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平台上站着的十个黑衣人,气息集体变得冷冽,被黑布包裹的头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竖高与鼓胀,使得他们的身形在此时显得很不协调。

官将首老庙大殿里,黄髯汉子青筋暴起,目光泛红,一双拳头攥紧,骨节脆响。

长发青年倒不见得多愤怒,但那双眸子,还是阴沉了下去,有种被揭开新皮露出腐肉后的羞恼。

虞家早就被家族豢养的妖兽倒反天罡了。

当初在丽江时,李追远所接触到的虞家大小姐虞妙妙,本质上就是一只猫妖。

之后在都江堰,虞家也派人来过。

李追远还记得那伙人的特殊造型,应该就和现在自己面前的十个黑衣人一样,人是虞家人,却完全被操控,脑袋上顶着的,是妖兽。

好笑的是,妖兽上位、将人奴役,但在它们的视角里,它们依旧是虞家,仍然以龙王门庭自居。

可它们自个儿心里也明白,这座江湖,其实容不下它们,故而打着龙王虞的招牌,却依旧行的是鬼鬼祟祟之举。

李追远让润生发出的这声回敬,等于彻底撕破这层脸皮。

“找死!”

十个黑衣人向润生冲来,于中途进行切换,五个主攻润生,五个绕后打算对李追远出手。

润生将黄河铲朝着身前奋力一杵,震荡的气浪拉出一条屏障,将那企图绕后的五个黑衣人拦住。

至于正面五个,润生挥舞起拳头,主动冲出,强大的气势压迫下,那五个黑衣人完全不敢硬碰,纷纷后撤。

润生没有追击,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将黄河铲拔出,横于身前。

对方那十个人,论单个,并不会被现在的润生放在眼里,可他们手段多变、身形矫健,一个不小心,真可能突破自己的阻截伤及到小远。

有此顾虑,润生也不可能完全放开手脚去战斗。

对方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将阵形进一步散开,摆出将要专门针对其背后少年的姿态。

团队不完整的弊端,在此刻显现。

以往都是谭文彬置后,一边洞察四周变化一边保护小远,再有林书友进可攻退可守,润生才得以尽情于前排厮杀。

但这种问题,并不是不能解决。

这次上山,李追远身边只有润生,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只有两个人。

少年右手轻轻挥动,四周石像中,所有的兽像都活了过来,扑向了那十个黑衣人。

但这些石像本就是拿来考核少年乩童的,不可能太过强力,简单几个回合下来,就全被击成碎石,瘫落一地。

不过,它们为李追远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润生,供桌。”

润生左手向身后背包里一拍,简易小供桌弹出,于旋转中四架撑起,稳稳落地。

再将一根细绳拉扯,小供桌上凹槽处的塑料封膜被连串扯破,供品全部显露。

就连那两根蜡烛的封帽也被扯落,上面附着的材料遇到新鲜空气自燃,烛火升起。

这阵子看润生没事做就喜欢一个人去河边摆供桌烧纸,李追远就顺便对本就很简易的小供桌进一步做了一下改良,让形式化的东西变得更形式化。

少年掏出一幅画卷,举起,手腕向下一抖,画卷落下。

画中菩萨法相庄严,悲天悯人。

目前,这一版的菩萨,林书友那边已经在推广了。

李追远运转《地藏王菩萨经》,再以《柳氏望气诀》营造出菩萨气息。

手指松开,这幅菩萨画卷依旧保持着飘浮姿态,并未落下。

画像中的菩萨,出现了些许动态,好似真的显灵。

当然,在此显灵的肯定不是真的菩萨,而是孙柏深。

李追远右手掌心摊开,上方血雾弥漫,少年以左手食指为笔,蘸取右手鲜血对着身前画印。

每画好一道印,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并排,向前一推,这道印记就自行飞出,打入平台上的一座石人像。

李追远画得很快,弹得也很快。

一切就绪。

少年右手血雾凝聚出一杆阵旗,蛟灵缠绕。

阵旗举起,李追远目光眺望远处那座老庙。

没有请求,没有劝说,甚至,都不算是召唤。

少年只是沉声道:

“过时不候。”

这是警告。

“嗡!嗡!嗡!嗡……”

一道道光影自老庙内飞出,以极快的速度撞入这些被打上印记的石人像中。

光影的数目太多,石人像太少,频繁出现两道光影争抢进入一座石人像,后者因慢半拍而被挤出的场景。

等所有石人像都“活”过来时,还有不少没能抢到位置的光影在上方焦急地盘旋。

菩萨画像飘移到少年身后,给少年身上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为他加持正统。

李追远将阵旗指向前方黑衣人:

“菩萨法旨:‘诛杀入侵邪祟。’”

所有石人像同时一肃,冥冥之中,传来整齐回应:

“遵法旨!”

