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0章 庄家和散户

就在张永尚未将事情想明白时,沈溪已将最后一个信封拿出来。

此时除了张永外,已经没人将注意力放在最后这个信封上,因为在他们看来不可能有人出价会比张永还要高……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那就是在场人中没人能拿出三万两银子这样的高价码。

沈溪直接宣读:“最后的出价……十万两。”

当沈溪宣读完毕,在场人等全都静默下来,此时他们已称不上惊讶,而是完全懵了,对于这样的数字完全是始料不及。

而张永则好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事不关己的小拧子问道:“沈大人您没看错吧?有人出十万两?”

沈溪点头道:“是。”

“谁这么有钱?”

戴义出列,转身看向在场之人,朗声问道,“现在既然投标已结束,该公之于众了吧?是谁请站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新任掌印太监是谁……”

张永和李兴也环顾现场一圈。

这会儿李兴也不去跟张永较劲儿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蹦跶不起来,明摆着都落败了。

但在场之人没一人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最后被人盯着的变成了李荣和小拧子,这二人最为可疑。

“看咱家作何?咱家可没那么多银子。”

李荣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尖声说道。

小拧子也站了起来:“咱家说过不参与其中,定会遵守诺言……这出价跟咱家有何关系?”

突然高凤在旁问道:“沈大人,不对啊,今天来的一共十八个人,除去没参加的拧公公,应该是十七封书函才对,这……怎么出来十八个?”

其他人没高凤那么有心,闻言立即去数信封数目,见果然如此,于是全都看向沈溪,他们忽然意识到很可能是沈溪在背后搞鬼。

沈溪正色道:“诸位,有件事必须要跟你们说明白,在箱子锁好后,本官进入这院子前,已经有另外一封标底已提前投入其中。”

“是谁?这不是存心捣乱吗?沈大人,你这样还敢说公平公开公正?你分明是在耍我们!”

李兴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永整个人有些发懵,他忽然想起清晨沈溪派人跟他打招呼那一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先听李兴大肆声讨沈溪。

沈溪朝着豹房方向拱了拱手,然后道:“乃是陛下派身边侍卫将这封书函送过来……诸位有何意见?”

听到是朱厚照干的,在场之人皆默不作声,他们明白自己的确是被人耍了,但耍他们的人不是沈溪,而是朱厚照这个主子,也是这是选拔的始作俑者。

李兴等人都在想:“规矩是陛下钦定,结果他自己派人来出了个十万两的价码,反正都是孝敬给他的,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这么多人谁能出这么高的价格?结果就是我们都被作弄了,银子被没收,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依然是陛下想给谁便给谁……”

“什么!?”

小拧子有些惊慌,诧异地问了一句:“是陛下派人送来的?那就对了,诸位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紧张,陛下出价是好事啊……”

在场最失落之人,本来是李兴和张永,现在却变成了小拧子,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倒大霉了。

非常简单的道理,既然这是皇帝设局要坑在场所有太监,那自然是要获得收益的,而小拧子偷奸耍滑,不但没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向沈溪行贿,就连要求投标的标底都没给,看起来是省钱了,但其实得罪了坐庄的朱厚照。

小拧子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现在等于说他摆了庄家一道,回头就到朱厚照对付他的时候。

李兴瞄了张永一眼,不屑地扁了扁嘴,冷笑道:“张公公,看来你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都是一样的下场。”

戴义走到沈溪跟前问道:“沈大人,陛下就出了这么个价格,没说别的?那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到底归谁?”

沈溪的话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然这封书函是由陛下派人送来,但并非陛下书写,而是由陛下代为转交……从开始时规矩便已定好,所有执事都可以参与这场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中……”

戴义惊讶地问道:“除了在场这些人,难道还有旁人?难道是……”

当戴义一阵惊惧,在场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会是谁,不过此时沈溪已将信封转了过来,为众人释疑。

信封正面赫然写着“张苑”两个字,然后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

小拧子失声惊呼:“沈大人,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张公公?他……他不是被陛下发配去守皇陵了吗?”

高凤道:“守皇陵难道就不能有银子?张公公以前权势可不小,从中枢到地方向他送礼的人不胜枚举,积攒的银子估计也是这么多宫内执事中最多的一个……想想当初刘公公才当政几年,都累积那么多财富,张公公估计也少不了多少……这样的比拼根本就不公平,谁的出价能比张公公高?”

结果一出来,高凤已经不敢直呼张苑的名字,显然是想到当初张苑在朱厚照身前只手遮天的嚣张气焰,一时间有些胆怯。

沈溪摇头道:“具体原因,本官就不知晓了……本想在家好好休息几个月,但陛下却传来圣旨,本官迫不得已才充当这个公证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而根据规则,张苑的出价合情合理,即便是由陛下转交,但最后依然要以他实际所出银子为准,若到时候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这次竞标也就不会算数。”

小拧子懊恼地道:“既然某人敢出这个价,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拿出银子来啊……”

在场之人心灰意冷,兜兜转转,所有问题忽然回到原点,本来一个已退出众人视野的强势人物突然杀了回来,且这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若张苑只是派人来送个标底倒还好说,但关键这标底是由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意思是说连皇帝也认可张苑参与这次竞价,并无不妥,或者说朱厚照只是看中张苑的钱财,还有其潜在的敛财能力。

小拧子打量着张永,表情满是揶揄,好似在说:“不听好人言,看看这回你吃了多大的亏?早听沈大人的话,何至于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张永此时有些气急败坏:“不可能,张苑怎么会有十万两银子,他已山穷水尽,绝对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嗤嗤……”

李荣讪笑道:“张公公,你还是认命吧!张公公能否出得起这银子,现在已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人家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居然亲自向沈大人举荐,分明是有重新启用的意思,难道这个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在场人等都很清楚,或者说都以为自己洞若观火,觉得朱厚照只是设局当了回庄家,以张苑为幌子,将他们这些小散户一次收刮干净。

规矩定好了,规则讲得清清楚楚,就连皇帝自己也按照规矩在玩,只是作为庄家他知道你们的家底,出了个你们接不起的价格,然后把你们给收拾了……你们家底不如人,在规则之下输掉,还有什么脾气?

