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桃与良心之取舍

在徐志穹的折磨之下,沈书良睡了一觉,竟然悟出了封窍之技的手段。

可悟出来之后,他无法掌控使用的方向,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他自己。

偷看卓灵儿沐浴这事,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而适才就这么痛快的说出来了。

他所说的话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但他没法控制自己做出正确的表达。

这就是最基础的封窍之技,封联络之灵,凡内外可联络者,化作不可知。

沈书良抓着徐志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描述着卓灵儿的特征:“卓中郎,白,肩膀宽,腰很窄,良心结实……”

卓灵儿站在街边,朝这厢望了过来。

徐志穹捂住沈书良的嘴,把他带回了员吏舍。

在员吏舍待了一个多时辰,徐志穹帮沈书良解除了技法。

沈书良对着徐志穹哭道:“都是维义那个混账东西带我去看的,我不知道卓中郎隔壁屋子有个窟窿,原本是真不知道……”

徐志穹端正神色道:“你一句不知道,这事情就过去了么?”

沈书良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愿受长史责罚,长史怎么责罚都行,长史,这事情可千万不能说出去,我是老实人,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我这名声可就全毁了。”

徐志穹叹口气道:“罢了,这事情你自己也不要声张,你先告诉我那窟窿在哪,我亲自去把它堵上。”

沈书良学会了封窍之技,这可解决了一项重要难题,徐志穹正和沈书良探讨技法,忽听有人来报,钱立牧带着两百多人回来了。

此前薛运抱怨人少,徐志穹让钱立牧和卓灵儿出去招揽人手,卓灵儿这两日招来了十几人,钱立牧一直没动静。

可哪成想,他这次一出手,就招来了两百多。

徐志穹出去看了看这些人,两百多人中,一百八十多人是男子,有不到三十名女子。

除了九品判官,他们身上并没有其他修为。

论体魄,他们不算出众,大多数人面黄肌瘦。

看衣着,粗布褴褛,补丁连片,都是穷苦农人。

这些穷苦农人为什么要来做判官?

没等徐志穹发问,卓灵儿先开口了:“钱长史,不是小妹说伱,这种成色的,你也好意思领进道门么?”

钱立牧走到徐志穹身边,压低声音道:“兄弟,这次我是没办法,我不把他们带回来,这些人就没命了。”

“出了什么事?”

钱立牧把经过讲述了一遍。

这些个穷苦人是季州驼丹县的。

季州,徐志穹去过,那是正经的穷苦地方,家里的女人煮饭时,一粒米恨不得掰成两半下锅。

今年驼丹县里遭了虫灾,收成不及往年一半。

季州知府知道驼丹县收成不济,吩咐知县提前征赋,有一粒算一粒,把所有粮食全都征上来,以应对朝廷的秋赋。

一些农人认命了,把所有粮食全都交了上去,可这一年的生计也就断了。

还有一些年轻的农人不认命,仗着没成婚,也没有家事牵绊,带上粮食钻到深山,认着当野人,也不把这活命的口粮交出来。

若是换作平时,谁想去当野人就去当,官府绝对不拦着。

但交粮食的时候,哪能轻易放过他们!

季州知府亲自过问此事,认定这些人抗赋,一律按谋逆处置!

他们的粮食必须颗粒归仓!

这些恶民必须严惩,杀到人头滚滚,以儆效尤!

起初这些农人以为深山路险,官军找不到他们。

可他们太天真了,官军不仅能找到他们,还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把水源一断,把道路一封,就要活活困死他们。

钱立牧对徐志穹道:“兄弟,我若不管他们,他们就是等死,整个夜郎国都容不下他们,不把他们带到道门里,他们还能有什么去处?”

卓灵儿不说话了,看到一个十五六的女子噙着眼泪,忍着不哭,她上前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道:“长得结实,也有胆子,我收了,当个徒弟,挺好的。”

言罢,卓灵儿又看了看另一位姑娘:“瘦削了些,看着听伶俐,这个我也收了。”

这话是说给徐志穹听,她怕徐志穹不肯收下这些穷苦人。

徐志穹在众人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垂着眼角,问一声道:“谁特么给你们的胆子,都特么生了反骨吧?你们真敢不交粮食?”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喊道:“那是俺们活命的吃食,俺们不能交。”

徐志穹来到那小伙子近前:“我让官府饶你一回,不砍你脑袋,也不抓你下狱,让你回到家里去老实过日子,你还敢不交粮食么?”

