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大仪

此时,和想象中不同的是,殿内的氛围,并非压抑,而是,明快。

七个舞姬正在翩翩,摄政王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左手抓着一把干果,一边吃着一边欣赏着;

年尧走了进来,舞姬们还在继续,并未停下。

坐在角落里的熊廷山对年尧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坐过来,年尧应命而去,在熊廷山身侧坐下。

良久,

一曲舞毕,

摄政王笑了笑,

道:

“赏。”

“谢王上。”

“谢王上。”

待得舞姬们退去后,摄政王身子后仰,双手架在台阶上,脸朝上,看着上方的雕梁画栋。

熊廷山起身靠了过来,道:

“皇兄好兴致。”

摄政王摇摇头,道:

“打赢了就是朕运筹帷幄,心有沟壑,不动如山;打输了,就是朕耽于享乐,不思进取,醉生梦死。

其实横竖和听曲儿赏舞本身没什么关系。”

熊廷山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赢了,做什么都是对的,输了,多吃半碗饭都是罪大恶极。”

摄政王指了指自己身侧,示意年尧坐。

年尧坐了下来。

摄政王继续躺在台阶上,道: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虽然凤巢那儿传来的消息很简单,但其实已经够了,想来那位燕国皇帝陛下既然是在京城里下了明旨,这场仗,必然就小不了。

也是有意思,刚刚还盛大欢迎了丽箐,册封公主号,马上掉过头就要对我大楚开战,那位燕皇,倒是家事国事拎得清楚得很。

但不管怎么样,人已经决意要打了,咱们,只能接了这招。

镇南关是关键,燕人要打,必然也是要从那一路来打,年尧,你在那儿驻守过,说说你的方略。”

“回王上的话,奴才的方略就是,打呆仗。”

摄政王笑了起来,对熊廷山道:“五弟,你瞧瞧这奴才,唉。”

熊廷山则道:“少做,就意味着少犯错。”

摄政王点了点头,道;“朕知道这个道理,但朕心里,还是不舒服。”

年尧马上跪伏下来:“奴才该死。”

“不是因为你,而是朕心里也清楚,我大楚想要在野战上抗衡燕国骑兵,确实过于吃亏。”

熊廷山则道;“皇兄,我大楚步卒,就算是遇到燕人骑兵,其实也不见得真的会吃亏,步卒方阵用得好,再配合上我大楚虽说不多,但也算是精锐的骑兵做策应,就是在野外,和燕人打起来,胜负,还难说,前提,得是精锐。”

年尧则开口道:“奴才有罪。”

熊廷山砸了咂嘴,道:“这是君前议事,不用藏着掖着计较个什么身份,你到底是我大楚大将军,腰杆子,还是硬些好。”

“五弟说得对,都是家里人,随意些。”

“是,王上,是,殿下。殿下,您先前所述,奴才不敢认同,诚然,我大楚步卒之精锐,俱都是和山越人厮杀出来的敢战之士,再配合上我大楚传承已久的步战之术,兵阵之术,双方摆下阵仗下来,就是奴才,也敢指挥着和燕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上一场。

但,这买卖,不划算。

燕人骑兵最为厉害,且燕人的那位南侯,包括以那位平野伯为代表的一众燕人将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骑兵穿插迂回的战术。

燕人在吞并晋地之后,不缺养马之地,尽纳三晋骑士,骑兵,毕竟四条腿,人天生就比咱两条腿的步卒跑得要快,故而,可以在战场上,占得先机;

而奴才先前所述之迂回战术,则分为大迂回和小迂回。

大迂回,则如当年燕人南北二侯开晋一战那般,赫连家闻人家的主力,在马蹄山一线攻打燕国城池,结果燕人最强的两支骑兵合流,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这才有十日转战千里连灭二家的后续。

小迂回,则指的是战阵之上,燕人骑兵依靠着训练有素和久经战阵所养成的配合战法;

第二次望江之战,虽说田无镜成功地以偷梁换柱之法,诱骗得野人王主力于其麾下真正精锐决战,但当时,野人大军主力,在数目上,依旧比田无镜麾下主力多得多。

然则战场之上,双方万人以上,则开始散乱,双方各十万人,战场规模之大,更是难以想象,如果一方结寨而守,层层设防,那还好,但若是双方于旷野之上完全铺陈开去厮杀,主将根本就来不及去掌握全局,至多以预备中军为引试图牵导。

而燕人,就是靠着这种以乱打乱的方式,于冲阵之中自我分成多路,多向进行切割穿凿,硬生生地将野人的主力给打乱,从而打崩,进而打溃!

