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第219章 监国监国,监甚鸟国

第219章 监国监国,监甚鸟国

李明回到了立政殿。

“殿下~殿……”

当宫女姐姐们远远望见久违的李明小殿下时,开心地围了上去。

可是,当她们看清了他冰冷的眼神,以及身后杀气腾腾的禁军和宦官时,她们像小麻雀一样噤声了,怯懦地躲在一边。

李明无视了她们,径直走入殿中。

没有……

没有。

没有!

“晋王呢?”

李明质问立政殿的总管。

“回……回殿下。晋……晋王殿下不在……”

老宫女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李明殿下,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李明眉头拧紧。

宫女整个人贴在了墙角,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监国殿下,请不要为难下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强作冷静的稚嫩童声。

是李明达。

李明慢慢扭过头,尽量让嘴角勾勒。

“阿兕子姐姐,你知道雉哥哥去哪儿了吗?我有事找他。”

李明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撑着说道:

“他说他要巡访民间,已经出宫数日了。”

“哦?雉奴老哥太见外了,离家出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李明嘴角的幅度扩大。

李明达咽了口水:

“他向父皇写信问过了。”

“陛下回信准许了吗?”

“还未曾,若李治哥哥这事做错了,父皇回来以后会申斥的。”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补充一句:

“不需要监国殿下关心。”

李明眉头一动。

好嘛,你俩到底是从小到大、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倒是我这个外来的庶子不知趣了。

他扭头就走。

“小……小明!”

李明达鼓起勇气喊他。

李明默默地转身。

这才发现,阿兕子的眼眶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别杀你的兄弟,好吗?”她声音颤抖。

李明静静地看着她,良久,道:

“等我有命再说吧。”

…………

当日,全长安的衙门都出动了。

全城搜寻晋王李治。

监国殿下这么做的理由非常充分——他亲爱的山鸡哥突然不见了,可不得心急如焚么?可不是天大的大事吗?可不得倾巢出动嘛!

搜,给我狠狠地搜!

与此同时,怀念兄弟情谊的监国殿下,还给在东都洛阳“监修府邸”的魏王李泰也发去了函。

说他对国事有一些拿不准的地方,请五哥进京帮忙斧正。

“殿下,魏王殿下回信说,根据《贞观律》,藩王没有陛下恩准,不得随便进京。

“他又说,如果监国殿下真有要事相商,他也不敢忤逆,已经给陛下写信了,只要陛下首肯,他一定星夜兼程回到长安。”

中书令杨师道回报道。

李明差点气笑了:

“好一个遵纪守法的魏王,皇帝陛下远在定襄城,还在前线运筹帷幄。

“等陛下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杨师道不敢多言。

这时,侍郎崔仁师也来上报:

“启禀监国殿下,晋王李治的踪迹暂未发现。”

李明敲着手指:

“他离开长安了?”

“也未曾。”崔仁师道:

“查过京城监门卫,晋王并没有留下离开长安城的记录。但根据皇宫的监门卫,晋王于数日前出宫,之后便再未回宫。”

也就是说,李治这小家伙就一直躲在城里。

堂堂亲王殿下,总不可能睡桥洞吧?

他的藏身之地,满打满算其实也就那几个。

这能没找到?

“右武侯卫衙门,你们搜了吗?”

崔仁师一顿,脸色有些为难,怯懦地小声说道:

“那个……衙役可能进不去十六卫的驻地……”

“那长孙无忌的府邸,高士廉的住处,长孙家族的宗庙,都去搜过了吗?”李明追问道,语气越来越重。

崔仁师和杨师道被训斥得垂下了脑袋。

唉……看着又“仁”又“道”的两位长辈,李明也不好过于苛责。

“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们。”

两人面有愧色。

李明手指点着桌案,换了个话题:

“营州和平州许久没有传来消息,二位方便替我去那边看看吗?”

“咦?”

