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5章 横舟对月

正如姜望对钟玄胤的抱怨——这人不就是每天写写画画?

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杂事就没有那么多。因为能够影响到这等修行者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当然官道修士除外,官道便是要处理天下民事的。

其实相对于他勤勤恳恳的老同事,在姜某人或主动或被动卷入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外,他们这几个年轻的阁员,其实是有更多闲暇的。

更准确地说,钟玄胤和剧匮的一部分修行,就是他们所处理的事务。一者立矩立规,一者著史记事。五刑塔、刀笔轩也都是他们自己亲掌,随着太虚阁的发展,补益自身修行。

所以在太虚幻境之中,他们俩有更多的任事。经常忙完了这里忙那里,处处脱不得身。

而其他年轻些的阁员们,基本都专注于自身的修行,杂事都交由各自阁部处理。

更有姜望这般不设阁部,太虚会议讨论的大事从不缺席,琐事从来不管的。还有李一那种赴会只当个摆设,开口等同于传话筒的。

所以“忙碌”对姜望来说,其实是一件稀罕事情。

他忙碌的是修行,而不是一些生活中的事务。

在德盛商行拿干股,在紫极殿站岗,在白玉京酒楼袖手,他向来是能不分心就不分心的,熟悉他的人也都知他勤修苦练,轻易不会打扰他。

可自天海一战,送走执地藏后,独这具仙身,竟是没怎么停下来修炼过。

诚然诸事都是他的选择,且每一件事他都有不能错过的理由,但接踵而来的这些事情,仍然显出一种不常见的巧合。

当然,这只是一丁点的不协而已,倘若以此为依据,就要说自己是被谁设计了,简直是有被迫害的癔症。

可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七恨,他便不得不由此生出巨大的警觉!

此刻仙舟横空,仙龙踏舟溯月,仰见夜穹,唯月华一柱。

天际无涯,尽“唯我”之剑光。

登临洞真的向前,的确不同于以往,龙光射斗的锋芒,也的确夺尽星月之色。

若是仙龙法相巅峰之时,同为洞真自可一战。

此刻仙龙才开始重修,却是需要“借力”。

一对仙龙之角,莹莹有光。

仙龙之身,一霎五府轮转,华光璨然!

三昧真火印、歧途印、不周风印、剑仙人印、赤心印,五印神照。

在今天之前,仙龙法相的修行之所以不那么紧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此相只有洞真层次,不太影响战力。而又随时能自他身得到支持,且不说本尊亲至之类的情况,仅以五印神照,也足够将此相推回洞真战力。

仙龙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但不想让七恨知道自己已经意识到,所以他仍然接下了向前的挑战。

况且青羊镇里那颓废青年,浑噩度日自谓只等死的人,今日已有如此成就,追随乃师之脚步,捡起已经失落的唯我飞剑之道,重登洞真之高峰……岂不当贺?!

就此横舟对月,以洞真战洞真。

……

仙龙五印神照,与洞真向前横空见锋之时。

坐于云城的姜望道身,却是抬手写了一封信,信寄大齐风华人物——

“重玄兄忙不忙?”

诚如所言,太虚阁里的年轻阁员们,都是不忙的。

重玄遵尤其如此,他在修行上都不很忙。平时压根见不到他努力,不是在看闲书,就是在煮茶看闲书。

有时也喝酒,喝多了也看闲书。

当然私底下有没有偷偷努力,那就不清楚。

反正姜望每次看到他,都非常之清闲。唯一一次忙碌局促,还是在重玄胜的婚礼上,被明光大爷安排成迎宾。

重玄遵就闲到了这个地步,姜望的信才寄过去,太虚勾玉便闪烁。

他拿出信来,展开来看,信上字迹潦草,意甚疏狂,只有三个大字——

“说报酬。”

姜望愣了三息。

表情复杂,而又叹了一声。

好。

本想以同事的情谊和你相处,换来的却是冷漠!是算计!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姜某人也就直接说条件:“本尊陪练一次,地点在云城,时间你定。”

陪练和切磋又不一样,乃是个苦差事。基本就是挨打,以及查漏补缺,帮助对方更好地适应绝巅战力。

须臾,重玄遵回信:“说事。”

姜望也不跟他计较,写道——“帮我探查一下,钟玄胤最近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对仙龙所处局面生疑的此刻,钟玄胤的“有事”,也让姜望怀疑起来。

