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书看着看着,李追远感到饿了,可刘姨还没喊开饭,这会儿人依旧在厨房里重新备菜忙活着。

早饭因为薛亮亮那一嗓子给喊提前了,中饭则因为润生的到来被延后了。

估摸着这会儿,大家伙都饿了。

李追远去房间里选了些零食出来,摆在自己和阿璃之间,同时心底默记下次秦叔再去给自己买零食时得提醒他按成双的买,要不然自己不好挑,因为阿璃喜欢和自己吃一样的零食。

昨晚坐拖拉机回来时太爷给自己带了一箱健力宝,李追远也拿了两瓶,打开后放在阿璃面前。

阿璃双手捧着健力宝,低着头,仔细看着。

李追远马上道:“喝了它,不准收藏。”

阿璃头更低了。

“你喜欢的话,待会儿我再给你拿一瓶没开过的。”

反正这东西保质期长,且是密封的,李追远觉得柳奶奶既然经历过臭鸭蛋的摧残,应该很容易接受一个易拉罐。

阿璃马上端起饮料,学着李追远喝了一口,然后舌头探出,舔了舔嘴唇。

“你是第一次喝?”

阿璃目光看过来,她的表情很不丰富,但李追远却一直能看懂。

“喜欢喝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箱,你每次可以喝一瓶带走一瓶,喝完了,我去求太爷再给我买。”

阿璃很快又喝了一口,虽然没其它动作,可李追远脑海中似乎已浮现出:

一个捧着健力宝,眉眼弯弯,还高兴地晃着腿的可爱小姑娘。

“我们下棋吧?”

阿璃闻言,马上把一直放在自己身侧的小棋盒拿出来。

摆好棋盘,李追远和阿璃下了起来,两个人一直都默认下快棋,可这一次,到中局时,双方旗鼓相当,一直较劲到尾盘,李追远才算惜败。

这是二人下棋以来,阿璃赢得最难的一次,女孩抬头看着李追远,她没有不愉快,反而更加明媚。

输了棋的李追远嘴角露出笑容,他这次突发奇想地把《命格推演论》的算法,运用出一部分到围棋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棋盘还是那张棋盘,但在李追远眼里,它却变得鲜活起来,这也使得自己的棋法招式也更为灵活多变。

不过,等到第二盘棋开始后,李追远察觉到,阿璃的风格也变了。

在自己曾提醒过她不用对自己让棋后,她确实没再故意想输给自己,可每次都不介意和自己多玩玩,她在意的是过程体验,而赢,对她而言只是一种必然结果。

可这次,李追远发现阿璃的棋风一下子变稳了,一步一步,几乎没给自己任何破绽与机会,任自己再灵活再多变,在一座山面前,也毫无意义。

输了,被女孩的棋力,压输了。

是啊,无论是看相还是算命,只不过是给了你另一个看世界的角度罢了,而你,依旧还是你自己。

多出一个角度是好事,等于多了一双眼或者多了一双耳朵,但太过沉迷它,以为掌握了它就真可以随心所欲,就如同小蚂蚁站在大象头上眺望,真觉得自己就有那么高大,那就太可笑了。

看见李追远沉默不语,阿璃伸手,轻轻拉了拉衣袖。

李追远脸上露出温暖笑容:“我刚刚是在思考书上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输了棋,输给阿璃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刚把女孩安抚好,楼下刘姨终于喊开饭了。

依旧是分开的饭桌,不过润生来了后,李三江终于有了个孤独的伴儿。

李追远先给阿璃分好了小碟,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如同旱地闷雷。

扭头看去,发现是坐在角落里的润生肚子在响。

他饭盆里插着一根由刘姨亲手制作的大香,已点燃在燃着,他这会儿正坐在那儿,等着香烧好。

人一旦饿过劲了,饥饿感往往也就没那么重了,但当可口的食物重新摆在面前时,沉寂的饥饿感会加倍回归。

这种近在眼前却还得强忍着计时等待的感觉,对润生而言,确实是一种折磨。

李追远好奇地问道:“润生哥,你必须要等到香烧完才能吃么?”

“嗯,对。”润生使劲咽了口唾沫,然后用手做了个搅拌的动作,“得拌着香灰,才能吃得下去。”

李追远记得这一习惯,润生曾对自己说过,但他这次想问的是:“润生哥,烧好了拌成灰吃下去和直接吃下去,区别很大么?”

“啊?”润生愣了一下,“我还真没想过这个,正常人不都是要等香烧完的么?”

“但正常人,会用香灰拌饭么?”

“那……我试试?”

润生将饭盆里的香拔出,对着下端没点燃的那头,咬了一口,咀嚼时,他脸上不仅没露出痛苦的神色,反而眉宇都舒展开了,似乎觉得格外爽口。

紧接着,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扒了几大口饭入嘴,等吞咽下去后,他一脸惊喜地看着手中的香,惊呼道:

“小远,我真吃下去了,不恶心反胃了!”

刘姨是古法制香,虽说这玩意儿不是拿来吃的,但真吃下去也没啥大事儿,嗯,主要以润生那副脾胃,可能就算有小事儿对他的影响也近似于无。

润生很开心地咬一口香,再使劲扒拉饭,吃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这架势,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香,而是一根下饭的大葱。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要来点酱不?”

“酱?”润生思索了一下,随即使劲点头,“要的,要的。”

刘姨起身进厨房,给润生拿了一碗过早粥的咸酱,放在他小桌上。

润生拿起大香,蘸了蘸酱,再咬一口,美味得眉毛恨不得向上飞起。

“小远,你真厉害,这比等香烧完了再吃,美味多了。”

润生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吃得别提有多得劲了。

李三江砸吧了一口白酒,看着这种吃饭架势的润生,忍不住笑骂道:

“他娘的,以后得想办法给你弄点东北正宗的大酱,那东西蘸啥都好吃。”

李追远喝了口汤,看向李三江,问道:“太爷,你去过东北?”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双腿岔开坐,摆出个座山雕的姿势:

“可不就去过么,当年啊,太爷我被抓了壮丁,直接就被送到了东北,后来还是太爷我腿脚灵活,一路从东北跑进了山海关。”

这话匣子,打开了就有些收不住了,李三江又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入关后想着沿着铁路,一路朝南走回来,可还没走多远,就又被抓了壮丁,衣服一套,被再次推到前线打仗去。

但这次我有经验了,趁着上官喝醉了,瞄着空,晚上裹着一个班的人直接开溜。

等快到徐州地界,眼瞅着老家就在眼前了,得,又被抓了。

不过这次快得很,第三天我在的队伍就被打散了,原本排长还想把我们重新组织起来,我就在下面儿使劲鼓捣,刚快收整回来的整个排就又都散了。

接下来我就多了个心眼儿,不敢再沿着铁路和大路走了,哪儿路小哪儿人少我走哪儿,这才顺利回到了家。

到家后,又不安生,后头又被抓过,但我溜号溜出经验了,他们白天抓,我晚上就能溜回来。

这之后啊,还家后也就偷偷猫着不敢再出去瞎晃,一直躲到了安生。”

李追远感叹道:“太爷,你可真厉害。”

三大战役,太爷居然全部参与了。

虽然身处于对面,却也为正面战场不停做着贡献。

李三江摸着自己那硬茬茬的下巴,谦虚道:“还好,还好,呵呵。”

润生这会儿已经干下去半盆饭了,正做着短暂歇息,插话道:

“上午来时在路上碰到放电影的了,说是今晚要在镇集空地上放,电影名字叫《渡江侦察记》。

小远,你晚上去看不?”