面对监国殿下突然抛出的问题,老崔和老杨有些茫然。

两人都是出身显赫、能力与文化修养尚可、但是性格懦弱之人。

大用是难堪的,但小用还行,加上血缘上是李明的自己人,所以挺受信任。

把他俩踢到辽东的平州和营州,在以前妥妥的算流放了。

但现在,谁不知道辽东二州是监国殿下的心头肉?

两人一时拿捏不准,这是算升迁还是贬谪,自己到底是做对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李明看着迷茫的二人,压低声音道:

“长安最近不太平,你们先去辽东避避。”

什么?!

老崔和老杨觉得,自己是不是少看了几十章。

小李不是把国家带得挺好的吗?

首都和天下不是都挺太平的吗?

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怎么突然就要动乱了?

“殿下!若有危急之事,臣等愿为您分忧!怎可置您于危险之地,而我们擅自离去呢!”

杨师道急忙说道。

崔仁师点头:“我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决定和小主子共进退。

十四奸党的忠诚度还是很可以的。

“不必,你们先走,说不定我随后就来。”

李明表示,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看着殿下严肃的表情,两人立刻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结合李明暗中委托他俩找人的任务……

“难道殿下怀疑,魏王和晋王谋反?”杨师道大惊。

崔仁师一拍脑袋:

“遣衙役将他们捉拿归案即可,为何我们反要躲躲藏藏?”

李明斜了李令老姐的公公一眼:

“那他俩捉拿回来了吗?”

崔仁师一窒。

现在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嫡子党和长孙派系在京中深耕许久,愿意死保他俩的力量非常强大。

再加上门阀士族、地主豪强等与李明存在根本矛盾的势力,同样有保李泰李治、斗李明的需求。

因此,李明若要动那两位哥哥,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况且,李治就不论了,连李泰谋反的证据都不足。

九成宫案也好,刺杀案也罢,不但缺乏有力证据,大部分全靠李明脑补。

甚至仅有的一点蛛丝马迹,还是李明偷听老爹的密探头子李君羡得知的。

要说谋反,他李明才更像反贼。

退一步说,就算他的“污点证据”被采信了,那矛头指向的也是白手套李祐。

等到齐王李祐被捉到京城问询、指认真正的幕后黑手李泰,李世民说不定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而那个时候,李泰的军队已经兵临长安城下。

“这事比较复杂,非你二人所能。”

李明说道。

“你们收拢自己在京的家人,以及朋党、门人、师生等十四党骨干,先去辽东避一避风头。”

杨师道、崔仁师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李明望着他俩的背影,在小本本里将他俩的姓名划去。

“已经安排了近一半人撤到辽东避难,还剩一半……

“他们都是我的死党,必须保全。

“趁现在还有时间,李世民还没有出意外,内战的发令枪还没有鸣响……”

李明轻声嘀咕着。

第一局交手,李泰以有心算无心,算是赢下了一筹。

李明虽然名为监国,但实际上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军事包围网给困住了——

李世民没出事,他无法调动军队;李世民一出事,李泰的军队能比他的勤王大军更快杀到长安。

这一段时间差是致命的。

加上长安的守军之中,一大半也是听命于李泰或者李治、敌对或者中立的力量。

单论短期内的军事力量,李明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将军!

“没想到还是明成祖朱棣的剧本,只是我是建文帝朱允炆……”

李明头皮发麻。

当然,他并不是朱允炆那种搞不清情况的小屁孩。

他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办法也简单——跳出李二给他框定的棋盘,润回辽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住了人,回到东北的广阔天地,照样可以翻盘。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东北给自己划拉了一块根据地。

这才让自己进退有据,不至于被人瓮中捉鳖。

这次,他不但要翻盘。

还要顺带着,把整个大唐不听他话(划掉)不符合生产力发展的制度土壤,全部刨干净!

…………

“封驳。”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又双叒叕驳回了李明的提案。

“为什么?”