沈溪道:“既然这件事已告一段落,本官稍后会把所有数字归纳汇总,将结果呈奏到陛下处,据实以陈,就算尽到责任。”

高凤显得很紧张:“沈大人,您……您不能就这么结束啊,您看我等都给您送过礼,这次就这么……您总该为我等说句话啊。”

李兴道:“说什么?让陛下不收咱银子?这话你怎不去跟陛下说?你高公公才损失多少银子?怎不看看旁人?好在有张永张公公给咱做榜样,咱心里多少能舒坦些!”

此时此刻,张永是最吃亏的那个,也被当作是最大的冤大头,似乎李兴损失的近两万两银子也不值一提。

张永站在那儿,悔恨交加,他不但怪张苑,怪沈溪,同时也在怪皇帝以及小拧子等人,总归在场他没一个看顺眼的。

戴义问道:“沈大人,您准备如何上奏?”

小拧子出来挡在沈溪面前:“沈大人只是奉旨当个公证人,并不负责做别的事情,沈大人说了会据实以陈,难道你们还想赖账,少上缴一点?”

在场的确很多人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反正就这些人知晓,只要沈溪不说出来,事情就不会露馅儿,朱厚照也就不知情况,最后各家都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如此一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皇帝本人。

沈溪道:“本官不会作出欺君罔上的事情,具体数字,只能按照你们所出来论,不过……本官也会跟陛下提请,由张苑张公公来出这十万两,诸位的银子最好如数退还。至于诸位之前送来的银子,本官一文都不会收,会请示陛下后再决定如何发落,或许会归还到各家。”

李荣嚷嚷道:“完了完了,不但咱们投标的银子没了,连送给沈大人的这批……也没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孝敬给沈溪的银子,大概率也会被送给朱厚照,如此一来连沈溪这边也没落到好,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银子都被朱厚照收入腰包。

张永看着沈溪,目光中充满愤恨,却又带着些许哀求,包含的情绪极其复杂,他正想凑过去搭话,但见沈溪一摆手:

“诸位,既然事情已暂告一段落,那本官就回去书写奏疏,诸位先请回……等最后的结果吧!”

李兴道:“有什么结果可等?现在都这样了,结果还用得着说吗?张苑那厮连面都没露一下,就这么让他当上司礼监掌印?谁会甘心?”

“不甘心便去跟陛下说,在这里嚷嚷做什么?”小拧子道。

此时小拧子似乎底气十足,在场人开始想一个问题:“小拧子是否早就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他才坚持不送礼、不出价?”

沈溪对朱鸿示意一下,随即往内院去了,张永赶忙开口:“沈大人请留步。”

沈溪头也没回,留下一句:“本官的责任已完成,很多事已做到仁至义尽,至于事情结果如何不是本官能决定……诸位若不肯走的话,可以在前院待着,但请不要打扰到我沈府安宁!”

沈溪下达逐客令,在场太监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就连张永也觉得挽回损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明白,即便沈溪会将他的报价数字给降下来,那些太监也必会将此事捅到朱厚照那里,到时候两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沈溪一定不会帮他,既然选择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就要承担如此带来的后果。

沈溪离开前院后,大多数太监还是能保持一个较为轻松的心态离开,毕竟他们的损失不大,本来戴义的心情很糟糕,见谁怼谁,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但突然间便轻松下来,再次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姿态,似乎张苑回归对他非常有利一般。

张永带着沮丧、失落、愤懑的心情出了沈家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拧子正被人前呼后拥,逮着问话,显然人们都想知道小拧子是否提前得悉消息。

之所以会有如此怀疑,完全是建立在小拧子没有送礼也未投标的基础上,他们会理所当然认为小拧子提前获得张苑要出高价的消息。

却不知此时小拧子也非常懊恼,甚至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因为小拧子很想在沈溪那里补缴些银子,免得被朱厚照清算。

“张公公怎还不走?难道想留下来单独跟沈大人见面?”

李荣见张永徘徊不去,笑着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就算沈大人肯相助,怕也是无济于事,谁让这件事已闹得尽人皆知?张公公还是赶紧回去将三万多两银子准备好才是。”

“哼!”

张永轻哼一声,别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荣摇摇头,往自己的马车去了。

张永没打算再回沈府,他在等小拧子出来,待小拧子到近前他走过去,本来小拧子还在跟李兴和魏彬说话,此时两人不得不让到一边。

“拧公公、张公公,告辞了。”

李兴先打了一声招呼,抽身离开,仿佛今日没有蒙受多大损失一样,又似乎对丢掉的银子看不上眼,但在张永看来,现在李兴纯粹就是死鸭子嘴硬。

等人都走干净后,张永才瞪着小拧子问道:“拧公公,你不会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小拧子生气地道:“好你个张永,到现在还怀疑咱家做了什么……若咱家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就不会选择退出竞选,现在回头陛下要核查各人都给了多少银子,要是知道咱家一文钱都没出,岂非要被陛下治罪?”

张永本来还一股脑儿生气,但想了下小拧子的话,突然感觉对方应该是无辜的,道理谁都懂,这是朱厚照在算计这些太监,小拧子不可能提前得知消息,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不利己之事。

小拧子叹息道:“悔不该当时不听沈大人的,到底他念及旧情还是出手帮了你一把,告诉你不能出高价,你倒好,直接开出三万多两银子来……多出来的这笔钱你从何而来?”

张永沮丧地回道:“借来的。”

小拧子惊讶道:“你一次借两万两银子?从哪里借的?你现在连司礼监掌印都没捞着,怎么还?就算倾家荡产,也还不起吧?”

张永黑着脸道:“咱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小拧子哼哼两声:“你以为咱家想管吗?你休想从咱家这里拿一文钱,之前说好给你三千两,那是建立在沈大人同意跟咱合作的基础上,现在咱家的三千两休想拿走!”

“你……”

张永很生气,本来觉得自己跟小拧子一伙,哪怕这次竞标不成,也要从小拧子那先讨三千两回来。

但明摆着小拧子要赖账,不过再一想其实不算是赖账,今天早上小拧子已摆明态度不跟他合作,两个时辰前彼此的合作关系便宣告破裂,现在再讨要银子也不太可能得手。

小拧子恼火道:“这三千两银子,是咱家准备孝敬给沈大人,交给陛下的,咱家还想在陛下跟前做事,就不能一毛不拔……你张公公以后是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那是你自己的事,咱家未来的好坏轮不到你来干涉!”

张永道:“那依照你的意思,现在就要划清界限?”