当然不是怀疑钟玄胤,就像向前今天过来挑战,他也不可能怀疑向前有问题。他怀疑的是,这一切不得不产生的“忙碌”,是否有一只冥冥中的手在拨动。

这尘缘之线,是否被某种力量捏作了线团。

他十三证天人、身具歧途,又登临绝巅,极难被天意影响。七恨或许不会直接以天意对他进行拨弄,通过其他人、其它事来因势利导,困宥他于一时,却是很好的选择。

如今他便是要验证这一点。

当然不能直接去问钟玄胤,钟玄胤自己都不知情。请其他人去调查,也很有打草惊蛇的可能。更有甚者,说不定反被七恨蒙蔽,给自己一个误导性的回答。

在太虚阁里请同事帮忙是最好的,一则都跟钟玄胤熟悉,容易切入,二则上头有个太虚道主看着,做什么都相对隐秘,比较安全。

黄舍利尚未绝巅,不够把稳。斗昭……又不是要严刑逼供于钟先生。

重玄阁员的价值便体现在此刻。

这人生来斩妄。能直指万事根本,压根不会被迷惑。

钟玄胤有什么事情,也很难瞒得过他。

要不然……

在重玄遵那封“说报酬”的信飞来时,姜望就直接把信掐了!

重玄遵的信,从来简练明快,如刀光一般。

不理姜望如何心情,直戳戳地便飞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魔猿也要出手,道身对道身,法身对法身。”

怕你受不住!

姜望‘哼’了一声,回信道:“重玄兄英姿绝世,风华百代,能为阁下一磨刀石,我所愿也。”

重玄遵的回信依然很简单——

“成交。”

只是这两个齐国文字任性放飞,颇有几分愉快轻松。

……

向凤岐的亲传弟子、唯我剑道的当代传人,就不那么轻松了。

仙龙绝不承认自己是要换个地方出气,他确定自己是本着为好友负责的心情,要告知对方“山外有山”,以免洞真不知“真”。

故而……战力全开。

五印神照令此身复归于洞真层次,虽连当初在东海碾压田安平的那种程度都没有……但向前毕竟也才临洞真。

这场战斗异常胶着。

“胶着”在于向前乘兴而来,却打也打不过,走也走不开。

最后他索性眼睛一闭,双手一摊:“你打死我罢!”

天地洄游的龙光射斗,还在奋力死战,后方剑主投降,令它一个倒栽葱,跌落云空,直往泥地里插。

与飞剑修士为战,断剑分生死都不算什么,飞剑本就是性命交修,刚极之术。常常交锋于一瞬,赢则摧枯拉朽,败则剑折人亡。

唯是胶着鏖战,唯是败而不伤,才体现差距。说明另一方始终从容控场,将极致锋利的飞剑握于指掌。

仙龙勾手如水中捞月,将可怜兮兮的龙光射斗捞在手中,对此剑道:“宝剑兮,宝剑兮,所托非人,弃你如敝履!不如花开另叶,雀飞别枝,随我去罢!”

向前甩了甩手:“拿去!拿去!今日洞真,前方无路,我正不知如何跨越。要浪迹天涯去也!便留此剑,予你怀缅!”

说着他竟真个转身。

“欸——”仙龙笑着拦住他:“阁下远道而来,剑压星月,姜某不得已而应之,怎么倒像我在欺侮你?”

笑着笑着,他不笑了,因为他发现向前竟然很有几分认真。不由得问道:“当真要走?”

今日的向前,仍然胡子拉碴,满面唏嘘,仍然目无神光,恹恹似欲睡去。

但他却是已经想得明白了,反笑道:“早晚有这一日。”

其时剑华如月,沐浴其身,他语气淡然:“若我终生不能洞真,深负‘唯我’之名,我必浑噩于神陆,毕生东望不敢近。今既洞真,有望绝巅,这件事情我便必须要做——因为此剑唯我,当世无他。”

“我走到这里,我要更往前。”

“然而在飞剑落幕的时代,绝巅何其难也?”