这就是小迂回之法。

其实,双方战阵对面厮杀时,战死的士卒,并不算多,但野人主力被打溃之后,就是那雪海关没有被燕人那位平野伯提前夺下来,野人主力能逃回雪原的,也不会太多,而对于我大楚步卒而言,于外野战,胜,燕人大可从容后撤,我军很难追得上,就算强行追上了,也很难包围歼灭,还得小心燕人来个诈败,于我军追击途中设伏;

而若是败了,燕人骑兵掩杀过来,我军能撤下来者,估计寥寥。

当年燕军攻乾,也是这般,骑兵施压,冲阵,待得乾军崩溃后,就是从容漫山遍野地捕杀。”

熊廷山常年在梧桐郡,所对付的,也是那些不听话的山越部族,而山越之中,水路纵横,山谷密集,哪里来的骑兵作战的环境。

所以,他对骑兵战术,不能说不了解,但毕竟没有真正地和骑兵兵团交过手,听到年尧的话后,他也不由得有些讪讪。

摄政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道:

“如此说来,我大楚,岂不是永无和燕人野战争锋之日?”

年尧马上道:

“非也,王上,自王上平定局面以来,王上已经在皇族禁军之中培养马队,虽说我大楚的马,不如燕人的高大,但调教得当的话,也能当一用;

依奴才之见,我大楚一,得和乾国那般,继续扩招骑兵,继续训练;二,对外,则以稳扎稳打地方式为主,避燕人之锋芒;

三,真要打,也可以,但必须得择天时地利人和三项之二,方可出击。”

熊廷山叹了口气,道:“皇兄,我觉得年尧这奴才说得对,他大燕劳师远征,打我镇南关,得横跨整个晋地。

我大楚以逸待劳,不妨就在镇南关那儿,和他磨一磨,看他燕人,打算在镇南关下填多少条人命,咱奉陪就是。

待得燕人疲敝,我大楚再伺机而动。

要知道,那位燕皇一直传闻身子骨不太好,而皇兄你,还年轻。”

摄政王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方略了,先前,只不过是让自己麾下最信任的两员大将“开诚布公”一下。

尤其是,自己的这个五弟,一直想着去前线领兵,摄政王是信任这个五弟不会谋反的,要谋反,人家早就可以动手了,没必要先投诚再转身造反。

但他担心的,是自己五弟会自傲轻敌,也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会让其心生芥蒂,故而才特意看着舞姬跳舞,等年尧过来,与五弟说一说。

身为楚国暂时有实无名的皇帝,不,确切地说,往上数好几代楚国皇帝,都需要有这种长袖善舞的能力,以便维持这种楚国共生的政治形态。

其实,如果撇开镇北侯府这种存在,楚人在这种政治生态上其实做得是东方四大国之中最好的。

乾国国内士大夫阶层编织出了一层层的网,不仅仅包裹进了武将,也将官家也一同包进去了,就是如今那位乾国官家,也是靠着燕人上次南下,算是帮忙将那个网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才能有所作为,一举罢免了几位相公,开始真正意义上地掌权。

晋国就不用说了,晋国皇室在燕京住的是晋王府,而司徒家在颖都,则住的是成亲王府。

都是投降者,皇室正统的待遇居然还没自己名义手底下的一个诸侯来得高。

燕国,就是在走钢丝,自己喂养出了镇北侯府这个庞然大物,若非匪夷所思的那铁三角关系,现在的燕国可能不是在忙着对外开拓,而是在忙着内战了。

“年尧。”

“奴才在。”

“你即刻启程,去镇南关,重新布置和完善防务。”

“奴才遵旨。”

“五弟。”

“臣弟在。”