小拧子怒道:“不然怎样?摆明了张苑复出是陛下使出的一步棋,不然张苑在山旮旯里守皇陵,如何知道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管张苑最后是否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始终是他的,他回来后能对咱有好脸色看?到那时怕是连沈大人都会被其报复……你啊你,沈大人几时害过咱,你觉得沈大人会同意让一个曾经坑害过他的人再次当上司礼监掌印?其实沈大人是想帮你,只是你不开窍,乱怀疑好人!”

“你……你!”

张永很生气,指着小拧子便想开骂,但突然间发现什么话都骂不出口。

无论他再怎么恨沈溪和小拧子,始终这二人都没坑他,现在坑他的是朱厚照跟张苑。

张永道:“那既然沈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提前说清楚?若他跟咱家说,是张苑那狗东西要出十万两,咱家还会跟吗?”

小拧子不屑此冷笑道:“你张公公是天真还是无耻?此番陛下让沈大人出来主持选拔,难道所有权限就在沈大人身上?你现在还看不出来,陛下让沈大人出面只是个幌子?沈大人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有人出价是你接不起的,你非要怀疑沈大人跟别人谈好价钱故意打压你……”

见张永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拧子继续嘲讽道:“那信封明显有铅封,沈大人难以知道里面的数字到底是多少,但以沈大人的睿智,必然能猜出这是陛下跟张苑间酝酿的阴谋,这才会提醒你。难道沈大人做得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张永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想要分辨什么却又发现口拙,理亏的他连小拧子这么个小太监都争论不过。

小拧子道:“你要走便走,咱家之后还要设法见沈大人,别说咱家不帮你,咱家也会提一句,看看让沈大人如何能挽回你那几万两银子……不过这件事既然是陛下有意如此做,沈大人也没多少发言权,从开始这就是个无底洞,谁丢多少银子进去都听不到个响来。”

张永道:“那陛下就没想过,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当如何?”

小拧子嘲笑道:“你张公公天真得可以啊,若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那是陛下求之不得的事情,或者这才是陛下理想中的价位,出不起这价格的,一概都是没本事的,这满朝上下敛财能力最强的还不就数张苑?让你张永凑三万两银子,还要从外面借,看看这位张苑张公公,失势后出十万两银子都不带眨眼的!”

张苑身体颤抖个不停,一来是因为生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恐惧。

不但来自于皇帝的算计,也来自于对自己自负的悔恨,他现在必须考虑跟地下钱庄借的两万两银子如何解决。

就算他一再说不怕被人讨债,但想到这些钱庄背后很可能会有皇亲贵胄的背景,还有一些江湖的亡命之徒,心里便发怵,若是自己当上司礼监掌印,倒还没什么,完全可以靠身份压住这些人,但若没上位,那他就要遭殃了。

……

……

小拧子继续留在沈家门口,等候见沈溪,张永却不得不离开。

主要是小拧子那边有借口,沈溪写就的奏疏总归要经他之手才能交给皇帝,小拧子虽然不是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裁判,也算是跑腿的,可以从中斡旋。

张永急忙往家赶,他想趁着家里还没借银子前,将银子还回去。

但半路上他又想到另外一个可怕的后果:“若不借银子,就没法给陛下送过去,陛下岂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张永便觉得自己进入死胡同,难以抽身而出。

而此时京城寿宁侯府内,张鹤龄正在接见匆忙而来的弟弟。

“大哥你猜怎么样,这次有二人从咱这里借银子,一个是李兴,一个是张永,一个借了五千两,一个借了两万两!却听说,这次好像张苑那狗东西要回来了,所以李兴和张永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哈哈,看他们怎么还钱!”张延龄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他俨然变成主角,那些太监的动向他掌握得一清二楚,除了放高利贷谋利外,还把每个太监中选的赔率拿到赌档供人们下注,当前中选几率最高的张永、李兴、李荣在他这里赔率最低,但也是一赔一甚至一赔二,引来不少人下注。

京城中的地下钱庄和赌档,大部分都由张延龄控制,主要是因为张延龄掌控京营,扼住城内外物流贸易,同时更因其赚了大笔黑钱不知该如何投资,又不敢跟以前一样大肆买地买商铺扩张,最后走偏门以钱生钱。

张鹤龄皱眉问道:“钱都讨不回来,你怎么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张延龄道:“他们敢借就要想到不归还有什么后果……要是敢赖老子的帐,直接找人把他们锤成一滩烂泥!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两个老家伙!”

张鹤龄道:“这两万多两银子,是你的家底?”

张延龄笑了笑:“当然不止这些,大哥你别上火,回头我让人送个万八千两银子到府上来,咱兄弟到底一心,回头也给姐姐送一些去,有姐姐为咱说话,朝中谁敢跟咱为敌?”

“早干什么去了?”张鹤龄恼火道。

张延龄道:“谁曾想这次会有人跟我借钱,还把事情给办砸了,以前还想张永和李兴上位后,可以要挟他们替咱们做事,现在全泡汤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是张苑那狗东西回来了,其实也好办,到底是咱府上出去的奴才,经过之前一番浮沉,他应该老实多了,看我怎么将他收拢,否则让他没的蹦跶!”

……

……

小拧子留在沈家门口多时,一直等着见沈溪,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由朱鸿出来传话让小拧子入内。

换作别人家,小拧子早就发火……我怎么说也在陛下跟前听用,就这么让我在门口喝西北风?

但因为这是沈家,小拧子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甚至对沈溪的家将朱鸿都客客气气。

入内后,小拧子直接被引到沈溪书房,没等小拧子进到书房便见沈溪从内出来,以小拧子的估量,这会儿沈溪已将奏疏写好,只等交给他转交给正德皇帝。

“沈大人。”

小拧子赶紧趋步上前,急切地招呼道。

沈溪道:“拧公公来得正好,请将这份奏疏呈递给陛下,便不用走通政司……”

小拧子道:“沈大人,现在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知今日的事情透着一抹不寻常,陛下突然征调张苑张公公回来,小人提前没做任何准备,之前被张永怀疑便一时义愤退出了这次选拔,怕是会被陛下怪责吧?”

沈溪眯眼打量小拧子:“拧公公的意思,本官不是很明白,竞拍已结束,拧公公突然又要参与进来,怕晚了吧?”

