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公国的脊梁

“吱吱——”

雷鸣城的郊外,清晨的寂静被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那是绞盘铁锁发出的声响。

紧随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整个雷鸣城郊区的土地,都仿佛随着那块落地的巨大十字架而微微颤抖了一下。

“动作轻点儿!看好了吊具,别把十字架给弄坏了!”

站在一座修道院的门口,戴着鸭嘴帽的工头扯着嗓门吆喝着,生怕手下们磕坏了那十字架。

坎贝尔家族买下了这座修道院,作为雷鸣城大学的办学地点。而如今经过简单的重新装修,这所大学很快就要投入使用了,而对教堂门口十字架的迁移则是最后一环。

目前这项工程由施工经验丰富的无敌集团负责,不过纵使这位工头也是老资历了,这么大的项目也是第一次负责。

难点不在于拆除本身,而在于一点划痕都不能有。

自打那轰鸣的火车吃掉了教堂的葡萄园,雷鸣城的牧师们就像是插着灯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他们就等着一个火星冒出来,然后对于这群亵渎的人们口诛笔伐。

工人们用粗糙的麻绳绑住那尊曾在风雨中屹立了百年的圣西斯石雕十字架,喊着整齐的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装上了巨大的马车。

看着完好无损的十字架,虔诚的教徒发出了一声轻叹,摇头转身离去……神圣的徽章终究在一群泥腿子们的吆喝声中跌落进尘埃。

他们会遭报应的。

他在心中默念着。

随着那笨重的马车缓缓离开,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修道院的门口,送来了新的徽章。

没了宗教上的忌讳,这次装卸工们的手脚则要麻利得多了,包括指挥作业的工头,很快便指挥着伙计们转动绞盘和吊机,将它装在了修道院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雷鸣城大学的校徽。

那上面没有复杂的宗教铭文,只有两顶并列而立的金色王冠,由一株生机勃勃的紫金藤将它们紧紧缠绕。

根据雷鸣城市政厅的官方说法,那两顶王冠一顶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真理,另一顶则代表着守护这片土地的坎贝尔家族,而那株紫金藤则象征着奔流河生生不息的滋养。

不过对于那些挤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雷鸣城市民而言,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在酒馆里流传甚广的版本——

其中一顶无疑代表着爱德华陛下,而另一顶则代表着慷慨的科林亲王。至于象征着生命的紫金藤和藤条上开出的花,则是两个家族相连的血脉与小坎贝尔和小科林殿下。

住在郊区的乡巴佬们毫不怀疑,连乡下的农妇都能生七八个孩子,更健康的艾琳殿下和科林殿下只会有更多后代。

若是听到新工业区酒馆中的议论声,艾琳殿下大概会啐一口真是亵.渎,然后兀自脸红心跳很久吧。

修道院的墙外,看热闹的人群边缘。

一位约莫七岁的孩童正仰着稚嫩的脸,好奇地望着那悬挂在修道院门口的徽章。

“爸爸,那是什么?”

“那儿是我们的大学。”

“大学?”

“没错,雷鸣城大学。”

面对孩子的疑惑,戴着矮顶帽的中年男人眼睛眯起,迎着那稀薄的阳光笑着说道。

“不同于教会学校,听说那儿不只是研究圣光,还研究圣光之外的东西……就像帝国的学邦。”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兴冲冲地问道。

“我以后能去吗?”

“当然可以,”中年的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道,“它不像学邦,无论你有没有魔法天赋都能进去听讲。”

雷鸣城大学与学邦以及圣城的大学有相似的地方,它们对上流社会的门槛都形同虚设,这在哪儿都是一样,没什么可遮掩的。

不过它们也有不同的地方。

那便是对于底层。

对那些身若尘埃的人们来说,想要迈过那扇门虽然困难重重,却并非像学邦的高塔一样遥不可及。

除了坎贝尔大公以及安第斯家族的奖学金之外,来自迦娜大陆的科林先生还为他们带来了古塔夫王国据说也有的“收入税式贷款”。

语言的艺术正在于这里。

虽然贷款都叫贷款,但这种面向学生的贷款并不同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贷款”,而是被设计成了“有收入才还、到期自动注销”的公共事业,由税务部门代管。

简单来说,就是年收入未达到“偿还门槛”则不用还,达到门槛且超过门槛的部分,则按照10%的标准偿还,与税款一同征收。

《雷鸣城日报》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解读,以防止那些封建贵族们的仆人们暗中使坏。

毕竟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嘲笑唯利是图的坎贝尔公爵掉进了钱眼里,以及赞颂隔壁那位“一毫不取”的西奥登陛下是多么的仁慈慷慨。

至于偿还门槛的具体标准,将根据雷鸣城收入的中间值向上浮动。原则上让高收入的人能还清,刚够门槛的人能还点儿,不够门槛的人就算了。

按照爱德华的说法,这个门槛至少得高于雷鸣城的纺织工和码头的工资,毕竟他要培养的是能够决定公国未来的人才。

如果他很不幸地赌错了,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人才含着他喂到嘴里的饭勺,用了四十年都没学会怎么自己吃饭……

那便说明雷鸣城大学教育出来了一个不够成功的失败者,又或者教出来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才”。

