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铁生啊铁生

下午,地坛公园。

“明朝嘉靖听从大臣的谏言,决定天地分祭,就在这儿建了方泽坛,也就是地坛,往后天坛、地坛就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天拜地、祈祷国泰民安的道场……”

方言称得上是合格的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铁甯、王安逸等人听得津津有味。

众人闲逛在寂静萧条的地坛公园。

走了一会儿,停下歇脚,铁甯和王安逸从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花生、饼干,分给众人。

方言剥开花生,余光里突然注意到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发呆。

“那个人,你认识?”

铁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算是吧,我过去看看。”

方言得到了他们的同意,凑上前打招呼道:“你好,还记得我吗?”

“你……”

石铁生上下打量了会儿,“喔,是伱啊!”

方言笑道:“是我,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应该有大半年了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在地坛。”

石铁生之所以还记得方言,因为在地坛里呆了这么久,但愿意跟他说话的人并不多。

“最近没时间,忙着上学。”

“你是大学生?”

“不是,我在文学讲习所上课。”

“文学讲习所!听说过,听说过!”石铁生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是作家?”

“认识一下,我叫方言,方向的方,语言的言。”方言主动地伸出了手。

“你难道就是写《牧马人》的那个方言?”

石铁生看他点头,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摇了几下,“我叫石铁生,石头的石,钢铁的铁,生活的生,你的两篇小说,我非常喜欢!”

“你这名字跟我很投缘。”

方言道:“我以前的名字叫‘方岩’,岩石的‘岩’,咱们俩名字里都带个石头,都属土。”

石铁生苦笑了下,“还是不一样的,我这块石头又臭又硬,没人搭理。”

“我不觉得,你这名字真好,像坚石和钢铁一样生着活着,让我想到了保尔柯察金。”

方言注意到他始终意志消沉,就算笑,也比哭更难看,铁生啊铁生,你得支棱起来啊!

石铁生一愣,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解读自己的名字,还跟《钢铁是怎么炼成》挂上钩。

心头,莫名地涌现一点点暖流。

两人从文学谈起,缓缓熟络起来。

“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石铁生问到他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

方言沉吟半晌,“实话跟你说,我搞写作,一开始是为了回城,为了跟我妈、我姐和小妹能团聚,回了城呢,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挣脸,可以说,写作让我改变了命运。”

接着笑眯眯道:“是不是觉得特俗,跟你想的那些伟大纯粹的动机一点儿也不搭边?”

“不,我也有和你类似的想法,为了我母亲,为了我家人去写作。”石铁生语气坚定。

“那你有没有写了什么东西?”

方言好奇不已。

“我最近在构思一个题目叫《没有太阳的角落》的小说。”

谈到这里,石铁生谈兴更浓。

故事大致就是3个被丢到角落里等死的残疾青年,突然遇到了个阳光开朗的健全女孩,他们都喜欢这个女孩,但因为自身的不健全而不敢表白,最后只能默默祝福她找到幸福。

“少见,相当少见的题材,你愿不愿意把稿子投给《燕京文艺》?”

方言摸了摸下巴。

“《燕京文艺》?”

石铁生诧异不已。

方言自报家门,我不装了,我是《燕京文艺》的编辑,我摊牌了,看上你和你的稿子。

“我的小说能在《燕京文艺》发表?”

石铁生不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方言,会不会是个骗子,但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值得被骗呢,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如做梦般。

自己的小说不是没发表过,《爱情的命运》、《午餐半小时》都刊登在《希望》杂志。

但是《希望》只是西北大学的内部刊物,档次和地位,恐怕连地方文学杂志都比不上。

更别提《燕京文艺》这个去年在全国引起轰动、现在更是反思文学主阵地的一流期刊。

《没有太阳的角落》能刊登在《燕京文艺》,放在以前,自己真的想也不敢想!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如果你的这个故事真像你讲的那样写好,我觉得值得发表。”

方言满脸认真。

“小、小方老师,真的能发表吗?”

石铁生再问了一遍。

“我相信我的眼光,但关键在于你。”

方言道:“你相信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目光碰撞之间,石铁生觉得从他眼里迸出一道正道的光,温暖但不刺眼,充满着信任、尊重、认可和期待,不禁动容道:

“我有!写好了,我就投《燕京文艺》!”

“这就对了!”

方言笑道:“不过我最近不在编辑部,你可以把稿子寄到文学讲习所,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寄到编辑部,我会跟其他人打好招呼。”

“谢谢小方老师。”

石铁生张了张嘴,羡慕地问道:“是不是只有成为像你这样的作家,才能去讲习所?”

“当然不是。”

方言摇头说:“讲习所上的都是大课,就算不是学员,也允许旁听,所以总会有作家跑来蹭课,只要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听课。”

“有机会,我一定去!”

石铁生眼前顿时一亮。

“随时欢迎你,铁生,让我们一起进步。”

方言再次伸出了手。

“嗯,进步!”