小伙子半响不作声,旁观一个姑娘喊道:“不交!回家里能做啥嘞?没粮食吃,俺们咋过日子嘞?不还是等着饿死么?就不交嘞!”

徐志穹怒喝一声:“好猖狂啊!当真不交么?”

旁边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咬牙道:“就是不交!”

徐志穹高声冲着众人喝道:“你们当真不交么?”

众人踟蹰半响,稀稀落落喊了几声:

“不交。”

“俺,俺也不交。”

“不,不交嘞。”

徐志穹嗤笑一声道:“怎地了?多问两句就怂包了?说到底不还是怕了么?”

“怕啥嘞!”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咬牙道,“俺们就想活着,活路都没有了,还有啥好怕嘞!”

徐志穹喝道:“当真不怕么?”

“不怕!”声音比适才响亮了一些。

徐志穹又道:“粮食当真不交么?”

“不交!”

声音不光响亮,还齐整!

“要像个人一样活着么?”

“活着!”

二百多人的声音,在罚恶司上方回荡。

“好!带种!”徐志穹称赞一声,回身对陈征明道,“带他们先去吃顿饱饭,回头一人给分一间屋子,

找上等布料,一人给置备件新衣裳,

去找公输晏,一人领一件兵刃,

今晚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都给我操练起来,从今天起,像个人一样活着!”

“遵命,长史!”陈征明的声调也抬高了不少。

一众判官,在旁摩拳擦掌,总觉得浑身痒痒,想做点事情。

夏琥站在楼台上,看着一众新来的判官,喃喃低语道:“真杀到你死我活之时,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像今日喊的这般响亮。”

徐志穹跳到楼台上,站在夏琥身边道:“粮食就是他们活命的本钱,他们敢争这一口粮食,就敢杀出一条活路。”

夏琥摇头道:“可而今有了吃食,他们还有杀的胆量么?”

徐志穹微微笑道:“有了吃食,若是被人抢走,他们能杀的更狠。”

夏琥叹道:“且看他们那身板,都不知能不能经得起九品的锤炼。”

徐志穹从身后搂住夏琥,笑道:“桃,我所欲也,良心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良心而取桃者也,这就叫取舍!”

夏琥错愕半响:“为什么舍良心而取桃?”

徐志穹叹口气道:“娘子之桃甚是雄伟,而良心颇为不济……”

夏琥抬起一脚,把徐志穹踹到了楼台下边。

正巧公输晏来找徐志穹,把长史印送了过来。

徐志穹皱眉道:“做个印章,花了这么多日子!”

公输晏眨着眼睛道:“这长史印却不好做,有了这个东西,能废了五品和五品之下的修为,做工用料都相当考究。”

徐志穹收了长史印道:“去找夏中郎,取些银子,修建两座长史堂。”

一听生意上门,公输晏欢欢喜喜找夏琥去了。

徐志穹叫来常德才,问道:“秋赋的事情打探的怎么样了?”

今年的秋赋,对徐志穹非常重要。

常德才道:“秦燕那边已经送来消息,今年要加赋,要加两成田赋。”

千乘国往年收五成田赋,但今年要加两成,就是要收七成。

徐志穹道:“为何要加赋?”

常德才道:“具体缘由不知,秦燕还在打探。”

徐志穹摇头道:“不要再打探了,让秦燕多加小心。”

他去了束王府,直接向洪振基询问缘由。

洪振基给徐志穹添了杯酒:“朝廷征收的田赋,虽然一直是五成,可各地的州捐、县捐加起来也要两成,所以百姓每年缴纳的天赋,一直是七成,留下三成收成,勉强过活,

神君说,田赋乃万民献予朝廷之供赋,不能落入州县之私囊,因而要把七成田赋都收上来。”

徐志穹道:“如此说来,百姓还是要交七成?”

洪振基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州县终究是不肯吃亏的。”

徐志穹一愣:“他们不肯吃亏,还要收两成,那只给百姓留一成?”

洪振基沉默良久道:“以前这类事情,也曾有过,百姓,总有办法活下来。”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许是有人觉得这一成也算多了,这不就是恩饲之法么?”

洪振基又给徐志穹添了杯酒:“运侯,吃酒,先不说这些事情。”

……

次日天明,徐志穹回到罚恶司,见一众老判官,正在操练新判官。

进退攻守,一招一式,都得从头教导。

徐志穹看了半响,摇摇头道:“这么学下去,成才太慢,把所有老判官召集起来。”

卓灵儿得令,将众人召集到一处。

徐志穹对众人道:“诸位,跟各州知府都熟了吧?”