不管怎样,“坏账”的代价将由坎贝尔皇室承担,毕竟他们总不能去逼迫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乞丐。

当然,以上这些“学术优待”,仅仅针对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坎贝尔人。

毕竟它是由坎贝尔贵族的战争赔款出钱修建的,而不是由奥斯帝国的皇家铸币局拨款。

若是漩涡海沿岸的城邦或者其他王国的人,还是得交一笔可观的学费才能进来的。

此时此刻,仰望着那枚徽章的不只是人群中的父与子,还有站在校门口的凯因斯教授。

虽然他并非坎贝尔人,也无心于世俗的利益,但他也从那闪耀的徽章中看到了别样的希望——

他将在这里弥补自己年轻时的遗憾。

凯因斯教授曾经淋过的雨,孩子们就不要再淋了。他会竭尽自己所能,为他们撑起一把能遮风挡雨的伞。

“校长先生。”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凯因斯教授的思绪。

他转过身,只见一位年轻的秘书站在那里,怀中抱着一叠文件,恭敬地向他提醒道。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的学生已经在大礼堂落座,就差您了。”

“我知道了。”

凯因斯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礼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昔日宏伟的祈祷厅如今已是大变样。

彩色玻璃窗被拆下,换成了通透的明净玻璃,让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宽敞明亮。

原本伫立在尽头的圣西斯神像仍旧耸立,但它的前面已经多了一块巨大的黑板。

当凯因斯推开礼堂的大门时,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位老教授走上了讲台,窃窃私语的声音才在一张张长椅间重新弥散开来。

台下坐着数百名年轻的面孔。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穿着粗布缝制的衬衫或外套,有的来自雷鸣城的市民家庭,也有部分来自偏远的乡下。

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教会学校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那里是成为牧师或者律师的唯一途径。

不过现在,他们却能坐在大公修建的学府里,像贵族的孩子们一样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当然,坐在这里的并不只是平民,奥斯历1054年的春天仍然是属于贵族与超凡者的年代。

在那靠近前排的几个位置上,少数衣着考究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来自坎贝尔公国正在冉冉升起的新兴家族,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优质的教育。而与此同时,他们和自己的父辈一样,都是这个国家最先拥抱改变的一群人。

除去坎贝尔公国本地的显赫之人,也有自费报考这所学校的外国贵族。譬如一位名叫古塔夫的少年,便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一头微卷的紫色短发和一双懵懂如小鹿的眼睛,比这里所有人的年龄都小。

除了眼睛、虎牙以及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像,他的身上有许多和科林殿下相似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他只是坐在这儿,便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周围的学生时不时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甚至比对凯因斯校长的好奇心还要强烈,窃窃私语声若隐若现。

据说这位同学年纪轻轻就掌握了白银级的超凡之力,在入学测试中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无论是在圣城的大学,还是在雷鸣城的大学,“天才”永远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尤其这个天才还长得如此讨人喜欢。

感受着那一双双炙热的目光,南孚·科林的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尽可能地将腰板挺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板。

巴耶力在上……

请宽恕南孚·科林的亵.渎,他并非存有二心,实在是因为……人类真是太棒了!

居然没有人欺负他!

与此同时,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在人类的课堂,和这么多没有角也没有尾巴的同龄人坐在一起。

虽然黑板后面的圣西斯神像令他如坐针毡,但比起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甘甜气味,这点小小的瑕疵他也不是不能忍耐。

凯因斯缓步走上讲台。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随后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魔杖,让一支粉笔从讲桌上飘起,刷刷刷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单词——

科学!

真理!

感受着那流淌在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南孚看得眼睛都直了,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

这是……

源法魔法!?

地狱的魔法学界大多以元素学派为主,只在亚空间等有限的应用领域领先于地表人类。

相比之下,学邦在魔法理论上的研究已经脱离了第一纪元的“元素体系”,取而代之从更接近本源的角度对超凡之力进行了重新解构!

这在奥斯大陆上绝对是独树一帜的优秀!

客观地评价,学邦在魔法与虚境的研究上的确没话说,这一点不只是地狱比不上,连帝国圣城的大学也差了不少。

大多数圣光贵族还是更偏向于实用,而不是对虚无的探索。

譬如骑士修习神圣之气,而魔法师则主要学习神圣系的法术……这些都是对恶魔与混沌的“特攻”。

魔都也是一样。

若是换成薇薇安坐在这里,大概也会对这老头手中拐弯抹角的源法魔法不屑一顾。

同级别的圣骑士和牧师她或许打不赢,但收拾一个同级别的学邦老教授,那还是很轻松的嘛。

魔都的小霸王能像抽陀螺一样,将学邦的魔法师抽飞起来。以纯粹的破坏力而言,当然是越简单粗暴的魔法越管用!

不过南孚不一样。

不同于除了兄长大人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薇薇安,他对整个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尤其是对于在地狱学不到的源法魔法……这或许能为他日后游历人类世界提供掩护!