“你留在京中,抓紧将手中的那支兵马训练好,另外,过不了多久,各路兵马会汇聚于郢都,也都由你来调理。

必要时刻,你需要北上。”

“臣弟遵旨。”

“不要怪哥哥不给你机会,而是这种事,哥哥我想求稳。”

年尧的能力,摄政王是清楚的;

另外还有一点,在面对田无镜时,年尧没有丝毫当初在平定诸皇子叛乱时的不可一世,而是从一而终地………怂。

这是令摄政王最为放心的一点。

“三天后,朕将举行大仪。”

所谓大仪,是楚国的一种传统。

楚国内的贵族,分为七等,大仪,则是楚皇召开的,前三等贵族聚集在一起的议事。

先前,摄政王平定诸位兄弟叛乱后,曾举行过一场大仪,就是在这场大仪上,他确定了自己楚国皇族正统的身份。

“咱们先动起来,再慢慢看,燕人这次,到底打算下多少血本,朕之前和诸位臣工商议的结果,是燕人在灭晋之后五年内,应该不会再行大战,现在,看来那位燕国皇帝,又想赌了。

真是个……疯子。”

摄政王伸手,

将手中剩余的干果洒落在了地上,

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

燕国将要伐楚,这个消息,被封锁压制住了。

当然,想要永久隐瞒,是不可能的,一是没这个可能,二也是没这个必要。

战事一起,兵卒开拔,能瞒得过谁?

真全都瞒住了,谁去打仗?

眼下的封锁消息,只是为了给政局一个平稳的过度时间,以让朝廷得以从容地布置和安排。

三日后,

郢都皇宫内的金凤殿,

摄政王坐在龙椅上,

在其下方,坐着六十余位贵族。

里面,老人和中年人,各占一半。

楚国的政治习惯,朝廷内,有一半的官位,其实就是贵族们的囊中物,非有对等贵族身份者,不得担当此任,有些官职,甚至成了某家贵族的世袭传承。

大殿中央,燃着一排火把。

相传当年楚侯和麾下封臣们每次议事,都是以火把为引,大家团坐一圈,所以,这个仪式,一直传承了下来。

其实,各大贵族族长,只要没有特殊情况的,基本都会在郢都任职,就是有一些因为身体情况而不得不回到封地养老的,也会派出族内下一代内定的族长来郢都接替自己的职位。

大仪想举行的话,真的可以和朝会一样,第二天就能凑够人。

之所以等三天,是因为距离郢都比较近的那些贵族,他们的真正的话事人,需要从家族里赶来,而且这几个家族,算是楚国最为强盛的一批。

比如昭氏、景氏、独孤氏这类。

而这时,

待得所有人入座就位后,

景氏老族长亲自上前,拔出一根火把,转身,走到摄政王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伏下去,将火把举过自己的头顶。

摄政王伸手接过了火把,将其插在身侧准备好的铁笼子里。

景氏老族长缓缓起身,后退;

所有贵族一齐起身,面向摄政王,在景氏老族长的带领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景氏在楚国一直负责文教一事,最早,在初代楚侯身边时,景氏就负责祭祀和礼仪了,相传,景氏的祖辈,曾在大夏朝礼部任职。

大礼结束,

诸位贵族重新落座,等待摄政王开口。

摄政王伸手,对身侧招了招,数名宦官捧着龙袍和通天冠以及一应属于帝王的配饰,放置于位置中央,随即安静地退下。

诸多贵族面面相觑,这是哪一出?

虽说都知道摄政王登基是迟早的事,但今日的大仪,不应该是商讨燕人伐楚的对策么?

怎么龙袍通天冠这些帝王行头给摆上来了?

景氏老族长和独孤老族长对视了一眼,前者向后者投去了问询的目光,因为他知道,独孤家的造剑师,和摄政王关系很好。

独孤老族长微微摇头,示意他不清楚情况。

景氏老族长则在心里寻思起来:

楚国民间向来有冲喜的传统,且若是遇到战事,男子入伍时身上若有婚约,按照风俗,会提前完婚,一是代表忠贞,二也是一种祝福。

难不成,

摄政王想要在大战开始前,冲冲喜?

那自己,

该不该劝谏一下呢?

