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关于《舌尖上的中国》座谈会正式开始,规格相当高,该到的全都到了。

主持人是新闻纪录电影厂的厂长秦明。

摄制组的大部分成员坐在顾问团的后一排,认真地做着笔记。

最外围,基本上是各大电影厂的导演。

龚樰和章瑜、赵静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大佬们讨论交流《舌尖上的中国》所展现出的拍摄技法、文案内容、主题思想,等等。

有人问,有人答。

被问的最多的就是汪曾其、方言和司徒钊敦,而回答的最多的,自然是方小将。

“俗话说,‘人如其食’,食物总会和人联系在一起,拍摄美食烹饪的过程只是一个部分,《舌尖上的中国》要展示的并不只是美味。”

“比如饮食习惯、乡土人情……”

方言面向众人,站着说话。

汪曾其在他讲完之后,借着他们合力写出的《五味的调和》来举例,语气认真道:

“就像桂西晋西,对‘酸’的执着。”

“就像云贵川湘赣鄂,对‘辣’的执着。”

“………”

“我们要从地域、历史以及文化几个方面,探讨刻在我们骨子里的饮食文化特性。”

此话一出,立刻议论纷纷。

话题越聊越深入,在拍摄技法上,肯定了空镜头、特写、慢镜头和主观镜头相结合的方式,在主题立意上,完全赞成从主食到各地代表性的地域美食,紧紧围绕老百姓的餐桌。

而在内容上,除了方言的散文集,还要在全国范围之内,搜罗更多的美食,选出一批能刺激和挑动观众的味蕾的食物。

“沙沙。”

“沙沙。”

龚樰左看看,右看看。

全场除了讲话声和记录声,一片安静,一直到讨论《舌尖上的中国》的作曲人选。

秦明拿出一盒磁带,里面收录着谷健芬、王礼平、赵纪平三人各自做的主题曲。

反复地听,反复地比对,最终大多数把票投给了谷健芬,由她来负责纪录片的配乐。

但王礼平和赵纪平也没有完全被淘汰,比如涉及到“陕甘宁青新”西北五省时,让擅长“西北风”的赵纪平来作插曲。

看到方言提出的这个建议,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龚樰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家伙鼓掌。

“哗哗哗。”

在热烈而和谐的氛围中,《舌尖上的中国》的总集数,最终确定为5集。

《自然的馈赠》、《民以食为天》、《味蕾的乡愁》、《五味的调和》,以及《时间的滋味》。

每一集时长,控制40分钟左右。

这种项目的体量,光靠司徒钊敦一个导演肯定是不够的,新闻纪录电影厂会安排导演配合,全权交给司徒钊敦这個总导演指挥调度。

“同志们!”

“我们要深刻地认识和了解到《舌尖上的中国》纪录片所蕴含的重大价值和意义……”

在做总结的时候,石方雨代表电影局,号召全国制片厂务必全力协助和配合《舌尖上的中国》的拍摄工作,齐心协力,团结互助。

龚樰张了张嘴,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措辞,重新认识到这个座谈会的份量和高度。

大概有三五层楼那么高……

朝方言的侧影望去,就见他抬起了手。

“啪啪啪。”

掌声越来越响亮,如雷鸣一般。

伴随一声“散会”,章瑜吐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们这回多少沾了汪老和方老师的光。”

赵静拍拍胸脯,抚平情绪。

龚樰点了下头,刚起身准备离开,被章瑜喊住:“吴老和白导好像在冲我们招手!”

………………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正是中午。

吴天名特意嘱咐食堂,准备好酒好菜。

按照行程的安排,各大的电影厂代表团成员,下午就要出发前往革ming根据地。

倒是方言,在跟吴天名、莫伸等人喝酒的时候,让他们帮忙订一张回燕京的火车票。

酒过三巡,宴罢人散。

方言慢悠悠地回到招待所,抹了把脸,醒了醒酒,回到桌前,准备接着写《利剑行动》。

第三部分的初稿,已经快写好了。

才动笔没多久,响起了一阵阵敲门声。

推门一看,龚樰穿着白色波点雪纺衬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方老师!”

“你这是?”

方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来辞行的?这么早就要出发去陕北吗?”

“不是不是。”

龚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来是想谢谢方老师!”

方言不禁会意道:“看来吴老和白导已经找过你了。”

龚樰点了点头,说座谈会才一结束,吴贻躬和白沉就突然找到自己,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一部戏的女主角,一问才知,这一切多亏了方言的推荐。

见她正要弯下腰,方言虚扶了一把:

“不要这么谢我,我只不过帮了一点点忙而已。”

“不,千万别这么说。”

一来二去,龚樰见他一直推脱,只好作罢。

方言笑道:“你要真想谢我的话,就好好地表现,演好这个角色。”

龚樰担忧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假如试镜失败,会辜负您的心意。”

方言说:“试镜失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太低估自己的能力了。”

“方老师,您不知道,我、我已经搞砸了好几回了……”

龚樰经历了一次次试镜的失败,自信心遭到不小的打击,特别是《秋瑾》换角的那次。

方言安慰了几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向白导推荐你吗?”