他看得无比认真,恨不得将那老教授的每一个动作以及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在过去,这间大厅里回荡的是对神明的祈祷,而现在,我希望为这里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光芒。”

凯因斯转过身,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魔杖,让那飘在黑板前面的粉笔飞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去。

科林殿下来到学邦的时候,他尚且在沉睡之中,并没有听过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课。

不过他到底与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不同。

从沉睡中醒来的他在见到了科林殿下的一瞬,便明白了那个令贤者乃至贤者后补们都恐惧不已的“科学”到底是什么。

那并非仅仅是“科林殿下学派”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思想,对真理的不懈求索。

这其中还包含了许多含义。

譬如实事求是。

譬如用理性代替幻想。

他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随后说起了当下。

“……我们都是圣西斯的信徒,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圣言书并没有解释一切,它也有没谈到的东西。”

“今天,在这所雷鸣城大学的围墙之内,我以我的名字向你们许诺,你们可以纯粹地讨论知识,而无需过问你们头顶的神灵,也无需忐忑那围墙之外的公爵与国王怎么想!”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那些出身平民家庭的孩子,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

除去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小伙子,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淡淡的恐惧与彷徨。

这对吗?

凯因斯却并不管他们能否接受,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又伤害了哪个敏感而脆弱的小心脏。

雷鸣城大学不是圣城的幼儿园,他来这里更不是来当幼儿园的园长的。

他既然决定要让科学的光芒在这片土地上点亮,那就一定会无所顾忌地点燃手中的蜡烛。

因为他不只是魔法师,更是雷鸣城大学的校长!

这也是他从亲王殿下身上学到的……

“在这里,唯有真理是你们唯一的信仰!”

凯因斯抬高了音量,将科林殿下赐予他的火苗,传递给了坐在大礼堂中的幼苗们。

“唯有科学,能真正地带你们找到它!”

……

雷鸣城大学图书馆,这里曾经是修道院的藏书阁。

唯有获得特许的教士与修士才能踏足这里瞻仰神圣的教诲,以及伏案桌前抄写那圣洁的经卷。

抄写经书固然是一件乏味无趣的工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捧起这只饭碗。

而如今,那些写满晦涩祷词的羊皮纸卷已被腾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新书本。

这里面不仅有罗炎自掏腰包购置的大众书籍,亦有通过冒险者公会从帝国各地搜罗来的珍贵孤本,更有他利用自身学邦教授的权限,通过詹姆斯·瓦力的渠道从学邦合法弄到的教材。

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抄的。

这也是他当初在学邦当教授的福利之一——可以随意借阅大贤者之塔内的藏书。

当初他可如饥似渴地看了不少,还让自己的学生以及热心肠的玩家们帮自己誊写了一些。

这些书籍最后被送到了北峰城的印刷厂,很久之前就装订成册了,只是最近才送了一部分到这里来。

作为雷鸣城大图书馆的馆长,洛克尔先生正站在一排排书架前,脸上写满了激动。

圣西斯在上——

这里的藏书量远远超过了他在旅途中拜访过的任何一位贵族!

而更让他动容的是,这位尊贵的殿下竟然愿意将这贵重的宝库,交给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从科林殿下的手中接过了沉甸的黄铜钥匙,洛克尔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深吸一口气,他恭敬地微微颔首,行了个帝国的礼节,向这位帝国亲王致以了最高的敬意。

“殿下……请允许我再次赞美您的慷慨,您为探索未知的旅人点燃了一盏明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便是能与您生在同一个时代!”

听着那文绉绉的赞美,罗炎不禁莞尔,笑着说道。

“您言重了,洛克尔先生,无论是书籍还是金钱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像您这样愿意带着人们去翻开书的人。希望您的《百科全书》早日完成,为这座图书馆盖上最后一块砖。”

凡人的血肉终将腐朽,纸张终有一日会化为齑粉。

然而只要还有一个坎贝尔人愿意走进这座图书馆,他们的知识与精神都将恒久流传。

身为一名神灵,他的史诗终究需要凡人来传唱。

如果有一天没人再记得他,就算他创造的东西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神格也将不复存在了。

就像林特·艾萨克。

听到科林亲王的回答,洛克尔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用前所未有郑重的语气说道。

“殿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竭尽全力完成《百科全书》的编撰!”

“我相信您,洛克尔先生。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罗炎微笑着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自然地结束了与这位馆长先生的寒暄。

“既然钥匙已经交到了您的手上,我就不在这里打扰您拥抱这些新朋友们了……大公陛下的马车应该快到了,我和他约好了在校董事会的办公室碰面,我们还有些关于明天的琐事需要商量。”

说完,他拍了拍洛克尔的肩膀,在后者的目送下转身向图书馆外走去,将这座知识的宝库留给了真正欣赏它的人。

……

回荡在礼堂内的掌声终于平息,喧闹的人群开始散去,然而空气中那股昂扬的躁动却没有丝毫的消散。

距离修道院不远的行政楼,爱德华大公正站在校董事会办公室的窗边,面带微笑地眺望着不远处的大礼堂门口。

刚刚结束开学典礼的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涌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庆典中归来。

这些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似乎是在谈论着凯因斯校长刚才的发言。

公国的幼苗正在茁壮成长。

这幅欣欣向荣的画面,无论看多少遍爱德华都不会厌倦,投资雷鸣城大学真是他今年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以前他总担心自己的孩子们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成长,就像他没有按照亚伦·坎贝尔的想法成为一名重视荣耀的公爵一样。

不过现在,他却没了这个想法。

就算他的孩子未来走了一点弯路,想来这些曾经蒙受过坎贝尔家族恩惠的人们,也会帮助他的孩子回到正途上。

当然了,爱德华也不敢妄言自己一定走在正确的路上,毕竟只有神才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