石铁生紧紧地抓住,就像快掉落悬崖的人抓住能把他拉回岸的绳子,更加激动地握住。

“那就说定了,期待你写的《没有太阳的角落》,这个就当作是预支给你的稿费。”

方言把口袋里剩余的花生塞给了他。

“谢……谢谢。”

石铁生捧着花生,哭笑不得。

“开个玩笑,拿去吃。”

方言咧着嘴发笑,就听背后传来莫伸、蒋紫龙等人的催促声,晚了要赶不上公交车了。

“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再见。”

石铁生在阳光照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没有太阳的角落》的3个残疾人都是他以自己为原型,他又何尝不在没有太阳的角落里,苦苦期待能遇到这么个带来光的女孩。

没想到让他遇到了,方言就是那个女孩!

不,那道光!

晚风吹着长出新叶的树枝,平常觉得凄凉的地坛公园,石铁生却觉得春意盎然。

不一会儿,石岚和往常一样来接他回家。

“哥,我们走吧。”

石岚抓住手推杆。

“妹妹,这个给你。”

石铁生笑着把花生递给她。

“哥,这是什么?”

看到他的笑脸,石岚一愣,再看到手里的一把花生,更是纳闷,“谁给你的花生啊?”

“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石铁生把手放在轮胎上,“今天你别推车了,我自己来,我已经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噢?啊!”

石岚愣在原地,这是她头一次看到石铁生主动推车回去,而且推得那么起劲那么高兴。

怎么就突然振奋起来了呢?

望着手里的花生,她好像有了答案。

ps:《没有太阳的角落》发表在《小说季刊》,也就是《青年文学》,虽然够不上《人民文学》这类顶刊,但足以登上《燕京文艺》。

(本章完)

第47章 初见茅公

“你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方言打了个饱嗝,跟铁甯他们下了趟馆子,这时候的饭店,炒个菜只要两三毛,四分钱一碗白米饭,怀揣2块钱,就是个款爷。

何况是六个人“抬石头”,也就是这年代的AA制。

有菜有肉,菜有菜味,肉有肉味,不用担心科技与狠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服务员。

毕竟,墙上贴着“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在公交车站分别之后,方言踩着夜色,悠哉游哉地回到大杂院,耳边就传来一阵喊声:

“岩子,岩子!”

“这边,这边!”

苏雅偷偷摸摸地站在院子的犄角旮旯。

“你鬼鬼祟祟地藏在这儿干嘛?”

方言大为意外。

“什么鬼鬼祟祟,我光明正大。”

苏雅把手电筒打开又关闭,“不说这个了,岩子,我的诗发表了!”

方言挑了挑眉,“是嘛,发表在哪里啊?”

苏雅把藏在背后的右手伸出来,手上拿着《诗刊》和《诗探索》两本全新的样书,以及一封来自芒克的亲笔信,毕竟《今天》只是民刊,条件有限,没办法给作者们寄样书。

“哦豁,真不少,那要恭喜你啊。”

方言笑道。

“这都要多亏了伱,要不是你的话,我写的这些诗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发表出去。”

苏雅满脸激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一想到当初寄出去的诗被频频的退稿,内心不知道有多么的崩溃,自己的诗歌梦彻底碎裂了,才会心灰意冷,把诗稿全藏起来。

万万没想到方言一出现,事情竟然有这么大的转机,梦想实现了,信心也恢复了!

“那现在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句‘苏大诗人’了?”方言调侃道。

“你!”

苏雅左顾右看,才发现自己没带挎包。

“你在找什么呢?”方言问。

“我在找我的擀面杖,我说你怎么这么欠啊!”苏雅拿起手电筒,“小心我攮你!”

方言撇了撇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不但不请客,竟然还想打我?”

“我……我当然要请你吃饭!”

苏雅从口袋里抓了几颗水果硬糖。

方言哭笑不得道:“你不会想几颗糖就把我打发了吧?”

“谁说的!”苏雅瞪了眼,“先拿这个给你尝尝,等稿费到了,一定带你下馆子!”

“成,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方言话锋一转,“客也不着急现在就请,再过俩月就要高考了,等高考结束再说吧。”

“高考,是啊,高考。”

苏雅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紧张起来。

方言摆手,“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就凭你在《诗刊》、《诗探索》发表的诗,如果再努努力,说不定可以从挂面厂,调职去出版社当编辑也说不定。”

“啊?不会吧?”

苏雅惊讶不已。

“怎么不会。”

方言勾起嘴唇,如今的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人手奇缺,特别是很多文学刊物才刚刚成立。

比如舒亭,没写诗以前,只是个灯泡厂女工。

这年头,文学风靡,不仅仅是因为热爱和求知,也是文学跟高考一样,知识改变命运。

“竟然还可以这样!”

苏雅发觉诗歌的发表无异于让自己多了一条退路,身上的压力骤减,再想到这一切都得益于方言,一个劲儿地道谢,“谢谢你啊,岩子,要不高考结束以后,我请你搓两顿吧?”

