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斋长

章越与程颐二人对话,一旁黄好义对二人是由衷的佩服。

他的功夫都是诗赋文章上,但对于辩经却没有下多少功夫,只知道死记硬背而已。

章越说完,但见程颐早已胸有成竹,笑道:“三郎所言极是,这理一分殊之言,听到确实令我深思。不过三郎可否明白,即是见于殊,即是未见于一。”

“三郎既能以月印万川之语喻之,怎能不知未至源头,只见各支溪流之不同,便贸然而下论断。再如三郎之理,与我之理,以及圣贤之理若见不同,那么三郎与我只是站在溪流之中,不得全貌,唯有真源处乃万古不灭之理,那即是圣人所立之处。”

章越有些词穷,邵雍口中天下聪明过人者果真不好对付。

但身为抬杠小能手章越岂会轻易认输,在论坛时无理尚与人对喷三行,何况他自觉得在理呢?

章越道:“程兄错了,孟子有云,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程颐闻言点了点头。

章越道:“故而真正的道理,只在人心中,在良知中。至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他人者皆误也,哪怕这他人是圣贤亦误也!”

程颐闻言吃了一惊,这话他从未听过啊!但不知为何却戳中了他的心,此言有道理啊。

章越看着程颐的神情,微微一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更高大的身影!

那就是五百年后的王阳明!

“故而道理当致于良知中求也,程兄与我,圣贤皆不是一人,故而人人之良知良行亦是不同!”

程颐左思右想一阵,觉得强辩无意于是拱手道:“三郎之言,我受教了,不知这话是哪位圣贤所云?”

“这章某不知。”

“无名?那或是可有出处,我回去拜读一番!”

章越此刻若无旁人,已是一副捧腹大笑在地的表情动作了。

章越努力绷着脸,令自己的神色不崩:“我在一本古书上所见,具体如何我不记得了。”

程颐追问道:“那古书现在何处?”

章越一本正经地道:“那是我年少时的事了,当时一时失足坠落一处山崖,幸好被树枝挂住,然后寻路上山却见正好有一处石窟。石窟里只有几块残骸,而席上就放了这本书。”

“我当时捡了书读了一番,一直快要至天黑,故留书而去。次日又带人来此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此窟了,想想也算是一场机缘了。”

程颐叹道:“此莫非是神授不成?就如孔家壁经,魏王漆书般,先贤不忍绝学失传。”

程颐又追问道:“那么这古书是何人所写?到底是儒,释,道哪一家?到底何门何派?”

章越轻咳一声道:“这古书乃佚名之人所写,不过此人曾言传授他此说的,乃是一个‘四句教’之门!”

“四句教?为何会有这般古怪的名字?”

章越笑了笑道:“一开始吾亦不知,但此教有一个四句的入门心法,曾言是不传之秘,我当时虽是年少,但至今还是记得……”

程颐听了露出心动渴望之色,眼中绽放出光芒。

程颐虽想知道,但见章越不说,想了想露出遗憾之色道:“三郎不必说了,既是不传之秘,就不用告诉颐了。”

章越笑道:“这有何妨,我与程兄是一见如故啊!”

“三郎……这让我如何受得,请受我一揖。”

章越慌忙扶起程颐。

一旁黄好义也是愣了一会,然后道:“三郎,我也听一听吧!”

说完黄好义也作揖行礼。

章越此刻已在心底狂笑不止,但面上却一副肃然。只见他左右踱了数步,摆足了气势后,以当年学校比赛朗诵《赤壁赋》时口吻言道:“程兄,黄兄。”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黄好义听了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于是点了点头道:“至理。”

至于程颐则陷入了深思,良久后向章越行礼道:“多谢赐教,虽说我不解此味,甚至一句也琢磨不来,但实在多谢三郎。如今恐怕也唯有我老师濂溪先生方能明白了。”

章越知道濂溪先生就是周敦颐,爱莲说的作者,也是广大初中高中学生们都熟识的人物。

章越心道,我其实还能给你解释,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就不好再装逼了。

当即章越点了点头道:“程兄无妨,以后你我再切磋学问。”

这时候但见有二人入内,见了这一幕有些惊讶。

黄好义上前道:“这位是刘兄,这位是向兄,也是咱们的舍友。”

章越上前拱手道:“见过两位,以后要打搅了。”

这二人也是向章越行礼道:“原来是三郎。”

黄好义道:“这位刘兄是舍长!”