小拧子试探着说道:“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把小人的名字加进去,三千两银子,就当是孝敬给陛下的……小人对陛下非常感恩,若没有陛下的栽培,小人也没有今天……”

沈溪摇头道:“这件事本官怕是无能为力,刚才拧公公的举止,已经为那么多人亲眼目睹,现在说加便加,怕是有人会在背后说三道四,若流言传到陛下耳中,反而会让陛下心生嫌隙。”

小拧子几乎快哭出来了,苦着脸道:“小人也不想啊,谁知道陛下会将张苑叫回来,这张苑以前小心眼儿就特别多,做事肆无忌惮,欺上瞒下,他哪里有十万两银子……这次要不是陛下提携,他绝对回不来。”

一时多言,小拧子说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张苑家底的问题。

旁人不知,小拧子却明白,主要牵涉到臧贤这个智囊的问题,以前臧贤是张苑最得力的助手,现在却为小拧子效命,张苑有多少家产小拧子掌握得清清楚楚。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道:“拧公公的心思,本官能理解,但可惜这件事已无从以本官手上奏疏入手,不如由拧公公自己主动跟陛下提出来。”

“主动跟陛下提及?”

小拧子愣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沈溪道:“拧公公可以直说,你想在陛下跟前侍候,所以没有参与这次司礼监掌印竞选,只要你表明自己无参与朝政的心思,陛下就能体谅。而这会儿再将三千两银子拿出来孝敬陛下,也算体现你的忠心,陛下还能怪责不成?”

小拧子眨眨眼,稍微思索了一下沈溪的话,便觉得有道理,哎呀一声道:“之前小人怎就没想到,可以单独找陛下说明情况呢?”

沈溪微笑道:“换了旁人没这途径,未参与到选拔中也就失去送银子到豹房的机会,但你拧公公却跟别人不同,你是可以随时面圣之人,想那张苑,即便他能顺利回到京城入主司礼监,以后还不是要看你拧公公的脸色办事?”

小拧子再想了下,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并不是失败者,反而是得利者,如同沈溪所说,张苑回来后也要仰仗于旁人的相助,才能重新在司礼监站稳脚跟,不但沈溪可以得益,连小拧子也是受益人。

而小拧子最大的凭靠,也就是他时常能去面圣,而张苑以后大概得不到这种便利,具体情况还要看其回到京城后的表现。

小拧子马上又苦着脸道:“沈大人,这次的事情您没提前通知,张公公那边……怕是损失惨重,他从外借了两万多两银子,恐怕会让他倾家荡产!”

沈溪道:“之前本官已提醒过他,但他就是不听,本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本官也在上疏中提到,既然张苑本不在此次竞逐候选者名单中,属于临时加上的,而最后张苑却可以拿出十万两银子来竞逐,陛下不妨将其他各家的银子退回。”

小拧子摇头道:“沈大人,这……怎么可能呢?陛下突然抬出个张苑来,目的可不是为了退还银子啊。”

沈溪笑了笑道:“有些事只能先上奏,至于最后情况如何难说……拧公公你的三千两银子也可以斟酌一下,是否送给陛下,若陛下最后退回各家银子,却将拧公公你的三千两收下,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

小拧子赶紧道,“小人之前没孝敬沈大人您,回去后小人会让人送五百两银子来,聊表心意。”

沈溪道:“不必破费了,以后在朝中少不得要麻烦拧公公,这次的银子本官也不会收,最终还是要送进豹房,结果如何全看陛下决定。本官在这里不会做任何承诺,因为整件事都是由陛下策划,本官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

……

沈溪没有虚言,情况正如他所说,最初大致方针是由沈溪设计,而之后的发展则完全是由朱厚照主导。

经历对鞑靼一战后,朱厚照多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更加胡闹的事情。

就好像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朱厚照完全就是卖官鬻爵,但因为司礼监掌印属于内官体系,外人不能说三道四,到底是皇族家事。

小拧子拿着沈溪的奏疏,坐车返回豹房。

虽然沈溪已给出具体建议,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稳当,便在于朱厚照的脾气让人难以琢磨,一旦是从开始就定好的阴谋,而小拧子没有钻进圈套中,那朱厚照恐怕会很生气,就算事后做出补救,朱厚照还是不会放过他。

路上小拧子已将自己面圣要说的话琢磨不下一百遍,到了豹房之后,没等他进朱厚照的寝殿,已被江彬拦下。

江彬道:“拧公公,陛下正在歇息,这会儿不能进去打扰。”

小拧子急道:“咱家有要紧事面圣……乃是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

江彬摇头道:“陛下歇息更为要紧,完全可以等陛下醒来后你再去奏事,你乃陛下跟前近侍,这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小拧子对江彬的无礼很是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便在于江彬现在的权力不小,在朱厚照答应江彬从蔚州卫和西北边军中抽调兵马入京后,虽因跟沈溪的矛盾暂时搁浅,但私下里江彬还是从蔚州卫调了很多人到京城。

江彬最近有所收敛,不敢再从外面给朱厚照找女人,但随着大量手下加入豹房,连钱宁都发怵,更别说小拧子这样手下没多少人可供调遣的阉人。

小拧子道:“那咱家在这里等候陛下醒来。”

江彬打量小拧子一眼,似乎想驱赶,但最后没说什么,退到一边坐下来,闭目假寐。

跟江彬昨夜休息够了不同,小拧子此时疲累不堪,心中又挂念面圣之事,开始还能支撑,但到临近中午时,被暖阳一晒,最后小拧子靠着墙边便睡着了。

……

……

豹房内院,丽妃刚从廖晗那里得知司礼监掌印选拔的结果。

因为当时许多太监都曾亲身参与,使得这件事在很短时间里便传遍京城,甚至朱厚照还不知具体结果的情况下,下面的人已全都知晓。

“……陛下突然打出了张苑这张牌?这怎么可能?这几天陛下压根儿就没提过张苑半句,陛下昨日有派人去沈府递过话?”

丽妃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蹙眉问道。

廖晗问道:“娘娘,您的意思是说,整件事乃是沈大人一手策划的,跟陛下没多大关系?”

丽妃摇头道:“现在下这结论为时尚早,以沈之厚的阴险狡猾,应该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肤浅,但以本宫了解,陛下对张苑没多大反感,若是沈之厚主动跟陛下提出让张苑回来,还给陛下十万两孝敬银子,那陛下肯定会动心。”

廖晗道:“娘娘,最近没听说沈大人跟陛下有过来往,他们……好像还在闹别扭啊。”

“你懂什么。”

丽妃冷笑不已,“若沈之厚能被你看透,你就不用在锦衣卫做事,可以在朝中当大臣了!沈之厚是没来过豹房,但你知道他私下里可有给陛下进言?你能时时刻刻都盯着陛下和沈之厚?”

