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天可汗之所以姓“天”

“你这文牒有问题,你是偷渡出去的?”

卫兵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位自称“玄奘”的邋遢和尚。

玄奘一下子就急了:

“国王殿下与贫僧结拜为兄弟,这文牒是殿下亲自交于贫僧的,怎么能有假?”

“国王?”卫兵眉头一挑,指了指城门楼:

“认字吗?看看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西州?”玄奘心里咯噔。

坏了,难道走错路了?

卫兵其实说得没错,玄奘确实是偷渡的。

当初离开东土大唐时,他并没有取得通关文牒。

文牒是在高昌国补的。

他现在取经回来,本打算经由高昌入境,把出入境手续补补全。

怎么自己把路走错了,绕过了高昌,撞上了大唐的城池?

他疑惑地东张西望,却见周围的景色很是眼熟。

这确实是高昌的所在呀……

“高昌已经被灭了,现在这里是大唐西州。国王正在长安当地主呢。”

咱东土大唐是不是想一杆子直接捅到天竺,这样去取经就不用办手续了……玄奘法师心里激烈吐槽。

不过对多年游历、多次死里逃生的玄奘来说,这点问题根本不是事儿。

他熟练地从平平无奇、破破烂烂的包里,掏出一块异国的金币。

“钱财乃身外之物,贫僧只为普度众生,不为个人私利。”

“大师果然是大师,受教了。”卫兵虔诚地接过了布施。

高僧果然在西天取到了真经啊。

过关成功。

拿了高僧的“布施”,卫兵好似突然被佛法点化了善心,贴心地对高僧提醒道:

“你最好不要在西州逗留,尽快回内地。”

“为什么?”玄奘疑惑地问。

“是突厥。”卫兵满脸的忧虑:

“西突厥,又杀回来了。”

…………

就在玄奘离开的一天后。

朝阳初升,西州城楼的瞭望塔上,哨兵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

当他擦去眼泪,重新将视线回到西北方向时。

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了几个黑点,仿佛幽灵一般。

哨兵一愣,揉了揉眼睛。

黑点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点成线、连成片,像一朵贴地的黑云,向西州快速飞驰过来。

哨兵的困意立刻烟消云散,发疯地敲响警钟。

“突厥!突厥人来了!”

…………

西州刺史郭孝恪第一时间站上了城墙。

作为瓦岗寨旧将,他并没有挤进核心圈层,顶着“上柱国”、“安西都护”等牛皮闪闪的封号,在最西北的边角做着戍边的工作。

去年底的“朱雀门之变”和紧接而来的内战,他是通过延迟高达数月的朝廷邸报系统得知的。

是非曲直他不好评价,单从事实上来看,国家在动乱,他的瓦岗寨同袍在飞黄腾达,而他则在前线抗压力。

大唐突然自爆,无孔不入的游牧民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疯狂袭扰边疆。

打不到长安,我还打不到西州么?

郭孝恪的压力骤增,也开始疯狂给内地写信求援,不止写给长安,也写给洛阳。

管他晋王还是魏王,能给支援的就是好王。

结果都石沉大海,大唐的统治阶级好像完全遗忘了这个新生的边疆州。

“这次势头很不一般。”

郭孝恪只是看了一眼,便判定来者不善。

因为对方不但来了很多人马,还随行了许多车辆。

因为距离尚远,所以看不清楚那些车辆装载着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莫非,是攻城器械?

那帮突厥蛮子是要打攻城战?

郭孝恪拳头紧握。

游牧民族打袭扰战还行,但打攻城战很抓瞎,这也是西州能够支撑到现在的原因。

但如果对方有了攻城器械,那就麻烦了。

西州本地人是指望不上的,因为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的墙头草属性,过去也当过西突厥的小弟,还为此在两年前招致了天罚。

现在原主人杀回来,无非是换个交税对象而已。

老郭所能仰仗的,只有数千从内地轮驻番上的二流士兵。

要挡住规模这么庞大、还自带攻城锤的突厥人,很难……

但再难也得打。

郭孝恪果断下令:

“准备滚木礌石!准备金汤!准备……

“嗯?”