“润生哥,我们吃了饭要去石港牛家。”

“不打紧,不打紧。”李三江摆摆手,“那边糊弄一下也就是了,应该能挺早回来,赶得上的。”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阿璃,他知道女孩是无法接受那么多人紧挨在一起的场景:

“还是不去了,我在家看书吧,润生哥你和太爷去看。”

这时,柳玉梅忽然开口道:“阿璃是要去的,哪怕坐远点,这部电影,她得去看的。”

李追远察觉到柳玉梅语气里的微颤,扭头看去,发现她还在很正常地吃着饭,只是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柳玉梅如此失态。

饭后,润生将家里的板车推了出来,李三江和李追远坐了上去。

润生推车很稳,基本感觉不到太多颠簸,就是这速度还是慢了些。

“润生侯,等接下来几天,你就学学蹬三轮吧,那个快。”

“大爷,要不你买个拖拉机吧,我学那个,那个还要快。”

“你看你大爷我长得像不像个拖拉机?”

润生不说话了。

李三江点了一根烟,看着李追远问道:“小远侯啊,你说咱家要不要买个电视?”

“太爷你想看就可以买呀。”

“太爷问的是你。”

“哦,我没有太多时间看电视呢。”

地下室里,还有那么多箱书等着自己看,哪有时间看电视。

“你这细伢儿啊。”

李三江还想拿电视机讨曾孙子开心开心,结果发现人家似乎没太大兴趣,自己给他零花钱,可他却除了自己买的东西要了,平日里连小卖部都不去。

推车的润生则兴奋道:“买电视好啊,好啊。”

“好你个头,快点推,晚上还想不想看电影了?”

“哦哦!”

来到牛福家前头路口处,李三江提前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很严肃地将自己那把桃木剑举起,用布仔细擦了擦。

做完这些准备后,这才走入牛福家。

来迎接的是牛福的俩儿子和俩儿媳,李三江一进来,他们就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的,好不热情。

李三江就先坐下来,和他们说起了话。

这种雇主其实是最好交差的,因为他们自己会跟倒豆子一样把事儿都告诉你,然后你就顺着他们想要的思路往下演就是了。

李追远则在屋子里找牛福,几间屋子都看了,没找到,这不由让他怀疑牛福不住这里了。

等出了主屋,来到旁边柴房边,李追远这才找到了牛福。

在原本自己的设想里,牛福应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受尽冷落……

但自己还是把牛福子女的孝心,想得太好了。

因意外摔跤而导致半身瘫痪的牛福,连一张床都没有,直接被安置在了柴房内。

那身下的干草垛,就是他的床,左侧是垒起来的干柴右侧则是高耸堆积的杂物。

旁边有俩碗,一个碗里倒着水还算干净,一个碗则脏兮兮的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层脏垢,应该是盛饭的。

至于牛福身上的衣服,上半身裸着,没衣服,下身穿一条短裤,脏兮兮的,几乎结痂贴在了身上,臭烘烘的。

也是,子女连床都不愿意给他睡,就更别提什么清洗身体换洗衣物了。

李追远用手捂着鼻子,稍稍靠近。

上次见到牛福时,整个人虽然驼背,其它方面倒也硬朗,毕竟才五十岁,这个年纪在农村,依旧属于“壮劳力”范畴。

可现在,牛福整个人却消瘦得太多,嘴巴张着不停嗫嚅,也不晓得是在说话还是无法控制的一种反应。

在李追远进来时,他倒是稍稍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挪回去,目光无神地看向屋顶。

看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就出来了,在柴房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喵。”

一声猫叫传来,在身旁墙头上,一只残疾丑陋的老黑猫踱步迈出。

它看着李追远,还举起爪子舔了舔。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么?”

黑猫舔爪子的动作僵住了。

“大家各自都当对方不存在了,缺少互动,你晚上再整出点动静,推动一下矛盾的激化。”

“喵……”

这次,猫叫声中多出了一抹颤音。

李三江在院子里做起了法事,给亲爹洗碗都没得空的俩儿子,此刻全都带着自家媳妇跪在供桌前,无比虔诚。

法事做完后,李三江用桃木剑依次拍了拍他们肩膀,出声安抚道:

“放心,你们自家爹做过什么孽事,你们自己清楚,有些债,老人结的也就由老人清,不会牵连到你们的,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

要是你们觉得霉运还没走光,倒也不是没办法,把剩下的那点霉运,引到其它近亲家就是了,不过,得嘴巴咬死了,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要不然就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引,引,我们引,大爷,求求您帮我们引!”

“算了,还是不要做了,太过损人,毁我道行。”

李三江开始拿乔,等又是一个红包被送上来时,他就叹息道,

“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引走霉运,但这事,嘴巴可得闭紧了,千万不能泄出去。”

“大爷,你放心,我们懂的,懂的。”

李三江又给他们表演了一段法事,做完后说道:

“行了,剩下的那点霉运,已经给你们引去老二老三家了。”

在牛老大家众人千恩万谢下,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和润生走了出来。

坐在推车上去牛瑞家时,李追远忍不住好奇问道:“太爷,我原本以为您会说教他们的。”

“说教他们?呵呵,你太爷我脑子又没进水。连奉养父母都需要去说教的人,还有去说教的必要么?

倒不如多要点钱,太爷我也能多买点猪头肉和酒。

就是希望,牛家下面不要再出事了,再出事,太爷我可就不好圆了,还真怕砸了牌子。”

“那死倒不是被您给解决了么?”

