?”

这话一出,无数的视线,顿时聚集到了一个四十余岁,看上去颇为壮硕的男子身上。

………………………………

当马原听到张越的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就猛地疙瘩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张蚩尤’肯定会来找他。

但他没有想到,这位‘张蚩尤’居然当众点他的名!

此刻,他内心之中,想起了一个被记录在某位文人的书册上的一个故事: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

内心的恐惧,立刻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很清楚,这位张县尊、张侍中、张蚩尤,想要找他麻烦,很简单很简单,一个命令,三五刀斧手即可让他全家破碎。

不会有人替他鸣不平,也不会有人为他说话。

所有人都只会在旁边看戏。

“怎么办?”无数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时,马原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这刹那,他福至心灵,猛地前出,拜道在地:“骊乡野人马原,顿首百拜,敬问长孙殿下、张侍中安……”

此刻,他感觉豁然开朗,抛弃所有廉耻心和羞耻心,匍匐向前,顿首道:“马某闻得侍中教诲,如浆糊灌顶,顿时觉悟,昨日之马原何其卑鄙无耻也!”

“昨日之马原,鱼肉乡党,盘剥百姓,巧言令色,巧取豪夺,骊乡百姓民谣曰:戏水清清,马氏跋扈,戏水浊浊,马氏族……”

“昨日之马原,与胥吏勾结,强占公田,与贪官勾连,奴役乡党……”

“昨日之马原,实在是罪无可赦,实在是获罪于天!”

“幸亏侍中大德,宣以正义,当头棒喝,令马原如梦初醒!”

说到这里的时候,马原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啼泣不已,一副浪子回头,幡然醒悟的模样,再拜道:“马某今日得侍中当头棒喝,觉醒往日之非,若侍中不弃,从此愿为侍中门下走狗,为殿下车驾牛马,贱躯以填沟壑!”

所有人都傻了。

连张越都惊讶不已,嘴巴张的大大的。

他本来都打算拿着马原,杀一儆百,顺便找找支持者,拉起一群地主豪强的小手,一起走向幸福美好的明天。

但他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

这马原居然如此不要节草了!!!

但,他人岂知马原此刻心里的想法?

马原在方才的生死关头,想明白了一个事情——钱财是假的,土地是假的,富贵也是假的。

这个世界上,永恒的只有权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靠近权力?

为什么要和权贵为敌?

螳臂当车,当个笑话?

或者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类似宁成的结局?

让后人看到自己,蠢到如此地步?

成为一个不识好歹,不懂进退的傻缺?

马原不要!

况且,马原读过书,尤其是读过史书。

所以他知道,商君原木立信,第一个上去扛起原木的傻子,成为了人生赢家。

燕昭王千金市马骨,第一个卖给他的商人,赚的盘满钵满。

高帝斩白蛇起义,第一个跑过去抱大腿的人,哪怕在整个汉兴过程里,都在打酱油,但他也最终论功行赏,封为安平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平敬候鄂秋!

这个世界,从来如此。

第一个从龙者,第一个抱大腿的,总能发达。

而这位张侍中、张蚩尤,摆明就是权势滔天,连公主帝姬的脸皮都敢打。

连太子家臣都能被他逼死。

这么粗的大腿在眼前,他不去抱?他是傻子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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