说着说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那群突厥人,移动得也太慢吞吞了吧……

不仅速度慢,队形还很散乱,就这么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放羊的?

而随着对方逐渐接近,普通士兵也发现了蹊跷,一目了然的那种——

那群来“攻城”的突厥人,根本不是青壮士兵,而是一群老人和妇孺。

那一辆辆马车所装的也不是什么攻城器械,而是他们随处扎营的帐篷。

“突厥人想干什么?”

郭孝恪眉头紧锁,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不知道对方采取的是什么战术。

不一会儿,庞大的突厥队伍缓缓停下了。

一黑一白两匹马离开队伍,向西州城墙慢慢走来,应该是没有敌意。

“他们是来谈判的?”

郭孝恪右手握拳过顶,示意士兵不要擅自发动攻击,但弓弩继续瞄准着两位信使。

骑黑马者是一位刚猛粗犷的汉子,他正好停在弩箭的射程之外,向城门楼上的守将喊话,用的是汉语:

“吾乃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有要事与尔等商谈!”

西突厥又换话事人了?小伙子文化人啊,汉语说得还挺溜……郭孝恪肚皮里打着官司,回喝一声:

“大汗此般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黑马背后,白马走上前。

马背上驮着的,是一位姿色颇佳的佳人。

那位“佳人”郭孝恪莫名觉得眼熟,但他不敢乱认。

不会吧不会吧,太子殿下不是在讨伐薛延陀时,和陛下一道在阴山附近失踪了吗?

不会投了西突厥吧……

“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白马上的佳人铿锵有力地说道。

我去,还真是那位精神突厥的太子爷啊!

郭孝恪嘴里一苦,立刻命令士兵。

“收下弓箭!”

城门开了,但没有完全开,只放太子爷进来,其他守军继续警惕地戒备着城外的突厥部落。

郭孝恪行了礼,便开门见山地问: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西突厥可汗的身边?您是被挟持了吗?陛下呢?”

就差直接问太子爷您是不是投敌了。

李承乾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

郭孝恪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便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千真万确,这就是皇帝陛下的亲笔诏令!

陛下的下落终于找到了!

“‘朕教子不明,北狩期间逆子叫嚣隳突,祸乱朝政’……”

李承乾抑扬顿挫地念着敕旨。

“……‘朕特命太子承乾与全权收复西州及西域各州,与西突厥联合,整兵备战,匡扶社稷。’”

李承乾将敕旨收起,双眼直视郭孝恪。

“郭使君,请依旨行事。”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因为他摸不准这些封疆大吏的政治站位。

是选择忠于流落在外的皇帝,还是坐镇长安的李治?

虽然李治的影响力未必能辐射到遥远的西北边疆,但听说郭孝恪也是出身瓦岗寨的,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郭孝恪神情恍惚地呆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李承乾心里越来越没底的时候,他百感交集地单膝跪地。

“臣,谨遵谕旨!”

西州没有被遗忘!

在激动之余,郭孝恪心中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太子在这儿,那陛下本人在哪里?

西突厥把全家老小搬到西州城外,又是为了啥?

他们的男人呢?

…………

“哦?北庭那帮蠢货去攻打唐国的城池了?”

西突厥南庭,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从斥候嘴里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好消息。

他正在和北庭死磕,没想到对方突然调转枪头,去招惹东边的大唐了!

这不是把命门都暴露给他了吗?

“小的我亲眼所见,他们大队大队的人马,往东一窝蜂冲向了西州!”

斥候斩钉截铁地说。

这已经是几天里的第八个这么汇报的斥候了。

不仅是斥候,连常在草原上串门的粟特行商都在说,唐朝的西域城池附近突然多了很多突厥部落。

南庭之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了,情报没有出错,对方真的在攻打唐朝!

“那条饥饿的野狼,想必是和我方对峙没有占着什么便宜,想趁唐国内乱捞点好处。

“嘁,蠢货!”