其实,朝堂上的事儿,和贩夫走卒的事儿,也没什么区别。

大贵族有封地,有人口,商贩有一点本钱也有一批货;

大贵族需要和其他贵族搞好关系,时机合适时,也会打压吞并他;商贩需要和同行搞好关系,时机合适时也会落井下石。

大贵族需要讨好皇帝,因为楚国皇室,依旧掌握着大楚最为强大的力量;商贩则需要讨好坊市的官吏。

所以,在这个时候,景氏老族长开始思索是不是要顺水推舟一番,也就毫不奇怪了。

但摄政王只是伸手指了指中间地上摆放着的龙袍和通天冠,

很随意,

眼里,

还带着一抹嫌弃,

开口道;

“这个,你们谁要?”

一时间,

所有贵族再度起身,齐齐跪伏下去:

“臣等万死。”

“臣等有罪。”

虽然不知道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朝堂上,自然有朝堂的礼仪和规矩,比如在这个时候,先认罪摆个态度,是没错的。

摄政王没让他们急着平身,

而是摇摇头,

道:

“燕人要来了,这次,看比年初那会儿燕人那位南侯,来得阵势要更大数倍;

你们说,

朕现在要不要准备一套白衣素服,再去寻一头羊来,

主动开个门,

穿着白衣牵着羊,直接向燕人投降了?

怎么着,也能混一个亲王的位置荣华富贵一生,是吧?”

景氏老族长当即抬起头,大声道:

“王上,怎能出如此言语,我大楚社稷,怎能拱手让给燕蛮!”

“是啊,王上,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啊。”

“王上,我等誓死保卫王上,保卫大楚。”

“请王上收回刚才的话,否则臣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王上………”

“够了!”

摄政王猛地一拍御案,其本身,就是一个修行者,其体内还孕养着一只灵物。

这一拍,

御案直接断裂,

这一喝,

更是使得金凤殿内鸦雀无声。

“三日前,朕派凤巢内卫给你们一个个传了消息,我大楚三等爵以上贵族,共六十四位,话事人,全都在此就坐;

但这三日时间,

真正已经动员封地内民夫粮草兵马者,只有十一家,只有十一家!

朕就想问问,剩下的五十三家,你们在等什么,在观望什么;

在等着朕来求你们么?

在等着朕来与你们讨价还价么?

这大楚,

是朕的,

没错,

但这大楚,

也是你们的!

这场仗,

要打,

就给我砸了家底好好地打,将燕人挡在外头,等战后,你们依旧是三等爵以上的大贵族!

如果不想打,

可以啊,

朕去燕国皇帝那儿求一个亲王位置,保留一下宗庙香火;

你们,

则可以去和那位曾马踏门阀的燕皇陛下,

好好聊聊。”

————

怕大家久等,先发一章,凌晨一点左右,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第501章 演练

“前!”

“前!”

盾牌手开始前进,掩护己方的弓弩手在后方进行压制,同时,策应攻城锤的前进。

说是攻城锤,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这东西和影视剧里服化道费用紧缺直接一群人扛着个圆木往前冲不同。

这其实更像是一个高大的战车,攻城锤在里头,上方,有箭塔,下方,则有用皮革和木板铺陈开的撑开面,一些关键位置,甚至用铁皮进行了包裹以增强防护。

进攻时,里面可容纳加弓箭手在内上百人,下方人在冲击城门时,除非运气特别背的,否则不用担心来自城墙上的箭矢威胁。

甚至,连热油也不用太害怕。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火攻,但天机阁的人也做了一些防火处理,尽可能让其很难被点燃。

这只是攻城锤,

后方,

正规的高耸箭塔矗立在那儿,可推行前移,下方做了拆卸口,等到了恰当位置时,可直接自下方拆下一个关键零部件,然后箭塔会自然而然地向前倒下,那时,顶端装备有抓钩的箭塔,就将成为最为结实耐用的云梯,守城方就算是想将其推下去,这么大的分量在这儿,也很难。

再后面,则是攻城弩,那粗壮的巨大弩箭,就是一身甲胄的樊力被射中,都得直接暴毙。

林林总总这类的攻城器具,数不胜数,有些可能有用,有些可能没用,具体的,得等实战后才能因地制宜做出选择。

最关键的,则是投石车。

雪海关的投石车,三儿本来就做过设计,天机阁的人,则在里头加了一些类似阵法纹路的东西,使得投石车在发射时,射程更远,精度也更高。

一寸长一寸强,在投石车上面也是一样的,因为想来城内的楚军,必然也会有投石机安排。

现在,雪海关士卒则正在梁程的指挥下,直接将雪海关南面的一侧城墙给空出来,做攻城配合演练。

这些士卒都是骑兵出身,但总不能在攻城时让他们骑马去撞城墙吧?