廖晗马上认错,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话。

丽妃道:“倒是那张永,充当了冤大头,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应该不小,若是所料不错的话,他根本拿不出三万两银子。”

廖晗凑上前问道:“娘娘,这个小人也有听闻,张公公好像从外边借了银子。”

“是吗?那就有好戏瞧了。”

丽妃道,“除非沈之厚能帮张永将银子讨回来,否则张永等人必会记恨沈之厚,沈之厚苦心积攒出来的人脉可能因此崩塌,他之前各方都不得罪,但这次的事情一旦被人知道是由他策划,那所有人都会记恨他,就算想抽身事外也不可能!”

廖晗笑道:“娘娘,咱是否要推波助澜?就算不是他做的,也让外人觉得是他在背后捣鬼?”

丽妃道:“若外人推波助澜,必会被其察觉,沈之厚做事太过谨慎,还是先看看事态发展吧!”

(本章完)

第2341章 不稀罕

本来说朱厚照令沈溪牵头成立司礼监掌印选拔委员会,很多人可以参与其中,成为一种值得夸耀的资历,可到了最后却只有沈溪来完成监督和选拔事宜,其余人等都作了壁上观,还是事情结束后才从外界得知情况。

张苑即将回朝的消息,在京城官场算是一颗重磅炸弹,即便一些人老早就预料到张苑的政治生涯可能不会就此终结,但也未料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的继任者,居然是他自己。

当天午时刚过,张懋便带着急切的心情去找谢迁,到了长安街小院才知道,原来对此事关心的并不止他一人,何鉴已先一步到来,不用谢迁解释,张懋也明白二人正在说这件事。

简单见礼过后,张懋急切地道:“于乔,这件事可不小,张苑回朝对朝事影响甚大,对鞑靼一战就是他在背后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波折。”

谢迁的态度显得非常平淡,何鉴也好像刚把事情理顺,没有张懋表现得那么急切。

谢迁道:“事既已发生,张老公爷作何如此心急?张苑回来,总比让一些年轻莽撞、不知深浅的太监来执掌这位子,要好一些吧?”

张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横皱,用不解的目光望向谢迁,明显他开始怀疑,张苑回朝之事是否跟谢迁有关。

张懋心想:“谢于乔跟张苑走得很近,当初朝中,张苑有任何不明白的事情都会听谢于乔的,谢于乔对朝事几乎可以做到一手遮天,若非坚决反对西北用兵开罪陛下被发配三边,估摸张苑也不至于出现擅权的情况。”

“相反,沈之厚跟张苑势成水火,张苑因因擅权险些害死沈之厚,按照常理沈之厚不可能将张苑给调回……如此一来,谢于乔就有重大嫌疑!”

张懋道:“就算张苑要回来,也该提前透露些风声才是,何至于跟现在一般,等他上位了各方都没有丝毫察觉,更无任何心理准备,他这回想必是要掀起一番风浪。”

张懋说得合情合理,但何鉴却不太赞同,反驳道:“张老多虑了吧?张苑之所以能回朝,全在于陛下对他有宽仁之心……有了先前遭遇贬斥的经历,想必他回朝后不敢再弄权,必尽心助朝廷办事。”

本来张懋不想将事情点破,但听眼前二人一唱一和,似乎早就知道张苑要回来之事,心直口快道:“难道这件事跟你们二位有关?”

何鉴闻言看向谢迁,谢迁则静默不言,让目睹这一切的张懋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张懋大概明白,就算二人主导此事,那也一定是谢迁所为,不可能是何鉴,因为何鉴已摆明态度要离开朝堂,不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兴风作浪,何鉴很可能也跟他一样只是事后被告知。

关于谢迁的脾性,张懋很了解,那就是极其顽固守旧。为了对付沈溪,召回张苑这个昔日盟友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张懋胡思乱想时,谢迁却出声了:“若我等提前知悉,也不至于会乱了手脚……那张苑在宣府做了许多欺上瞒下的事情,老夫就算对之厚有再多防备,也不会主动拉他一把,更何况十万两银子,也不是老夫能够承受得起的!”

“另外,张苑跟之厚不对付,此事想必也跟之厚无关,如此说来只能是陛下所为。至于张苑是如何跟陛下牵上线的,很有可能是江彬促成,江彬此人为媚上不择手段,还不断往豹房填充人手,乃是陛下跟前头等隐患,需及早拔除为好。”

张懋释然道:“不是你便好,若连首辅为达目的都不择手段,朝堂非乱不可。”

……

……

张懋话虽然那么说,但对谢迁并不是很放心,因为对张苑回朝这件事上,谢迁显得太过淡定,这似乎并非其风格。

要么解释为谢迁提前获悉消息,退一步理解,那就只能是谢迁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所以才显得波澜不惊。

谢迁正会见张懋跟何鉴,坐下来议事时,皇宫内苑,张太后也刚从高凤那里得知此次选拔详情……高凤亲身经历了这次司礼监掌印甄选过程,虽出了高价却没被选上,还要回府宅准备银两,以至于回到宫里已过午后。

张太后有午睡的习惯,醒来后召见高凤,高凤连忙从司礼监赶往永寿宫,原原本本将当时竞标场面说给张太后听。

“唉!”

最后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高凤道:“张苑张公公重选司礼监掌印之事,提前没任何人知晓,或许兵部沈尚书收到风声,却没点出来。”

张太后道:“高公公,你觉得是沈尚书促成这一切的?为何哀家倒觉得沈尚书对此全不知情,一切都是皇儿所为呢?皇儿煞费心思导演这一出戏,最后却拿张苑出来顶包……你们都破费不少吧?”