他很忿忿不平,要不是南庭和唐国隔着一串西域小国,他也想趁机咬下一大块肥肉下来!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既然北庭为了抢便宜,把主力都调到了东边的唐国边境上。

那后方势必空虚!

机会!

“快快集结人马,全军出动把他们的老巢端了!灭了北庭,统一草原!”

南庭可汗大手一挥。

他的部众倾巢出动,向北庭的牙帐直扑过去。

至于可汗本人,自然是坐镇大本营,运筹帷幄。

绝不是因为他肚子太大,骑马困难。

“把北庭的那个蠢货干掉以后,不但他抢来的宝物都归我,他的草场、他的牛羊群也全归我,哈哈哈!

“不止不止!只要吃下了北庭,我与唐国之间便再也没有阻碍,到时候我也能抢几个唐国的城池玩玩。

“听说汉地的娘们儿很润,比羊还嫩,嘶~真想尝尝啊。”

可汗搓着手,对光明的未来展开了无限的遐想。

就在这时,营帐外面闹哄哄的。

马蹄踏踏,呼喊不断,好像有千军万马。

“妈的,怎么这么就快回来了?”

南庭之主嘟嘟囔囔着,扶着硕大的肚腩走出了帐篷。

当头撞见一员骁将,骑着高头大马,高举马刀。

“突厥王子阿史那向你问好!”

这是南庭之主最后听见的话语,随着阿史那社尔的马刀落下,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接下去的几个月,李世民让草原重温了一下,为什么天可汗姓“天”。

在以一次漂亮的佯动引出西突厥南庭的主力,突袭空虚的南庭牙帐,将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斩首以后。

西突厥部众全部都臣服在了天可汗的脚下。

因为南北庭那俩可汗实在太抽象了,根本不能服众。

人心思变,四分五裂的突厥诸部被很快捏合到了一起。

突厥人都是很现实的,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带大家抢到东西,管你是乙毗射匮可汗,还是幕后操盘的天可汗,他们其实都无所谓的。

富饶湿润的伊犁河谷,新生的西突厥连营百里。

正中的帐篷尤为气派,是天可汗的行宫。

“吾告诉过你,承乾,统治突厥是很简单的。仗谁不会打?”

李世民惬意地倚靠在卧榻上。

他的脑血管堵住了,但思路也通达了,再也不必为国事家事烦恼、为死去的儿子哀悼了。

他现在只需要考虑战,战,战!

和他新纳入麾下的突厥人民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原来解决游牧问题如此简单,只要加入他们就行了。

李承乾坐在下首的胡凳上,老李的愁容现在转移到了小李的脸上。

“父亲,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父皇宁是不是忘了某件小事?

李世民一拍大腿:

“那当然是继续征战草原,统一突厥诸部了!”

咱来大草原,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吗?!……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父亲,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得先打回长安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俩再在草原上耗下去,李治就有时间摆平朝廷内部,彻底坐稳龙椅了?

“啊?哦,吾忘了。”

李世民很方便地把锅一推,便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嘴角一抽:“父亲,父亲?”

任凭他再怎么呼唤,李世民都不动如山,一副意识丧失的样子。

“……”

精突太子都要哭了。

搞了半天,他父皇才是真的精突啊!

…………

“监国殿下,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拥护您。”

平州州府。

春暖花开,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

齐州代刺史、章丘知县马周跪坐在李明的面前。

马周曾是李治的晋王府司马,能力虽强,但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被李明一脚踢到齐州辖内的章丘县,从知县干起,颇有政绩。

天下大乱时,齐州远离纷争的中心——东西两京,而齐王兼齐州刺史李祐又被杀,成了三不管地带。

能力好、风评佳的马周便被推举为代刺史,暂理齐州州务。

“马明府何出此言。”李明笑呵呵的。

“明府是当今摄政的老师,怎么不去投他,而来投奔我这个被摄政昭告死亡的人呢?”

