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8章 魔罗迦那

神临和洞真之间的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

譬如在归家桥断,可能性被抹去时,姜望是先做出准备的那一个,但在实际的碰撞里,他的绝巅倾山一剑,一个照面就被犬应阳接住。

但大齐武安侯毕竟不是等闲神临,剑术通神,杀力极强的不周风已然开花,又有知闻钟在手,便有了伤害洞真修士的资格。

这就有了战斗的可能性。

虽然胜率几近于零。

藏到现在的不老泉与如意仙衣的叠加,为他创造了这个瞬间,让他把伤害犬应阳的资格,践行为机会,捕捉为现实!

此刻犬应阳正怒火中烧,仇意满腹,左手笼光为海容纳磅礴剑势,右手握光成箭,一息数千次地粉碎如意仙衣……

心下却一惊!

他的脸上顿时布满裂隙,灿光自此外照。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尊盛满光芒的瓷器,轻易地碎裂了,而流光漫天。

此时所有的攻击都会被他闪避,除非姜望能够看到他的“真”。

但姜望只是毫不犹豫地转身。

当逸散的流光重新聚成犬应阳的样子,姜望的身形已然再一次遁远。

那流风照火、杀气腾腾的一剑,竟是说收就收了。

但那一剑,已然惊退真妖!

这一幕若能天下传知,足可为姜望勋迹。

自然对被惊退的真妖来说,算得耻辱。

犬应阳反应过来,一掌遥按。自他而至姜望,这中间已达数千丈的距离,全都陷入了黑暗,丢失了自然的光亮!

在一片幽黑之中,姜望悄悄埋下作为陷阱的苍龙七变——那竭力藏在元气里的七灵之种,就显得格外清晰和可笑。

犬应阳没有笑,他不会嘲笑一个勇敢面对强敌的人。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操纵流光,在这苍龙七变的埋伏爆发前,就将它们瓦解。在这一刻,他立在半空,却容纳所有。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华,都近乎无尽地向他涌来。

真妖之威撼动此世,就连姜望也不由自主地被目光牵引着,回头看向他!

犬应阳和姜望之间这段彻底沦入黑暗的距离,像是神霄世界里一条漆黑的长廊。犬应阳大步走在长廊中,伸指一挑,挑动了这片黑暗里仅剩的光亮——姜望的赤金眸光、照衣剑光、霜披白光、流火赤光,甚至是燃在胸腹间的天府之光!

以此五光逆五行,反伐姜望!

盛国有个年轻的天骄,名为江离梦,摘得司曜之神通,借此成为光之司掌者,在观河台上也算绽放过。

姜望当然不曾忘记,也早就研究过要如何对抗。在与犬应阳短暂交锋过后,就已经暗暗做了准备。

但犬应阳对光的掌控,是直接落到规则层面,甚至都不涉及神通之力,完全洞穿了他的准备!

他的天府之光反过来绞杀五府,他的赤光洞穿他的流火,他的霜光对抗他的不周风,他的剑光进攻他的长剑、撕裂他的仙衣,他的眸光杀向他的眼球!

元力完全的混乱了,所有涉及元力的道术都不能再成立。

在这一片漆黑的环境里,姜望的光成了姜望的茧,他疾飞的身形定止在空,一时为光所缚,为光所伤!

非是不争,确然防不胜防。

胸腹之间的炽光,把姜望的胸腹打得筛子一般。

如意仙衣无法阻止,玄天琉璃功不堪一击。

身外霜风赤火尽流散。

长相思铿锵连响,被剑光敲击得根本难以把握,犹如怒海扁舟,随时要脱手倾覆。

还好有不老泉!

青色的不老玉珠源源不断输送生命力。

肉身伤势瞬间恢复,如意仙衣重新飘展。

一身光焰都敛去了,姜望回身转剑,摇响知闻钟的同时,身折北斗。此刻身为斗勺,长相思为斗柄。

上无星光,下无剑光。

只有幽幽冷锋,而能剖开黑暗,天下皆冬!

刚刚洞穿黑暗至此的犬应阳,恰好迎上此剑,立即握光入廊。明光在暗廊中亦成一剑,此光剑对幽锋,须臾对杀数十合。

在第四合的时候,姜望左腹被刺穿。第九合险被割颈。在第十三合的时候,握剑的手腕都被切入半截!

