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皇帝返洛

可以说曹睿的皇帝生涯,半数以上的时间都在都城以外的地方度过。多年用兵,班师回朝的次数也并不少见。

太和九年年底的这次回朝,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观,就连曹睿都为之吃了一惊:

洛阳城中大小官员出城五十里相迎,官道两旁皆是箪食壶浆的司隶民众,待队伍通过洛水浮桥、到了洛阳城外之时,太学学子们在高堂隆的带领下为皇帝献上歌功颂德的诗赋,武学学子们还排练了军阵乐舞并在洛阳城外表演,获得叫好声一片,令曹睿想到了后世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秦王破阵乐。

即使声律、格调、乐器都有所不同,但乐曲之内蕴含的慷慨澎湃之意、玄色甲士们在战阵中变幻而舞的铁血激昂,或许与秦王破阵乐也相差不大了。

都是得胜归来,都是赏功庆颂,何其壮哉!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曹睿看向身旁侍立的太常韦诞,笑着说道:“朕常闻太常书法乃是当世一绝,却不料迎接朕的差事太常也做的这般好。此曲名为什么?”

“此曲名为《重光》。”韦诞笑着拱手:“陛下谬赞了,以臣浅见,书法、乐律、歌舞,内里本是相通之事,皆是以其形抒其韵。”

“《重光》?”曹睿挑眉问道:“朕记得昔日汉光武时,汉明帝时为太子,乐人作《日重光》、《月重轮》、《星重辉》、《海重润》四歌以颂太子之行。韦卿这个《重光》又是何指?”

韦诞答道:“陛下光辉比日,故而臣之舞曲不需日字,故以重光为名。”

“哈哈哈哈。”曹睿笑着指了指韦诞:“韦卿才思过人,言语亦是过人。”

韦诞看着皇帝笑的爽朗,随即拱手小心说道:“启禀陛下,董王在洛下养病不得就藩,他与臣说,令臣待陛下入城、仪式结束后再与陛下分说……”

“分说什么?”曹睿眉头紧蹙。

韦诞应道:“董王不仅腿脚不便,而且神志愈衰,几乎不能视事。臣冒昧,太医曾说董王身子就在旬日之间了……”

“伯约!”曹睿转头高喝一声:“带队,朕要去董公府上!”

“遵旨。”姜维拱手应声。

今年封王的三人之中,河间王曹真、陈仓王陆逊都是军中将领,各有军职。曹睿曾与二人约定封王后罢去官职,也是在军队之内以正视听,不给军队立下一个坏传统。但对于远在千里外的新野王、枢密使、太尉董昭,曹睿并没兴趣发一道旨意立即剥夺董昭身上除了王爵以外的头衔。

实在没这个必要。

此前朝中重臣都随着皇帝的叫法,称董昭为董公,只有那些离核心决策圈更为遥远、或者职位更低的低级官员,才会恭称董昭为太尉。此前称董公,现在称董王。

回朝之后,朝廷也有时间认真梳理一番礼制的事情了,王爵该怎么称呼、朝廷体系内对这些公爵该如何对待,都要细细提上日程。此前行在里的礼部官员自尚书徐宣之下,都被借调到了民部、工部、兵部等处帮忙处理事务,完全顾不上这些。

而董昭令韦诞这般时候才将病情告诉皇帝,显然是不想破坏了洛阳诸臣迎接皇帝、皇帝得胜归来的一番好兴致。

与这些虚而无用之事相比,曹睿还是更着急去看望董昭的。

董昭家中人丁不旺,惟一的儿子董胄此前因董昭之功被赐了汝南太守一职,洛阳府中也只有董平、董张两个孙子在榻前伺候。董平、董张均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见到一群甲士急匆匆的入门、簇拥着皇帝入内,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董王在何处?”前面的姜维出声问道。

“小民拜见陛下。”董平紧张的朝着皇帝跪拜叩首:“家祖就在西院之中,小民不知陛下前来,未能远迎,实乃罪过……”

“朕没时间与你闲扯。”曹睿当即打断了董平的啰嗦:“你是董公长孙董平是吧?速速带路,朕要去见董公。”

“小民遵旨。”董平弯腰谨慎的伸手朝西走去,姜维率着甲士率先快步走在前面开路,曹睿在后面也脚步甚急。

一直走到董昭卧房外面,曹睿才开口吩咐道:

“伯约同朕一起进去,旁人在外候着。”

说罢,姜维轻轻叩响房门,而后小声说了两句,拉开房门看了几眼,而后请皇帝先进,而后姜维自己也跟了进去。董平见状欲要一同走进去,却被一旁虎卫紧紧拉住。

“董公。”曹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董昭榻前,握着董昭的右手轻声说道:“董公,朕从武汉回来了,朕来看董公了。”

董昭眼下的状态并不好,原本锐利的目光已经显得几分浑浊,脸上神采尽去,一副衰弱之态。见皇帝到来缓缓转动脖子向右,显得有几分激动。

董昭眼看着快要八十岁了,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如今又得封王爵、人生完满,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对于曹睿来说,只是与董昭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故而显得急促了些。