章越再度见礼。

这位刘兄名为刘佐有三十余岁,在太学已读了八年书,一看即知是老大哥那样的人。

刘佐对章越道:“我们舍就五人,属于太学里的老进士斋,老进士斋一共十个,分别是履率,意诚,正养,志持,心存,蹈允,是习,约守,膺服,身禔,咱们是正养斋。”

章越道:“我记住了。”

刘佐笑了笑道:“不必拘谨,以后咱们同斋同舍,有什么话就直说。改日我请你们几位去清风楼吃酒。”

章越,黄好义笑了,提及汴京酒楼,章越他们都只知樊楼。其实清风楼也是在汴京大大有名的酒楼,而且就离着太学不远。

章越拱手道:“不敢当,我初来乍到,理应是我请几位仁兄才是。”

闻此刘佐,向七都是笑了。一旁向七道:“三郎可知清风楼一桌饭食要多少钱来,刘兄他家中乃汴京富户,你就让他为东道吧!”

众人都是笑了笑。

“过几日斋里还有宴集,除了程二郎外,最好不可缺之。”

众人看了一眼程颐,但见对方似一直在苦思方才章越告知的四句,一直在出神中。

刘佐对此也是习以为常道:“三郎,先放下行李,我带你去见斋长。”

章越依命而去与刘佐同去。

刘佐出了斋舍向西北之处一指道:“厕房在此,小解大解都可去此,不过此处一般人多,若是不便走些路去东边厕房,那边不仅茅房多,且宽敞,只是平日难免肮脏了些。”

章越道:“晓得了。”

刘佐带章越走过一众竹林,但这片竹林甚是广袤,一下子遮挡住了视线。

绕过了竹林,左侧是一个亭子,上面有不少太学生坐在那歇息,右侧是一个水井。

刘佐道:“要打水了即来此处,太学里三口水井,属此处最是清甜,其他两处都有涩味。以往我们舍内五人,以一旬为准,两日打一次水就够了。若要沐浴,自己打桶水去竹林里凉快!”

竹林冲凉?

章越立即问道:“京中哪有澡堂子?”

刘佐一愣,一会弄清章越的意思道:“咱们叫浴堂子,京里有个浴堂巷,有十几浴堂子,若是不去那,你但凡见了挂壶于门前,那就是浴所了。”

章越恍然道:“还有这些。”

刘佐笑道:“咱们汴京百业繁华,啥营生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以后你在汴京住久了就知道了。”

不久二人来到射圃前。

但见数人在此张弓射箭。

刘佐将章越带到一名正在射箭的男子面前道:“斋长,这位就是浦城章三郎,新入斋的。”

对方道:“你就是章三郎,章子厚章子平可识得?”

章越道:“回禀斋长,略识得,皆是族亲。”

对方笑了笑,将弓丢给章越道:“也好,既是章子平的族亲,先看看你射艺如何?”

章越道:“我哪比得上子平?”

“斋长让你射,你就射吧!”

章越此刻唯有硬着头皮到了射位,勉强拉开了弓对着箭垛就是一箭……然后毫无意外的射中了箭垛,只不过是旁人的。

斋长失笑道:“三郎,那可不行,在咱们养正斋要学射箭,投壶,喝酒,行酒令,甚至游山玩水,至于诗赋文章之道不过是末流罢了。”

章越听了不由反复看了他好几眼,确定此人是不是在说笑。

不过斋长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了,明日宴集,为了三郎接风洗尘。三郎可顺便将投壶练一练!”

“还有刘兄宴集的费用,你先摊一半。”

刘佐道:“省得,省得。”

说完斋长即继续射箭了。

章越与刘佐一并走回斋舍不由问道:“这位斋长是何人啊?”

刘佐笑道:“莫要奇怪,一贯如此罢了。若非上一番省试被欧阳学士刷下,他如今早已是进士。”

章越方才刘佐口中得知,这位斋长名叫刘几。

有太学第一人之称。

不过去年欧阳修主持的省试正大举改革,刘几的文章以险奇著称。当时文人科举文章多是这般名词堆砌,毫无意义,而且又多是出自太学生之手,故而有太学体之说。

他写了一句话‘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一看即对左右道:“这必是刘几写的。”

然后欧阳修将刘几筛落,还在旁边注明道‘秀才刺,考官刷’!