或许奥斯1054年的爱德华先生正走在一条弯路上也说不定呢,到时候还得小理查德来替他纠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德华感觉自己的心态平和了不少,竟然不知不觉与那个一时糊涂的父亲和解了。

或许——

这也是那冥冥之中的神灵在相助吧。

“我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您的视线。”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听那软皮鞋跟落地的脚步,爱德华便猜到了来的是哪位先生。

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爱德华回过身去,看着随手关上橡木门的科林先生,面带笑容地说道。

“那您可猜错了,我刚才真没看见您,不过我倒是看见了您的弟弟古塔夫先生。”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罗炎揶揄地调侃了一句,随后笑着说道,“怎么样?我的弟弟还适应吗?”

“我只能说,这座大学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爱德华哈哈笑了一声,用揶揄的口吻继续说道。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们的科林先生实在太受欢迎了,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一群蝴蝶。”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语双关。

不过,罗炎却像是没听见爱德华那带着一丝“埋怨”的试探,压根不往心里去。

作为一个马甲多到自己都快记不住的魔王,他是一个极其灵活的人,可以视情况决定自己是不是科林家族的人。

“我相信古塔夫能处理得好,以前在迦娜大陆的时候,这孩子就对人类充满了兴趣。”

“对……人类?”

“没错,那儿最多的是蜥蜴人,或者把船开翻了的水手,和他一样的同龄人实在太少了,直到近两年才好点。”

好险!

不动声色的将话题掰了回来,罗炎手心捏了一把汗。

刚才有点飘,差点说漏了嘴。好在他早就练就了一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没有露出破绽。

爱德华显然也没往地狱那么远的地方想,只是困惑于同龄人太少。

“其实以前我就想问,他的婚约到底是和……”

“当然是和圣城的家族,我们总不能和迦娜大陆的蜥蜴人联姻吧?”罗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科林家族有一条能够离开大结界的密道,这条线索很久以前他就和坎贝尔家族的人分享过。

与圣城的家族存在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站在上帝视角根本不可能看出来破绽。

“哈哈,那是当然。”

爱德华倒也没刨根问底地打听是哪个家族,毕竟他也担心暴露了自己对撮合古塔夫与丽诺的野心。

破坏婚约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的内心也在天人交战,于是打了个哈哈便将这话题揭过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在沙发上就坐。

没有召唤等候在门口的仆人,爱德华亲自为科林倒上了一杯茶,语气诚恳地说道。

“这事我得谢谢您。”

罗炎笑着点了下头。

“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不管多少次我都得说,没有您的帮忙,这事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

“今天看到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把这笔钱花在了他们身上。”

“看来他们身上的自信触动了你。”

“何止!”爱德华咧嘴笑了笑,“我也是不久前才意识到的,坎贝尔人的脊梁才是公国的脊梁,而不是什么靠不住的‘公国之盾’,或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传颂之光’。”

昨天晚些时候,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皇家情报局的报告,内容是关于正在莱恩王国夏宫举行的三级会议。

看完了整篇情报的他,心中只不禁感慨,偌大的骑士之乡竟无几人是男儿!

连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客跑去那里摇了摇尾巴,都能摇身一变,成了大臣的座上宾。

罗兰城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人不寒而栗。

而这也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唯有开启民智才能对抗公国内部与外部的封建势力。

雷鸣城大学的建立,是坎贝尔公国建立国民精神的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罗炎惊讶地看着爱德华,眼中浮起了几分饶有兴趣。

看来国家的概念不止诞生在了纺织工们的咆哮声里,也诞生在了坎贝尔公爵的心里。

“您的格局和眼光还是那么的令人印象深刻,您能看到这一层,说明坎贝尔公国的未来已经走在了正轨上。”

“说到‘正轨’……”

爱德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用闲聊的口吻将昨天从情报局那儿得到的消息,与坐在对面的科林先生分享。

“咱们的那位国王陛下,最近可是演了一出好戏。听说他最近没钱了,于是在夏宫搞了个‘三级会议’,也想学我们的法子收税。”

“哦?效果如何?”罗炎吹了吹飘在茶杯里的茶叶。

虽然他早就通过圣痕组织得到了消息,但还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而爱德华的回答也果然不出他的意料,这位公爵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咧嘴笑着说道。

“结果?结果就是他的夏宫变成了菜市场!贵族们拍着桌子骂娘,教士们冷漠的像块砖头,还有几条没骨头的狗子在角落发抖……圣西斯在上,这个该死的老头应该邀请我去,居然让我错过了这么精彩的马戏。”

听着那不加掩饰的嘲讽,罗炎笑了笑,打趣了一句说道。

“看来我们的西奥登先生大概是得罪了圣西斯,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爱德华也打趣了一句说道。

“我听说他把宫廷小丑捧到了地区主教的位置上,大概是这件事触怒了神灵吧。”

罗炎叹了口气。

“那就不奇怪了,换我是圣西斯,我也得收拾他。”

爱德华笑着仰头靠在了沙发上。

“哈哈!您说话还是如此的幽默!不过……我们还是换个玩笑开吧!”