“陛下,恕臣未能远迎,”董昭说话的音量已经很小了,还带着许多疲惫的气音,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得真切:“臣恭贺陛下大胜归来,如今吴国已定,只剩蜀国……千秋伟业,尽在陛下掌握之中。”

“董公不必这般说。”曹睿担忧的看着董昭的面孔,沉声说道:“朕听太常韦诞说董公状况,立即就来了董公这里。”

董昭勉力挤出一丝笑意:“陛下不必担忧,臣今日应当死不了,还应有三五日好活。”

曹睿道:“见董公如此模样,朕心中亦是不忍。董公,朕回来洛阳还没来得及准备。今日晚些,朕令人在董公家中宣旨设礼可好?为董公补上一场封王礼仪。”

董昭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臣都快埋进土里了,哪里还需要这些?”

曹睿又问:“董公可还有所求?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董昭停了几瞬,缓缓说道:“臣的儿子董胄在汝南做太守,臣请陛下召他回来吧,臣死后由他来继承爵位,这个太守之职早晚都是要去了的,不怕他早回几日了。臣这个儿子生性愚钝,难以成事,还请陛下日后对他宽恕几分。”

曹睿点头道:“朕永不罪他。”

董昭轻咳了两声:“臣、臣谢陛下恩典。另外臣的两个孙子中,长孙董平才华更佳,次孙董张才华不及董平。臣恳请陛下日后令董张继承爵位家产,请陛下允董平出仕为官!”

曹睿接着点头答道:“董公放心,朕皆应了。若董公远行,守孝之后,朕会令董平来朕身边做散骑侍郎。董平四十岁之前可以做到二千石官职。”

董昭缓缓点头:“若如此,臣无憾矣。”

“陛下今日来见臣,臣也有几番话要与陛下来说。”

曹睿面色认真:“董公请讲,朕今日来,就是要听董公教诲的。”

董昭轻声说道:“臣想了近一年,灭吴、灭蜀之后,陛下和大魏该如何千秋万代。想来想去,只有四件事与陛下来说。”

曹睿不说话了,正色看向董昭。

董昭勉力说道:“首要之事,陛下当令人分掌军权。此前陛下在山阳见汉末帝之时,此人曾说汉制统兵之精妙,陛下或当参考一二。总之勿要令一人、二人掌兵,兵权越分散越利于皇帝。”

曹睿颔首:“朕听进去了。”

董昭继续说道:“其二为皇家传承。后汉衰微,多半是皇帝年幼而为外人所制,故而有宦官、外戚乱权发生。臣恳请陛下善养身体,多诞下子嗣,且令后世子嗣尽皆习武养生。天下皇家之事,多半就坏在短寿上!如臣一般愚钝之人,活到八十岁尚能封王,请陛下慎重!”

“待皇子成年后,陛下当早选其中才华卓越者为太子,以示天下传承不断!”

曹睿看着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吃力的董昭,点头应道:“董公慢些说,朕都听到了。”

董昭微微点头,而后说道:“第三件事,臣恳请陛下牢记,诸夏侯曹未必比旁人可靠!陛下此番封王封公,此事极佳。越信重外姓臣子,封侯爵赏,外姓之人才能拥护曹氏。”

“天下并非一家一姓可以坐稳的。臣现在也不讳言了,曹氏夏侯氏也多是愚钝之辈,不及天下英杰远甚!”

曹睿继续点头:“朕知道了。第四事呢?”

董昭努力说道:“永远不要过分信重某个臣子,勿使群臣合谋陛下!”(本章完)

第868章 老成谋国

曹睿是临近午时抵达洛阳南门的,待从董昭府中探望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二刻了。

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是在董昭府中度过的。

起初,董昭还能多说几句。随着二人聊天的越来越深入,口舌越废越多,董昭渐渐乏力,后来几乎都是曹睿在说事情,董昭只是给出妥或不妥的判断、以及寥寥几语的基本评价。

董昭卧房中侍立着的姜维,在曹睿的授意下寻了笔墨纸张,坐在董昭的书案前不断记录着二人的对话。

开始,曹睿与董昭二人只是围绕董昭所讲的四条注意事项论事,由董昭在勉力阐述四项内容的细节,曹睿不断补充进去。

此后,董昭则是努力回忆着自建安年间以来,朝野中诸多大事件及其背后的源流,将眼下朝中群臣代表的诸多派系一一分析了一遍。

这个部份刚刚结束时,董昭就已经显得过于疲累了,而后进入了曹睿说、董昭简单评价,对大臣进行判断的环节。

结束这一切后,返回北宫的路上,沿路依旧是戍守严密的士卒与迎风招展的旗帜。

不过曹睿并没有心思体会这些,而是与姜维二人缓缓步行。

“伯约,董公之语你以为如何?”曹睿轻声问道。

姜维低头答道:“臣不敢在陛下面前作假。恕臣直言,董王之语似乎过于骇人听闻了。”

“嗯。”曹睿点了点头:“说下去。”

姜维道:“董王……董王似乎将人心说的过分险恶了。臣在陛下身边、在军中仕官多年,以臣亲眼所见,朝中重臣们皆是栋梁之才,无一不为了大魏呕心沥血,怎会有如此险恶之事出现?”