众人一怔,相继点了点头。

可不熟了么,两次破坏加赋,知府的家门都走过好几趟了。

徐志穹又道:“你们即刻启程,给各州送去消息,今年田赋全免。”

“全免?”包怀洛眨眨眼睛道,“怎能全免?”

“我说全免便是全免,”徐志穹调和了一下气息,平抑住身体里涌动的力量,“一个老的,带上两个新的,教教他们这差事该怎么做。”

(本章完)

第819章 无赋之年

洪俊诚下达了秋赋诏书,送到了户部。

户部早就收到风讯,对加赋两成之事并不感到意外。

两次加赋受挫,神君必然要找补回来。

但能不能找补成功,这却委实难说。

各州知府似乎出了变故,对加赋之事很是消极,但这事和户部没什么关系,文书照旧送达就是了。

户部有阴阳修者,这是洪俊诚特许的,为的就是向各州传递文书。

文书当日送达,洪俊诚在皇宫之中静静等候消息。

这七成田赋,每一成都有重要用途,这是他能继续和图奴,和怒夫教周旋下去的本钱。

内侍管季复来报:“內宫监少监赵金栋,意图行刺,被刑官当场抓获,现已押送大牢,等候处置。”

洪俊诚没看罪状,也没看罪证,连一句缘由都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今夜处决。”

每天晚上都有内侍被处决,少则十余个,多则上百人。

白日里一块当差,到了第二天,可能身边的人就成了意图谋害神君的刀下鬼,伤心难过都不必说,能不被牵连就是运气。

内侍们渐渐养成了习惯,彼此之间尽量不说话,一个个如行尸走肉一般,在皇宫里多活一天算一天。

但赵金栋特殊,这是常德才的弟子,和秦燕同一天拜入到常德才的门下,是德才门的长老。

换做往常,秦燕会想方设法把赵金栋救出来。

但他今天不敢有任何行动。

德才门,门规森严,但凡有越权行事之举,势必遭到严惩,就算秦燕的身份是首座,也不敢违抗门规。

洪俊诚漫不经心看着奏报,突然咳喘了几声。

秦燕给洪俊诚端水,揉背,侍奉的娴熟周全。

洪俊诚平复下来,看着秦燕道:“朕老矣。”

秦燕赶紧道:“陛下春秋正盛,只是近日过于疲惫了。”

洪俊诚摇摇头道:“朕这身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内侍之中,数你最合朕的心意,朕若有朝一日去了彼世,身边却还离不开你。”

秦燕默然不语。

这是他无法接续的话题。

洪俊诚一直看着秦燕,深邃一笑,他不给秦燕回避的机会:“倘若朕,当真去了彼世,你愿随朕同去么?”

神君直接发问,秦燕不能不答。

他跪在地上,给洪俊诚磕了个头,声音略显颤抖道:“这世上,只有陛下对老奴好,老奴这一生,只想服侍陛下,

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抛下老奴去了,老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条命,老奴定然是不要了,只求陛下走的时候,把老奴一块带上,别让老奴太孤单。”

说完这番话,秦燕流下了眼泪。

洪俊诚默默看着秦燕,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问题上,能得到一个洪俊诚满意的答案,并不容易。

这不是急智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来自事先周密的准备,在徐志穹和常德才商议的二十三条应对之中,这是其中一条。

在神君要求内侍主动殉葬时,该如何回答。

秦燕是离洪俊诚最近的内侍,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在他身上,如果回答的不好,就不是殉葬的事情了,洪俊诚会当场送他上路。

而李全根要面临的问题是,他的部下在送信途中被抓了该怎么办?

什么情况下,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什么情况下,先不动声色,到了大牢再说。

而岳六生掌管大牢,他要应对的主要问题,是如何把该救的人救出去。

赵金栋就是必须要救的人。

天刚入夜,几名内侍押着赵金栋出了囚室,和另外十几名囚徒一起,吃最后一餐。

最后一餐还算丰盛,有肉有酒。

赵金栋端起饭碗,敞开吃喝,忽听一人在身边不停啜泣。

转脸一看,是御马监主事刘平三。

赵金栋冷笑一声:“刘大刑官,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我们一块吃上断头饭了?”