虽然关着门的时候他不介意开这个玩笑,但想到隔壁的一地鸡毛……他觉得还是虔诚一点比较好。

万一圣西斯听见了呢?

“……我想,仁慈的圣西斯不会在意我毫无恶意的调侃。况且身为帝国的亲王,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帮家伙太亵.渎了,竟把裁判庭都给惹了过来。”

看着亲爱的盟友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和爱德华分享完喜悦的罗炎将茶杯轻轻放下,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我们的邻居又干了一件丢人现眼的糗事儿,但您可不要以为您的对手只有他一个人,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一个人实现不了坎贝尔公国的共和,同样的,一个人也完成不了莱恩王国的封建。

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是整个文明整体意志的体现,这绝不是一个国王或者一个贵族能决定的。

爱德华咧嘴一笑,虽然仍然不把那个威严扫地的国王放在眼里,但那双眼睛里确实看不到傲慢的神采。

“那是当然,只有蠢材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对手的错误上。无论有没有西奥登那个蠢货,坎贝尔的改革都会按照我们的节奏继续前进下去。”

然而说到这里,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话虽如此,我和西奥登的账还没算完。坎贝尔人的血不能白流,礼尚往来是贵族的传统,既然他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也打算回敬他一份大礼。”

看着野心勃勃的公爵,罗炎淡淡笑了笑。

“您已经给了他们的救世军很多帮助,再多的武器他们也消化不了。而且,他们现在差的不是支持,而是时机……如果你还想做些什么,不妨试一试《百科全书》吧。”

“百科全书?”

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科林先生跳跃的思维,至少暂时没想到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

“没错,就是洛克尔先生负责的那个项目。”

罗炎轻轻点头。

“我相信莱恩人一定不像您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坎贝尔公国的内部仍然徘徊着封建的幽灵,共和的幽灵也一定在莱恩王国的头顶游荡。这支蜡烛虽然还没开始发光,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而已经赢下一场胜利的您,完全可以替他们点亮。”

虽然他不清楚爱德华听到的情报具体是哪个版本,但圣痕组织反馈给莎拉的情报中包含了每一个人的发言。

譬如会议场上有个叫弗格森的学者,很明显就是个少有的明白人,一句话把威克顿男爵说的哑口无言。

非常爱人的科林亲王表示,3%的席位确实太少了。

不过这张牌却是极好的。

“当莱恩王国的聪明人开始拿着坎贝尔公国的薪水,在我们的书里书写‘真理’与‘科学’,我相信两个国家的聪明人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分享……一个共同的话题,永远是感情升温的良方。”

坎贝尔的大公是个聪明人,他可以用同聪明人讲话的方法和他讲话,而不必像和圣女讲话时那样,把每一件事情都交代得事无巨细。

这就好像让大人点鞭炮,把打火机扔给他就行了,最多记得完事了拿回来。

但要是让小孩点鞭炮,不但得教小家伙怎么点,还得教他点了赶紧跑,以及别把打火机扔了拿着鞭炮跑。

爱德华的眼睛越听越亮,果然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把剑倒是被我忽略了!谢谢!”

看着又开始和自己说谢谢的爱德华大公,罗炎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不至于,我相信以您的智慧,就算没有我多提这么一嘴,也一定能自己想到。”

(本章完)

第524章 国王的新衣

【贪婪的爱德华·坎贝尔忘记了贵族的荣耀,竟然向他的子民放高利贷,可怜的坎贝尔人需要一百年才能还清欠下的废纸。】

【三级议会通过货币优化法案,石匠行会的会长表示,此举是为了解决市场上铜币供应不足的问题,一方面帮助贵族们加大铜币的供应量,一方面解决日趋严峻的债务问题,对罗兰城的市民和莱恩王国而言无疑都是天大的好事。】

【——罗兰城时报】

……

罗兰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便回荡起报童清脆而亢奋的叫卖声。

那声音穿透了晨曦的阴霾,试图将这座沉沦在满腹牢骚中的城市,从沉睡中唤醒出来。

“号外!号外!三级会议圆满成功!”

“伟大的谅解!在教士的见证下,国王陛下与贵族们握手言和!罗兰城的繁荣时代即将到来!”

衣衫单薄的报童挥舞着手中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罗兰城时报》,在街头巷尾不知疲倦地穿梭。

面带菜色的人们争相购买。

刚刚离开夏宫回到陛下的城市不久,纽卡斯站在路边的面包房门口,随手掏出零钱买了一份,驻足观看。

然而只看了第一眼,他便笑出了声来。

谁说骑士之乡的骑士们不懂幽默?

这不挺幽默的嘛。

报道宣称,经过两天的“亲切友好磋商”,西奥登陛下深刻体恤到了第二等级公民维护领地治安的艰难,为了共同克服时日的艰难,与贵族们达成了史诗般的“伟大的谅解”。

他准许拥有铸币权的领主们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适度“调整”铜币的成色与重量,铸铜币原则上需要有铜。

而作为交换,感念王恩的贵族们慷慨地同意,并免除王室现有债务的一半利息。

这简直是把抢劫写成了诗歌。

作为这场马戏的观众之一,纽卡斯只在心中幽幽感慨,要是自己有个男爵的头衔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哪还需要卖什么灭火器,拿木头刻岂不是更快?