“对,也是哦。”

李追远清楚,确实不会再出事了,等仨子女都被折磨到结局后,猫脸老太也会自我消散。

快到牛瑞家时,就看见坝子上,牛瑞正蹲在那里用个小炉子煎着药,旁边则是子女对他的讽刺声,说他这些药除了费钱没啥用,怎么治都治不好。

牛瑞年轻时也是打死过人的,虽然是靠着亲妈牛老太给他擦的屁股,但骨子里依旧是个暴脾气。

居然一个憋不住火,站起身,对着还抱着孩子的儿媳妇一巴掌扇下去。

儿子怒吼着上来打牛瑞,牛瑞又和儿子打起来。

他虽说得了怪病,可这会儿正处于他病情刚被控制下去的当口,竟一时间和儿子扭打在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牛瑞的老婆见状,尖叫着上来抓挠牛瑞的脸,怒斥他不是个东西,临老买药花家里的钱不说,还敢对自己宝贝儿子动手。

孩子的哭声,扭打声,叫骂声,汇聚在一起,好似坝子上奏起了交响乐。

等李三江这边到了,他们这才消停下来,然后全家鼻青脸肿的脸上,都换上了谄媚讨好的笑容。

牛瑞是亲自被李三江救出来的,牛家人也是听到过老屋那里传出过世已久牛老太声音的,对李三江自是信服得很。

将李三江恭敬请进屋后,大家开始哭求起来。

李三江安抚过他们后,又做起了法事。

第一套做完后,李三江又说出了一样的引走霉运的话,牛瑞儿子马上又送上一个红封,李三江就又给演了一场法事。

但在临走前,牛瑞自己又偷偷塞了一个红封,祈求李三江为自己驱邪治病。

李三江也收了,说回去后会帮他立个长明烛,但也嘱咐他,不管怎样,他都得按时吃药,不能停。

这也算是偏门人的职业操守了,你的钱我收给你祈福,起个心理安慰作用,但药你得继续吃病也得继续找医生看。

只是,这番嘱托,无疑会继续加剧牛瑞和家人们之间的矛盾。

因为李追远清楚,牛瑞的病,是治不好的,这将会是个不停给你带来希望又带来更深绝望的无底洞。

牛福那是瘫痪后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所以一下子地位滑坡,牛瑞则还处于挣扎阶段。

虽然这会儿牛瑞还没太惨,但只要现在的矛盾不断积攒下去,不久后的未来,肯定会引爆出更璀璨的烟花。

看看他家人已经对他升起的仇恨眼神吧,结局,不会让人失望的。

因此,这次在黑猫经过他身边时,李追远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来到牛莲家时,李三江照例先被她家人请了进去。

李追远在主屋没见到牛莲,又去柴房看了看,也没有。

最后,他在猪圈隔壁,看见了被用铁链绑在那儿的牛莲,另一侧,就是家里厕所。

等于她家里人每次来这里上厕所,坐在龙椅上,就能和她说上话。

倒是挺贴心老人的,怕她寂寞孤单。

她吃饭的盆,和猪槽紧挨着,盆旁边还靠着给猪舀饲料的勺儿,看起来,像是给猪喂饲料时也会顺便喂一下她。

只要猪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缺忘她半口。

她现在清醒着,也没麻木,看见有外人过来了,双手捂着脸,这是在给自己遮丑。

她的孙子和孙女,李追远都见到了,一个头上有包扎一个胳膊上有包扎,应该都是被牛莲犯病时伤的。

俩孩子,一边对她吐着口水,一边拿石子儿砸她,不是那种玩闹地砸,而是专朝身上丢。

孩子父母也看见了,却没制止,反而目光里都是恨意。

黑猫自猪圈上方屋檐边走出。

李追远没说话,走远了些,然后,猪圈旁就又传来牛莲的祈求声,说她的病已经好了,求求自己的孩子们放了她,她已经好了。

迎接她的,是来自子女们的谩骂,以及儿子一口气上来时的狠狠几脚。

牛莲被踢得蜷缩在角落里,嗷嗷叫,像狗一样。

显然,他们之前信过,也被“骗了”。

黑猫从上头顺着高矮物一步步跳下来,最终走到了李追远脚边,用自己的猫脸,蹭了蹭李追远的裤腿。

李追远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黑猫很享受,身子几乎依靠了过来,敞开了肚皮。

太爷开始做起了法事,照例,多收了一个红封,帮忙引霉运去那两家。

离开牛莲家往家回时,推着车的润生单臂稳稳地扶车,另一只手开始掰指头算着:

“老大家老二家老三家,都请了大爷把霉运传给其他家,那不是和霉运没传一样么?”

李追远纠正道:“润生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太爷额外收了三份钱。”

“对哦,小远,你说得对!”

回到家,正好是黄昏晚饭点,李三江吃了饭后,边打呵欠边摆手:“电影我就不去看了,洗个澡睡觉去,累死了。”

今儿个法事做得密集,就是年轻人一下午连跳六场舞也遭不住,可太爷到底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这身体素质,确实没得说。

秦叔提着很多个板凳等着,刘姨也顾不上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她把家务活儿这些都暂时放下,一起候着。

柳玉梅换了一身旗袍,还戴着首饰,上了胭脂。

她这个年纪老太太,化妆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表达尊重。

电影在镇集旁的空地上放映,还没开始,却早早地就有人来占位置了。

秦叔和润生,俩人往里头一挤,板凳一放,强行撑出一个空档。

他们俩这体格,旁边人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挪开自己的凳子。

不过秦叔又从口袋里拿出不少糖果发给小孩,又拿出烟分给了大人,周围人也就乐呵呵地收下,不再有什么不满。

柳玉梅和刘姨坐在二人中间,她虽说老了,可依旧身姿款款,看背影,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李追远,他则和秦璃坐在远处角落没人的地方,距离荧幕有些远也比较偏,观影效果是不好,但胜在清静没人打扰,本身,这种人多的地方就不太适合秦璃。

有几个推着车的小商贩在后头摆起了摊,卖的都是便宜的小零食和小玩具,红白事上,也能看见这些摊贩的身影,哪里有人气他们就往哪里去。

一些孩子在买东西,更多还在只能在旁边羡慕地看,给予有钱买东西孩子一些意见。

李追远摸了摸口袋,之前住李维汉家时,崔桂英会定期单独给自己点零花钱,不过每次钱到自己手里就会被兄弟姐妹们簇拥着去张婶小卖部,买零食给大家分了。

被送到太爷家“出家”的第二天,李维汉和崔桂英过来给自己送衣服时,又给自己塞了一些钱,这次塞得格外多了些。

再加上李三江也会给自己零花钱,而李追远平时也没什么消费需求,这些钱,就都攒着。

至少在孩子圈儿里,他属于很富有的了。

“阿璃,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随即,李追远走到一个摊贩前,买了两个吹泡泡的玩具。

回来后,他一个,秦璃一个。

电影放映时,俩人在后头不停地吹泡泡。

阿璃玩得很开心,一壶很快就见底,考虑到女孩有喜欢收藏的习惯,李追远就又给她买了三个。

同时,在三个摊位间扫了一下,最后又买了一对手绳。

其实,摊位上是有不少小饰品的,像蝴蝶结发卡、彩色发箍什么的,但李追远考虑到阿璃每天由柳奶奶亲自设计打扮的行头,觉得再戴上这些,反而效果会不好。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送的话,她肯定会戴,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剥夺柳玉梅每天早上给孙女换装的快乐了。

阿璃看着手腕上戴着的红色手绳,她应该很喜欢,因为她都停止了吹泡泡的动作。

不过,她很快就又看向李追远的手腕。

李追远抬起手,露出了自己的蓝色手绳,她这才满意,继续吹起了泡泡。

电影放映结束,柳玉梅她们出来了。

润生看得很激动,不停地说着电影里的台词,还惋惜着现在没仗打了,要不然他也能去当个渡江侦察兵。

李追远笑着附和着他,心里倒是觉得润生还真挺适合,专业能力也勉强算对口。

秦叔和刘姨很沉默,这感觉,像是刚参加完亲人的葬礼。

柳玉梅则拿着手绢,一边走一边擦着泪。

李追远礼貌性问候了一下,见柳玉梅不愿意说,也就作罢。

一行人从镇集上快走回来时,就看见对面村道上跑来的小卖部张婶:

“有电话来嘞,有电话来嘞,找小远侯你的!”