听到这话,高凤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本想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沈溪,但显然张太后不完全闭目塞听,对朝事有自己的理解,这会儿谁都看出来其实是朱厚照做庄将众多参与司礼监掌印选拔的太监给通吃了,利用的就是这些太监恋栈权位的心态。

若都跟戴义一样不竞争,就不会耗费那么多银子,更何况还有一毛不拔的小拧子这个特例。

高凤不敢作答,惭愧地低下头。

张太后似乎也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道:“高公公,其实出了银子未必是坏事,皇儿一直都很讲道理,就算得不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有皇家的宠信,以后你在司礼监中的位置会更加稳固,这点哀家是可以保证的。”

或许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太合适,让手下这些奴才生出异心来,张太后适当地出言宽慰,不再讽刺高凤等人贪心,而是鼓励他们继续为朝廷办事。

“是。”

高凤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俯首帖耳应承。

张太后又道:“皇儿那边还说了什么吗?比方说张苑几时回朝?总该有个准信吧!这件事前因后果是怎样的,张苑好好地在施家台为先皇守陵,为何突然参与其中?”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件事发生后,下面那些奴才都不明就里,连老奴也忙着给陛下凑银子,实在没心思打听,就怕现在也难以有准信。”

张太后道:“这就未免有些太过胡闹了……皇儿也是,既然他最先知道这件事,起码应该通知一声,让你们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都有谁……哦对了,除了张苑的十万两外,出价最高的是谁?是高公公你吗?”

高凤摇头道:“是张永张公公,出了三万三千两。”

“这么高?”

张太后不由咋舌,“他在外当了几年监军,有这么多银子入账?”

高凤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张永张公公不但当过监军,还曾在御马监当差,又执掌过东厂,临时管过西厂,当时军功赏赐不在少数,此番又督军沈尚书取得对鞑靼之战大捷,风头一时无两,只是……他虽然先后侍奉于宪宗和先皇跟前,但在陛下那里却没挂上号,没办法进入司礼监理事,或许眼看年迈,在宫里时日无多,才不惜变卖家产搏一把。”

张太后叹息道:“如此竟花了三万多两银子……实在可惜,若他知道陛下要将张苑推出来的话,或许就不会如此了吧。张苑回来也好,总归是咱宫里的老人,很多事可以商议。”

本来高凤以为张太后会对张苑有极大的防备心理,但在听了这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张苑的影响力。

张苑是东宫常侍出身,一直帮助朱厚照吃喝玩乐,照理应该属于张太后的“眼中钉”,但其实张苑本身却是坤宁宫执事,属于张太后的嫡系,虽然高凤现在深得张太后信任,可当初张太后最宠幸的太监却是张苑。

正因为这份信任,张苑受张太后重用,先是奉命监视朱祐樘,后来又照顾朱厚照起居,以便她及时了解儿子的动向,算是张太后跟前最得力之人,所以听到这消息张太后并没有多反感,甚至还持支持态度。

张太后又道:“这么大的事情,得派人去通知寿宁侯和建昌侯一声,他们也该知道朝堂人员变动。”

高凤问道:“娘娘,是否派人去问问陛下是怎么回事?”

“去了有用吗?皇儿不肯听,那就由着他,总归赶紧把司礼监掌印太监安排好,他自己不处理朝事,难道不找个代劳之人?等张苑回来后,哀家也会找机会见他一次,跟他交待清楚,有事多听听朝中文武的意见,别想独揽大权,刘瑾的下场就是对他最好的警示。”张太后道。

高凤心想:“这有什么用?”

张太后又道:“对了,哀家还要致函谢阁老,回头你带信出去,让他知道哀家的意思。明天就是朝会,让他们多规劝皇儿勤政爱民,做个让大明国泰民安、蒸蒸日上的好皇帝,现在大明周边已是一团和气,内部也无人作乱,正是发展民生的好时候。”

“是,是!”

高凤忙不迭应着。

张太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若是未来朝局稳定,你们都是大功臣,这次损失的,哀家都想办法给你们补回来……你们只管好好办事,只要你们做了事情,哀家一定不会亏待!”

张太后最后说的这番话,基本属于安慰性质,高凤很清楚,以朱厚照的贪婪程度,一旦银子被其收走,自己这辈子很难有机会拿回来。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我出的银子不多,换作是李兴和张永,这会儿估摸都在哭吧?不过我手里的养老钱也没剩下几个了,回头得过几天紧巴巴的日子。”

随后高凤等张太后写信,等接到手里才发现张太后并非是以懿旨的方式向谢迁下达命令,而纯属商议性质的书函,高凤忽然意识到:“一个张苑,一个谢迁,都是太后娘娘信任之人,她的目的已达到,而我的使命却似乎到头了。”

……

……

朱厚照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朱厚照打着哈欠,在太监的侍奉下梳头,小拧子赶紧将沈溪的奏疏呈递到朱厚照跟前。

作为皇帝,自然不需要亲自去看奏疏中写了什么,而是由小拧子在旁将内容读出来,朱厚照最关心的自然是各家出了多少银子。

等所有数字读完后,朱厚照点头道:“倒还不错,张苑肯拿出十万两银子孝敬朕,也算有良心……朕恢复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不算亏。”

小拧子心想:“陛下依然把官职当作买卖看待?这……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心想:“明明张苑没有十万两,这些银子都是陛下打出的幌子,为的是将所有太监手里的银子诈出来,为何陛下的意思却好像张苑真的要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

小拧子本想将自己孝敬三千两银子的事情说出来,但又觉得皇帝未必留意到名单中没有自己的名字,又想起沈溪劝说皇帝将之前所得银子退回,心中便多了些想法。

小拧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沈大人在最后提议,说是各位公公也很不容易,此番呈报的标底,基本已是倾家荡产,为保证宫闱稳定,最好不要按数收纳……毕竟已有张公公出的十万两银子,其他人加起来也不到其半数,没必要让……”

此时朱厚照头正好梳完,闻言回首望向小拧子,打断对方的话:“朕几时说过要那些人的银子?既然他们出价不是最高,朕还坚持收他们银子,那朕成什么人了?”

小拧子心中一惊不老小,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虽然平时朱厚照没做太出格的事情,远未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但到底平时胡闹惯了,且平日贪财好色的名声在外,一个嗜财如命的人会银子送到面前都不收?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其实退还一部分,那些公公已感念陛下恩德。”

朱厚照没有接小拧子的话茬,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反问道:“小拧子,你这次出价多少啊?”