好在于很早之前,就因为看出了燕人攻城的弱项,雪海关这边就着重练习过步阵之法,所以,眼下也不完全算是临时抱佛脚。

“这些,都能量造么?”郑凡开口问站在自己身边的天机阁阁主曾疏朗。

“回伯爷的话,关键零配件提前在咱们这里打造好带着,等到镇南关前时,可发动民夫去砍伐材料,只要民夫足够多,工匠也足够多,量造,不难的。

等到了战前,我们可以直接在营寨里垒砌工坊。”

这是打算一边打仗一边生产制作器具。

其实,这也是很常见的一种做法,围城战,一打就是半年甚至一年以上的都是常有的事儿。

当初玉盘城内的楚军如果不是粮食的亏空,怎么可能投降,屈天南如果决意要死守,且粮食充足的话,那真的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而镇南关……

除非楚人脑子进水了,否则郑伯爷不会天真地认为镇南关守军会缺粮。

“伯爷,小人多嘴,伯爷手下都是精兵,拿来蚁附攻城,委实过于浪费,多好的兵啊。”

“总得有备无患,真正攻城时,谁知道哪天轮上咱们?跑,是跑不掉的,推,也推不得,真要硬着头皮上的时候,咱总得让自己的牺牲,变得有价值一些。

而且,咱们已经没了退路。”

虽然燕皇决意攻楚,让郑伯爷有事可做了,不用像攻乾一样,蜷缩在东北角落里画圈圈。

但,这确实是燕国的赌博,同时也是他平野伯的赌博。

打破了镇南关,将战略区域推到楚国境内去,那他雪海关,就能真正安全了,说不得还能抱着自己干儿子去找田无镜求一求:

哥,

你看这镇南关,

长得和孩子最喜欢吃的麻花儿好像啊。

当然,后者是郑伯爷的臆想。

但如果攻不破镇南关,大燕为此耗尽国力,到时说不得晋地百姓揭竿而起,燕国境内也是民不聊生,乾国再一使劲,楚人即刻出镇南关入晋东。

然后,

他郑凡只能去雪原当下一任野人王了。

“这些器具上,你再多费些心思。”

攻城,其实靠的就是这些优良且源源不断的器械外加充裕的粮食以及稳定的军心,否则,就会沦为像当初野人攻打雪海关那样,看似热火朝天,实则基本没造成太大的威胁,只是白白空耗了人命。

“是,伯爷,小人知道,小人定然不会让伯爷您失望的。不瞒伯爷您,天机阁当初曾为赫连家闻人家都有制作,但,其实没用到多少,这,一直以来都是小人心中的遗憾。”

天机阁是一个江湖门派,但其身上,也是有官方的影子。

最初,是某一代晋皇所立,但慢慢地,随着虞氏衰败,就被剥离了出去,最后逐渐成为一个江湖门派。

至于曾疏朗所说的遗憾,大概就是当初田无镜和李梁亭十日转战千里直接将那两家精锐给打崩了,也把大半个晋地的民心给打崩了,野战解决了晋人大部分主力后,城池上,基本就是传檄而定。

所以,天机阁曾为这两家打造的器具,其实没派上什么用场。

“放心吧,这次,有的你玩儿的。”

“谢伯爷。”

郑凡下了城墙,城南那边,梁程在指挥兵马练习攻城,而城东那儿,瞎子则在组织着动员大会。

听会的,大部分是民夫,这些民夫在雪海关里不算标户,但战场上,他们又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随时可能变成补充兵员加入战场。