……

江面船上的现场研讨会,比预计时间开得要久得多,地方上的同志肯定会抓紧一切机会不遗余力地去推动这个项目,罗廷锐也发挥出自己的专业领域特长,开始给周围领导们讲述项目的一些重点难点。

其实,船上的这些同志们大部分都不懂水利与工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座大桥的修建,所考虑的可不仅仅是专业性方面的东西,还需结合航运需求、城市规划、高速路施工甚至军事等多方面因素。

最主要的,还是社会的发展速度,以前不是没吃过类似教训,当初觉得大胆激进的提前规划,等修建好后没多久,才发现还是太过保守了。

终于,天色快暗下去时,研讨会才算结束。

船开始向岸边开去,大家各自拿出烟互相分着。

薛亮亮不抽烟,就一个人站在船舷边,在得知自己脚下可能就是白家镇所在后,他的心神一直有些不宁。

忽然间,他听到江面下似乎有动静。

他低头看下去,水面下,好像浮现出一道人影。

这时,有只手在他肩上一拍,薛亮亮被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罗廷锐。

“怎么了,亮亮,刚就看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主任,我没事。”

“怎么,不喜欢参加这样的会议?”

“不是的,主任,我可能是没休息好吧,我知道这种会议的重要性。”

“嗯,既然你以后打算投身于这一行,那就要学会适应,我们这些做专业的,很容易生出瞧不起做行政的心思,但没有高效稳定的组织度,很多事情是落实不下去的,有时候,越是在某些方面专业,反而就越是在其它方面显得越业余。”

“我明白的,主任。”薛亮亮知道,罗廷锐是在提点自己。

“走吧,我们上岸了,回去的路上你好好睡一觉,别耽搁了明天的课。”

“好的,主任。”

回到岸上,坐上大巴车,薛亮亮坐在后排,等车开动后不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睡着,薛亮亮忽然发现下半身有些凉,他睁开眼,随即整个人怔住了,自己坐在车座上,可不知这车里哪进的水,而且水位已漫到自己腰间。

他看向前方,车内小灯开着,能看见前头坐着的人,甚至还能听到他们之间小声的交谈。

“车子进水了,司机,师傅,车子进水了!”

薛亮亮喊了起来,可却没人搭理他,大家仿佛都没察觉。

“师傅,停车,车子进水了,师傅!主任,主任!”

依旧没人回应他。

渐渐的,水面漫到了胸口位置,薛亮亮开始拉车窗,可外头一片漆黑,车窗也根本拉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似乎从眼前的漆黑中划过,快得让薛亮亮误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很快,身影再一次出现,而且脸贴在了车窗上。

借着车内的小灯光,映照出了那张昏沉的脸,一时分不清楚男女。

“咔嚓……”

不过就在这时,车窗忽然被打开了,而且一下子被拉到了最大。

下一刻,车内的水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全都朝着自己这边涌来。

薛亮亮觉得自己整个人,是被水流挤出来的,他被冲出了车窗,堕入了一片漆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继续漂动。

“哗啦啦……”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漂了多久,像是被江滔拍出来的一样,身下一阵剧烈酸痛,人也清醒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江岸边,下方是嶙峋的石子,而自己手掌手臂胸前以及大腿等位置,也都磨出了血痕。

没有什么大创口,可这种大面积擦伤,也着实让人很煎熬。

强忍着疼痛,薛亮亮艰难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头顶的月光被一层灰雾笼罩,导致下方的环境也是充斥着朦胧。

但大概能分辨出,这里是江边,距离先前上船去开研讨会的位置,并不算远。

可是自己不是早就坐车离开南通了,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薛亮亮感到了茫然,忽然间,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蓝色裙子,扎着马尾辫,左手抱着一尊瓷瓶,右手撑着一把黑伞。

她,为什么要撑伞?

当薛亮亮产生这种想法时,他这才发现,天空原来在下着雨,而且是大雨,硕大的雨点,在身上砸得生疼。

这雨……是一直都在下的么?

“喂,你是谁!”

薛亮亮对着女人大喊。

女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径直撑着伞,向江边走来。

靠近些后,薛亮亮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她的妆容和眉眼处带着点风尘气,可却很年轻。

主要是薛亮亮从思源村出来后先来到医院又去了江边,没机会去看看警情公告栏,否则就会看见女人的照片此时正出现在那里,警方已对她进行了通缉。

这时,见女人还一味地朝江水里走去,薛亮亮伸手抓住了她拿伞的胳膊:

“你要做什么,别想不开啊,不能再往前了!”

女人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噗通……”

薛亮亮只觉得女人身上传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道,竟直接把他给带翻。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粘在了女人胳膊上一样,怎么都无法挣脱,被她带着一起向江里走去。

这个姿势,真的非常难受,不仅无法维系平衡,还让自己下半身一直在石子儿上经历着摩擦。

等到女人步入江中时,薛亮亮才借着水的浮力平衡住了身子,但接下来,就是强烈的呛水感与窒息感,这个,更恐怖。

他奋力挣扎,却都无济于事。

女人继续在行进,她走在江底,四周一片漆黑,薛亮亮则漂了起来,一只手依旧粘在女人胳膊上,可整个人却来到了女人上方。

他想呼喊,可每次一开口,水就先冲进来,完全阻止住他的发声。

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头发缠绕在手中后,他开始发力。

女人身形没一点变化,继续在江底前行,薛亮亮原本向上发的力道转而变成了向下的贴合,这使得他整个人,贴在了女人后背上。

头发开始变长,长得不可思议,而且它们极为坚韧,哪怕就几根挂在那里,薛亮亮也无法扯断,反而越是企图脱离就被捆缚得越紧。

到最后,他几乎变成了自背后抱着女人而女人正背着他行进的姿势。

绝望的窒息感仍在持续,薛亮亮已经无法去计算自己到底多久没呼吸了,他很难受,很痛苦,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依旧还保持着意识清醒。

这绝不是什么幸运,因为它能让你更清晰直观地品尝煎熬。

现在,他已经在祈求自己可以快点淹死,好早点解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居然出现了光亮。

长江底下,怎么会有光?