(本章完)

第131章 佩服

章越,刘佐二人一并回斋舍的时候。

但见向七和黄好义都站在门外,章越他们不由好奇:“敢问如何了?”

黄好义向斋舍里一指,二人向内看到。程颐正捧着书,整个人双膝跪坐在床榻上对着墙壁,口中一副念念有词的样子,翻来覆去的念得就是‘无善无恶心之体……’的话。

章越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了心下道,完了,完了,自己将一位不世出的理学大宗师给带偏了。

章越心底突然生起了无限懊悔,自己没事装什么逼,他虽不赞成理学的观点,但没有理学,在中华的思想史也会少去浓墨重彩的一卷。

自己为了装逼,万一扼杀了程颐的观点,那么自己岂非成了罪人。

章越此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郎,你到底与正叔兄说了什么?”

章越道:“即是一段偈语。”

刘佐道:“哦?三郎精通释家?”

佛学的偈语都由四句组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的偈语。

还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也是偈语。

佛家的偈语一般都由四句组成。而这‘无善无恶心之体’这四句,也被称为心学四诀。被王阳明称为一生所学的宗旨,几百年来有不少人为此想破了脑袋,程颐一时之间哪悟得出来。

刘佐听章越将‘心学四句’说了一遍,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

刘佐道:“正叔兄一贯如此,咱们就别打搅他了。”

章越道:“也只能如此了,咱们先去馔堂晡食。”

“也罢!肚也是饿了。”

当即四人一并离去,章越看向舍内程颐招呼道:“正叔兄,我们去吃饭了!”

程颐一点反应也没有,并没有将章越的话听进去。

众人无奈只好先去吃饭。

一路行来,刘佐与章越道:“但逢三、八课试之日公厨即设别馔,春秋炊饼,夏天冷淘,冬天馒头,这馒头最为有名,咱们太学生自己都舍不得吃,拿来转赠亲识。”

章越此刻不由想起了蔡确请自己吃的太学馒头,果真美味。

章越不由问道:“那平日呢?”

刘佐长叹一声,一旁向七补道:“咱们太学生有句俗语‘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有发头陀寺,说得是咱们平日如头陀般苦修,只好以清苦而鲠亮自许。咱们大学们都自嘲,以影为妻以椅为妾。”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朗声大笑。

章越心底暗笑,难道不是左手为右手么?

“至于‘无官御史台’我就不用多说了。”

听闻这些年太学生们‘好点评时事,甚至言大臣们不敢说得话,骂御史也不敢骂得人’,故而称‘无官御史台’。

众人当即走至公厨,今日非课试之日,果真饭菜不过平平。

太学原来只有两百人,近来扩充到七百多人,故而经费却不够。平日里摊在学生身上一个月饭钱也不过三百文,平均一日十文。

故而胡瑗等太学讲师从自己的俸禄里掏钱,在逢三,八的课试日,给学生加餐。

与州学县学分餐不同,太学是合餐,一舍一桌,桌上摆着一木桶,里面大约是两升多的米,大约一人不到五合米,还有些咸菜。

至于一人一个陶罐里面盛着米汤,其余是五合米饭,但有一道菜与州县学里相同,那就是蒸茄子。

几条白蒸茄子切成两半,白瓤上浇了醯酱,味道着实不错。

不过说到吃茄子,就得讲讲朱熹他老人家了。

朱熹在武夷山讲学时,平日与学生们就吃脱粟饭与茄子。有一日一名叫胡纮千里迢迢来拜访朱熹,朱熹就给他吃茄子加脱粟饭。

胡纮那个气啊,逢人就说‘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

就算山里啥都没有,你也拿只鸡和酒招待我啊,哪有见过你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啊。

然后胡纮当了官后,就弹劾朱熹是伪学罪首!

太学里这样清苦的生活令章越想起了在州县学里‘食二三等饭,作一二品官’。

但看着这紫色的茄子,章越不由自嘲道:“今日食紫茄,明日服紫衣!”

左右听了都是笑了。

众人吃了饭,刘佐将剩饭装在陶罐里用碗盖了带回斋舍。

但见程颐还在斋舍里捂着头,盘坐在榻上对着墙壁冥思苦想。刘佐拿着饭道:“正叔吃一口吧!”