李明对这整天和自己唱反调的三姓家奴非常不满。

刘洎,原本是魏王座下的双头犬之一,和岑文本一起造谣中伤自己。

现在这货又悍然跳下魏王的船,跳槽去给晋王当爪牙了。

“啊?因为……”刘洎对监国殿下的反问感到很为难。

槽多无口。

也不知道监国殿下发的什么神经,突然举报魏王李泰谋反,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

这让他这个小小的李世民、李泰、李治三家……咳咳,三家臣下,能怎么说?

“因为谋反乃是大事,尤其亲王涉嫌谋反,更非儿戏,岂能轻易定罪?”

刘洎姑且拿大道理顶回去。

李明不依不饶:

“李乾祐都招供了,用铜铁资敌的幕后黑手就是李泰,这怎么能是儿戏!

“至少把他带到京中接受问询,这不过分吧!”

然后被问询成神经病,和李乾祐一样是吧……刘洎心里吐槽,仍然一脸铁面无私地拒绝:

“李乾祐已疯,他的供词不可信。

“今天我问他认不认识李明殿下,他说天上的金太阳落在了太极宫,把他狗眼都闪瞎了,已然前言不搭后语。”

“啧……行吧,走吧走吧。”

李明不耐烦地挥退刘洎。

房玄龄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群虫豸已经毫不掩饰了,处处和我唱反调!”

李明转过头去,向自己的左膀右臂抱怨了起来:

“他们就是在为魏王打掩护,等父皇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就兵临城下,给我重演一遍玄武门!”

虽然嘴上说着要润,但李明也不是没有试着正面反抗一下。

真要让他暂时放弃执掌大唐的权力,回辽东打游击,这也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

李明的反抗策略也很明了——给李泰套上谋反的嫌疑。

最好给李治也套上一个。

不一定要坐实罪名,有嫌疑就行。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遣衙役,将他给拷回长安“接受问询”。

如果李泰乖乖跟过来,那问题就解决了。

如果李泰负隅顽抗,问题也不大。

在李世民没失联、而李泰又顶着“疑似造反”的帽子时,其他七个反王是绝对不敢贸然起兵的。

连李泰自己的左武侯卫,都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而相对的,李明就能名正言顺地站上道德高地,以监国平叛之名,动员南方留守的唐军,将李泰的洛阳老巢一举端了。

这是完全符合大唐基本法的,将士绝对会听令。

这样就能倒反天罡,一举扭转“敌众我寡”的兵力劣势了。

只可惜,面对李明的大胆想法,大唐有一套完整的国法。

“巫蛊之祸”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而“文字狱”的新时代还没有到来,大唐处于这半当中,不是你说谁造反就造反的。

连李世民陛下都不能因为“莫须有”的谋反罪而把谁关起来——否则李明和侯君集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更何况李明这个“小小”的监国呢。

结果就是,他的正义举报,轻而易举地被反贼的爪牙、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代表,给扼杀在襁褓之中了。

“呃……老臣倒是认为,刘洎封驳得没有过错。”

面对思想有些过于滑坡的小领导,房玄龄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一方面,证据确实不足。单凭疯子的一面之词,就要传唤一名亲王,有些牵强。

“另一方面。”

房玄龄下意识想喝茶,茶杯被李明拿走了。

面对小领导的小脾气,老房也无奈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一岁。

因为他最亲爱的小殿下,又回到了去年那美丽的心理状态,成天觉得有人要害他。

续命的茶被没收了,房玄龄只得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另一方面,陛下最反感手足不和,这您是知道的。

“在临行前,陛下为了提防兄弟几个可能的矛盾,已经事先再三申饬群臣,不得参与其中。

“您只需和魏王殿下斗智斗勇就行了,而刘洎为了不被陛下怨恨,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我这够潮的口头禅,怎么被你这糟老头子学去了……李明终于也有了核心科技被对方学去的那一天。

“唉……连你也不支持我,朝中更不会有人站在我这边……”

李明面色十分凝重。

这也意味着,自己已经没法通过“文”的办法,和平解决李泰和李治这两个心腹大患了。

而玩“武”的,他手边既没有军队又没有大将,更不是那两人的对手。

监国监国,监甚么鸟国!