年轻一辈神临修士里堪称绝顶的剑术,在犬应阳面前根本难以支撑。

到了真妖这样的层次,看的不是招,而是规则。

基于自身的再完美的剑招,若不能切合此世根本,在规则的层面便处处是漏洞。

但令犬应阳警惕的是,姜望并非是仗着不老泉给予的恢复,一味地试图以伤换伤。明明争杀正烈,岌岌可危,却绝不冒进。

姜望的以伤换伤,是以自身的重伤,替换自身的致死之伤,且在这以伤换伤的过程里,迅速熟悉与真妖交手的感觉!

一般的神临修士,当然做不到这一点。

且不说在“熟悉”的过程里就死不知多少回。神临修士想要“熟悉”真妖的战斗风格,有眼界上的鸿沟,认知上的障壁!

而这些……被知闻钟抹去了。

真是好宝贝!

犬应阳光剑一抖,欲削下那铜钟。

姜望却以幽锋直抵生死要害,摆出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比砍他的头还要疯狂!

犬应阳要废其神通,断其五肢,给予此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可不老玉珠的支持,几乎让姜望成为一个杀不死的存在,更无残身断肢的可能。作为世界之宝,神话之珍,那漫长岁月里的最后一点本源积蓄,复苏自身不可能,支持区区一个神临境的姜望,却是绰绰有余。

尽管境界被压制,剑术被碾压。不断响起的钟声所给予的知见,还是让姜望对真妖手段有所认知,牢牢守住了知闻钟和不老玉珠。

于犬应阳而言,这样不断将对手斩伤斩残,当然也应该算是一种折磨,可瞧着姜望坚毅的眼神,他愈发觉得,受折磨的好像是自己。

他要一次次地打破姜望的剑防,一次次割开如意仙衣,击破玄天琉璃功,再击碎姜望的金躯玉髓……而后又亲眼看着这些迅速恢复,又再重来。

当然,知闻钟和不老玉珠再好,也只是外物。一位当世真妖,不可能找不到真正抹杀对手的方法。他需要的只是洞彻真实的时间,真正把握此世!

一道幽廊贯长空,就中更有生死局。

而这幽廊不断蔓延,变得更长,更广阔。

整个神霄世界被吞噬的光线越来越多,故也越来越晦暗。

……

灵熙华是还在山道上匍匐的时候,听到熊三思喊出的虎太岁之名,听到虎太岁自承的三恶劫君之号……见着了灵父。

虽然灵父附身于蛛弦,虽然灵父并未看他一眼。

他断了一臂,被姜望斩破了胆,也早是疲弱之躯……这些因素影响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同灵父并肩作战。

非无忠勇,实不能耳。

料灵父他……能够理解。

及至灵父一眼制服已有真妖战力的熊三思,他才要站出来发表几句感想。正在措辞呢,又风云突变,灵父谋夺封神台,诸神群起而攻。

灵父着实糊涂!

身在妖界,跟谁作对也不该跟太古皇城作对。往后灵族也还要在这里讨生活呢——真要作对,也得等到灵族羽翼丰满不是?

灵父目杀诸神,视线所到之处,神像接连溃散。

看得他不由得直起腰来。

等到玄南公操纵诸神,直接与灵父对杀。

他又匍匐了下去。

直到某一刻,那自天妖法坛群起而杀的诸神神像,忽然止住了攻势。

灵父所掌控的真妖蛛弦,忽而静止。

而后瞳光散去,那种恐怖的威势消失了,只剩一具气息衰败的残躯,从封神台上翻落,坠入无边云海。

发生了什么!?

灵熙华正惊悚莫名间。

天……黑了。

真妖犬应阳对天光的吸收,一直延续到了这里,且往整座神山、往神山更远处蔓延。

犬应阳杀那个须弥山的假和尚应该不存在问题,他也不很关心……糟糕的是灵父的图谋失败了!灵族何去何从?自己何去何从?

那些神像并未散去,反而一个个飞回天妖法坛,大约是排出了某种阵法,围绕着青铜巨鼎肃立——不知所图为何。

灵熙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暗沉的天空,天光被杀尽,仿佛目光也要被拽走,似有些隐而未发的恐怖。视线下坠,看到隔着一座山台的、彼处山道上的柴阿四,始终紧握锈铁剑,十分紧张,也十分谨慎。

不知为何,那握剑的姿态,竟让他想起须弥山的那个和尚。确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继续移转,终于在云海中找到了熊三思。

仍然悬在彼处,始终未停止挣扎、也未停止痛苦的熊三思——天妖手段,虽走未消。

看着他不住痉挛的身体,身上不断逸散的灵气……灵熙华忽地站了起来,稍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柄细剑——是彼时蛛弦摔落的两柄细剑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帮这个人解脱。

他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对熊三思不存在情感。

可是此中心情,说不清,道不明。

但又止步。

因为在这个时候,在熊三思尚能自控的那只眼睛里……眼角裂出的血泪中,浮现一个黑点,黑点跃为黑色的小虫。

麂性空所赠的末法时代的信虫!