小拧子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支支吾吾道:“回陛下,奴婢自以为没有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本领,无法帮陛下分担朝事,宁愿在陛下跟前日夜侍候,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退出,当时便跟沈大人和诸位公公说清楚了的,并非是有意不出价。”

朱厚照微微点头,心平气和地道:“你倒是有几分孝心,即便有机会上位,也知道留在朕跟前伺候,算是非常难得了……不出价便不出价吧,反正你也没十万两银子,就算出了也竞争不到。”

小拧子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这是皇帝应该给予自己的回馈?这会儿不是应该气急败坏逼问自己为何不听从他的旨意行事吗?

朱厚照又道:“说老实话,张苑说他能出十万两银子,连朕都不敢相信,不过他既然敢夸下海口,朕倒要看看他是否真能出得起这笔银子,若他拿不出来,只是在忽悠,朕非杀了他不可!敢戏弄朕,下场将会很惨很惨!哼哼!”

说到要杀要剐的事情,朱厚照神色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拧子生怕自己没有问清楚皇帝的意思,再次确认道:“陛下,那些公公的银子,真的不用送到陛下这里来?”

“说了不用,朕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身边有点儿傍身银子不容易,若以后再有什么职司太监需要他们出价,到时候看情况让他们再竞标便可。”朱厚照道,“不过给沈尚书那边的银子不能退,这是朕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若谁想退那笔银子的话,直接法办!”

小拧子心想:“这边才是大头,给沈大人那点钱简直不值一提。”

小拧子道:“沈大人之意,是他不会收下,已差人将银子封好,随时可以送到豹房。”

朱厚照皱眉:“朕赏赐的银子,他再送进豹房来,那朕成什么了?这银子他收要收,不收也要收。”

小拧子为难地道:“可沈大人态度很坚决,好像是……坚决不收。”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忽然改口了:“说来也是,朕作为皇帝,要给臣子赏赐,直接由朕来给,结果让你们送礼,导致他名声受损,不就成了朕的过失吗?”

说话时,朱厚照打量小拧子,似乎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可这是朱厚照跟沈溪这个头号宠臣的事情,小拧子哪里敢随便乱发言?缩着头站在那儿,连屁都不敢放。

朱厚照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又琢磨了一下,才颔首道:“那就按照沈尚书的意思行事吧……他若不收的话,就给送礼的人退回去,反正朕的心意已尽到,若实在不行,张苑将十万两银子送到京城后,再送一万两到沈府好了。”

小拧子暗自咋舌,心想:“陛下平时对钱财看得很重,但每次赏赐沈大人的时候,都是丝毫也不含糊,这便刚说要得十万两,是否能到位还存在疑问,回头就说要赏赐沈大人一万两?!”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朕没太睡醒,准备到丽妃那里看看,摆驾吧。哦对了,赶紧差人将张苑从施家台接回来,尤其是银子,一文都不能少,给朕清点清楚,这件事由你跟江彬去办。”

“是,陛下。”

小拧子心里很高兴,是那种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愉悦,一张脸几乎笑成了盛开的花朵。

……

……

小拧子得到朱厚照御旨后,紧忙往豹房外走,才刚出门口,便被人拦下,驻足定睛一看,却是李兴和李荣二人。

此时小拧子最想见的人是张永,他要将朱厚照的意思传达下去,告诉张永不用再准备孝敬银子,却不知这会儿张永正在家里发愁,根本没心思到豹房来询问情况,他觉得事情无可挽回,灰心失望至极。

倒是李兴和李荣更斤斤计较些,一起到豹房来问情况,主要涉及皇帝是否收他们的银子。

“拧公公,您怎才出来?我等已等您半天了。”李兴上前笑呵呵地道。

现在虽然不是小拧子当上司礼监掌印,但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与以前变化不大,这些人在思索一番后赫然发现,回头可能张苑都要巴结这位皇帝跟前受宠的年轻太监。

小拧子恼火地道:“你们等半天?咱家还在里面等面圣苦候一天呢!”

小拧子到底心善,想到这会儿张永可能会铤而走险,在家中做一些自我了断的傻事,想赶紧把好消息告之张永……到底双方曾结盟过,之前的事情完全出于误会,只要说开其实没什么。

至于李兴和李荣的死活则跟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对二人的家底不太了解,倒是很清楚,就算张永从外借了两万两银子,还缺他这三千两。

小拧子心里很着急:“张永似乎只有一死才能将事情了结,他以为只有如此陛下才不会收他的银子,也才能对放贷之人有所交待。”

这边小拧子执意要走,却被李兴和李荣联手拦下,顿时翻脸了,喝问:“怎么,你们还想来硬的不成?”

说话时,小拧子一摆手,身后立即蹿出来六七名彪形大汉,都是他平时所带随从,虽然小拧子没资格带锦衣卫在身边保护,但平时都在门口留有随从,多为宫中和豹房不当值的侍卫来做兼职,算是他私下雇佣的打手,小拧子作为正当红的太监,需要经常在豹房和私邸间行走,也得讲究一些排场。

李兴尴尬地道:“没有的事情,这不有要事询问么。”

“你们想知道的,咱家一概不知,到时候朝廷会通知……你们回去等候消息,再不走的话,信不信咱家对你们不客气?”

小拧子语气随即变得强硬起来,用威胁的口吻道。

李兴和李荣虽然平时也骄横跋扈,但也仅限于是在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太监面前,甚至在张永面前他们也没如此忌惮,到底小拧子现在地位与众不同。

二人退到一边,小拧子气这才消了一些,放轻声音道:“大抵跟你们说一下情况,十万两银子的确是张苑张公公所出,陛下不过是代其投标罢了,至于你们出的银子……陛下还不稀罕呢!”

说完小拧子转身便要走,却不知他不说不打紧,说出口后李兴和李荣更不想让路了,都过来阻拦。

李兴道:“拧公公,您说清楚些,陛下那边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小拧子一看怒火又直冒,大吼一声:“再不让开,小心咱家揍你们!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给陛下孝敬银子心疼了?总归这件事现在没法跟你们细说,一切等咱家回来后再谈!”

李兴跟李荣愣在当场,却见小拧子带着的随从气势汹汹,不敢再继续叫板,只好退到一边去了。

小拧子急匆匆而去,看样子是去城北,却不知具体到哪儿。

……

……

“你……听明白了?小拧子说的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小拧子离开后,李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李荣。

李荣眯着眼道:“大概意思是说,陛下不会将咱们投的标底悉数收缴上去,要留下一些给咱?”

李兴道:“为何咱家听到的,好像是陛下一两银子都不收呢?该收谁的收谁的,你看他这是着急要去何处啊?”