这也不能干,那也被掣肘。

一门心思扑在治国上,为国计民生忙到飞起吧,还特么被兄弟背刺。

还不能防,还得受着!

这国,不监也罢!

“只能润了。”

“只能什么?”房玄龄没听懂。

“相父。”李明郑重地说:

“你带上家人,先去辽东避一避吧。”

房玄龄一怔:

“这么严重?”

他对李明的一系列猜测,包括不限于——

去年至今几起疑案的线索、以及此次李泰联合七位杂鱼藩王的阴谋、可能利用内鬼“做掉”皇帝和太子的可能性——

并不陌生。

李明已经和他分享过很多遍了。

但不管听多少遍,房相仍然觉得这证据链有些牵强,殿下多少有些受迫害妄想了。

“就是这么严重。”

李明极为郑重而严肃地说。

两者的思维方式,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房玄龄是谋臣,一计不成可以再生一计。

而李明是决策者,也是一切决策的最终负责人,什么后果都得自己背着。

这后果,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

一着不慎,万般皆输,葬送前期积累的一切优势。

“辽东可谓群星璀璨啊。继杨内史和崔阁老以后,老臣也要去巡守那两个东北边陲,那两个人丁稀少的下等州了?”

房玄龄的回答,不能说不讥讽。

对于老下属的抱怨,李明也不是不能理解,好言劝道:

“相父哪里的话。高句丽已经实质上落入我手,若要拾起当地民政,还得花不小的工夫。

“辽东人才太缺乏,没有相父亲自坐镇,我也放心不下啊。”

看着李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房玄龄也生不起气来,只能长叹一声,把话挑明了说:

“老臣的意思是,您距离九鼎只有咫尺之遥。

“却要因为一些并无甚根据的猜测,而主动放弃整个天下。

“这真的值得吗?”

皇帝让你监国,你却不但自己跑路了,还拐了朝廷的重臣一起跑路。

等皇帝陛下回来,还会让你这比小猫咪还容易应激的小孩继承帝位吗?

不可能的。

以储君之位、以全天下为代价,来对冲“李泰”这个还看不出什么苗头的风险,未免有些神经质。

警惕风险是有益的,但不能过犹不及。

一旦过于敏感,就显得十分可笑、可惜、可悲了。

李明抿了抿嘴唇,反问:

“如果我关于李泰和李治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除了逃到辽东,房相父还有什么代价更好的解决之道吗?”

房玄龄坦率地摇摇头:

“恐怕没有。”

这问题,他也在脑内推演了好几个日夜了。

结论是,小李的眼光确实够长远,要不是在东北一隅建立了自己的地盘,还真就陷入必死之局了。

前提是,如果关于李泰的一切怀疑都成真的话。

“生命只有一次,我赌不起这个风险。

“历史充满了巧合,如果玄武门之变时,李元吉没有射偏,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明坦诚地看着房玄龄的双眼。

“嗯,然后呢?”

房玄龄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知道,“怕死”并不是李明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至少,不是全部理由。

他能明显感觉到,李明自己也在暗中往“逃往东北”这个方向使劲。

“真是逃不过房相的火眼金睛。”李明笑道:

“如果我说,我并不想监国,你信吗?”

若是以前,房玄龄会给这小子一记爆栗,让他别这么装逼,小心遭雷劈。

但是现在,老房意识到,这货是认真的。

“我其实也不想这么舍近求远,我也不想这么极端。”

李明缓缓说道:

“但是,监国的这段经历,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常识。”

房玄龄:“什么常识?”