“遵法旨!”

而后,集体呼啸着冲向那些黑衣人。

原本只是用来考核年轻乩童的石像,在被阴神们入驻后,战力大增,黑衣人面对它们时不敢有丝毫怠慢,很快鏖战一团。

不少黑衣人身上的衣服在战斗中破裂,果然,头顶上都趴着一只动物。

即使李追远情绪淡薄,可这种搭配,依旧见一次就厌恶一次。

“润生,走。”

润生没有加入战局,而是在前方开路,领着李追远继续前进。

前往老庙大殿的途中,还有黑衣人不断自前方出现阻截。

但这里平台有好几座,石像更是不缺,少年只需继续将血印打入石像中,就会有先前没赶得上趟的阴神抢着进入。

所有企图来拦截的黑衣人,都被挡了下来。

润生需要做的只是稍稍警惕一下四周,然后几乎是畅通无阻的,保护着小远来到了大殿前。

大殿内,长发青年正在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长发青年先前可以理解这些阴神们对自己的抵触,他觉得这很正常,是一种必然要走一遍流程的矫情,只需静待一段时间,这些阴神自然会识时务,对自己低下高傲的头颅。

但少年一路走来,一道道阴神从神像里飞出前去相助,这种天壤之别的区别对待,让长发青年情绪彻底失控。

他是真的不理解,同样是屈服,这帮阴神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拿捏身份,却又迫不及待地跪朝向那少年。

“凭什么,凭什么啊!”

当李追远出现在大殿外,被长发青年看见容貌时,他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杀了多少阴神啊,这里半数熄灭的灯龟裂的石像,都是拜他所赐,你们怎么还能去投靠他,他是你们的仇人啊!”

黄髯汉子迈出门槛,目光盯着润生。

比起情绪崩溃的长发青年,他倒显得平静许多,虽然眼眸里依旧充斥着红色的怒火,却还能对润生微微颔首:

“真是,很不错的体魄。”

润生冷眼看着他。

当初在丽江,有一头猿也这样评价过他,但那时的自己不是那头猿的对手,现在的自己,则不一样了。

黄髯汉子张开嘴,发出一声狮吼,润生气门开启,以气浪进行抵消。

这是双方正式交手的信号,黄髯汉子一步踏出,如狮纵山林。

李追远手指在润生后背轻轻一推,示意润生可以尽情去战。

润生发出一声低喝,迎了上去。

双方碰撞到一起后,快速对招。

这是黄髯汉子的一贯打法,身为妖兽,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体魄,他自信正常人根本就无法与自己近身匹敌。

但今天,他对上的是润生,一个本就不像人的人。

“砰!”

润生一铲,破开对方的拳头攻势,侧身、拉近、抬肘。

“咔嚓!”

骨裂之声传出,黄髯汉子被润生击中下颚,整个人倒飞出去。

润生眼里流露出一抹失望。

走江时遇到的对手,到底和江下面的不同。

以往初次交手时,润生都会评判一下自己被击飞的程度,再来酝酿安排一下气势的积累,以《秦氏观蛟法》的耐战来熬赢对方。

可眼前这位,架子挺大,刚刚还对自己发出声表扬,结果第一轮交手非但没把自己击退,反而被自己给击飞了。

就这点斤两?

润生将黄河铲往旁边地砖上一插,双手握拳于胸前对碰了几下。

面对这种货色,他都不屑于用兵器。

怕还没打得足够尽兴,就被自己一铲子给削没了。

他不是自大,而是小远刚刚明确让自己尽情去打,他相信小远的判断。

黄髯汉子爬起身,抬手将错位的下颚顶回。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眸中的红色愈发腥红的同时,身上不断长出金黄色的毛发,嘴里的牙齿也变得越来越长,更有几颗獠牙翻到了唇外。

“吼!”

狮吼咆哮之下,他再次向润生发动冲锋。

润生重心下压,双手前探。

“轰!”

如此迅猛的一记冲锋,被润生徒手挡了下来。

润生的双脚自地面滑行,双方的力道与冲势实在恐怖,润生脚上的登山靴很快破裂炸开,残留的碎片上还升腾着高温白烟。

这让润生皱起了眉。

他后悔了,应该提前把鞋子脱下来的。

这双登山靴是定制的,价格不菲,可以说,在遇到小远之前,自己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鞋子加起来,都不够买这一只。

只是以前团战时,极少会出现这种纯僵持的肉搏场面,因为像林书友他们若是有这个机会肯定直接上了,哪可能让润生在这里“拔河”。

被毁掉的鞋子,让润生心中的怒意升腾。

当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冲势减弱后,润生一个上跨在前,双方腰腿狠狠对拼,润生取得了优势,紧接着双臂下压,将对方抱住。

“啊!”