不过他还是没想到,那场剑拔弩张的会议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巧妙收场,明明那些豺狼们都快打了起来。

看来威克顿男爵还是有些手腕的。

包括坐在剧场外看戏的国王,那位老先生大概早就想好了,搭在夏宫里的舞台最后由谁来买单。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一篇名为“市民心声”的人物专访上。

配图正是那位在会议上坐在他右侧的石匠行会会长,这位平日里自诩为市民利益代言人的议员先生。

虽然纽卡斯不记得这位先生有没有在会议中张过嘴了,但离开了陛下的宫殿之后还是挺会讲话的嘛——

【更多的钱币意味着更多的交易,这意味着我们市民手中的钱袋子,很快就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鼓起来。】

他在采访中信誓旦旦地表示,增加铜币的供应量将极大地促进市场的流动性,是一项双赢的善举。

“我看人还是很准的嘛,他果然是边牧,聪明的牧羊犬。”将看完的报纸随手递给了正在捡破烂的穷鬼,纽卡斯自言自语地揶揄了一句。

站在他身后的随从小伙子并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过他是个勤学好问的人,好奇地问道。

“先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更便宜了,这是好事。”

纽卡斯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但开完了玩笑之后又觉得对弱者开玩笑是不道德的,于是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说道。

“我开玩笑的,下个月给你用银镑发工资如何?”

良心发现并非是因为他有良心,只是他爱惜自己的小命。

雷鸣城的安第斯先生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从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肯为捍卫富人的金库而献出生命。

那位先生是他的偶像。

小伙子一脸迷茫地看着纽卡斯先生。

其实他本没听懂老板的玩笑,直到纽卡斯的后半句说出口,他才秒懂真正的玩笑在哪儿,整个人立刻警觉了起来。

“坎贝尔的废纸?先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可不要那种东西!”

那如临大敌般护食的模样,倒是让纽卡斯愣了一下。他一时间不知所措,最终哭笑不得地后退了一步。

“我开玩笑的,当我没说。”

他得收回前言。

骑士之家的骑士们并非不懂幽默。

他们都是很认真地在搞笑。

……

圣罗兰菲茨教会学院,翠绿的青藤爬满了红砖墙,像魔法结界一样隔绝着罗兰城内的喧嚣。

然而却隔绝不了那由内而外的咆哮。

“真是……一派胡言!”

看着手中谎话连篇的废纸,年过五旬的老学者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将其一把撕成了碎片。

纷飞的纸屑如同白色的雪花,却掩盖不住这间屋子里的悲凉。

看着满地的碎纸,弗格森教授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林特·艾萨克大概不会想到,他为了传递真相的火炬而发明的报纸,竟被德瓦卢王朝的后人做成了莱恩人脚上的镣铐。

许多人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尤其是莱恩人,然而读过真正历史的弗格森教授却是记得的。

而也正是如此,他感到了命运的无奈。曾经盛极一时的艾萨克王朝,似乎只有蒸汽机和扑克牌真的剩了下来。

西奥登成功用恐惧和利益打断了聪明人的脊梁,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宰割他的牛羊了。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憋了一团怒火,并正在将那无处宣泄的怒火向更弱的人释放。文盲们喊着我就是要吃屎,而读过书的人立刻便说“嘿,兄弟,我这就给你拉一坨大”。

当所有人都能吃饱的时候那固然没有问题,可当羊活不下去开始吃人的时候又该如何呢?

三级会议聚集了整个王国最有权势的人,竟没有一个贵族和教士认真考虑过这问题。

而当他试着去扑灭这团火焰的时候,除了狼狈的威克顿男爵之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笑柄。

或许他们仰仗着自己有超凡之力,觉得自己无需在乎普通人的意见。然而他们似乎忘了,傲慢正是滋生混沌腐蚀的温床,暮色行省已经提醒了他们之后的事情。

弗格森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封信笺。

那是几日前他收到的信。

寄信人是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老友,那个落魄的绅士在信中热情洋溢地提到,他幸运的遇到了一位慷慨的亲王。

那位亲王对他的百科全书计划充满了兴趣,并为整个奥斯大陆所有有学识的学者准备了一座图书馆,委托他们编撰人族智慧的总集,为后来者建立一本关于知识的目录。

虽然现在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但疲惫的弗格森却觉得,这或许是他在尝试了所有办法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如今的罗兰城就像一座堆满火药的密室,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弗格森看向窗外,远处上城区的塔尖在雾色中若隐若现,簇拥着巍峨耸立的王庭。

他深爱着脚下这片土地,但他也无比痛苦地预感到一场大火即将来临,它会不分敌我地将一切礼仪廉耻焚烧殆尽,让一切从头开始。

或许这就是圣西斯向他们降下的惩罚,想要阻止已经是不可能了。

但至少得有人记得,奥斯历1053年的冬月和次年的春天,历史悠久的罗兰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得为莱恩人保存一丝火种。

艾萨克王朝至少留下了蒸汽机和扑克牌。

他们不能只留下一本笑话集。

……

当“胆小如鼠”的弗格森教授扔下一封辞职信,一言不发离开了罗兰城之时,尊敬的纽卡斯议员仍然在堆满火药的罗兰城中卖他的灭火器。

毫无疑问,他是天生的消防员,也难怪这家伙能在火场里混得如鱼得水。

另一边,并不遥远的坎贝尔公国,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偏厅的纱帘,在茶桌上留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

坐在偏厅的沙发上,罗炎的手中正捧着一叠厚厚的手稿,那是洛克尔连夜送来的《百科全书》第一卷的初稿,主要涵盖了政治与社会构架的词条定义。

这位前冒险者出身的学者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笔触之犀利丝毫不逊色于“罗克赛1053年步枪”上的刺刀。

这时,一缕甜蜜的香风袭来,线条柔和的下巴越过了罗炎的肩膀,粉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胳膊旁。

“这是什么?”