李明:“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房玄龄眉头一皱。

他没有完全听懂,但隐约能猜出几分意思。

“危中有机,李泰的阴谋,正好给我提供了一个契机。

“一个让大唐权力格局彻底改变的契机。”

房玄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李明殿下格外恐怖。

李明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和他在立政殿里时一模一样。

“有些血不能不流,有些人不得不杀。

“有些仗,不得不打。”

(本章完)

229.第220章 糟了,李世民陛下丢了

第220章 糟了,李世民陛下丢了

唉……

房玄龄疲惫地坐车回府,到了家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相公。”

老管家早在门口恭候老主人多时。

“收拾收拾,准备走吧。”房玄龄透过车窗,有气无力地吩咐。

“走?去哪?”

“去辽东。”

“啊?”

房玄龄撂下一头雾水的老管家,下了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府中。

如今的相府,非常冷清。

家中的老三房遗则,正在辽东每天996,忙得不亦乐乎,连家书都来不及写几封。

老大房遗直和老二房遗爱,这对为了继承权而从小吵到大的活宝,则都在今年各自成了家,搬离了相府。

少了这对冤家,房玄龄一下子还真不习惯。

“辽东好哇……至少还能看望看望三郎。”

房玄龄安慰着自己,心怀惆怅地抚摸着家里的柱子,视线在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间流连忘返。

陛下说得对,人一旦上了年纪啊,就容易念旧。

“带上家人一起去辽东……么?不不,我老头一人过去足矣。”

房玄龄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遭不住李明殿下的软磨硬泡,老房还是答应远赴东北“主持工作”了。

但只去他一个,房遗爱和房遗直不去。

这并不是因为辽东太偏,两个儿子割舍不下长安的灯红酒绿什么的。

而是因为,他俩的政治立场和老爹相左——

房遗直是晋王李治一党的,而房遗爱则站在魏王李泰这一边。

倒不是房玄龄也在学诸葛家族或者长孙家族,为了保存房家屹立不倒,而多头下注什么的。

老房对李明的忠臣还是很足的。

说来惭愧,这位为君主管理全天下的名臣,却管不好自己两个叛逆期的儿子。

房遗爱是因为老爹不肯把家族继承权给他,和老爹怄气,加入了敌对的李泰阵营。

而房遗直则本着“房遗爱做啥我反对啥”的原则,又被长孙无忌的甜言蜜语一通忽悠,加入了和两方都不靠的李治派系。

得亏两个儿子今年都搬走了,不然家里天天上演三国。

而这两个不肖子的政治立场,李明殿下自然是知情的。

只是当做不知道,从来不在老房面前提起。

一如在对待长孙延时,李明完全不在乎他的长孙家族背景一样。

既不对他区别对待,也不要求他探查自己阿翁的机密。

“不逼手下在忠诚和家人之间选边站……么?”

房玄龄喃喃道。

对于李明殿下的大度,他还是很感激的。

如果真让他在房遗直、房遗爱和李明之间二选一,那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俩不肖子愿意一条路走到黑,就随他们去吧。”

房玄龄苦笑着摇头,似是要将多愁善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高句丽……

“没想到我在汉地勤勤恳恳一辈子,都一大把年纪了,晚年却要治理化外之地。

“那位殿下真是乱来啊……”

老房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

北方的化外之地。

阴山。

这片山区海拔不高,但山峰、丘陵、盆地密布,地形十分复杂。

作为鬼方、匈奴、鲜卑、突厥、回鹘等游牧民族的“刷怪笼”,这片地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定襄城之北、阴山之南。

山顶上,大唐皇帝的营帐。

深秋时节,北风呼啸,冷得哈出的气仿佛都能结冰。

皇帝的贴身亲卫百骑,全身披甲,蓄势待发,冰凉的铁片上附着一层白霜。

“禀报陛下,薛延陀主力已到达阴山碛口。”侦察兵回报道。

李承乾坐在胡凳上,凝重的面色立刻松弛下来:

“父亲料事如神,铁勒人果然会走那个口子。”

“天冷了,阴山也就那么几个口子可以容大队人马通过。”

