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乍眼

之后一连五日,李文才总算过上了舒服的日子。

没有人再饿着他,除了不能出小院儿之外,他甚至还可以从卧房里出来走走,透透气。

每天一日三餐,李家的厨子都换着花样给他做可口的饭菜,甚至每天还有一顿会配一壶酒。

李文才头一天还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这一顿吃饱了,下一顿又没着落,直到一天三顿都安安稳稳吃饱了肚子,这才终于踏实下来。

之后的几天,这厮在小院子里过得愈发舒坦起来,听说不但每天吃得香睡得好,白天太阳光充足的时候,还自己搬个摇椅,在院子里面晒太阳!

祝余听了之后,也只有摇头感叹的份。

这个李文才能够为祸一方,鱼肉百姓,但注定成不了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原因很简单,这厮的智慧不足以支撑他作恶的胆量。

即便是庄子里头的田舍汉也知道,到了年关底下,终归要给那待宰的猪吃上几天好饭,临了临了再贴一些肥膘上去。

这厮在犯了那么多的大错之后,就因为陆卿说给他一个机会,可以放他一马,之后给他好吃好喝供着,他竟然就这么泰然地享受起来,丝毫没有多想,就好像觉得自己可以通过“将功补过”来搞定眼前的麻烦,安然度过似的。

不过这倒也勾起了祝余心中的另外一个疑问。

“就算是灯下黑,真的可以黑到如此盲目的地步吗?”她实在是忍不住,在和陆卿下棋的时候,开口问,“我本以为李文才是奸懒馋滑坏样样俱全,可现在看这架势,这厮至少在少占了一个‘奸’字。

我若是他上头的人,宁可不收什么金银美人,也绝不允许这样蠢钝没脑子的人为我做事。”

“那你就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陆卿信手拈起一枚棋子,眼睛在棋盘上扫了扫,将棋子落在一处空位上,“对方需要的,就是在这里放一枚臭子。

明明知道他无德无能无用,但恰恰就需要这样的人堵在这里,制造混乱。

用来搅浑水的自然都是用完就丢的弃子,但凡长点脑子的,恐怕也不愿意充当这样的角色。”

他这话说得不假,祝余想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

“之前您对那李文才说,若他肯按您说的去做,便可以放他一马,这话可当真?”祝余又问。

这会儿不止有润州府衙的衙差守在偏院外头,还有符文和符箓两兄弟在屋门外,说起话来也让人放心许多。

“你我私下里讲话,不必拘于敬词。”陆卿不大在意地笑了笑,“李文才所犯罪名,恐怕五马分尸都不为过,我答应放他一马,似乎也不影响大局,自然是可以当真的。”

祝余一愣,没有想到他口中的“放一马”,竟然是“五马分尸”中的一马……

虽然以她这一阵子目睹陆卿的言行,也并不认为他真的会放过李文才,但听到这样的答复还是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陆卿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又落一子,满意地看了看棋盘:“这一局,我胜。”

祝余赶忙把注意力拉回到棋盘上,发现陆卿所执白子散在整个棋盘上,怎么看都没有自己的黑子多。

陆卿伸手一指她的一片黑子:“这里被我围死了,没了气,再多也是死子。”

说着修长的手指一伸,把那些黑子逐个挑了出去,又一指另外一边:“这些也一样。”

祝余这才发现,陆卿方才下棋的时候,每次落子都好像很随意,又很飘忽,全然不像是有什么章法的样子,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白子竟然将她的黑子悄然围死了许多。

眼看着陆卿把棋盘上死子逐个挑走,棋盘上剩下的黑子也越来越少,反而白子多了起来。

“以后下棋专心一点。”陆卿冲祝余挑眉,颇有些挑衅地说道,“光盯着眼前,可就顾不得全局了。”

祝余自知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不过她也不想再下第二盘,连忙帮着一起把棋子收好:“咱们还要在这里消磨几日?”

“不要急,总要等时机成熟。”陆卿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如再来一局投壶?”

祝余头一次觉得玩乐也是一件蛮辛苦的事。

终于,又过了一日,一大早祝余刚起来,符箓就送了一个竹筒过来给她看。

竹筒中有一张纸条,上面言简意赅,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

祝余一看这四个字,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忙问符箓:“那咱们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

符箓也看得出来祝余很开心,只是他笑得有那么一点讪讪的。

“长史……”他讪笑着摸了摸脖子,“大人说,让您在这儿等着,等那凶徒落网了之后再交给您来审。

大人还说,让您稍安勿躁,此番若是兴师动众,只怕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所以只能请长史您委屈一下了。”

祝余叹气。

她不想受这个“委屈”,但是又无法反驳陆卿的这个安排,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大人说,我太乍眼了,让我留下来陪您。”符箓脸上的表情也流露出了几分苦涩。

这会儿估计其他人都已经已经离开了,除了符箓之外,偏院外头还留了两个润州府的衙差守着。

符箓闲来无事,浑身难受,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干脆在院子里打起拳来。

他的拳头不比祝余的脸小太多,一招一式力道十足,虎虎生风,拳头所到之处甚至带起一阵风来。

一套拳打完,他竟然只是呼吸比先前稍微急促了几分,觉着不尽兴,干脆抄起院子里的石墩子,又是抛又是接地折腾起来,一直到额角碎发都被汗打湿了,才过瘾地把石墩子放回原处,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祝余也无聊得紧,方才干脆搬了凳子坐在门边看符箓练功,看到他把百十来斤的石墩子抡得满天飞,不由得叫了一声好,把符箓一张黑脸硬实给叫红了。

“叫长史见笑了!”他停下来之后,咧嘴笑着,有点不好意思。

“不见笑,不见笑,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厉害的功夫!”祝余向来不是一个吝于夸赞的人,由衷地对他说,顺便比了个大拇指。

“长史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空有一身蛮力罢了,等回头您瞧见我家大人那一身功夫,可就瞧不上我这两下子了!”符箓忙摆摆手,看样子不像是自谦,倒像是打从心眼儿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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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2章 升堂

“长史,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符箓看起来应该是好奇了有一阵子了,这会儿才终于有机会开口问,“您是……天生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那倒也不是。”祝余想说胆子是可以练出来的,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作为朔王的庶女,这话很难自圆其说,于是临时说起另外一个缘由,“主要是想通了一件事,死物无论如何不会自己跳起来害人。

人死灯灭,剩下那一具肉身,与屠夫案头的猪羊又有何不同?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屠户害怕被自己宰杀的猪的?”