但见程颐摇了摇头。

刘佐无奈对章越道:“三郎,还是你劝一劝他吧!”

章越正要上前,却欲言又止,想到方才将程颐带偏的后果,以后会不会就少了理学呢?

南宋儒家有三个学派,分别是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吕祖谦的事功学派,三足鼎立。

而理学被明朝立为官学,也就是明朝的治国思想。

一个学说适应于一个时代。

章越比程颐高明的地方在哪里,在于眼界,一千年来沉淀下的知识见解。

程颐不知道王阳明,没读过传习录,也不了解西方哲学,近代思想。这不是一个人再如何聪明过人,如何努力体会,就能够超越的,这就是眼界的差别。

章越坐在了程颐的身旁问道:“程兄,可悟到了什么吗?”

程颐双眼都是血丝地看向章越道:“三郎,我想了一日也不明白。无善无恶心之体,这是无,说心体无善无恶,则意、知、物皆无善无恶,为何又称为有呢?既是一无不可三有,应是四无。既是三有则当四有,不可一无。”

章越闻言笑了笑,问了其他的,我肯定不明白,你问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因为书上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

章越当即哈哈大笑道:“我早料定正叔兄必有此一问!”

……

程颐一听章越这话,不由肃然起敬,一旁之人也是竖起耳朵来。

章越这境界何等了得,早已料到了一切。

章越道;“其实一无三有乃是本源,从何处参都不会有错。但四有四无之说各执一边,将话头参尽了就有错处。”

“安定先生有言明体达用何意?明体即是明心,心乃无善无恶,那即是无,达用即是意,知,功夫,那就是有。”

“四有既是寻着达用去作,由达用至本体,四无即从心上去下功夫,从本体到达用。”

“这有何不同呢?一会从达用到本体,一会从本体到达用,我等都懵了。”刘佐不由言道。

“当世之人有两等,一等是利根,一等是钝根,四无之说,专接上根之人,从本体上悟透,即便是颜子也未必能也,岂可奢望普通人。倒是四有之说,由达用到本体,接引钝根之人。”

“四无之说之病在于不实,四有之说之病则在明体上未尽。”

一旁的向七道:“三郎说得我有些明白了,近似于‘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刘佐道:“学即是达用,知天地,思即是明体,知自己。正如老子所言,知人者易,知己者难啊!”

程颐见章越不置可否,虽知刘佐,向七二人都说得不对,但已令他有等茅塞顿开之感。

程颐道:“三郎,我明白了,还未明体前,即是从达用寻明体之道,这就是格物致知,此中先后,就是将这四句倒着读,若已是明体后,再从明体至达用,这才是将四句正着读。”

章越听了不由震惊,对啊,就是这个道理。

没料到自己读四句教想了半天都没有明白的道理,程颐经自己这么一点拨,即是明白了。

程颐似自言自语言道:“不错,第四句里的格物,第三句中的致知,第二句的诚意,第二句的诚意最后到第一句的正心。”

“这就是大学中所言的‘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就是四有之道,然而章兄所言的,除了四有还有一个四无,先正其心,再诚其意,再致其知,最后格其物。这实太难了,此乃释家入门之道,先明性见性,有几人可以为之。”

“我程颐何敢比肩颜子,故而我一生所学还是在‘四有之上’,不过没有三郎这一句点拨,可能我真悟不到如此。三郎你真是我的四句之师啊!”

章越此刻涨红了脸,现在轮到他听不懂了。

但没办法,自己装的逼含着泪也要把他装完。

章越无比淡定地言道:“然也,正叔兄,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章越此刻心底是欣慰的,从这句话得知程颐的思想没有被自己改变,而是受到了一等启发。

反而令他的学问更深了一步,这就是眼界的提高。

程颐道:“不,程某他日所学有成,当谢三郎今日之点拨。三郎是程某见过除了濂溪,安定,两位先生外,最有学识之人,我想时常请益三郎!”

“不敢不敢!”章越赶忙言道,“学问的事,你我坐着切磋就好了,咱们同舍之间不兴请益二字。”

程颐想了想道:“也罢,既是三郎这么说,以后程某必多多与三郎切磋。”

听到这里,章越方才松了口气。

至于左右之人,程颐自入太学后,谁也不服气,如今竟佩服章越。看来这章三郎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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