龚樰抿了抿嘴,难为情地问到是不是出于彼此之间的私人情面上。

“私心肯定是有一点的,但我推荐伱的,更多的是出于公心。”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真地觉得你的演技和能力能够胜任这个角色!”

“是、是、是嘛?”

迎着他坚定的眼神,龚樰只觉心乱了。

“当然!”

方言说:“白导难道没有跟你讲过‘秦楠’这个角色的要求吗?”

“说了一些。”

龚樰茫然地说白沉没有跟她讲过戏,让自己回到上影的时候,再找他拿剧本。

“怪不得。”

方言笑了笑:“能演好‘秦楠’这个角色的演员,我个人认为必须是那种擅长刻画内心世界复杂、感情细腻的女性人物,特别是能把心理活动的戏演出层次感和节奏感。”

随后,两眼盯着她看,“你觉得你是这种演员吗?”

“我、我……”

龚樰羞地别过头,低下来不敢直视。

方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我觉得你是!”

这一句对自己的肯定,犹如子弹般穿过龚樰,她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眼波潋滟。

“从专业的角度来说!”

方言投去了笃定的眼神。

龚樰听到“专业”两字,眼睛跟着心尖微微一颤,他的目光简直就像钩子一样。

从她的眼里穿入,落进心海,勾住已经沉在海底的自信心,一点点,一点点往上勾,重新地勾出水面,心海上荡漾着圈圈的涟漪。

“方老师,谢谢你。”

声音细若蚊吟,但就像能听到那天的轻嗝声,方言自然也听到了。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私底下的时候,可以像村葆他们一样,叫我‘岩子’。”

“不!不行!这怎么行呢!”

“算了,随你吧。”

方言哭笑不得,怎么纠正也改不过来,干脆也懒地再说了。

总之,《大桥下面》的女主就这么定下来,跟上辈子没变。

不过男主角嘛,章铁林你丫就甭想了。

(本章完)

第181章 真的只是巧合?

“方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龚樰慢步在走廊里,一想到两人很快就要分别,一脸忧伤,心里不是滋味。

“这得看给我买的票是什么时候。”

方言道:“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吧。”

龚樰喔了一声,心猛地下沉了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方言道:“虽然我也很想跟你们去,可以的话,最好去看看我曾经插队的地方,但我已经跟村葆约好了‘燕京再会’,可不能失约。”

接着感慨了一句,“而且算了算,我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回家,该回去看看了。”

一听到“家”,龚樰不禁失神。

看到她脚步放缓,方言也慢了下来:

“想家了?”

“嗯,算算日子,我也快一个月了。”

龚樰眼波流转,又是离别,又是思家,愁上加愁,眉毛微微蹙起,如云遮月般。

“好在用不了多久,你我都能回家了。”

方言走下楼梯,瞥了一眼。

龚樰轻点下头,沉默不语,心想着家可以随时都能回,可人却未必随时都能见到。

两人来到龚樰房间所处的楼层,刚到楼梯口,章瑜、赵静等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守株待兔的郭凯闵不假思索地喊道:

“刚石子,恭喜恭喜,我都听章瑜讲……”

“不要乱说,方老师在这儿呢!”

龚樰听到“刚石子”,立马一个激灵。

“啊!”

郭凯闵注意到方老师,吓了一跳,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刚(戆)石子’?”

“沪市话里,’刚’这个字的意思可不好。”

方言忍不住想到,骂人‘刚|卵’,等于‘戆|卵’,就是笨蛋、傻瓜的意思。

龚樰双颊发红,解释说这只是当初拍《好事多磨》的时候,为了方便入戏,互相给对方的角色起了外号,乱取的名,做不得数。

方言挑了挑眉,看向郭凯闵:

“那她叫你什么呢?”

“方老师,她在剧组里叫我‘刚刚’。”

郭凯闵好像小学生般,向老师告状,说这個词用沪市话来说,就是傻冒,太欺负人了!

龚樰立马抢过话:“是因为戏里他演的角色,竟然放着那么好的妻子不要,还三番两次地错怪她,所以我才叫他‘刚刚’。”

方言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笑而不语。

郭凯闵一脸不服气的说:“她就是觉得比我厉害,所以我就叫她‘刚石子’。”

龚樰道:“他这是蓄意报复我,戏里我是个死乞白赖的人,所以就叫我'刚石子'。”

不等方言开口,章瑜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方老师,龚樰姐现在叫‘钢石子’,钢铁的‘钢’,不是那个‘刚刚’的‘刚’了。”

“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儿?”

方言饶有兴趣道,“难不成是像钢铁和石头一样坚强。”

章瑜两眼圆瞪,“您这也能猜到!”