马周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李明殿下的笑容如同窗外的阳光般温暖,却让他感到彻骨的阴冷。

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他充分领教了殿下的恐怖。

(本章完)

第277章 货币战争

马周遇到的问题说复杂也不复杂,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齐州造反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和李明殿下沾上边,原本好端端的齐州父老乡亲就会突然面红耳赤地蹦起来,好像殿下手里握着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

马周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如果上一次齐州老百姓造反,还可以说是马周自己作死,一拍脑袋搞出了抽象的“两税法”。

那么这一次,他真的是无辜躺枪。

他把当地治理得蛮好的,夙兴夜寐,勤政廉洁,一步一个脚印地从章丘县做到了州府。

当李治和李泰对峙、天下大乱的时候,他靠着扎扎实实的政绩,被当地豪族推举为代刺史。

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

马周利用齐州远离漩涡中心的特殊地位,两边都不得罪,巧妙地维持着平衡,保境安民,安居乐业。

直到某一天,齐州来了一群奇怪的商人。

那些人绝对不是从辽东来的,因为马周又不傻,当然知道辽东那地方“人劫地灵”,在动乱时期尤其要严防死守。

有路引为证,那些商人可都是从长安来的良民啊!

“唉,治国理政真是一件难事啊,按下葫芦浮起瓢。”

李明乐呵乐呵地啜了一口茶:

“马明府明明治理得井井有条,齐州境内太平,百姓休养生息,户户有余粮。

“可天有不测风云,怎么会突然闹起来了呢?”

马周低着头,嘴角直抽,冷汗直流。

他单单防着辽东方向,却没有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李明在长安,还养着两个庞大的密探机构!一个以狄仁杰、来俊臣为首,一个以执失步真为首!

几个月前,那些密探或扮作商人模样,或本来就是商人,凭着长安的路引顺利入境齐州,开始执行李明的密旨——

疯狂大撒币。

以离谱的高价,大肆抢购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资,硬生生地把齐州的经济给干崩了。

市场上铜钱泛滥,物价飞涨,而实物商品却有价无市、一物难求。

给淳朴的封建官僚一点小小的输入性通胀震撼。

李明是有资本掀起这场货币战争的,因为他手上有的是铜钱。

在使用纸币以后,他统治区内的铜钱渐渐退出了流通。

但金属货币并没有消失,而是通过银行“收旧钱换新币”集中到了他手里。

这些“外汇”就是他发动经济战的子弹。

经济战好啊,不杀人不见血,更不会引起类似河北与关中之间的地域矛盾,比内战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都是一家人,要是弄得血淋淋的,以后一起过日子得多尴尬呀。

而马周所治理的齐州,就首当其冲,沐浴在了第一波金钱攻势之下。

“臣……自觉能力不足,深恐施政不得要领,辜负百姓。”马周咬紧了牙关,违心地说着。

李明倒是优哉游哉:

“是啊,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们掌舵的可要时时事事小心谨慎哪。”

马周听着风凉话,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他当然知道,齐州乱象的背后是李明在捣鬼。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论国力,李明治下的大帝国横跨大海、大漠、大林子和大草原,比齐州强大得多。论政治手腕,李明更是在他马周之上。

这是全方位的碾压。

马周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把失败的锅都揽在自己太菜上。

他甚至还得谢谢李明,只是动用“货币”给了他温柔一刀。

要是发动战争,那代价就远远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了。

甚至连这次不见血的经济战,波及范围也尽可能的缩小了。

比如齐州的广大农村地区,这次就风平浪静,对通胀很无感。

因为在马周的治理下,土地兼并受到抑制,农民能吃到自己种的粮、穿上自己织的布,还要什么货币?

所以任你物价涨到天上去,也自岿然不动。

小农经济魅力时刻。

乱子是出在城里的。

农民只要种田就行了,而市民要考虑的就很多了,物价飞涨他们喝西北风去?