彼刻呼应时光,帮助熊三思锁定了三恶劫君,但是并未耗尽,在熊三思亦不知的情况下,还留了最后一只。

于此时跃飞高穹,张织暗影,化为一尊不见面目的夜菩萨!

那围绕着天妖法坛肃立的神像,有数百尊骤然转身,各有戒备。

这尊夜菩萨只是竖掌一拦,嘴里发出麂性空的声音:“忙你自己的事情,玄南公。敕神也好,做什么也好,佛爷不会干涉你。”

这声音全不似他在摩云城那边那样蛮横戏谑恶趣味,反倒深沉,智慧,慈悲。

于是诸神回身。

而他低头俯视云海中翻滚煎熬的那个身影,叹了声:“何苦?”

他与熊三思早就有过接触,个中内情连鼠伽蓝都不知。此为他在神霄世界里落的又一子。

“这一只信虫的力量无法对抗虎太岁,我来晚了。”

他在解释为什么等到虎太岁出局后,他才现身。

但熊三思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整个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就连嘴巴都是扭曲的,嘴角不时地喷出血沫来。

以麂性空的力量层次,当然看得出来,熊三思早已丧失五感,此刻所有的力量和意志,都在同身体里另一部分力量对抗。

虎太岁布下的是无限循环的手段,那部分与熊三思自身意志对抗的力量,本身又从熊三思的对抗中汲取力量。也就是说,熊三思抗争得越激烈,他所需要反抗的力量就越强大。

越努力,越痛苦。越挣扎,越折磨。

而他自己并不知……

他竟以为他的挣扎能够牵制虎太岁的部分力量,因而在五感都不能维系的情况下,如此坚定地忍受痛苦!

也不知虎太岁究竟是想砺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手段也太过冷酷。不过无论成果如何,现在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麂性空的声音是穿透五感而存在的。

他在熊三思的意识里继续问道:“值得吗?你所要帮助的那个人,所要并肩的那个战友,他根本不知道伱在这里为他奋战,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甚至你所做的这一切也是全然无用的!区区神临,不可能逃得过真妖的捕杀。”

熊三思的身体如过电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扭曲着五官,以一种真正咬牙切齿的方式,挣扎着,挣扎着,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来:“我是……人!”

他好像并没有正面回答,但已经回答了所有。

人字立地而撑天!

自古而今所有为人族未来而奋战的人,所做的一切无非三个字——“尽人事”!

人力有穷时,但尽所能耳。

灵熙华和柴阿四在不同的位置仰望那尊夜菩萨。

而夜菩萨仍然注视着熊三思,手结暗黑莲花印,以悲悯的声音说道:“痴儿!我知你千般苦,万般难,现在苦海行舟,终见彼岸……我来度你。”

“妖师如来已成道,而道弘于末法时代。”

“末法之时,魔披佛衣。怀俗尘之心,贪五色之饰,五逆浊世也!”

“及至末法,不似正法时。救苦解厄,更需雷霆。

妖师如来座下,当有鬼神八部。

一曰鬼众,二曰神众,三曰罗刹,四曰迦婆离,五曰槃多婆,六曰阿毗遮多,七曰迦摩,八曰……魔罗迦那!”

“我如前约,予你明路。三思良信,你可愿入我黑莲寺。自此以后,你及因你所成之族,当得无上善法,正行护道苍生,以魔罗迦那名之!当于末法成果位,你可愿得?”

天妖法坛上,一尊已经走到青铜巨鼎前,正往鼎中放置什么的神像,一时也忍不住侧目过来。

麂性空的另一处落子,竟是要摘虎太岁的果!要把整个灵族,都变成魔罗迦那!

好个痛打落水狗!