米娅的眼中睁大着好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桃心形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

地狱情报局驻漩涡海东北岸的总调查员正在刺探人类世界的情报。

由于今天没有客人造访,她并没有借助亚空间的魔法将魅魔的特征藏起,可以无拘无束地四处乱晃。

她本想找罗炎玩来着,结果他却在看书。

巴耶力在上,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调查员小姐决定一查到底!

并没有赶走四处打探情报的米娅同学,罗炎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随口说道。

“这是《百科全书》第一册的初稿,洛克尔正在试图重新定义我们所熟知的世界。”

“定义……我们熟知的世界?”

米娅歪了下头,眼神狐疑地继续说道。

“这有什么意义吗?”

在她的认知中,魔晶就是魔晶,岩浆就是岩浆,这有什么可定义的?

难道几句话还能将石头变成金子?把黑的说成白的?

罗炎淡淡笑了笑,并没有将先前他和爱德华说过的理论,复述给帕德里奇小姐。

地狱并不需要那种东西,那是人类世界的发明。

他将手中的初稿随意翻了几页,找到了【国王】这个单词,食指轻轻地将词条后方的定义遮住了。

“那我考考你好了,国王是什么?”

“那还用问吗,当然就是国王!”米娅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道,“说得复杂一点儿就是神圣授予权威之人,或者血统高贵之人……无论地狱还是帝国都是如此,这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问题,但这就是问题所在。贵族之所以能维系手中的权威,正是因为他们的高贵就和太阳会发光一样是无需讨论的东西,和他们流淌在血管里的血统一样与生俱来。”

看着一脸困惑的米娅,罗炎随口抛下了一句让她更加一头雾水的话。

和帕德里奇家的大小姐讨论这东西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不过这其实没什么。

他和爱德华也经常开圣西斯的玩笑,真正高贵的人反而没那么忌讳,尤其是关上门来讲话的时候。

阉人是宦官的活儿。

“……所以把国王写在了百科全书上,它就不存在了吗?”

“当然不会。”

罗炎笑着挪开了食指,向米娅揭晓了《百科全书》上的答案。

“在洛克尔的书中是这么写的,国王是元首的一种称谓,其权力并非来源于神授,而是来源于国家这权力的主体赋予。他通常负责行政与军事职能,是社会契约的执行者。”

“权力的主体?”米娅眨了眨眼睛,“那又是什么?”

“当你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由神授予的权威便没那么权威了,而《百科全书》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它所传递的并非任何一种思潮,更不是要推翻任何一名君王,而是传播常识。不过巧合的是,常识正是共和的基础,是封建的毒药。”

罗炎淡淡地笑了笑,耐心地将她的目光引导去了书中的另一行,关于封建的定义。

洛克尔对封建的定义是一种“以土地为基础,形成的领主与封臣、地方与中心、主人与仆人的效忠与臣服的契约关系”。

而罗炎在批注上,还给它稍微加了一点来自异世界革命老区的“百科全书派”的猛料——

那是一种基于土地占有的主从关系,建立在人身依附的基础之上。它不源于公共利益,而是基于领主对土地与人口的私人控制,与“共和”对立。

其实善于研究虚境的科林亲王还没有展现出全部的实力,把进度条往后拖个五十年还有更狠的猛药。

不过,眼下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米娅的脸上依旧写着茫然。

封建?

毒药?

虽然不知道魔王大人在干什么,但总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沙发扶手的背后探出来一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就像藤条上钻出来的小茄子,随之而来的还有“库库库”的嘲笑。

“……真是愚蠢,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把营养都拿去换成脂肪了吗?”

“这是兄长大人意图从思想根源上颠覆人类世界的伟大阴谋!只要让那些人类意识到他们的国王并不神圣,圣光只是个谎言,他们便会立刻停止跪拜,甚至拿起武器去对付那些戴着王冠的猪猡们……库库库,这可比念几句咒语高级多了!”

米娅刚要恍然大悟,可看到薇薇安毫不掩饰嘲讽的嘴脸,顿时眉头微跳,拳头硬了。

这小鬼……

不过,她到底是帕德里奇家的大小姐,不会轻易破防。

努力维持着脸上的优雅,她直起了身子,故意抖了抖那遭血族恨的脂肪,笑眯眯地说道。

“这我可不能当没听见,我好歹也是魔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不像某只家里蹲吸血鬼,整天就知道黏着自己的兄长,现在连学也不上了……啧啧啧,真是脑子有问题,这下彻底变成杂鱼吸血鬼了呢。”

罗炎本想说点什么。

然而那摇晃的脂肪就在他肩膀上,除了往下之外哪个方向都有失优雅,他也只能战术性地低头喝茶了。

看着耀武扬威的帕德里奇狐狸精,薇薇安勃然大怒,磨着唇边的虎牙,猩红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凶光。

“你说什么!”