而马周的府衙,是开在城里的。

城里造反,他可太有痛感了。

支持马周上位的土豪也很有痛感,因为他们都快开不起仆人工匠的工资了。

政治基础都被动摇了,马周当时人都麻了,想投降都找不到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他。

直到一封来自平州的密信,把他引到了这儿,见到了早就被宣布死亡的李明。

“臣……腆居刺史之位,德不配位,以致灾殃。

“而今天数有变,神奇更易,而归有德之人。”

马周将齐州府的印绶向前推,顺势匍匐在地。

“监国殿下乃至德至贤之人,又得陛下首肯。齐州及下辖三县,愿归附殿下,大小官吏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打不过,根本没法抵抗。

当马周第一眼看见李明,他就断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干脆利落地投子认负了。

这小东西的政治手腕,根本不是他能够碰瓷的。

李明只是伸出了一根小指头,还没有使劲儿,就打得他连敌人在哪里、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明府哪里的话,大家都是为大唐谋富强,为百姓谋福利嘛。”

李明也不三辞三让,很爽快地收下了官印。

齐州府的官印不是普通的印章,而是由一整块玉石雕琢,通体碧绿,一条三爪金蟒缠绕其上。

这是专属于齐王李祐的印绶。

现在“厮人”已逝,这块宝贝辗转落入了李明的手里。

一刻也没有为李祐哀悼,李明立即向马周下达指示:

“齐州在大河之南,乃是前线,军政要务由李道宗统筹,萧瑀分办民政庶务。

“马明府安境保民有功,正式擢升刺史。

“原齐州州府、县衙各级官吏,仍旧履行旧职,遴选、升迁、调任制度将逐步与其他州县并轨。”

安排得非常稳妥,如烹小鲜。

马周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悉听殿下意旨。”

他老马虽然与在长安摄政的李治有师生情。

但齐州离长安千里之遥,市面上缺粮时,他向长安写的求救信都石沉大海。

形势比人强,他果断跳槽,在心里挣扎一下就算对得起晋王殿下的恩情了。

“你能弃暗投明,善莫大焉。”

李明很赏识这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干吏,勉励几句,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府苑住下了。

优哉游哉地送走马周,李明神色一变,立刻回到地图前。

“齐州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但是作为渡过黄河的第一站,速度有点慢了。”

时不我待,李泰之死造成的中原权力真空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李治正在另一头发力。

根据狄仁杰提供的情报,李治已经东出函谷关,吃下了洛阳。

东西两京都在他手里,实力大振。

现在李明和李治像是在进行着吞地竞赛,疯狂地瓜分着无主的州县。

要珍惜眼下可以和平演变的机会,现在他们还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肥沃的中原之地。

等到两边消灭了一切中立观望的空间,吞无可吞,正面对上。

到那时候,双方的冲突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点到即止了。

这是不死不休的根本矛盾。

全面内战不可避免。

“不管怎么说,在黄河南岸确保了落脚点,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进展。”

李明在齐州的方位画了一个圈,紧绷的表情稍稍和缓了一些。

以古代的两栖作战水平,黄河在战时是一道极难渡过的天堑,适合军用的渡口极少。

如果被李治抢先统合了黄河南岸,占据了主要渡口,那要渡河就得多花不少代价。

甚至可能造成划江而治的局面,变成大号南北朝,统一全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齐州就是李明所选定的头号目标,提前好几个月就在积极布局,远没有马周所感受的那样轻而易举。

因为齐州的地理位置很妙,坐落在黄河边,与河北仅隔河相望。

不仅如此,黄河还在齐州之西向东北方向拐了一个弯,导致该州的西边和北边被黄河及河北各州包了起来,非常安全。

而齐州的东边是山东半岛和大海,南边则是泰山。

不但易守难攻,还把持着进入山东半岛的锁钥。

吃下这里,就等于拿到了一个难以被占领的渡口、以及一整个山东半岛,意义非同小可。

占着这么好的位置,也合该马周倒霉,首当其冲地挨了凯恩斯的大嘴巴子。

“房相公,房玄龄呢?”