而且在光亮映照下,隐约可见房屋的影子。

江底,不仅有光,而且真的有村镇。

忽然间,薛亮亮只觉得原本束缚着自己的头发全部飘散开了,连那只被粘着的手也可以松开。

他整个人没有向上漂,而是落在了地面上。

女人继续在前进,顺着光的指引,不断走向那座依稀可见的村镇。

薛亮亮无比惊恐地发现,不仅只有身前裹挟着自己下来的这个女人,在自己视线所及的江底黑暗中,好像还有很多道身影,都是长发女装,穿着不同风格甚至是不同时代的服饰。

她们个个面容死沉,走路时不带情绪,都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身边的水流,好像出现了一个固定的流向,瘫坐在地上的薛亮亮,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朝着那个方向拉扯。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身下一切可以抓取固定的东西,却都失败了,抓石头石头被掀翻,抓泥则被自己带起一片泥浆又很快稀释消散。

无论他此刻多抗拒多不愿意,也都无法改变他正被强行拉走的现实。

终于,

离那光更近了,远处看时只是一道的光亮,近了看后才发现,是一道道红白色的灯笼光源笼统汇聚到的一起。

而那村镇的身影也变得更立体也更清晰,一座座屋舍,整齐排列,每一户门口,都有一个壁龛,上头点着长明灯,散发着绿幽幽的光亮。

自己的正前方,则出现了一座牌坊,很巍峨,也很古朴,上面沾染着大量的青苔。

两排吊式灯笼分挂在两侧,自上而下,由大到小。

左侧是红灯笼,代表喜庆;右侧是白灯笼,预示死寂。

薛亮亮看向牌坊正中央,上面有三个字。

从右往左念,

“白家镇。”

(本章完)

第23章

先前的那个女人,此时正站在牌坊里面,她手中的伞不见了,双手抱着那尊瓷瓶。

而这时,薛亮亮则惊讶地发现,来到这座牌坊下后,不仅水流的拉扯力道消失了,就连先前那恐怖的窒息感也不见了。

他马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然而,自己只是在不停做这个动作,却无法收获应有的效果。

嘴巴和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根本就没有新鲜空气进来。

他忽然意识到,改变的只是自己的感觉,没变的是眼前的现实。

他依旧在江底。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会水的,小时候在安徽老家就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水游泳,上大学后,也偶尔会和同学一起去寻个泳场痛快地来回游个好几圈。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水性真能好到如此离谱的程度,下水这么久了,憋气极限早就过了。

摸了摸耳下,依旧是原本的皮肤,也没长出鳃。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身后以及更远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溺死了,而现在的自己,只是……

薛亮亮用力抱着头,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以往用在考试和看设计方案时很有效果的手段,此刻却失去了作用。

他的内心依旧是慌张的,他的身体仍然在打着摆子,牙关更是不停打颤。

他很害怕,害怕这江底的环境,害怕这座牌坊,也害怕牌坊里头抱着瓷瓶站着的那个女人,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前提是如果可以的话。

这时,女人动了,她开始往里走。

薛亮亮没动,他不敢走入这牌坊,不敢去主动地探寻这座小镇。

然而,在女人和他之间,拉出一段距离后,那股可怕的窒息感再度出现。

薛亮亮不得不踉跄地向前快速行进了几步,窒息感又不见了。

他明白了,只要自己和那个女人距离太远,那种感觉就会出现。

女人继续在前面走,薛亮亮只能跟上去,走入了牌坊。

他没得选,对于刚经历过绝望窒息的人而言,再回去品味,就是数倍甚至是数十倍的煎熬。

女人和他之间明明没有牵连,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条锁链,一头攥在女人手里,一头圈在自己脖颈处。

牌坊后面,是连续三十几层的向下台阶。

薛亮亮不由有些疑惑,按理说,除非特定地势环境导致不得不这般去营造,否则大部分有牌坊的古代村镇,都不会选择这种一进正门就下沉的格局。

古人们更喜欢垫高一点地势,牌坊在前也在下,后头地势拔高一些,这样更能衬出气势。

而这里,不垫高就算了,还特意人为修凹下去,且凹得这么大。

怪不得先前自外面看向这里时,镇子里建筑物朦胧感很强,因为它们有一半其实是被遮蔽住的,只留下上半部分可以看见。

另外,台阶的造型也很奇怪,一般是两端边缘位置设计平顺光滑面,中间大部分面积都是供人上下行走的台阶,可这里,正中央位置则是巨大的光滑面,供人行走的台阶反而在两侧,很窄很小不说,还很陡峭。

往下走时,薛亮亮有时候还不得不侧着身,似乎行进于这里的人,都是小脚。

下了台阶,来到平地,入眼的是一条不算很宽敞甚至显得有些逼仄感的石砖路。

而且,这些石砖不是平铺的,全部是砖头竖起,用小面积那一端朝上,这样做不仅会耗费更多砖而且会加大施工量。

同时,因为岁月的侵蚀,再好的古道路面都会凹凸不平,而这里因为这奇怪的用砖设计,使得你想找一个可供脚掌平稳的落地的空地都是不可能的事。

每一脚踩下去,脚面上只有一小部分能踩实,余下部分都是空的,你得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容易崴脚摔倒。

还好,前面抱着瓷瓶的女人,她走得也不是太快,薛亮亮还能跟得上。

等稍稍适应这种路况后,薛亮亮开始打量起两侧的民居。

民居布局很紧凑,整体上是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白墙灰瓦。

每一处民居门口和道路之间,都有个半米不到的凹槽,上头则垫着石板,这应该是排水槽。

薛亮亮无法理解,在江底建排水槽的意义在哪里……除非,这座小镇是后来才入的江。

每个民居门口左侧,都有一个壁龛,里面燃着一根蜡烛,散发着绿幽幽的光亮。

起初,刚进来后入眼的这些民居门都是闭合着的,但很快,薛亮亮就看见敞开着的,里头黑黢黢的一片,看不真切。

薛亮亮的脑子里也浮现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内心恐惧压迫,而是源自于一种不合理,尤其是在看见这些民居门后。

思索片刻,他终于想通了,是因为这些门的下面,没有门槛。

现代建筑自然早就舍弃门槛了,而且人们也看得用得都习惯了,可问题是传统风格建筑里,因门往往被设计得很高很长,所以一旦没有门槛,就会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太过直接,也太过阴森,像是一个怪物张开了口,让你望而生畏。

“啊!”