(本章完)

第1849章 问于时光

立在青铜巨鼎前的神像,生得赤面,臂缠火蛇,脚踩火龟。手上拿的是一个涂了金漆、眉心点红的木偶。

祂代表的当然是玄南公的意志,一边把这只木偶放进青铜鼎中,一边开口道:“此人执着如此,恐不能驯服。若成魔罗迦那,将来或为祸事。”

此时的玄南公,又不像跟虎太岁对话时那样,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声音虽轻,却有很重的威严在其中。

夜菩萨随口道:“他现在不过多少岁?在现世生活多少年?在那边有多少亲朋好友?待他在这里开枝散叶,繁衍子孙,久月经年,对自身的认知自会转变。”

“情感不是天生就存在,会在相处中产生。”

“我们要相信时间的力量。”

“你们更可以相信黑莲寺的力量。”

赤面神像本要再说些什么,听到最后一句,也就闭嘴。

的确,时间足以抹平一切,生灵的情感不太够被消磨。而黑莲寺要彻底地掌控一个熊三思,多的是办法。其中有些办法,甚至不能够被意志跨越。

就像虎太岁如果单纯想要摧毁熊三思的意志,熊三思现在也不会比灵熙华好到哪里去。恰恰是为了保留熊三思的仇恨,保留熊三思旺盛的生命力、进取心,熊三思才有机会来恨、来怒、来坚持或者绝望。

身魂任凭宰割,爱恨皆难自主。

绝巅之下皆蝼蚁,就是这样真实而绝望。

祂慢吞吞地转回身,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才把目光落回青铜鼎中,嘴里嘟囔了一句:“犬应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麂性空并不在意什么犬应阳。蝉法缘和虎太岁全都出局,知闻钟已是囊中之物。他将虎太岁一脚从天息封神台上踹下来,等的就是此刻。他提前布局熊三思,为的就是此时。

他和玄南公的对话不能被熊三思听到,而他的劝慰和关怀,却一遍遍地抚慰着熊三思的心。

世尊传法有天龙八部。

妖界佛门虽是自成一统,却也继承了许多。

古难山以蛇众替龙众,仍称天龙八部。

黑莲寺自立鬼神八部,与古难山争锋,此事由来已久。

但就像光王如来当年所说——“八部七鬼,法难弘成。”

黑莲寺之鬼神八部根基不稳,是致命的隐患。也让他们难以真正挑战古难山的正统地位。

今时今日虎太岁殚精竭虑,以对超脱之路的追逐,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种族。

麂性空布局挪来自用,以灵族来成就魔罗迦那,可以说是补上了短板、丰富了鬼神八部的潜力。

对太古皇城来说,置灵族于鬼神八部之中,受黑莲寺所制,也算是囚兽于笼中,免受他日之患。

此事若成,灵族的隐患得到控制,黑莲寺的底蕴得到补充,熊三思也能从痛苦中解脱。可以说皆大欢喜——除了虎太岁。

或者说他若有心,他也可以来魔罗迦那共襄盛举,共造黑莲盛世。黑莲寺乃方外之地,也开方便之门。

当然,这话麂性空不会主动去说,免得虎太岁来拼命。便等虎太岁自己来悟。

“苦海无涯,彼岸莲花。”夜菩萨诵出最后的佛偈。他的慈悲之声,仿佛将整个世界的悲凉都抚慰了。也理所应当的,该让熊三思感受温暖,该为他指引方向。

但蜷缩在云海中的熊三思没有任何反应。仍是在那里情状凄惨地对抗着,持续着他无限循环的痛苦。

熊三思不可能听不到这些话,当夜菩萨话于他知,他没有听不到的资格。

那么缄默即是一种拒绝。

麂性空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不是说不存在这种可能,魔罗迦那属于极具象征意义的佛门力量,鬼神八部需要的是一个自主的灵魂,一个有生命力的族群,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傀儡。所以他并没有限制熊三思选择的自由。

且实在地说,只有一只信虫在此,他所传递的力量微乎其微,做不到太多的事情。不然早就冲出来同玄南公联手掀翻虎太岁了。

只是……

怎么会?

熊三思如何会拒绝?

他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他已经尝试了所有的努力,而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他的命运在被虎太岁注意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从千劫窟到紫芜丘陵,再到神霄世界。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延续他们早前达成的默契,加入黑莲寺,成为魔罗迦那的开创者,他就能脱离苦海,应有尽有。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脑海中姜望二字一掠而过,这个杀死了鼠伽蓝的必死之人,也是熊三思单方面认定为战友的故乡人。

夜菩萨肃穆地道:“出家之妖,不会诳语。你要帮忙逃离的那个年轻天骄,已经死了。犬应阳割下他的头颅,正在回返。你想不想杀了犬应阳,报这个仇?”