李世民在火盆旁搓着手。

侦查,是他打胜仗的诀窍。

在突厥盟友不靠谱的情况下,他硬是靠防守反击,摸出了敌方主力的大致范围,针对性地加强了阴山地区的侦查力度。

果然,抓住了薛延陀真珠可汗的核心部落。

阴山再浩瀚,几十万人大部落的踪迹,也不是轻易能掩盖的。

尤其在这天寒地冻的深秋,铁勒主力的活动范围进一步被压缩的时节。

而在一汉抵十胡的带唐,抓住敌主力,差不多就等于胜利了一大半了。

不过李世民丝毫没有松懈,面色不变地问:

“李世绩的部队呢?”

“李总管的主攻部队正在前往预定地点设伏,侯将军的策应部队、薛将军的预备队也即将就位。”

李承乾熟练地说道:

“室韦部落已经提前到达预定地点,只待我军主力全部准备就绪,便可发起全面进攻。”

“嗯。”李世民简短地点点头。

突厥人在南、室韦人在东,两面佯攻,诱出薛延陀主力,再由唐军占住阴山隘口,来个关门打狗。

这是此次战役的基本方略。

当然这是上策,战场高度混沌,不可能事事顺遂。

要留有余量,考虑各种难以预料的情况。

此计之中,最大的风险莫过于铁勒人不咬饵,主力龟缩不出。

这也不打紧,李世民已经在排兵布阵上留了后手。

薛万彻的预备队向后一截,侯君集骚扰侧翼,李世绩从伏击变成主攻,加上突厥和室韦联军,照样能硬吃了薛延陀。

唐军怎么打怎么有。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薛延陀手贱,十几次骚扰,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还是在“碛口”这个东突厥当年吃过大亏的地方。

不把真珠可汗的腿打折了,都对不起长安舞王颉利可汗的在天之灵。

“陛下,臣这就回部落领兵了?”

阿史那思摩请示道。

李世民淡然地点头:

“有劳可汗。”

突厥人走后,偌大的营地更显冷清。

主力尽出,大战一触即发。

营地里,除了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二人、贴身百骑、以及在外围警戒的禁军以外,便没有其他部队了。

就皇帝来说,这点护卫兵力可谓单薄至极。

不过李世民有这个信心。

他事先早就做了周密的侦查,除了包围圈之内的薛延陀部落之外,方圆百里之内再也没有敌军了。

都是唐军,以及室韦、突厥等自己人。

李世民打天下时,就习惯身先士卒,轻装上阵,座下骏马都被射死了六匹。

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兵力布置很“凉快”。

他是来前线指挥作战的,如果浪费兵力护卫他,那他还不如不来。

当然,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原因是,李世民在北方前线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头疼每日愈演愈烈,连手脚也开始麻木,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

甚至今天,他也是忍着头疼在指挥。

病痛磨灭了他的耐心,让他下意识地放弃了稳扎稳打,选择了更激进的战略。

“还有约半个时辰……”

山顶上的视野很好,李世民能将几方的部队尽收眼底。

唐军正向隘口急速前行。

而山的那头,就是薛延陀的主力。

大战将即,唐军正在加速运动向指定阵位,而薛延陀似乎还没有发现唐军的异动。

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

李世民忽然发现,东边扬起一片烟尘。

仿佛是野牛群正在迁徙。

待烟尘慢慢靠近,太阳照在那支“野牛群”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

不是牛群。

而是骑兵。

一支重甲骑兵!

“那是谁的部将?”

李世民一愣。

根据部署,李世绩、侯君集、薛万彻的部队,都不应该出现在那位置。

那支多出来的骑兵是哪儿来的?

“从东边来的……室韦人?他们来早了啊……”

李世民眉头皱起,立刻意识到了蹊跷之处。

“不对!室韦人哪儿来的铠甲!”

就在他一晃神的工夫,那支不请自来的队伍径直冲向了李世绩所率的主力!