行进时,猛然间,薛亮亮看见右侧一扇打开门的民居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被吓得后退两步,这该死的凹凸地面,让他没站稳,滑倒在地,而他瘫坐的方向,则恰好对着那扇门。

门里,坐着一个老女人,她皮肤也不知道是在水里泡久的缘故,显得很惨白,也微微有些肿胀。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袄子,颜色和寿衣一样鲜亮,就是设计上更为繁重。

头上、脖子上、手上,戴满了各种首饰。

她就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久,还好,她是闭着眼。

“呼……呼……”

要是她眼睛睁着,薛亮亮觉得自己可能这么个不经意下,自己会被直接吓晕过去。

虽然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以及前面引路的女人都很诡异了,可民居的独特设计造型再配合里面坐着的人,能够在本就诡异的氛围里营造出另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恐怖。

薛亮亮爬起身,窒息感隐隐有再度出现的征兆,他马上向前小跑了一段,拉近了自己和那女人的距离。

脑海中,则还是那个坐在门里的老女人,她身后漆黑一片,看不见家具陈设。

这也就使得这种紧凑型只有上下两层的民居,显得很像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坟墓。

一座,敞开式的坟茔。

原来,这不是一座空置被水淹没的小镇。

那么,自己进来时看见的那些闭着门的民居里,是不是也有人呢?

那些开着门,里头却没见到人的民居,它们的主人……会不会在二楼?

想到这里,薛亮亮下意识拉近了一点自己和那女人的距离。

虽然他也害怕这个女的,但一想到两侧民居都是坟,自己走在坟道中间,好像还是前面这个女人,更能让自己适应一些,至少,她会动。

走着走着,薛亮亮看见了第二个开着门,且里头坐着人的民居。

这是一位年轻的姑娘,穿着绣服,发髻高高竖起,显得很庄重,她坐在那里,双手叠于膝上,闭着眼,双唇格外鲜红。

薛亮亮看了她一眼后,就马上一哆嗦后,挪开了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坐在门里穿着旗袍的女人,她腰肢很细,坐姿很妖娆,双手放置于身侧,嘴角间,似乎含着笑。

好像正无声地勾着你,走向里面,与她相叙。

薛亮亮发现,越往深处走,开着门的民居也就越多,里头坐着女人的比例也就越大。

从看见第一个老女人到现在,他都已经见到了十几个坐在门里的女人了。

她们年龄段各不相同,服饰风格也各异,但都将自己打扮得很正式,很像是那种农村老人临走前为自己置办好寿衣寿材,要把自己最体面的一面留在白事儿上。

这是她们,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死后模样。

因为泡水的原因,她们肤色都很白,白得有些过分。

但和那些浸泡水里很久后形成的巨人观不同,她们普遍没有变形,至少,极大程度地保留了生前原态。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死人要么生前生病要么受伤要么年老自然离去,总之,基本状态是不会太好的。

可她们中,就算是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女人,也依旧留存着一种从容。

仿佛,她们不是在油尽灯枯时走向死亡,而是在自己依旧拥有从容活下去的能力时,主动选择了死去。

说实话,要真是各种各样的惨烈死状,他薛亮亮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偏偏就是这种,我就是故意打扮得好好的,坐在这里,给你看,或者在看你的这种氛围感,让他精神压力极大。

恍惚间,自己会产生一种意识迷失,到底是自己在观察着她们,还是她们坐在屋子里,正观察着自己?

心神错愕下,薛亮亮撞到了女人后背上。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这一撞,女人没动,薛亮亮向后摔倒在了地上。

女人没回头看,而是向右转,换了个方向向里走。

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两侧有两个小陆桥,下面不走水,就是纯装饰和风水用途。

薛亮亮爬起来,只能跟着女人拐弯。

接下来……两侧所有民居房门都是打开着的,而且每个民居里,都坐着一个女人。

“啊……”

薛亮亮觉得自己精神要崩溃了,她们虽然都闭着眼,可这种依旧存在的密集“注视感”,让他无比痛苦彷徨。

他只能选择最鸵鸟的方式,跟在女人身后,半低着头,不看两侧。

虽然眼角余光依旧免不了会扫到一些,虽然他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可他终于还是坚持下来了。

正常人,来到这里,怕是要疯了吧。

要是小远在这里,他应该会和常人表现得不一样?

算了,小远还是别来这里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不,自己甚至不确定,现在是否还算不算活着?

终于,两侧民房不见了。

薛亮亮抚着额头,做大口呼吸,哪怕只是个单纯动作,他现在也需要来排解一下内心压力。

然后,马上追上女人。

这时,没有了来自两侧的可怕凝视,他终于能抬起头看向前方了。

前面是一块小开阔地,一栋和其它民居明显不同的古朴建筑矗立在那里。

应该是白家镇的祠堂了。

薛亮亮不由停下脚步,自己,要进去么?

随即,他就往前走了,自己犹豫什么呢,像是自己有选择余地似的。

“吱呀……”

祠堂黑漆漆的大门,在女人靠近时,自己就缓缓打开了。

这座祠堂,依旧没有门槛,而且进去后,还是向下的台阶,仍然是中间大面积平滑,两侧才有一点点位置可供走下去的。

穿过一个不算很宽敞的四方院,女人继续向里走去。

薛亮亮跟着她行进时,目光被正中间那口老井吸引住了,井口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凹陷,连带着附近一块区域,都是朝下陷落。

这不是后天形成的,是一开始就是这般的设计。

井壁四周,是一条条锈蚀的锁链。

这不禁让薛亮亮怀疑,到底是方便上头的人下去取水,还是方便下面的人……爬上来。

祠堂的核心位置,到了。

女人抱着瓶子,跪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

薛亮亮靠近她,来到侧面,重新打量起女人。

这个明显一身现代人装束且带着风尘气息的年轻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对这里熟悉得……仿佛就是在回家一样?

那么自己现在,是继续陪着她停在这里,还是说,向里走再看看?

以她为圆心,自己是能有一段活动范围的,只不过先前自己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敢走前头去。

但他还是选择继续站在女人身旁,哪儿也不去。

只是,渐渐的,窒息感再度浮现。

他开始感到难受痛苦,双手下意识地攥住自己脖子。

然而,女人就在这里,就跪在自己斜前方,为什么这感觉又来了?

薛亮亮向女人再靠近了一些,可窒息感并未消失。

没用了么?

他无法想像,在这么一个阴森压抑的地方,自己还得继续承受无穷窒息的折磨,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望不到底的酷刑?

“额……啊……”

薛亮亮也跪伏下来,痛苦地哀嚎着。

他的意识在此时一次次变得模糊,又一次次重回清醒,他恨透了现在的这种头脑清明,因为这使得他精神正被反复接受鞭笞折磨。

“噗通”一声,薛亮亮身子前倾,向前侧倒过去。

因为没有门槛的缘故,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一半的身躯进入到了祠堂核心里面。

而这时,他忽然发现窒息感减弱了。

短暂犹豫后,他马上身子向里头又挪了挪,窒息感再度降低。

他明白过来了,抱着花瓶的女人不管用了,她牵着自己的那根锁链断了,而新的锁链,在这里面!