方言一怔,不禁想到“石铁生”。

章瑜偷偷瞄了眼龚樰,“您别看龚樰姐很柔弱的样子,其实她的心比钢铁还要……”

“章瑜同志!”

龚樰注意到他们俩在说话,依着对闺蜜的理解,十之八九,肯定在说自己,满脸羞涩。

章瑜一个激灵,讪讪一笑。

龚樰又羞又恼,但当方言的目光投来,红了红脸,一想到自己的外号就这么被他知道,脸瞬间发烫,火辣辣的。

整个脑子,也被烫得迷迷糊糊。

等方言告辞,才从恍恍惚惚中惊醒过来。

“各位,日后再会!”

“再会,方老师!”

章瑜、赵静等人挥了挥手。

龚樰望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眼睛好像失去了焦点,飘忽不定,模糊不清。

“龚樰姐。”

赵静轻唤了一声。

龚樰回过神来,一眼锁定住章瑜,语气幽怨道:“你刚刚跟方老师说了什么?”

“我说、我说……”

章瑜眼珠骨碌一转,“我说真的太巧了。”

“巧什么?”龚樰急问道。

“你看啊,方老师有个笔名叫‘岩子’。”

章瑜嘿然一笑道:“而龚樰姐你叫‘钢石子’,这未免也太巧了吧!跟商量好似的!”

龚樰眉毛跳动了下,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你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静和郭凯闵互看一眼,也觉得稀奇。

“这外号又不是我给自己起的!”

“是你们硬塞给我的,我可不接受。”

龚樰强忍着羞意,瞪了眼章瑜和郭凯闵这两个罪魁祸首,而后强装镇定地走开。

“我去收拾行李了!”

顾不上看赵静等人的反应,快步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锁上了门,像解脱般,吐了口气。

“岩子,岩子……”

“噗嗤,真地有这么巧嘛!?”

嘴里喃喃着“岩子”,慢慢地走到桌前。

龚樰拿起《那山那人那狗》,翻到了扉页,就见上面清楚地写着,“祝君眸有星辰,心有山海,从此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以梦为马。”

“以梦为马。”

回忆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又想到要去方言曾经呆过的地方,甚至很有可能要到他插队的河庄坪,心头火热起来。

………………

抵达燕京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方言的脸上。

坐着公交车回家,透过车窗往外看,以往道路两侧摆满摊子,密密麻麻,热闹十足。

如今,冷冷清清,寥寥无几。

也不知道是到了晚上全收了摊,还是大整肃下,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胡思乱想了一路,但当回到阔别了将近一个月的宅子,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死伱们了!”

方言大步流星,“妈,我回来啦!”

“岩子(弟儿)!”

方红和杨霞从小厨房里走出来,意外之余,满心欢喜。

方言把手上的礼物举了起来:“小妹呢?”

“嘘。”

方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小雅正在给燕子辅导呢。”

方言也压低声音说:“要中考了对吧?”

杨霞点了点头,说6月下旬就要开考,前不久方燕的学校内部搞了个体育模拟测试。

“考得怎么样?”

方言走进屋里,把东西全搁在桌上。

去年6月,燕京中小学生招生办公室宣布,重点中学初中、高中录取后要加试体育。

因为考虑到各方面的准备不足,1981年加试体育属试行性质,所以录取后加试。

而从今年开始,重点中学要实行在录取前加试体育,加试会在文化课升学考试后进行。

考试的内容有三项:60米跑、急行跳远、推铅球。

各项成绩按10分制换算,每个单项满分为10分,三项合计达到18分者才算合格。

“29分。”

方红一说起来,眉飞色舞:“就是推铅球差点意思,只有9分。”

杨霞让他们姐弟俩坐着,自己回小厨房看火去了,顺便今晚再添一个菜。

方言问:“姐,你跟韩哥的事……”

“还没办呢。”

方红说她的婚事要往后延一延,至少等到小妹中考考完了,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那介绍信这些开出来了吗?”

方言清楚这是为中考让路。

“开出来,单身证明、介绍信……”

方红掰着指头列数,“我连糖果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发给为我俩登记的同志们。”

方言追问道:“什刹海烟袋斜街的四合院买了吗?”

“买了!”

方红说已经交给建筑队翻建,等结束了,就去友谊商店买电视和洗衣机,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形势很紧张,倒外汇券的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一批,胆小的都不敢干了。

方言道:“可以找洋子、结衣、迈克她们帮帮忙,不过……”

“小雅、若雪也是这么建议的。”

方红说:“都已经换好了,全按行情价来换,一点儿也没让他们吃亏。”

两人聊了会儿个体户的处境,韩跃民听了他的建议,不露富,不折腾,一切低调行事。

方言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

“你那后鼓楼苑的宅子,我跟妈偶尔会过去打扫,干干净净的。”

方红搭把手说:“你要想去那里闭关创作啊,随时都可以。”

“这事不急。”

方言笑道:“我啊,明儿先去趟编辑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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