唐军正在行进之中,基层士兵还没有派发盔甲(因为全套盔甲重达六十斤,不可能全程穿着翻山越岭),对东边的不速之客猝不及防。

战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偷袭?难道是薛延陀的一支伏兵?还是……!”

李世民顿时握紧了双拳。

心疼!

这八万精锐,可不是一般的士兵。

而是关中的大好儿郎,每一个都倾注了国家的心血,死一个就少一个!

“父亲!”李承乾陷入了慌乱之中。

“那……那方位一马平川,早就侦查过,根本没有敌人啊!”

“敌人就是室韦人!见鬼,那些蛮子反水了!”

李世民气得满脸通红,觉得自己的血管好像都要爆了。

没事,没事,冷静……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是上火了还是怎么了,他最近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

这对指挥作战非常不利。

室韦人怎么突然反水、从哪里得到这些铠甲,这些都是次要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伙背叛大唐的蛮族驱逐出去。

而李世绩所率领的精锐,不愧是精锐。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重新组织起来,顶着重骑兵的猛冲,迅速排列出反骑兵方阵。

从山顶上瞭望,阵型非常整齐,将以渔猎为主、并不那么擅长马战的室韦人,顶在了大部队的外面。

唐军很快站稳了脚跟,与无耻偷袭的室韦人形成对峙。

“父亲,该怎么办,让侯、薛的部队增援吗?”李承乾惊魂甫定,有些失了方寸。

李世民沉着地摇头:

“不必。”

李世绩部在关键时刻被室韦人背刺,虽然短时间内被牵制住了,但并不致命。

从形势上看,顶多半个时辰,李世绩就能将这伙蛮贼击溃。

主要对手仍然是薛延陀。

计划不变,侯、薛二人继续盯着薛延陀。

薛延陀才是主要对手,不能放过歼灭其主力的机会,被室韦人牵着鼻子走。

否则,北方的威胁就没完没了了。

“可是……”李承乾吞吞吐吐。

“可是什么?”李世民猛地回头,盯着大儿子。

李承乾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压了下去,但他还是从嘴角漏出几个字。

“可是,既然室韦人会背叛,那突厥人……”

李世民眉头一动,将视线移回战场。

顶在侯、薛两军前面的思摩突厥,也突然调转马头,冲向身后的唐军阵地!

李世民目眦欲裂,双眼血红。

中计了!

他立刻明白了一切。

难怪阿史那思摩和薛延陀抗争了大半年,却连敌人的基本情报都掌握不了。

难怪唐军来了以后,薛延陀依然神出鬼没,飘忽不定。

原来阿史那思摩在和大唐虚与委蛇,和真珠可汗暗通款曲,两边在演双簧!

唐军身边多了一个内鬼,怎么可能轻易地抓住敌人的尾巴!

“突厥人到底在想什么,和我军主力正面对决,疯了吗!”

李世民再次平复上涌的血压,眉头紧锁地看着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纳闷地嘀咕着。

战场瞬息万变,即使突厥人也反水,仍然不可能对唐军造成多大实质性的破坏。

然后,他就看出了三族蛮子联合的真正杀招——

在东突厥折戟的碛口关隘,冲出一票骑兵。

又是全员背甲的重骑兵。

薛延陀人!

是啊。

如果阿史那思摩是内鬼,那薛延陀怎么会不知道唐军的战略部署?

他们只是假装蒙在鼓里,等到时机一到,就倾巢而出!

“真是见鬼了,草原上哪来的这么多铁甲供应?”李承乾不禁惊呼出声。

“突厥人牵制侯、薛,铁勒人和室韦人左右夹击李世绩部么!”

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千算万算,却是万万没算到,两支仆从军居然会临阵叛变。

他突然理解了苻坚老哥的感受。

“父亲,如何是好?”李承乾神态焦急,又没了主见。

李世民皱眉观察了一会儿战场,神情却松弛了下来:

“如何是好?继续打便是了。”

一切的战略目标,就是引出薛延陀的主力。

现在敌人主力尽出,那不是正中下怀么?