“难道是……去见张永?”李荣也有些莫名其妙。

“那就是了,咱的银子陛下不收,但张永不同啊,他可是出了三万多两银子,陛下哪能不心动?所以小拧子才会说对咱的银子不稀罕。”李兴好像终于将小拧子说的话给理清楚了头绪。

李荣冷笑道:“希望如此吧,别咱自己的领会,到最后还要将银子拿出来,那可就是白欢喜一场。”

……

……

小拧子急匆匆往张永家而去,等到了门口,反而犹豫起来。

冷静下来后,小拧子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嘴上嘟囔道:“之前咱家那么尽心帮他,沈大人也将他当作盟友,最后好心提醒让他收手,但他仍旧执迷不悟……这次他不听沈大人的,那以后他上位也不会听从我们安排,这种人还是少招惹为好。”

意识到张永不会完全听从自己以及沈溪的调遣,小拧子明白此人并非是盟友的好选择,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借助这件事,看清楚了一个人,不然以后够咱家受的……”

就在小拧子犹豫要不要走时,只见张家门口来了几辆马车,似乎车上载着一些货物,小拧子反复权衡后还是决定仁至义尽,通知张永一下,至少避免昔日的盟友走上绝路,却被张家人拦了下来。

小拧子气恼地喝斥:“咱家来见张公公,你们不认识咱家?”

张家一般下人自然不认识小拧子,马上就有知客出来,见到小拧子后赶紧上前恭敬行礼。

小拧子一甩袖:“多余的话别说了,咱家要立即见到张公公,在前引路吧。”

知客为难地道:“拧公公,我家老爷不在府上,出们去办事了。”

小拧子皱眉道:“他出去作何?凑银子?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说过几时回来吗?”

知客想了下,摇头道:“老爷没说几时回来,不过却说要去见沈大人,似乎对沈大人有事相求。”

小拧子冷笑不已:“这会儿他想起沈大人了?之前为什么不听招呼?这种人可真……不用引路了,咱家这就去沈府,若他回来,就跟他说咱家来过,事关他身家性命,让他好好掂量清楚。”

“是,拧公公您慢走。”张家知客知道小拧子现在的权势,不敢对小拧子有丝毫怠慢。

小拧子赶紧乘坐马车心急火燎往沈家赶去,到了沈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已被朱鸿给拦了下来,朱鸿道:“拧公公,您老人家怎么又回来了?这时候不早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沈家门前早就冷清下来,可是环视一圈,小拧子也没瞧见张永的踪迹。

小拧子道:“麻烦通禀一声,咱家来此地找张永张公公,张府下人说他到这里来求见沈大人,是否在里面?”

朱鸿道:“张公公的确来了,一直等候见我家老爷……可惜我家老爷出外办事未归。不过我家大人说了,若拧公公来找张公公的话,可以直接入内。”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早就知道咱家会来?”

朱鸿摇头道:“那小的便不知道了,不过我家老爷的确是这么吩咐的……拧公公是进去找张公公,还是请张公公出来相见?”

小拧子本想进沈府,但想到现在沈溪不在家中,进去或许会唐突沈溪的家眷,再一想自己现在是来帮张永的,总不能事事都要自己主动。

小拧子道:“你去叫张永出来吧,涉及他身家性命,若他不出来也由着他。告诉他,沈大人能办成的事,咱家也能办成!若他不出来的话,到时候出了偏差,咱家可不替他收尸。”

……

……

小拧子威胁的话非常管用。

本来张永好不容易进了沈家门,还得以到沈溪书房等候,即便没见到沈溪,心中也充满希望。

听说小拧子前来,他压根儿不想理会,因为他觉得现在小拧子根本帮不上忙。

不过听了朱鸿转告的那番话之后,张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站起来,带着几分羞恼跟朱鸿一起出了沈家大门。

张永出了沈府,朱鸿有关门的意思,张永连忙道:“咱家去去就来,这位兄弟不妨先留个门。”

朱鸿道:“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拧公公跟张公公见面,有些事就不必由我家老爷出面了……你们可以自行协商。”

说完,朱鸿便直接关门。

张永气急败坏,正要上前去敲门,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张永心里正懊恼,琢磨是否被小拧子给骗了,等他转过身望向小拧子时,目光隐隐有杀人的倾向,到底他借了大笔外债,却没有得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觉得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小拧子道:“张公公似乎不高兴见到咱家。”

张永走上前两步,气恼地问道:“拧公公是专程来消遣鄙人的吗?是,鄙人没有听沈大人跟你的,才落得如此下场,全怪咱家咎由自取。”

小拧子怒道:“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知道反省……是不是合你心意时,你便听咱家跟沈大人的意思,若不合你意,便一意孤行……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给你自信,让你觉得自己有把握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

这次张永不再说话,在他看来很多事于事无补,就算被小拧子骂上两句也就那么回事。

小拧子摇摇头,再道:“陛下已传话,除了张苑那十万两银子,其他人投的标底,一概不收。”

“什么?”

张永瞪着小拧子,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陛下真这么说的?”

小拧子冷笑道:“你觉得咱家会为了安慰你,在这里跟你伪造陛下御旨?或许咱家不能做如此承诺,因为至今也未见到陛下御旨,只是陛下乃是当着咱家跟江彬的面如此说的,君无戏言,事情应该差不离!而且依照陛下的意思,沈大人之前所收礼物,全部由沈大人自行处置,陛下不会收,而以沈大人的意思,若不送豹房,就给你们退回去。”

张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摇头道:“这……这不可能!”

小拧子冷笑不已:“之前咱家也觉得不可能,但在面圣后,才知道原来张苑出十万两银子的事情是真的,而非陛下要算计你那几两银子……陛下现在已给了你机会,你还不跪下来对皇宫方向高呼万岁?”

张永自然不会依言行事,不过他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问道:“陛下为何会将银子送还?”

小拧子道:“听陛下话里的意思,乃是君王不做无理事,既然此番你张公公没有拿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那无论出多少银子都不会入账!你应该感谢沈大人上疏,若非沈大人据理力争,申明其中利弊,或许陛下会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的银子一并收下!”

张永脸色非常难看,不过总算可以松口气。

小拧子冷声道:“亏咱家跟沈大人一直为你奔走,而你却一意孤行,你可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后咱们的结盟关系,也要重新思量过,咱家算是想明白了,你这种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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