米娅一点也不惯她的毛病,恶狠狠地吐出了舌头。

“杂鱼吸血鬼!”

“不是,前面那句!”

“……?”

“黏着自己的兄长到底哪里脑子有问题了!!!”

“你还好意思问啊???”

恐怖的气息在偏厅中酝酿,空气中仿佛擦出了紫色的火花。

看着魔王大人手中空了的茶杯,狐耳女仆瑟瑟发抖地想要上前添茶,却被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逼得根本不敢靠近。

最终她颤抖着鞠了个躬,将茶壶放在了门口的橱柜上,匆匆跑掉了。

薇薇安正想给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一点颜色瞧瞧。

然而就在她要将刚想到的小巧思用出来的时候,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却让她肩膀不自觉一抖,恶狠狠的态度瞬间被委屈的情绪软化。

偏心的家伙……

明明在米娅来这里之前,兄长大人还挺宠着她的,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魂儿就被勾走了。

可惜罗炎也猜不到薇薇安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否则一定会问这家伙,到底从哪里看出来他有宠着她了?

他下次一定改。

“嘁……有什么了不起,回头我让爱朵尼亚教授给我发一个毕业证不就行了。”薇薇安小声说道。

见薇薇安的气势有所收敛,米娅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但还是被她的暴论给整无语了。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害臊啊……”

“害臊什么?”薇薇安恶狠狠地抬起头,再次亮出了虎牙,“你的学历就没水分吗?”

米娅的脸顿时一红。

“那我也……比你没有好!”

“厨女魅魔!”

罗炎:“……”

得,这小鬼又开始人身攻击了。

根据科林亲王的研究,这是科林家吸血鬼破防的典型症状,说不过就开骂,骂不过就动手,打不着就着急,打输了更着急。

现在是第一阶段。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时候米娅应该已经破防暴走,而自己差不多也要开始劝架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罗炎的预料,也出乎了主动挑衅的某只吸血鬼的预料。

米娅并没有生气。

相反,她优雅地抬手,打了一个慵懒的哈欠,脸上尽显成熟女性的从容与优雅。

“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吗?老实说,我的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要不你翻翻《百科全书》吧,学两个攻击性更强的新词再来挑战我……杂鱼吸血鬼。”

罗炎松了口气,看来米娅没有吃错药。

根据魔王学院“真·优秀毕业生”的研究,只要“杂鱼”这个单词出现在帕德里奇魅魔的嘴里,便说明后者并非毫发无伤。

目前米娅也处于“第一阶段”,这仍然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然而薇薇安的心眼到底还是小了些,没有魔王大人的高度,还缺了些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光。

看着米娅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声。

这家伙……居然不怕了?

以前她只要提到“厨女魅魔”,米娅就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脚,拼命解释“没吃到”不等于“没吃到”,说一大堆难懂的话招笑,然后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然而现在,她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从容,像极了一只刚逮着麻雀吃饱了的野猫。

排除所有错误的选项,一个惊恐的念头渐渐在薇薇安的脑海中浮现,并且画面感越来越强。

难道说……

就在她午睡的时候,这个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已经得吃了?!

薇薇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颤抖着看向兄长,又看了看一脸惬意的米娅,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

看着突然缩小了一圈的薇薇安,米娅微微一愣,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毛病,清秀的眉毛微微皱起。

“那?”

挤在一起的两瓣嘴唇糯糯地动着,薇薇安绝望地后退了一步,像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那种事情……不要啊。”

米娅:“……?”

罗炎还是第一次从薇薇安的脸上,见到了和南孚一样弱小又无助的表情,那是所有玩具都被掠夺的绝望。

只可惜魔王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这份绝望的气息,打遍魔都无敌手的小霸王便化作了一道残影,“哇”的一声逃走了。

米娅一脸懵逼地看着偏厅外的门廊,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理解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让薇薇安破防了。

难道是那句“杂鱼吸血鬼”?

可……这不对啊?

她刚才也说过,薇薇安明明一点反应都没有。而看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在意,她的心中竟是生出一丝愧疚。

她并不想真的伤害薇薇安。

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将罗炎的妹妹,当成自己的妹妹的。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罗炎,米娅小声说道。

罗炎本想说两句中肯的车轱辘话,直到他“看”见那消失的残影冲进了自己的卧室,扑在被子上猛吸了一大口。

吸血鬼对气味的感知不逊色于矮人对吸血鬼的感知,小鼻子往那一戳什么都知道了。

那张邪气凛然的小脸儿上,果然又露出了充满电似的贼笑,哪还有一丁点破防。

只见她库库库地抱着枕头打着滚,从被褥上滚到了地毯上,又在地上画了个圆,溜回了床尾凳上。

没脱鞋就往床上跳,对于略有洁癖的科林亲王而言,大抵没有比这更下头的事情了。

看来他真得好好控制一下这家伙了。

“并没有……”

罗炎轻轻地将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盘,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停在卧室展示柜橱窗中的蓝色蝴蝶,轻轻颤动了一下翅膀。

“下次请更过分一点,务必让她狠狠地破防。”

米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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