虽然唐军在战略上,处于一打三的极度不利态势。

但在老唐人的绝对实力面前,蛮子的花拳绣腿都没有意义。

虽然会花费比原计划多得多的代价。

但就此咬住薛延陀、以及突厥和室韦的主力,把他们就地消灭,还是问题不大的。

这些二五仔都跳出来也好,省得以后一个个收拾。

战场瞬息万变,李世绩、侯君集和薛万彻不愧是名将,很快稳住阵脚,向背刺的盟友发起反攻。

“李世绩的部署不对,左翼骑兵要分出来,一会儿和薛延陀军接触的时候,优先切割其后方的殿军。”

李世民很快进入指挥状态,镇定自若地向手下大将下达着微操的命令。

然而,局势的发展,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薛延陀的部队,并没有和守在隘口的李世绩军队发生交战。

而是丝滑地擦肩而过,向南边急冲过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先夹击侯君集部?”

李世民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游牧民的跳脱思维。

“那个……父亲。”李承乾弱弱地说:

“他们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李世民看着越来越近的铁勒骑兵,嘴角一抽。

好家伙。

原来从始至终,这些蛮子的目标并不是唐军。

而是唐君啊!

百骑和禁军再勇猛,也不可能敌得过一整个薛延陀汗国的重兵啊!

雪上加霜的是,前线烟尘弥漫,非常混乱。

薛、侯的军队因为相距太远,根本看不清楚铁勒人的动向,自然也不会护驾。

李世绩部的前军则只是大致看见,薛延陀人似乎往南去了,自发地前去阻截,但被室韦人舍命死死拖住。

就在这短时间内,皇帝陛下和敌人的主力之间,只有寥寥几百人的护卫!

“陛下!”百骑首领焦急道:

“敌人从北边杀过来了,我们暂避锋芒吧!”

就在这时,大本营的南方,杀声震天。

是阿史那思摩。

阿史那思摩,率领突厥余部,和铁勒人南北合击,将李世民包围在了山顶上!

“好嘛……好嘛!”

李世民咬着牙,望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蛮子,紧咬嘴唇。

头,好疼……

…………

李世绩所率领的唐军主力,一脸疑惑地擦拭着血迹斑斑的环首刀。

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边突然冒出来一群梳着奇怪辫子的蛮子,嗷嗷叫地往他们的枪尖上撞。

等到大伙儿反应过来,这帮东胡蛮子已经扔下一地尸体,做鸟兽散了。

虽然蛮子身上也算披着几块铁片缀成的所谓“铠甲”,好歹不是肉身抗箭镞。

但那些形制古怪的铠甲,在大唐科技加持下的刀枪面前,比纸糊好不到哪里去。

“室韦人?他们为什么进攻我们?他们为什么穿着西域人的盔甲?”

李世绩大为不解,看着从隘口蜂蛹而出的铁勒人,立刻命令:

“堵住缺口,别放跑了……”

“将军!主营帐!”副将惊恐地大喊。

李世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陛下所在的山峰顶上,燃起了狼烟。

他心里咯噔。

“陛下有难!”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乱了分寸,镇定地下令:

“步兵中军与右军在隘口列阵,挡住薛延陀逃窜的路线。

“左军向西运动,和侯、薛所部汇合。

“骑兵随我来!”

…………

李世绩率领骑兵,一路神挡杀神,杀到营地所在的山脚下。

他们骑马沿和缓的山道一路攀登,从山脚到山顶,遍地尸体。

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大多是穿着西域铁甲的铁勒人,间或躺着几具突厥和唐军的尸体。

李世绩心里越来越沉重,一路上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铁蹄踏破戈壁硬土的踢踏声。

终于,攀登上了山顶。

唐军主帅大营一片狼藉,一个人影也没有。

皇帝和太子,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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