他继续向里爬了一段,一直到窒息感完全消失,他终于能站起来了。

回头看向身后,大门外是黑漆漆的,只有门口处抱着花瓶的女人能模糊可见。

再看向自己身前,是一口巨大的红色棺材。

棺材下面有架子,将其托高,所以薛亮亮踮起脚,也就只能隐约看见棺材内的些许黄色内衬,再里面就看不见了,除非爬上棺材。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慢慢绕着棺材挪着步子,心里做着随时都可能看见什么东西冒出来的建设。

不过,一直等自己围着棺材走了一圈,还是没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棺材头部正对着位置,本该是供桌牌位架,可这里没有,只有一张太师椅。

而棺材两侧,则是青砖墙壁。

白家镇镇中心的祠堂,显得过于简单冷清了,像是一间修建装修好了,却还没来得及入住的房子。

只是,真的是这样么?

薛亮亮脑海中浮现起一路上所经过民居里坐着的那些女人,如果大家都死在家里,那好像确实没了在祠堂里摆牌位的必要。

那么,这里是否会有出路呢?

薛亮亮没有放弃自救,他隐约觉得,出去的路,好像就应该在这座祠堂里。

接下来,他大着胆子,不再继续仅围绕棺材,开始更大范围,贴着三面墙壁一边走一边摸索,他绕了一整个大圈。

他甚至会用手,去敲击这些砖块,看看能不能找到空心暗门,同时行走时,脚也格外用力跺在地上,试探有没有地道。

很可惜,他没找到。

这里面积其实不算太大,也太过空旷了,空旷得想藏个什么东西都很难。

那么,头顶呢?

薛亮亮抬起头看向上头,是很普通的老式房梁顶设计,自己没有办法上去摸索,除非去找些工具。

但是,去那些民居里找工具么?

一想到那些坐在民居门后的女人,薛亮亮就感到后背发凉,要自己绕过她们,去她们屋子里翻找……他宁愿继续留在这里。

“嗯?”

不过,绕完一大圈后,来到进门口,薛亮亮却惊讶地发现原本抱着瓷瓶跪在那里的女人,不见了。

瓷瓶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种忽然的变化,让薛亮亮再次感受到了恐怖,那个自己一路跟着过来的女人,其实已经是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东西”了。

她的消失,等于把自己重新置于彷徨与孤独。

他想去找寻那个女人,看看她是否换了个位置跪着或者去了其它地方,可当他正准备向屋门口走时,明明距离屋门还有一段距离,可那窒息感居然再度出现!

可是,先前自己只是进了门里头,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薛亮亮深吸了一口根本就不存在的气,然后一鼓劲,冲到门口,窒息感再度强烈袭来,他忍受着这种痛苦来到屋外。

四处张望下,没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她真的消失了,她真的不在这里了。

同时,先前进来时的最外面的祠堂大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合。

而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他甚至没有能力跑到院子里去。

他只能快速往回跑,脚下开始虚浮,摔倒在地,身体就像是一只被不断挤干水分的虾。

终于,他再次爬到了棺材边,窒息感消退,他重新得到了救赎。

可抬起头,看向上方的棺材底,他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救赎么?

稍微恢复了一会儿,他爬起身,开始试探性地向侧面走去。

他惊恐地发现,只要自己离开棺材一段距离,窒息感就会出现,而且更为迅猛。

可是先前,自己是能贴着墙壁走的,还用手摸过那些砖块。

这意味着,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再度缩小了。

他来到棺材头这边,忽然眼睛一花,他好像看见棺材头正对着那张太师椅上,像是坐着一个人。

可等自己再定睛看去时,那人却不见了。

不,不是自己眼花,其它地方可能会这样,但在这里,绝不是!

薛亮亮绕着棺材又走了一圈,然后一个箭步再次来到棺材头位置。

这次,他看见了,太师椅上确实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自己!

薛亮亮双拳攥紧,他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他无法理解,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要是他是薛亮亮,自己,又是谁?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发现触感面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确认自己还是自己后,他再抬头,发现太师椅上又空了。

虽然绕着棺材再跑一圈,大概率还能再看见太师椅上的人,但薛亮亮却没有勇气再这么做一次了。

同时,他也无法再这么做了。

因为,窒息感,再度出现,哪怕他现在一只手就撑着棺材,可那窒息感依旧袭来。

它在收缩,自己就像一直站在一个无形的水下气泡里,这个气泡先前在移动,现在,它在缩小。

一旦失去它的庇护,自己就将再也找不到可喘息的间隙。

薛亮亮开始紧贴棺材,他发现当自己的脸距离棺材越近,窒息感就越弱。

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不够了,窒息感还在不断加剧。

不,不能,不能这样……

薛亮亮的脚开始踩在下面架子上,手扒着棺材边缘,他开始往上爬。

等上去后,他又轻松了,他再次成功逃离了窒息的追逐。

可当他低下头,往下看时,目光瞬间一凝,嘴巴张大,双臂脱力,摔了下来。

他看见了,在那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红衣,头盖红纱,双手置于小腹的女人!

摔下去后的疼痛是其次,最恐怖的还是被窒息感重新包裹。

先前,薛亮亮还能跑到外头去查看那女人的踪迹,可现在,他似乎只要一离开安全范围,就半点无法接受。

原本只是窒息的话,那么现在,就像是有一双无形且力道恐怖的大手,正使劲掐着你的脖子。

你承受的不再仅仅是窒息的煎熬,还有脖子被不停掐断扭曲的直观痛苦。

薛亮亮马上爬起来,双脚再次踩在架子上,双手抓着棺材边,把自己提了上去。

在巨大痛苦折磨刺激下,他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只为了寻找那片刻的舒适。

虽然,这种舒适,大概率也不会持续太久。

他尽可能地不去看棺材里躺着的女人,他挪过视线,自上而下,看向棺材头对着的方向,他又看见了,太师椅上,又出现了自己。

只是,椅子上的自己穿着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对方身上是一件黑色流转着亮泽的褂子,下半身是紫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胸前挂着一朵红花。

很像是……以前新郎的打扮。

尤其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让薛亮亮吓得眼泪都要滴淌出来。

这一刻,他觉得太师椅上的自己,比棺材里的女人,更可怕。

所以,他低下头,看向女人。

先前进镇时,那些民居门后的女人无一例外,都是坐姿,这个女人则是躺着的,而且她躺在祠堂最核心最中央的位置。

这时,窒息感再度浮现。

薛亮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拿鞭子驱赶的牲口。

心里虽然已经有所猜测,可他依旧探着脑袋,往上往左往右去感受着窒息感的强弱变化。

最终,他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只有向棺材内部,才能安全的。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棺材边,在做着最后的内心挣扎。

不过,不断逼近且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大大缩短了他的迟疑时间。

他腰部发力,一只脚够上了棺材边,双手向下探,抱住棺材内壁。

他本意是只让自己上半身探进去,尽可能地和里面的女人保持距离。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力,身子好不容易翻上去时,已无力继续维持平衡做下一步动作,反而一个没把控住,整个人向棺材内摔了下去。

他抱在了女人身上,女人的身体很冰冷,也很滑腻。

可这种滑腻,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更像是水母亦或者是某种分泌物,总之,让人生理极为不适。

就在这时,

薛亮亮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女人,竟然缓缓抬起了头。

伴随着她的动作,

原本蒙盖在她脸上的红纱,

也缓缓滑落。

“嗡!”“嗡!”“嗡!”