且他们基本都是家里的青壮,耳聪目明的,对他们进行宣传后,再由他们去各自家里坊间进行传达,效果,就能很容易出来了。

大会的开场,是雪海关百姓最喜欢看的一出社戏。

主要剧情是一群身穿野人皮毛衣服和楚人甲胄的演员,先冲杀了过来,将晋地百姓砍杀,摔死孩子,侮辱妇女;

期间,婴孩的配音要凄厉,女人的叫声,也要惨烈;

做完这些后,

这些个演员再走到舞台边缘对着下方的观众,极为嚣张地大笑。

演技,

确实是浮夸;

但下面的观众即使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却依旧恨得牙痒痒的。

实在是这里的晋人,大半都和野人和楚人有着血海深仇。

同时,有些观众入戏太深,还导致几个扮演坏人专业户在街上被人敲了闷棍送去医馆救治;

等到愤怒的情绪被提起来后,

“郑伯爷”出场了。

饰演郑伯爷的演员,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很英俊。

在来雪海关逃难前,本就曾是当地戏班子里有名的小生。

“郑伯爷”出场后,领着几个蛮族演员和晋兵演员,

先大喊一声:

“哪里逃!”

然后,

掩杀过去。

武斗的场面,挺好看,虽说是在耍花枪,但里头,其实也是有一些真功夫的。

打败了敌人后,

“郑伯爷”再走到台中央,开始大声地说一些“爱民如子”的话,然后,落幕。

随即,

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去年的时候,社戏刚开始排演时,为了更好地烘托气氛,每一场结束,还会特意从做苦役的野人奴隶里选择俩伤残地过来,就在舞台上,斩首示众。

豁,

那场面,那氛围,别提了。

也就今年开始,才消停下来,让舞台归于舞台。

社戏表演结束后,

瞎子先带着大家回忆一遍,吃的是谁的饭,是谁让大家现在能吃饱穿暖,冬天不挨冻,病了有药可以吃。

然后下面早就听了很多遍也懂得配合的观众会一起举起手握拳高呼:

“平野伯!”

“平野伯!”

“平野伯!”

最早见到这一幕时,站在后方看戏的郑伯爷,真想举起手指,跟着氛围大喊一声:

“摇滚不死!”

但群众的眼睛其实是雪亮的,他们分得清楚,到底谁真的对他们好。

接下来,瞎子开始对他们阐述即将来临的大战对大家伙的意义,主题就一个,只许胜不许败,必须拿下镇南关。

郑伯爷没去打扰正在繁忙的瞎子,而是去了冰窖。

天儿,其实开始热了,雪海关这里,能让人觉得热的季节,其实很短。

郑伯爷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亲自在冰窖里敲了两块冰块放进去,一边喝着一边走到一口棺材前。

伸手,

敲了敲。

很快,

棺材盖被推开,

露出了躺在里头的阿铭。

阿铭的目光落在了郑伯爷的酒杯上,

道:

“主上,那是品质最好的一批酒。”

言外之意,主上您要喝葡萄汁儿的话别糟蹋好东西啊。

“小气。”

郑伯爷在棺材边坐下。

之前自己带公主离开雪海关时,阿铭就躺在冰窖里,由梁程每天早晚地给他浇血。

等自己回来时,阿铭其实已经恢复大半了。

“你要快点完全恢复啊。”郑伯爷关切道。

面对这种关切,阿铭并不觉得多感动,因为他知道,要打仗了。

“主上,您答应不再喝我的葡萄酒,我大概就能赶在开战前恢复好。”

“这么现实?”

“因为,心情好了,伤势可能恢复得也就快了。”

“很有道理。”

“嗯。”

“那我要是说除非你明天就完全恢复,否则我后天就将你所有葡萄酒都分发给士卒,那效果会不会更明显?”