曹睿笑笑:“伯约不明白也属正常,朕今日便点拨你几句。”

“依朕所说,眼下朝中所有的争端都是被朕多年屡次出兵的军功所压制下来。一旦边事暂缓,朝局平稳下来,外部没了事端,朝里的政争就会自然而然的出现。”

“有了政争之后,伯约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维乃是极度聪慧之人,只是几瞬便反应了过来:“有了政争,便会结党?”

曹睿颔首:“没错,有了政争,便会结党。有了结党,自然而然便会有这一党中的首领出现。而若是此党在政争中占了上风、或者是在朝局中全胜,又会有何等情况发生?”

“高处不胜寒,除了窥伺皇权,此外并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朕再问伯约,假设,朕从今日起便开始昏庸了起来,不理朝政,沉湎酒色,放任朝中争斗下去,朝中会有哪两党出现?”

姜维已经觉得有几分不对了。这等内容深刻的对话,岂是天子与臣子所能说的?若不是今日姜维赶上了皇帝与董昭问对的时机,否则……否则是万无可能出现这般问话的。

姜维收敛心神,想了几瞬,认真答道:“怕是会有一党以军中勋贵为首,一党以朝中士人为首。”

“不就是诸曹夏侯一党,士人一党么?大魏自有国情如此,有什么好忌讳的。”曹睿嗤笑一声:“董公方才与朕对谈的话,伯约未必能尽数听懂,实际上已经给朕出了一个好法子了。”

姜维试探问道:“什么法子?”

曹睿道:“与其等着臣子们因为政事分歧、亲缘故旧自行结党,不如由朕来率先出手,在朝中培养几党出来。”

“当然,大魏军队是要独立于党争之外的……”

二人说着说着,队伍逐渐行到了北宫南门之外。

看着宫门处迎接的阵势,姜维主动结束了这一话题,上前接手了戍卫之事。

步入宫门之内,位在最前迎接之人正是郭太后。

“见过母后。”曹睿笑着点头:“朕数年未见母后,出征在外常少书信,是朕之过也,还望母后勿怪。”

在郭女王看来,和数年前的皇帝比起来,今日的皇帝不仅威严气度更甚几分,而且还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稳之态。虽然占着一个嫡母的身份,但毕竟是后母,数年未见,哪里还有什么体己话可说?只能说几句场面话罢了。

郭女王小心应道:“陛下此番是大胜而还,为国事操劳,宫中些许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曹睿略略点头:“有劳母后亲迎朕了,朕刚回到洛阳诸事繁多,今日去董公府上也耽搁了许久。明日、最晚后日,朕抽出时间会去母后宫中问安的,将这几年之事与母后尽数说一说。”

“不急,不急。”郭女王笑着点头,神态富贵雍容,甚是和善:“那哀家就先回宫去了。”

郭女王说此话的时候,身形半转,目光从身后那些皇帝妃嫔上扫过。她也是过来之人,知道自己在此多说难免被皇帝宫中之人心中埋怨,倒也识趣。

郭太后领着左右内侍和宫人刚走,早就在等候在此处的妃嫔们似乎更加迫不及待了。

如今曹睿宫中有妃嫔二十七人,子嗣八人。

宫中妃嫔分为五个等次。

第一等为皇后,暂时空缺。

第二等为贵嫔,只有最早在潜邸时就入了府中的毛妍一人。

第三等为昭仪,也只有孙鲁班一人。

第四等为婕妤,除了并未诞下过子嗣的郭瑶郭婕妤外,其余几名婕妤都是诞下过子嗣的。如诞下皇三子寿张王曹寿的苏婕妤、诞下皇四子博平王曹合的贾婕妤、诞下皇女曹阡的陈婕妤,只是四人之数罢了。

余下二十一人皆是第五等的美人。

而这些女子作为曹睿的后宫之人,眼下的站位倒也是遵循着等阶来定的。

毛嫔笑意盈盈,脸上满是情意,手中抱着尚未敕封的皇五子曹开,左侧站着皇长子邺王曹启、右侧站着怯生生的皇女曹葳,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妻子迎接远征归来的夫君一般。

位在毛嫔右侧的孙鲁班抱着皇女曹福、左边站着皇二子长乐王曹延,与毛嫔相比,面上的欢喜之色似有几分是强行挤出来的。都不用多想,定然是因吴国覆灭、孙氏族诛而为之担忧。

而站在毛嫔左侧的郭瑶郭婕妤更是不同,从皇帝进门之后,她放在曹睿身上的眼神就没移开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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