“我曾在天马原深处痛哭,因为知道前方无路。永恒剑尊未永恒,飞剑还没有成为时代,就已经破碎。”

“铁石铸剑可也,断剑纵能重续,难再有绝世之锋。”

“姜梦熊碎剑为拳,吾师折剑天涯,燕春回浑浑噩噩。我资质不如我师,才情远逊军神,今现世无路,当远迹天涯。”

在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也不知他想了多久。

总之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很平静,就像当初他指召飞剑,决定和姜望一起战斗。

彼刻他们面对的当然也是强敌,但今天,他要挑战向凤岐当年都没能跨过去的那座绝巅。

“我将往斗、牛所照之星域。探索龙光射斗全新的可能,但这柄飞剑,我不能带。”

向前极认真地道:“它是我的倚仗,是我的性命交修,也是我的知见障。我一身本事都在这柄飞剑上,但要想超过我的师父,我必须先将它放下。”

原来今日是来告别!

仙龙一时没有言语。

往前姓向的虽也天涯独行,但星月原这里总有他一个落脚点,他也总会兜兜转转又经过,躺个两天,蹭些酒饭,又走远。

但这次不同。这次一别,可能永远不再回来。

姜望早知人生长旅,总有离别。但总是不太能习惯。

向前又道:“听说安安和褚幺行侠天下去了,你有你的安排,我也不去打扰。告诉他们,我来看过他们,也给他们留了些剑术作业。”

他自顾自地笑了,接着道:“我的飞剑就留在你这里,请你替我保管。有朝一日,此剑横空,光照白玉京,便是我归来之时!”

他的意气风发只维持了瞬间,又颓了下去:“若我不再归来,你就把它折了。此道绝途,莫再误人。”

“或者有一天——”他看着姜望:“你找到了办法,便帮我找个传人吧。”

仙龙摇了摇头:“我又不懂飞剑。若你都找不到办法,我肯定也找不到。”

“你会有办法的。”向前说。

他很认真地重复道:“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仙龙沉默了片刻,忽笑道:“出去转转也好,毕竟宇宙辽阔,有无限可能——就是怕你懒在哪处,大梦不醒,睡忘了故人!”

向前亦笑:“洞真千载寿,总归死前能想起来。”

仙龙瞧着面前的老友,认真说道:“你曾告诉我,你见师如神。但我想,剑越心中神,方撷彼岸花。你肯定能超过你师父,越过一切你曾以为永不能攀登的山峰。”

他又翻手取出一张叠好的青羊天契:“此去路远,天涯叵测,送你一枚护身符,算是你我相交的见证——莫忘归途。”

向前一跳老远:“吓!什么丑东西!”

迎着姜望无奈的眼神,他又笑了笑,回复几分认真:“飞剑之道,有进无退,不是敌死,就是剑碎。我不打算留后路,你也别给我留。没有超越一切,唯我独行的勇气,我绝无可能再往前走。”

青羊天契不肯要,赤心印肯定也是不肯留的。

姜望当然知道他这样或许才是正确的,的确是唯一有希望的选择,可也不免为友人担心,又嘱托道:“若有急事,诉之玉衡,观衍前辈会第一时间转告于我。”

“停停停!拿我当姜安安呢!”向前一手竖拦,一手并指轻轻划过额前,那双死鱼眼便恍惚刹那,复归唏嘘:“你刚才说什么,我已忘了!不要再讲些乱我道心的话。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废物,鼓起勇气不容易。”

仙龙叹了口气,终只道:“白掌柜的在家,不打算跟他聊两句吗?”

向前摆摆手:“怕他妨我!”

就此一纵而起,远赴天边。

“对了。”

有剑光一缕,悬垂长夜。向前最后留下的声音道:“《神秀诗集》要少看,那玩意毒性重——你看你都想作诗了!”

仙龙沉默半晌,终是道:“金玉良言!”

在此送别老友的时刻,他忽然想起许象乾。

提笔便欲写信,但想了想又顿笔。这厮废话太多,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这具仙身还要修行。

最后转身回了酒楼。

……

白玉京酒楼十楼之上就不对客人开放,

自十楼至十一楼的楼梯处,往前是净礼小圣僧坐在这里,接待他的开光生意。童叟无欺,要价不菲,尽都贴补了酒楼。

如今小圣僧是没空再来了。

楼梯的转角,供了一座神龛。

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供一尊财神也是很合理的。

当然,供的是女财神就更合理了。

仙龙上楼的时候,正看到暮扶摇在此驻足,静而有思。因而走上前去:“暮尊者,您是当今之世,神道造诣最高的存在,未知对这商神之路,有何见解?”