他的声音里散发着一种关乎“信任”的力量,让熊三思不会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

这段话也当然可以是真实的。

姜望一定会死,头颅一定会被割掉,犬应阳也一定可以拿出来让熊三思报仇撒气。

为了魔罗迦那,为了黑莲寺,谁都可以牺牲。

犬应阳当然更没问题。

但夜菩萨这句话刚刚落下来,熊三思痉挛不止的身体便骤然僵住,而后从眼珠子开始崩溃,新成的灵族之躯散发一种异香,整个身体炸成了一堆肉虫!

那干干净净的白色的肉虫,洒落在万神海中,竟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被蜂拥而来的神力包裹起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

对于麂性空的所有疑问,熊三思都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他沉默忍受,沉默痛苦,也沉默放弃。

但是他人生中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场所有妖族都听得真切,记得清楚——

“我是……人!”

青铜鼎旁的赤面神像沉默。

借信虫现身的夜菩萨也沉默。

但沉默只持续了大概两息时间,两息之后,这尊不见面目的夜菩萨就踏步而前,一步落到了山道上,落在了那独臂提剑的灵熙华之前。

他的眼眸从那暗夜中显现出来,注视着灵熙华惨白的脸色,以及闪躲的眼神。

以一种值得信任的笃定和慈悲说道:“其实我一早就看好伱,你可愿意加入黑莲寺,成为魔罗迦那?鬼神八部,你独掌一部,他日证得果位,当与本座同尊!”

与熊三思相比,灵熙华的确差了太多。

差到在利用完之后,就连虎太岁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相较于真正的灵族,灵熙华大约只差了最后一步,类似于熊三思在血肉万神窟里的那一步。

以天妖的层次,不会去懊悔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

不就是神婴吗?

黑莲寺可以有!

具体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灵族,无非多试几次。

有熊三思的例子在,有黑莲寺护持,这最后一步不会成为无法逾越的难题。

灵熙华完全没有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竟然是他!就像他没有想到,麂性空这样的大菩萨,能够那样自然地说出“我一早就看好你。”

本来躲闪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他丢开手中之剑,单掌竖在心口,无比真诚地跪倒在夜菩萨面前:“熙华出生之前,母亲就有佛光入梦!自小便读佛经,心中仰慕黑莲寺久矣,只是受制于三恶劫君,难结佛缘!承蒙菩萨看得起,给我苦海回头的机会。从此以后,我就是魔罗迦那,我当持戒守心,光大我佛……请大菩萨为我剃度!”

此情此景,谁能不道一句有缘?

夜菩萨自阴影中探出手来,黑色的佛掌轻轻一拂,便拂去了灵熙华的长发,顺便在那光溜溜的头皮上,留下一个黑莲纹。鬼神八部的力量

嗯?

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在这处姜望洒落鲜血、蛛兰若战死的山道上捕捉到了什么。但苦于独一只信虫能够提供的力量太少,极难去细究。

而即将成为世上第一尊魔罗迦那的灵熙华,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万神海。

从灵族到魔罗迦那,他都是在捡熊三思的剩饭,对于其人,心中感受实在复杂。

“怎么?”麂性空问。

灵熙华道:“总觉得他应该有个轰轰烈烈的死法。”

是啊,像饶秉章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就这样痛苦地、缄默地沉入了万神海?通过神婴统合的一身所有,皆化归神力中。

妖族肯定不会纪念他。

人族则永远不会知晓他。

“能让鬼神八部的魔罗迦那如此感慨,他已经足够轰烈。”夜菩萨随口应着,目光在山道旁的峭壁上梭巡,终于停下来,看到了一处花状的石刻印记。

在视野不能及的层面,有浅浅淡淡的微光,正缓缓向其聚集。

夜菩萨那显现于暗影中的眼睛,有了一丝严肃的味道。

然而神霄世界的变化不止如此,甚至不止在姜望和犬应阳厮杀的幽暗长廊中。

此时此刻,整座神山都暗了。

但又有光燃起。

玄南公所控制的那尊赤面神像,忽而纵身一跃,跳进了青铜巨鼎中……此鼎猛然腾起了冲天神火!