符箓觉得祝余这话说得有道理极了,他平日里最受不了就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看到个树影晃动也要尖着嗓子嚷嚷“鬼啊”。

虽说逍遥王府里面只有赵妈妈她们那几个婆子,一把年纪了,倒也不会太过于大呼小叫,可是架不住跟爷去云隐阁的时候,那里的那些个清倌儿总是找各种由子,在爷周围闹出点什么动静来。

可苦了他的两只耳朵了。

不过这话他可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也不晓得爷之前到底有没有同夫人提到过云隐阁的事。

万一没提过……自己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祝余不知道符箓这会儿转着什么脑筋,只是看他方才练功出了不少汗,这会儿铜面具扣在脸上,终归是不大舒服,便对他说:“不如我在门口守着,你进去屋里洗把脸,清爽一下,免得那汗这么焐着也不舒服。”

符箓看祝余的眼神崇拜更深。

自家夫人可真的是艺高人胆大,还没有架子!比那些眼高于顶的高门小姐不知道好上多少!

圣上这回可真是给自家爷赐了一门好亲!

符箓一边起身去洗脸,一边在心里默默的想,爷就是想得太多,又太悲观!

要他说,凭爷和夫人的头脑还有本事,就不可能有那么晦气的事情发生!

像爷那样英伟又聪明绝顶的人,除了夫人之外,恐怕再难找到能与之相配的女子了,他们两个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他们两个必须长长久久!

就这样,两个人在偏院里枯等了一天,一直到天都黑透了,祝余已经无聊到坐在桌旁支着头打瞌睡,忽然外面一阵脚步声,祝余刚睁开眼睛,守在门口的符箓已经戒备地扶着腰间佩剑站起身来。

很快他紧皱的眉头就松开来,高高兴兴地扭头对祝余说:“长史,是我大哥回来了!看来大人他们这事成了!”

祝余一听也很高兴,赶忙起身出去,正好看到符文从外面跑进来。

“长史,让您久等了!”符文脸上也满是笑意,“鬼仙庙背后的歹人已经悉数落网,大人说怕您等着急,所以他们还在押着人回来的路上,叫我先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儿,接上您到县衙去审犯人。”

祝余萎靡了一白天的精神,到这会儿彻底振奋起来,她连忙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走!咱们这就出发!”

平时到了晚上这个时候,清水县里面就已经十分安静了。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清水县衙门口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门前站着手持铁矛的禁军兵士,还有面生的衙差,反倒是平日里常见的那些个清水县衙差,现在一个都看不到影子。

县衙外头围了许多清水县百姓,最近县城里可以看的热闹实在是有点多,并且一桩桩一件件都搔在了这些百姓心头最熨帖的地方,让他们巴不得再有点什么更让人提气的事情发生。

于是在有人发现县衙门前的异常之后,消息便很快传开,许多人不明就里也跑来围观,想看看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大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最近这几日让这些百姓看到光亮的那位御史大人。

人们看到是他来了,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在他身后跟着一些面生的衙差和禁军兵士,再后面是两个被反绑了双臂的男人,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很凌乱,看不清模样。

在这两个人身后,还有同样被反绑了双手的李文才李县令。

这位李大人这会儿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威风,身上只着中衣,头发都散开了一半,估计一路走得很辛苦,这会儿一副拖不动腿的疲惫模样,额头上还有一个硕大的青包,借着衙门口的灯火看得那叫一清二楚。

在前面的人看到了李文才头上的大包,还有他的那副狼狈模样,顿时发出哄笑。

后头的人不明就里,忙不迭开口打听。

“李大人被人给打成猪头了!”不知道谁在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

哄笑声顿时炸开来,一波接着一波,根本停不下来。

李文才被捆了拴在马后头,踉踉跄跄走了一路,这会儿两腿灌铅,两只脚上的血泡都磨破了。

他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这会儿正被折腾得要死不活,听见那一嗓子,还有人群中的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着头想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幸灾乐祸,回头等自己万一侥幸度过这一关,非得把这笔账算回来不可。

不过他还没等看清那黑压压的人群当中到底谁在起哄,就被身后的禁军狠狠推了一把,差一点摔个狗吃屎,随后便被拽进了衙门里。

众人围在外头,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左等右等,眼看着那金面御史端坐堂上,却一言不发,被绑回来的三个人都松了绳索跪在堂下,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祝余和符文符箓赶到的时候,衙门外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在有人认出了他们三个戴着面具的都是金面御史的亲随,于是前面的人纷纷向两边让开,很快就从中间为三个人分出来一条道。

祝余策马上前,到衙门口急急忙忙跳下马,把缰绳往门口的禁军手里一塞就快步冲了进去。

陆卿坐在堂上,把祝余从门口进来的这一路都看了个清清楚楚,面具后头的嘴角抖了抖,身子也就坐得端正,看起来一派威严。

“既然长史来了,那就升堂吧。”他对公堂两侧的衙差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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