“原天神解锢证本不久,更有苍图神在,我区区阳神,何敢称‘最’?”暮扶摇很是谦谨:“这商道和神道的结合,确是才情天纵,只可惜两界合世太晚,我又闭门久锁,未见先代财神,不能与祂讨教。深以为憾!”

姜望本能地就想说“当代财神甚肖其父,或能为尊者解疑。”

但又将这句话按下去。

他私心当然是希望暮扶摇能够指点叶青雨神道的修行,可是在暮扶摇还未被送进太虚阁的时候开口,难免有携势压迫之感。纵然心中没有此意,暮扶摇也没法子拒绝。

想了想,他说道:“超脱在论外,自见尊者英姿。往前所见神道,什么迟云山神、无生教祖、白骨尊神,都不过尔尔!”

“迟云山神?”暮扶摇皱眉。

祂是不知此神,但想来能同白骨并列,少说也是尊幽冥神祇。

“那些花架子泥菩萨都不足挂齿。”仙龙摆了摆手,进入正题:“我是想问尊者——您看眼前这尊财神,有没有被夺尊的可能?”

若说他对燕春回有什么担心,这就是最严重的一点!

叶凌霄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女儿留祸,但人生不是按部就班的话本小说,燕春回也不可能贴着叶凌霄的意志走。

再者说,叶凌霄当初同燕春回交易时,也没有说立即就奔着死去。其同一真道首的交锋,是两只拳头相撞时,拳心藏着的剑尖,撞着了对面藏着的铁钉。一夕风云,荡碎了过往。他或许没来得及有太妥当的安排。

那么,燕春回有没有可能通过与叶凌霄的交易,把握了财神的一部分本质,夺尊而据?

这种可能性一旦发生,叶青雨还真的难以抵抗。

暮扶摇沉吟片刻:“仅就‘夺尊’这件事来说……夺神之事,常有发生。毕竟神的根本在其格,不在其灵。譬如社稷大位,德者而居,都是有争夺可能的。”

祂语气悠缓:“往早了说,开辟神话时代的苍天神主,就是夺神后的结果。”

第2546章 苍天神主(月初求保底月票)

风后两证超脱,无愧于远古八贤的传奇。

其先为【风后】,身衍森罗,为人族抱树而死。后一缕残魂,又成【苍天神主】,开辟了神话时代。

现在暮扶摇竟然说,所谓【苍天神主】,竟是夺神后的结果?

这真是古老隐秘,非历世久远者不能知。

不是暮扶摇这样曾为幽冥神祇的存在,难以知悉根本。

仙龙便侧立在楼梯间,酒客们的喧嚣仍然入耳,但他耳中只听得历史的回音。

他下意识地挪近一些,问道:“尊者说苍天神主是夺神后的结果,是指风后残魂夺了某位神尊,还是风后残魂在证道之前……被人夺尊?”

他也是到今日才明白,为何一直都有一些高位存在,对苍天神主并不认可,说祂也不能算是风后。原来是有这段历史,苍天神主并不纯粹。

“昔者风后抱树而死,为人永念,故有抱节树万古存续,代代文人,作歌作赋,人心颂之念之。神,由此而生。”

暮扶摇倒不觉得这段历史有多么珍贵,只是平静地分享:“风后残魂于‘节’中生灵,历万古得诚奉而生,自有其质。我想顾师义欲塑‘侠神’,原天神将为此护道,应是自此有所启发。”

竹有节,人有义。此中道,自相通!

仙龙安静地听着,细细体悟。

暮扶摇继续道:“神道自古即有,不过在神话时代之前,多是先天。先天神灵招摇为恶,集生灵之惧怖,拢众苦之惊悚,伤而夺意,乃壮其神。偶有行善举,积仁念,纳善福,亦只寥寥,不为大流。远古之时,神是恶字。三代人皇都有斩神之举,使天地旷野,广益人间。”

“但以‘治神’而论,都不如神话时代。”

“方才姜真君问我,究竟是风后残魂夺了某位神尊,还是风后残魂被人夺尊,这问题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有苍天神主自己知晓。”

“我只知道——”

“风后残魂乃‘节神’,诞生于人们对‘节’的追求,人们对风后的怀缅。”

“苍天神主是‘天神’,诞生于人们对‘天’的想象,对苍天的敬畏。”

“昔者诸圣落幕,人间混乱,神道蛮荒。各类神鬼如春草荒藤,野蛮生长。节神与天神都是当时最强大的神灵,节神有治神之愿,规神矩鬼。天神有建立天国、统御诸神之志。”