神火如洪流,自鼎中涌出,在整个法坛上四处流散,张牙舞爪。而肃立于法坛各处、早就完成结阵的诸神神像,全都定足不动,口中以道语低诵,诵念《大妖乾法神照书》。

此书乃万世经典,是奠定了妖族神道基础的至道之书。

此时诵于诸神之口,霎时整个神霄世界都被响应。

在鼎中不断沸腾的焰浪中,那尊涂了金漆、眉心点红的木偶,像是已被烹熟的食物,甚至于漫出了青铜巨鼎,而后不断升高,不断升高,高在天穹!

这尊木偶的心口位置,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仿佛成为它的心脏,牵动所有目视者的心神。那是长期以来一直埋藏在青铜巨鼎内的那点火星。鹿七郎有所觊觎而未能找到机会接触,姜望则以三昧真火将之点燃过。

现在它乖乖地停在金漆木偶的身上,仿佛亘古若此,永恒如斯。

此时放眼整个天妖法坛,无论是立在何处的神像,都自眉心飞出一道神火之线,飘舞在高穹,与那木偶相连。

也不知是支撑着它,还是锁住了它。

但无穷神力凝聚的金液,在这尊金漆木偶的身上流动,熔铸它的外衣,刻写它的纹理。

这尊木偶逐渐有了实感,竟然阐发了一种古老的威严。

如王者在王座,受万神顶礼,天下跪伏。

此即神王身!

如此万神诵书,万神浴火的一幕,场景实在恢弘。

玄南公以诸神为薪,以天妖意志点火,重新点燃了天妖法坛!

在这场神霄局中,这座废弃已久的天妖法坛,一共点燃了三次。

第一次试图照亮混沌海,开辟一条短暂的通道,呼唤世尊或者羽祯大祖的旧途。第二次试图筑人族大城,扎根现世规则,响应文明盆地。这第三次,则在玄南公的掌控下,专注于神霄世界,专注炼制神王身!

在经历了姜望铺骨筑城、虎太岁狠手夺台后,为免夜长梦多,以玄南公为代表的封神台力量决定不再等待,决定提前塑造神王身,呼唤羽祯大祖的灵性归来!

夜菩萨的眼睛看到,那青铜巨鼎鼎身的纹刻,亦在神力金液的冲刷下,渐而熔成了四个全新的道字——

“尔替朕命!”

这回就连麂性空也惊了一下,因为这四个字,乃是元熹妖皇所书,一笔一划,皆有元熹大帝之天威。道文是阐道之字,任何一位可以述道的存在,他的道字都有他的根本印记,可以说字即其身。麂性空绝不会认错。

那么眼前这是?

且不论黑莲寺的大菩萨作何想法。于此刻,那尊已然接近神王身的金漆木偶,忽然睁开了金色的眼睛,仰对天穹。

明明只是一尊木偶,明明手脚都是雕刻出来的一动未动。此时只是一个睁眸,一个仰头,竟有负手看诸天的伟大气魄!

已然晦暗的天穹,此时风云变幻,雷霆骤雨,又电移光转,闪回一幕幕绚烂画画。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永恒流动的、无尽的时光!

万神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在支撑这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有一尊顶冠垂旒的威仪身影,自那尊金漆木偶身内踏出。一步出法坛,一步上高天,一步踏进了那变化莫测的时光里。

他在那涌动着的时光长河的上空,就那么盘坐下来。而在他的面前,在恍惚不知多少年过去又多少年回溯之后,一个一身白衣、头戴白玉冠的身影,以无法被“快”或者“慢”来定义的速度凝聚着,忽闪忽现地也坐了下来。

时光长河亘古流动,在那永恒与瞬息的交界处,两尊伟大的身影对坐。

无法穿透时空看到他们的面容,但是能够觉知,他们正彼此对视。

这是应该纂刻在史书上的对视,是放眼整个大时代、也相当值得纪念的伟大瞬间。

在飞光宝船残骸彻底崩碎在这里,时空又重塑之后。此时的神霄世界,已经有其独立的时空秩序存在。

而谁有翻云覆雨手,掀起时光浪潮?

这是一场“伟大”之间的对话,曾经应当发生,但是并没有发生。

这是一场“已死者”之间的对话,在双方都死去很久之后,重新回到某一个时空,如此对坐,对谈。

这是新界以来,妖族历史上最为传奇的两个对手。亦敌亦友,并为双骄。

元熹大帝,羽祯大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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