“……”阿铭。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下次给我榨点橙汁什么的,我还喝不惯葡萄汁呢。”

帮阿铭将棺材盖给盖上,郑伯爷端着红酒杯,走出了冰窖。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很忙,但其实,他真的没什么好忙。

物资储备,有四娘负责,城中士气,有瞎子在负责,练兵,则是有阿程在负责。

自己该干的事,都已经有人在干了,而且干得只可能比自己更好;

但这种大战前的闲适,

让郑伯爷有一种极大的空虚感。

所以,

他来到了后宅,

来到了柳如卿的宅子里。

因为在这里,

再大的空虚,都能被那一声“叔叔哎~”给完全填满。

只是,让郑伯爷有些失望的是,熊丽箐此时居然在柳如卿的宅子里。

这让郑伯爷有些踌躇,

站在院子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恰好这时,肖一波找了过来:

“主上,那位说要找您。”

那位,指的是野人王,在这个府邸里,只有野人王,不能被直接称呼。

郑凡点点头,走入了后宅的另一侧。

和郑凡一起去了一趟燕京城回来后,野人王的待遇有了很大的改善,不住地下密室了,住屋里了。

但这屋子里,依旧有一个铁笼子,但给野人王在笼子里加了一个床,一张茶几,甚至,还有一个洗漱台。

郑伯爷进来时,野人王正坐在茶几前看着书。

书,拿倒了。

郑伯爷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想要自己笑话,但自己就是故意不笑话。

“吃了么?”郑伯爷问道。

野人王放下书,笑呵呵地道:“回伯爷的话,小狗子这一日三餐都定时定点的,规律得很。”

“找我做何?”郑凡在笼子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伯爷,狗子我想和伯爷您商量商量等我那支兵马到了后,该怎么指挥。”

“兵马,我现在还没见到呢。”

“信,既然送出去了,估计得消息,也就这两天了,这一点,请伯爷您放心,如果不是绝对靠谱的事儿,狗子我也不敢拿自己这颗脑袋和伯爷您开玩笑啊。”

“我很好奇,你留的那支兵马,只有八百人。”

八百人的部族,在雪原,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伯爷有所不知,那八百人所看守的,是一个牢房,一个,比属下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大得多的牢房。

当初属下在雪原称王时,迫使了不少部族将他们的少族长送到了我这里来,也就是当质子,那批人,现在还被我最忠诚的八百手下看押着。”

“最忠诚?”

“他们不会相信我死了的。”

郑凡摇摇头。

“至少,他们的忠诚,能保持十年以上。”

“但我不认为那些质子,能有什么效果,少族长这种东西,是可以生的,有些部族,可能原本的族长都已经死了,早换了新人当头人了。”

“伯爷说的是,所以需要伯爷您的配合,这些质子,在属下手里,除非属下人在雪原,否则很难换取到足够的筹码,但现在属下交给了伯爷您,就能去好好谈谈了。”

“麻烦。”

“伯爷您如果怕麻烦,大可以将狗子我放出去,由狗子我一手施为,到时候别说是三万野人兵马,就是拉起十万来,狗子我也信心可以做到,毕竟,我是伯爷您忠诚的狗子。”

“好。”

“嗯?”野人王自己都觉得听错了。

他就这么随口一说。

“本伯,可以送你上路。”

“………”苟莫离。

郑伯爷站起身,走到笼子前,看着苟莫离,一字一字道:

“我知道,你还有事情在瞒着我,这人百勇士的事,你也就说说,我也就听听,但等到了日子,我没看见三万野人过来,你的脑袋,我就拿来给我即将开拔的大军祭旗。”

苟莫离低下了头,道:“伯爷放心,狗子我,还没活够呢,现在能住进有阳光的屋子,还想以后能有自己的院子呢。”

“呵。”

苟莫离跪伏下来,

笑着喊道;

“伯爷,狗子我想听听,这三万野人的命,可以给狗子换来什么?”

“现在,你想和本伯讲条件?”

“狗子不敢,不是讲条件,狗子我已经将那只鞋丢在路上了,狗子我现在想再捧一只新鞋。”

“哦?那本伯倒是想听听,你,想要什么?”

“狗子听北先生说,咱们雪海关现在,商贸队伍很多,往后,只会更多,这些队伍,需要人看护,毕竟雪海关以后还指着他们来产羊奶。”

“说下去。”

“狗子想求一个官职。”

“何职?”

“雪海关,护商校尉。”

…………

此时,

距离雪海关北城墙七十余里处,一支人口规模近三万的野人部族,正在向南进行着迁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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