李明向走廊大喊。

房玄龄手捧一封文书,匆匆走进了书房。

“殿下有急事……”

“是有急事,齐州已经拿下了,立刻让李道宗派兵进驻,维持秩序,别让李治钻了空子。

“还有……”

李明抢过了老房的话茬,像机关枪一样发号施令。

房玄龄只能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着,待殿下顿了顿,他立刻开口,生怕话茬又被抢了:

“殿下的吩咐臣没有异议,立即着手办理。

“但臣也有一桩急事汇报,事关西部草原前线。”

一听“草原”俩字儿,李明眼皮一跳:

“那儿出了急事?该不会哪个投降我们的游牧部落又反叛了吧?”

房玄龄赞赏地微微点头,将手里的书信交给李明。

“确实如此。”

这帮反复无常的蛮子……李明无力吐槽,接过信读起来。

信是李靖写的,其中的情况比李明所猜测的还要糟糕得多。

叛逃的不是“哪个”部落,而是成群成群地跳反。

因为还找不到治理游牧民族的完美办法,李明只能暂时萧规曹随地沿用老爹的老办法——

羁縻太美。

用胡萝卜加大棒政策收拢各部落首领,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现在代理人都跑路了,那还统治个毛线?

总不能让李靖他们把草原的每一寸荒地都撒上兵吧?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叛逃哪里了?”李明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

房玄龄淡淡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突厥。”

李明眉毛一挑:

“西突厥被两个虫豸分治,薛延陀的铁勒人吃饱了撑的大老远去投奔他们?”

“不是西突厥,是新生的突厥。”房玄龄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李明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

“猴山终于决出新猴王了?突厥人借尸还魂了?”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

“目前情况尚不明朗,但是突厥人此次卷土重来,势头不容小觑。”

为什么游牧民族的事情总是那么糟糕……李明心里吐槽,继续读着李靖的战报。

在草原作战,羁縻部落的皇协军是很重要的辅助力量。

现在大批部落反水,导致李靖军战力受损,向西推到祁连山就推不动了,和新突厥隔山对峙。

“那个新突厥是什么来路?到底是谁脑子抽风搞出个这么个玩意儿?”

李靖的信并没有提供更多的情报,显然前线对这个新和联胜也是一头雾水。

“一些消息说,新突厥未费一兵一卒,便招降了西州、庭州等大唐西北边疆州县。”房玄龄慢条斯理地说。

李明没有听懂房玄龄的潜台词,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哦。”

西州和庭州,都是三年前侯君集灭高昌时刚收服的地块,此时跳反并不意外。

见小主君并不明了其中利害,房玄龄再提醒道:

“西州刺史郭孝恪,是上柱国、安西都护。”

这个牛皮闪闪的官职,让李明意识到了不对劲:

“安西都护难道不做抵抗,就这么开城投降了突厥?”

简直难以理解,这是大唐还是大送啊?

还是说另有隐情?

“这只是小道消息,那边的情报还很杂乱,难以判断。”房玄龄略略摇头。

“是么……”

李明思索了一阵,将李靖的战报缓缓收起。

“继续在草原上投入兵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该收回来了。

“在仍然忠于我的部落里,选一个可汗代管,再留少部分兵力驻防贺兰山,其余大部队撤回辽东河北修整,增强主攻中原的力量。”

“遵旨。”房玄龄刷刷写起来,做着相应的安排。

李明把注意力转回到中原,一边研究着战略方向,一边自言自语:

“李靖一大把年纪了,也该让他回来好好歇歇了。还有老侯老薛他们,都好久不见了啊。”

…………

长安城外。

玄奘感怀万千地望着巍峨的城墙,吃力地擦了擦汗。

“终于……还是让我回到京城了。”

从西州到长安,漫漫三四千里路,他才走了几个月,堪称神速。

说“走”并不确切,因为这一路他是骑马的。

他也不想这么赶,但是没办法。

他每到西域的一座城,就有人吓唬他:

突厥人要来啦!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玄奘不得不掏出最后剩下的盘缠,买了匹快马跑了回来。

“先去城外的归元寺吧,当年和住持约好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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