刘平三是刑官,专门抓犯了错的内侍,在他手上领了断头饭的内侍将尽一百人。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碗断头饭竟然会送到他嘴边。

昨日他抓了三个罪囚送到大牢,心情大好,夜里多喝了几杯,跟手下的内侍胡吹乱侃,说他过两日便能当上御马监的掌印。

喝到兴起,他摁住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内侍,狠狠畅快了一回。

他是畅快了,他却不知,这年轻内侍,是御马监掌印的相好。

当天晚上,内侍找到掌印哭诉,掌印派人在刘平三房里藏了把刀子,第二天便告发他行刺,午后便把他送进了大牢。

昨天的酒还没醒透,今夜已然吃上了断头饭,刘平三嘶声哀嚎:“我冤,我冤枉!”

吃过了饭,岳六生吩咐行刑,这十几人吓得不会走路,被人架着,拖行一路,来到大牢旁边一座僻静的园子里。

岳六生吩咐动手,狱卒们拔出短刀,开始抹脖子,一刀一个。

眼看轮到刘平三,他魂都吓没了。

转眼看了看赵金栋,刘平三一愣,这厮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赵金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泥塑一般。

不对呀,这不对,这不是赵金栋!

他和赵金栋长得很像,但刘平三确信这不是他!

“这,这人不对,他不对……”

刘平三刚一开口,身后的狱卒上前捂住他的嘴,一刀割了他喉咙。

呼,呼~

刘平三还想喊。

这人不是赵金栋!

他是假的,大牢里的人作假,从牢头到狱卒都该杀。

他们该杀,该杀……

我要告他们,我立功了,立功了……

视线渐渐模糊,刘平三死了。

“赵金栋”也被抹了脖子,可这只是个傀儡而已。

真正的赵金栋,正躲在拉脏土的大车里,离开了皇宫。

……

转眼过去半个月,洪俊诚询问征赋的情况,各州各县加起来,只收了不到两成的田赋。

其实就连这两成的田赋,都是各地知府从账面上找补出来的。

洪俊诚勃然大怒,将神临城周边的六州知府,叫到了神临城。

这六位知府表示从未收到过征赋的文书,只收到过免赋的文书。

户部尚书当面对质:“文书都已经送到了,户部上下可以作证!”

双方各执一词,洪俊诚拿到免赋的文书看了一眼,直接摔在了一名知府的脸上。

这文书明显是假的,做的非常糙劣,身为知府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其实他们能分辨出来,可他们没得选,这假文书是那群带着面具的恶人送来的,这群恶人太狠,比他们手下的衙差都狠,动手打人那是家常便饭,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

洪俊诚当即将这六名知府免职,关进大牢里拷打。

不到半日,六名知府全招供了。

“臣受了邪道的胁迫,一口牙,被那群邪道打掉了一半!”

“臣的长子还在那群邪道手里,快十天了,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不光手狠,心还毒,他们在各县到处贴告示,都说今年不纳粮。”

“那群恶民手里攥住了粮食,天天美的跟过年似的,哪还能要的出来。”

洪俊诚很快明白了缘故,这是判官作祟。

前两次加赋失败,洪俊诚就想到了这事一定和判官有关。

徐志穹,伱片刻也不让朕安宁!

洪俊诚对这六名知府道:“一州之内,大小衙役当有千百之数,三五个邪道,也至于把你们逼迫到这种地步?”

知府们低头痛哭,有苦难言。

打开名册看看,一州的衙役确实不止一千人。

可实际上当差的连一半都不到。

这些当差的人,会武艺的不到两成,平时挎着刀,吓唬吓唬恶民,问题不大,真遇到了有修为的,稍微跪慢了一点,性命就没了。

知府身边没有护卫么?

有!

私藏一两个八九品的护卫倒也好说,若是发现八品以上的护卫,一经查实,满门抄斩,千乘的律法就是这么森严。

就这么一两个护卫,哪能挡得住判官?

虽知这份苦衷,洪俊诚也没轻饶这六名知府,他当即下诏,将这六人处斩,重新委派知府。

另着黑衣卫三百人,前往离神临城最近的群州,命他们督办秋赋,十日之内把田赋收齐,打个样子给各地州县看看。

洪振基收到消息,赶紧告诉给了徐志穹。

徐志穹找到了洪华霄。

“一百个黑衣卫,应付的了吧?”

洪华霄淡然一笑:“这些妮子也锤炼的差不多了,试试身手也好。”

“别都指望着魅术,黑衣卫长年住在皇宫,女人可没少见。”

“见着又怎样?”洪华霄颇为不屑,“见着他们也吃不着,这次让他们吃到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