“祂们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合作。”

“但不知为何,后来发生斗争,你死我活。战场遍及现世,又贯穿宇宙,一直蔓延至混沌海。神辉沿途凋落,乃成一迹,万载方消,是谓‘天之痕’。”

暮扶摇轻声叹息:“自此以后,‘节神’不存,‘天神’不再,行走于世间的,乃是‘苍天神主’。按理说祂应当是‘天神’,毕竟名号还是天,且建立了永恒天国,成就当初宏愿。可是祂的很多方略,又都贯彻了‘节神’的意志,比如大治天下神鬼,使鬼神自有其序,相安人间。”

“更有甚者,祂懂得风后的独门手段,于阵道登峰造极。”

“而且祂从不提及旧事,不以‘节’名,也不以‘天’志……在当时就有许多猜疑,留待后世,只有一句‘说不清’!”

说不清。

历史就在这三字当中。

多少风云之事,当时当刻都目接不暇,难以看清。随着时光过去,更只余残翳淡影。真相岂谁一言能证?

所以司马衡的《史刀凿海》,才那样可贵,才推举其为当世史家第一人,甚至可以说是古今第一。

姜望曾读陈朴所著《古义今寻》,知道远古之时,“神”是恶字,几乎代表一种恐惧、敬畏,随着时光的变迁,后来才加入了美好的意义,既尊且敬了。

但这本书描述了“神”字之字形、字义的变化,甚至于各国文字里对“神”的不同体现、不同表达,却没有详述“神”的历史,只是一笔带过。今天在暮扶摇这里,才算补全。

他一直觉得《古义今寻》应是不输于《史刀凿海》的皇皇巨著,因为仓颉造字,贯穿人族历史,每一个留下来的字,都经历了岁月。但《古义今寻》固然也带给了陈朴巨大的声望,但在儒家的地位,却始终在《史刀凿海》之下。

现在想来,或许差距就在于这里。《古义今寻》只描述情状,不洞穿真相。或是不能,或是不愿。但毫无疑问,史刀最锋利的一面正是真相。“洞穿真相”这四个字,恰是司马衡跨过岁月的勇气。

暮扶摇说苍天神主,只道“说不清”,但从其言语表达来看,祂所倾向的观点,大约是觉得‘节神’与‘天神’是相互吞噬,互夺其尊,糅成了后来的苍天神主。

姜望不由得问道:“神话时代已在近古,曳落族在上古时期就已经被抹去。这‘天神’是从何而来?可与曳落族有关?又或者……与人修之天人有关吗?”

暮扶摇道:“‘天神’是人道大昌后的产物,祂诞生于人族对‘天’的想象,而不来自于‘天’。祂的确于天道有所掌控,尤其是后来苍天神主时期,祂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几乎代天行权,无所不能。但我认为祂跟曳落族没有关系,倒很像是人修的天神。”

“言语可以作伪,选择却永远真诚于本心,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重点不在天序,而在神序。祂并非代天行道,而是代人行神道,以意替天。”

“就像……”祂斟酌着言语:“人族古圣皇所做的那样。”

姜望莫名觉得,这所谓“天神”,很像是诸圣时代的手笔。给他一种莲华圣界的既视感。宏大、美好、顺理成章。

尤其在暮扶摇说此尊诞生于人族的整体想象之时……

他不是觉得“天神”不自主,能够创造永恒天国,成就后来的苍天神主,必然存在其伟大的内核。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尊神祇的最初诞生,是在某种力量的安排下成就,而非自然神灵。

那些近古圣贤,穷究世间真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往,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恢弘的设想。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事情往那个时代靠。

尤其神话时代恰是接续诸圣时代而开启。

当然他心里还有一种猜测——

又或者这“天神”直接就是上古人皇当年的布局?

有熊氏在剿灭曳落天族之后,以人心之念,再造一个天族,甚至天神!