“拉倒吧,你家又不是地主,况且现在地主家也没余粮,两顿合一顿就行了。”

方言记得她家刚刚还完外债,手头并不宽裕。

“不行,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该请客的就一定要请客!”苏雅语气坚定道。

两人掰扯了几句,方言拗不过她,也只好作罢,“没事了吧?没事了我先回了,明儿我还有事。”

“明天你又上哪儿?”

“去老师家。”

“你还有老师?”

“所里给分配的指导老师。”

(ps:苏雅是穿针引线的重要角色)

…………

第二天,大清早。

沈雁氷的宅子位于后圆恩寺胡同13号,离方言的大杂院并不远,都是南锣鼓巷的老胡同,骑着自行车,越过热闹穿行的人潮。

很快地,就看到了一个四合院。

“咚,咚,咚。”

方言带上点心,拿起铁环,敲了敲朱门。

伴随“咯吱”一声,一个身姿笔挺的中年男人推开了门,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笑道:

“你就是丁阿姨提到的‘方言’吧?”

“嗯。”

方言不敢托大,“您是?”

“可当不起一个‘您’,你也算我爸爸的学生,咱们俩平辈,我叫沈霜,我托个大叫你声方老弟,你就叫我一声沈哥,觉得怎么样?”

沈霜说话相当豪爽。

“沈哥哪里话,你尽管叫。”

方言说也可以叫他的小名,岩子。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霜就把方言迎了进去,边走,边介绍起自己,本来他在金陵军事院校就职,但考虑到沈雁氷的身体状况,提前办了离休手续,回京和妻子专心照顾老人。

“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言语气里充满关切。

沈霜叹息道:“还算硬朗,就是前不久生了场大病,现在按照医嘱,需要休息静养。”

四合院是二进出,方言走进街门,就看到一座影壁,转过影壁,一方小花园映入眼帘,葡萄架、藤萝架和园中的鲜花掩映成趣。

架下有一个小秋千,边上有个藤椅。

沈雁氷躺在上面,晒着太阳,当看到沈霜身旁的陌生身影,目光一下子落在方言。

“来啦?”

“先生好!”

方言恭敬地鞠了一躬。

沈雁氷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一上来就喊我‘老师’。”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

沈霜惊讶地侧目而视,沈雁氷慈眉善目地笑起来,“怪不得老丁这些见过你的人,对你评价很高,看得出来是有些文学功底的。”

接着指了指圆形石椅,“坐吧。”

“是,先生。”

方言心头火热,坐了下来。

“所里安排我给你当导师,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一是你瞧我这身体,老喽,不中用,二是我之前工作很多,抽不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教学生。”

沈雁氷直起身体,沈霜立马扶住他的背。

方言也凑上去,搀着他的手。

沈雁氷颇为欣赏地看着他:“巧就巧在生了这么场大病,不得不静养,这段休息的时间,应该是够指导你写作,你知道所里为什么安排我当你老师吗?”

“嗯。”

方言想也不想,今文坛长篇小说创作之最,唯茅与巴公尔。

“你啊你。”

沈雁氷摇头失笑道:“这几年短篇小说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长篇小说还不够繁荣,我是写长篇小说为主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说着拿起一沓稿纸,“本来老丁和所里极力向我推荐你,我还挺纳闷,你只写了两部短篇小说,怎么能看出你有写长篇的潜力,直到我看了你的这篇小说。”

方言接过稿子一瞧,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批注。

比如开头,“好!好!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用的好!”

又比如末尾,“让读者通过故事发展的细节描写,获得人物的印象,这些细节描写,安排得这样自然和巧妙,初看时不一定感觉到它的分量,可是后来就嵌在我的脑子里,成为人物形象的有机部分,不但描出了人物风貌,也描出了人物的精神世界……”

这带满沈雁氷批注的手抄稿,跟李尧堂的信一样,必须好好珍藏啊!

“看完这个以后,我确信你是值得培养的可造之材,才会动了指导你的念头。”

沈雁氷道:“写的确实好,特别是你这个年龄段,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更是难得。”

“谢谢先生夸奖。”

“改口叫我‘老师’吧,虽然指导的时间可能只有半年左右,但你已经是我这些年教的人里时间最长的,往后估计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是,老师!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习!”

方言转念一想,那岂不是自己就是沈雁氷的最后一个弟子,关门弟子?!

“还有一点……”

沈雁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类似菩提老祖对孙悟空——

莫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若惹(写)出(得)祸(太)来(差),不把为师说出来就行了!

“写不出好的作品,您拿我试问!”

方言笑道:“不过我相信有您的谆谆教诲,我不能说突飞猛进,也至少是更进一步。”

沈雁氷宠溺地白了眼:“你啊,把这个拍马屁的功力都给我用在写作上去!”

“是,老师!”

“跟我到书房吧,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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