白家镇牌坊上,那一侧的白灯笼,忽然转为了红色。

以它为起点,整个镇子内,所有民居门口壁龛内的蜡烛,也从绿幽幽的色泽转为红色,洋溢着一种既阴森又渗人的喜庆。

“吱呀……”

“吱呀……”

那些紧闭的民居门,在此时被缓缓从内部推开。

而原本就开着门且就坐在里面的女人,则缓缓站起身。

很快,

不同年龄段,不同时代打扮的女人,纷纷走出了屋门,踩着水槽上的青石板,来到了路边。

她们自镇上各个位置的民居出现,然后排着队,按照一样的速度,缓缓移动。

所聚集的方向,正是镇中心的祠堂。

虽然她们依旧全都闭着眼,也没人张嘴,但悉悉索索的声响,却不断在镇子里浮现。

起初,还很微弱杂乱,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也逐渐整齐。

到最后,汇成了整齐的一声,如众人吟唱,响彻在白家镇上空:

“天官赐福,白家招婿!”

……

“喂,你好,我是李追远。”

“你好,请问你认识薛亮亮么?”

“认识。”

“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我姓罗,我们是在哪里见过么?”

“您是,罗主任?我是昨天和亮亮哥在一起的小朋友。”

“哦,原来是你。”

“罗主任,发生什么事了么?”

“是亮亮出事了,他昏迷时嘴里念叨着‘小远’,还念出了这个电话号码。”

“亮亮哥,他怎么了?”

“他在船上落水了,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医生说状况很不好。”

“我能去看他么?”

“可以,我马上派车来接你,给一个具体的位置。”

“石南镇史家桥,我们会在那里等车。”

“行。”

挂断了电话后,李追远马上竖起手臂,发现那印记早已完全消失,现在也没有再浮现。

所以,亮亮哥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位白家娘娘还记仇,又跑来报复他了?

但这不应该啊,不是都已经断了么?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零花钱,对张婶说道:“张婶婶,我帮我太爷买包烟,再拿些糖。”

“好嘞,这就给你拿……喏,正好。”

“谢谢张婶婶。”

李追远将烟和糖放进口袋,表情凝重地向家里走着。

他隐隐察觉到,这件事应该和白家娘娘有关,绝不是简单的落水昏迷。

要不然,亮亮哥不会在昏迷无意识时,还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与电话。

最为关键的是,如果事情不够诡异,罗工也不会大晚上派车来接自己这个小朋友,他应该也是着急得很了。

回到坝子上,刘姨在收拾碗筷做着打扫,秦叔则在劈柴,这些都是因看电影而耽搁的活儿。

东屋灯亮着,门却闭着,柳玉梅和阿璃应该在屋内,今晚看完电影后,柳玉梅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好。

李追远走到秦叔面前,开口问道:“秦叔。”

“小远啊,啥事?”

“不是我家的酱油瓶倒了,您会不会伸手扶一下?”

秦叔:“……”

“就是昨晚住我们这里的那个大学生,他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里抢救。

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更不会告诉我太爷,所以,秦叔您能扶一下么?”

秦叔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些钱:“小远啊,是要给他交医疗费么,叔这里有一点,待会儿再跟你姨要一些,然后都给你朋友送去。”

“好的……谢谢秦叔。”

李追远只能点头,看来,只能去把太爷喊醒,问问太爷的意见了。

不过,太爷估计也没什么办法了,因为那天太爷也表现出了对白家娘娘的忌惮,选择了避退。

这时,东屋门被从里面打开。

已换上睡衣的柳玉梅,披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的眼眶还是很红。

“阿力,你跟着小远去医院送钱吧。”

“好的,我知道了。”

李追远很是意外地看向柳玉梅,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柳玉梅这次会这么干脆点头。

“小远,你等一下,叔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不用了,秦叔,我们去村口马路南边的桥上等,会有车来接我们。”

“哦,那好,那我们走吧,要是回来得晚,你太爷醒了,你刘姨会帮你对太爷说的,不用担心。”

“嗯。”

“你需要去拿些什么东西么?”

“不用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离开前,李追远对着柳玉梅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柳玉梅没做回应,转身进了屋。

等李追远和秦叔离开后,刘姨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将热水放在架子上后,她拿起梳子,走到柳玉梅身侧,帮她打理起头发。

岁月的年轮,会无情碾过所有人,柳玉梅去年头发还只是银灰色,可现在,只有表层还是这个色泽,梳子梳开,下面都是松软的白发。

刘姨梳着梳着,不由带上了些许哽咽。

“你哭什么?”

“没有哭。”

“呵。”柳玉梅将手中擦拭好的一块牌位,放了回去。

“我想知道,您这次为什么要答应。

就算三江叔不知道也确实和三江叔无关,可小远,毕竟也住在这里,他和三江叔还是亲族关系,万一……”

“我当然知道万一。”柳玉梅看着面前的一列列牌位,“可我今天心情不好,暂时不想去理会什么万一了。”

刘姨默默地梳头,没再接话。

柳玉梅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怎么,我这个老太太,已经老到连任性一把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不,您有,您有!”

柳玉梅站起身,伸手指着那一块块牌位,语气激动道:

“这帮家伙,当初自己带着船队,说去就去了,都没知会过一声,全家上下,不,是两家上下,全都故意瞒着我!

好嘛,一个个慷慨得很,死得一个不剩,留下我孤儿寡母的时候,他们可曾为我想过?

他们甚至连一点灵都不愿意留下,全都祭了出去,让我这几十年看着这些死气沉沉的牌位,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凭什么只能他们任性,我就得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在这里,生怕出一点差池引起福运反噬。

这不公平……”

说着说着,柳玉梅眼里流出了眼泪,她一只手撑着供桌,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刘姨心疼坏了,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少顷,

柳玉梅放下手,重新抬起头,看向这些牌位,笑道:

“呵呵,看见了没,看到了没有,你们不在了,这才过去多久啊,那群江底下的白老鼠,都敢爬上岸来恶心人了。”

柳玉梅神情变得肃然,眼神也变得凌厉:

“那我就一巴掌,给它抽回去。

让它们记起来,

这江面上,

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