这也很靠近上古人皇的布局风格。

人族延续到今天,能有今天的地位,实在是太多先贤为之奋斗的结果。

姜望不由得感慨:“每一个留下名字的时代,都有伟大的故事发生。”

暮扶摇深以为然,更仔细地描述道:“神话时代确立了以人为主的神修体系,是第一次将所有神灵全都纳入统治的时代。无论先天后天,所有的神灵,都在彼时各司其位。今时今日的神职体系,都从那个时代中来。哪怕是【执地藏】开创冥府,也不免自彼借道。”

“现世的绝大部分神话传说,都是在神话时代诞生。很多所谓上古、远古的神话,都是当天的空口白话。那个时代以假形真、修意成尊,屡见不鲜。永恒天国时期,苍天神主下令修订了一部《永恒神典》,给神话造册,建立起神话的秩序,假的要成体系、受规束,真的也要溯源求根。”

“凡生灵之恐惧、敬畏、信服……众生之意,皆能孕神以灵。”

“的确是神道最昌的时代。”

“可见野蛮生长,终不如长治久安。”

祂的墨瞳静幽幽:“可惜只延续三万年。这个时代就落幕了。《永恒神典》也随之失落。要是那个时代能够长存十万年,永恒天国恐怕更胜于远古天庭。”

姜望心中一动:“又或者,这就是它消亡的原因?”

暮扶摇沉默片刻,只道:“或许吧。”

“苍天神主如此强大,真不知后来是怎样陨落的。”姜望不由得问道:“神话时代之后是仙人时代,苍天神主的陨落,同仙帝有关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暮扶摇道:“我在中古时期就藏身幽冥,灭佛大劫之后,几乎遁世不出。是苍天神主横扫天下的时期,曾入幽冥,邀请一些幽冥神祇加入祂的永恒天国,我就是这样与祂接触。但那时苍天神主的主要精力还是在现世,对幽冥的探索暂且搁置,再后来……祂就没能再来。”

祂的语气说不上是否有叹息,只如时光一般静静流淌:“我失望惯了,也关起门来生活惯了。因此避免了很多麻烦,也因此错过了很多隐秘。我在自己的神国里,岁尽不知年。只是有一天,永恒神国突然破灭,神话时代就此结束,我才知苍天神主竟然死去。”

“祂是我见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最强大的神。我不知祂是怎样死的。我甚至不能理解,那般强大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才能死去。”

暮扶摇静静地看着仙龙:“或许有朝一日,你我亦超脱,才能真正觉知真相。我才可以理解那件事情。”

迎着姜望的惊讶,祂又道:“我曾经的确在某种程度,走到了绝巅之上,人们也常常以绝巅之上指代超脱者。但我不认为自己真正超脱过。囿于一世,和囿于一屋,又有什么区别呢?世上未有不自由之超脱。没有真自由,不是真永恒,不可以真正理解那一切。我的力量一度超出现世极限,可眼中看到的永恒是水月镜花,虽近却朦胧,在眼前却不可触碰。”

幽冥神祇说是和真正的超脱者只差一隙,但实在间隔天地。

强如暮扶摇,竟说自己连苍天神主的死,都不能理解!

这是一种不愿详述的谦虚吗?还是说苍天神主真有如此强大。

姜望一时沉默,因为他也要真正面对超脱者。

从前虽然也参与过不少超脱者的故事,但他都只是看客的角色,偶尔敲个边鼓,已是了不得的表现。之前每一次涉于超脱者的战争,都是另外的超脱者作为主角。

唯独这一次,是他和重玄胜,想将七恨掀翻。

虽则他们是被动地成为了七恨的目标,但想要将这样一尊超脱者斩落马下,怎么说都过于……狂妄,似于疯癫者的臆想。

但他明明清醒自制,重玄胜更是绝顶聪明、冷静现实。

因而这不是狂妄。是为了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人和事,有面对一切的决心。

仙龙开口道:“永恒之途,如梦永证。超脱之心,括于寰宇。”

他本想再问问仙帝之师的情况,岁月漫长的暮扶摇或许知晓。但暮扶摇已经对那个时期说了“错过”。所以他只是说道:“尊者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

暮扶摇将目光转回来:“现在回到你的问题,面前这尊财神,是否会被夺尊。我的答案是——可能性很小,近乎于无。”

祂微微一笑:“因为咱们成为了朋友。”

仙龙也露出了笑容:“人生难得一益友!我深感荣幸。”

暮扶摇道:“仍以国家体制作比。设使神座为帝座,要保证帝皇之尊位,不受旁夺。一则自身实力够强;二则军权在握;三则民心所向、朝野支持。”

“这尊财神目前成长非常优秀,有极其完善的基础,信仰扩张极快,此即民心所向。”

“有姜真君鼎力支持,就好比朝中权势人物旗帜鲜明地支持皇权,想要造反的人就先得掂量这面旗帜。”

“我观此神,信仰于此世诸方无阻,现实网络根系之深,难以掂量。若要在信仰层面,发起夺尊的神战,我想谁都很难有胜算。除非如景国这般的势力,举国奉一财神,于此而争……”

“其本身实力稍嫌不足,难以应对绝巅层次的风险,好比九五至尊,也有血溅五步的可能——”

祂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点在神龛里的香炉,随着祂的指尖接触,这只姜安安在楚国游玩时带回来的据说大益神修的赤霄奉神炉,如为墨染,顷刻变成了幽黑色。

“我说的是神战层面的血溅五步。”

暮扶摇慢慢地道:“现在就不会了。除了那两尊现世神祇,没有任何一尊神祇,能够越过我……近宫夺神。”

仙龙深深一礼:“此事不以言谢。”

暮扶摇今天特意站在这里,没有白站。祂想着在酒楼里才住下,就听到了很多遍的那些酒话,温笑道:“咱们之间,不讲这些。”

……

……

神话时代已经消亡了很久。今朝冥世虽然升华,幽冥神鬼都大有未来,也不可能复见当年盛况。

毕竟那时候的神道一度是现世主流,举世推之。修行者皆以成神为正道,视肉身为皮筏。

今时今日,神道只是无数修行道路里,不甚明朗的一条。

赵汝成倒是在幽冥世界看到了有益神道的翡雀,同这尊神凰有短暂的交流,听神凰说些“实在漂亮,不如养神”之类的话。

说什么如今这个时代,龙蛋凤凰蛋,都不如脸蛋。容颜才是神道第一利器,你这张脸生下来就能吃香火。

说起来凰唯真自幻想中回归,也颇有几分与神道共通。对于创造自己的山海道主未能选择神道,翡雀想来是有几分遗憾的。

当然,对于这些,赵汝成只是笑笑。

他的未来无限光明,是不必另求别路的。

眼下的幽冥世界,诸方势力风云汇聚,最擅神道、理应能有最大收获的牧国,却囿于国内形势,慢人一步。像本该在冥世发光发热的苍瞑,却被连绵的白毛风拦截在草原。

他身为敏合庙主,大牧礼卿,也只能尽己所能,多方周游。

现在该接触的都接触过,该落的子也已经落下,等牧廷腾出手来,就能立刻接上在冥世的动作。

他也终于可以去白骨神宫,看看三哥。

仅他自己,是可以随时随地去找三哥,不必在意什么的。但以敏合庙主的身份,代牧国出使,还要先去白骨神宫转一圈,就不免扯到三哥的虎皮——虽然这张虎皮已经很难从自己身上揭开。

普天之下,谁不知他和三哥的感情?

他想涂扈让他负责这一摊事务,肯定也有三哥法身坐镇冥界的原因。

不然其他霸国在冥界都是何等夸张的投入,不乏绝巅开路,大军行营……独牧国就派一个他来。他国以刀剑外交,牧国纯外交。

但世人怎么看是一回事,他怎么做是一回事。

他现在是草原驸马,牧国的良臣,他愿意为国家奉以生死。可他绝不愿意把三哥牵扯到牧国的政治事件里来。

星月原能有今天的超然地位,并不容易。

所以他坚持要处理完公务后,再来白骨神宫。

此时是以赵汝成的身份来见三哥,仅此而已。

远处正有乌泱泱一群鬼神飘飞,好像是要去投奔什么地方,像是在说灵咤开境之类。

赵汝成铺开耳识,习惯性的搜集冥世情报。便听得鬼神群里,有各种讨论的言语,说些什么冥界局势,谁成超脱,现世风景,吵吵嚷嚷像一锅沸腾的粥!吸引赵汝成的是另外一部分——

“听说了吗?”

“孛儿只斤·鄂克烈,暗通【执地藏】,摇动广闻钟。牧国现在已查明真相,神冕祭司涂扈斩之,并发书天下,以正清声!”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白骨神宫的牌楼。

但赵汝成骤停了脚步。

他当然明白……明白这话不会无缘无故传到他耳中。怎么恰巧就有鬼物闲聊,怎么恰巧他就铺开耳识,恰巧听到。

可他更明白,这种消息怎么可以瞒过他,叫他不知?怎么可以遍传天下之后,再传回独在幽冥的他耳中?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没人与他传信?

云云……

他在白骨神宫的牌楼前,骤然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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