一声大喝,润生将黄髯汉子原地举起。

黄髯汉子终于目露惊慌,在力量角逐中,哪一方被这般举起,就意味着在力量上根本就不在同一层级。

润生提膝,打算将对方砸向自己膝盖。

黄髯汉子身上的毛发即刻变得坚硬且锋锐,像是一根根金黄色的钢针射出。

润生皱眉,改变策略,将对方抛起后,一拳砸出。

“砰!”

黄髯汉子被击飞落地后再弹起再落地再弹起……

大殿前的广场上,被他砸出了好几个坑,制造了大片龟裂。

“额……”

黄髯汉子满身是血,摇摇晃晃站起。

润生气门先是一闭,蓄势中,身上的肌肉绷起,随即,身上的刺全部飞出,皮肤上只留下一个个小红点。

反观黄髯汉子那里,先前将身上的毛释出,其实是一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无奈手段,而且看样子,对方可能只被伤到八十。

一个个血窟窿,让他的体魄变得千疮百孔,黄髯汉子干脆四肢着地,抬头,如一头受了重创的狮子,横向移动的同时,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可怕的对手。

润生没打算和他墨迹,先握紧拳头,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拳头就砸。

黄髯汉子避开。

润生又是一个箭步,再砸。

黄髯汉子再次避开。

可明知道砸不中,但润生并未改变策略,继续砸。

黄髯汉子起初忌惮润生的可怕体魄,不敢再硬碰硬了,然后见到对方打得呆板起来,还以为发现了新机会。

想着先靠躲避,消磨一下对方的气劲,等对方力量下降后换气时,寻找偷袭的机会。

但黄髯汉子马上惊愕地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润生的招式虽然没变,但他的速度却是一次比一次快,而且砸出去的拳头所引发的音爆亦越来越可怕。

起初,黄髯汉子还能轻松躲开,甚至那一拳也能勉强吃下去,现在,不仅越来越难以躲开,这拳力,他也是不敢再去触及了。

只能说,虞家,不是真正的虞家了。

各家龙王门庭的走江者历代厮杀,自然对其它门庭的手段与特征无比熟悉。

倘若真正的虞家人在这里,就绝对不可能天真到去避秦家人锋芒,去和秦家人比拼后期找机会。

润生现在打得很舒服,虽然每一拳都落空,但一层层的气势已经成功叠了起来,以往打架时,还真没这般悠闲蓄势的机会。

终于,那个临界点出现了。

润生的速度提升到了黄髯汉子无法躲避的程度,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胸膛。

“轰!”

鲜血中夹杂着碎肉飞溅,黄髯汉子被重击而出,胸口上破开一个大洞,被打了一个贯穿。

狮子的尾巴从他胯下伸出,脸上的髯胡也慢慢向两侧拉开,嘴里满是鲜血,想发出声音却无法发出,他甚至无法再站起来,只能让残躯在地砖上无意义地抽搐。

润生走到汉子跟前,仔细盯着他,鼻尖也在不停嗅着。

汉子目露绝望与恐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彻底击败,而是身为一头狮子,以往都是他以这种目光来打量食物,这次轮到别人以这种目光来打量自己。

“咕噜咕噜……”

鲜血吐出,汉子用余力,尽可能地让自己发出清晰点的声音:

“我是……虞家人……你不能……不能吃我……”

润生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继续滑落至其身上,寻找适合烹饪的部位。

“我是……龙王……龙王家的人……你不能……”

“啪!”

润生的赤脚,踩烂了汉子的脑袋。

狮子不是猴,不用留脑。

至于说汉子临死前的“威胁”,在润生这里根本就起不到效果。

龙王门庭在江湖其它地方,都足以让人心生震慑,但在他们这里,没有那种效果。

只是,踩完后,润生又有点后悔了,只得将脚掌在地砖上不停蹭着,以去掉这些脏兮兮的红白污垢。

在润生与那黄髯汉子摔跤搏杀时,李追远这里也没闲着。

长发青年几乎发出了哭腔,他问这些神像,神像不给他回答,最后,他甚至询问起了李追远:

“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李追远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不方便在这里说。

既然已经举起“大义”名分了,双方都有个台阶能下,就没必要再在此时,把这群阴神们的脸皮丢地上使劲去踩。

除了弄脏自己的鞋底……没有其它收益。

没错,在丰都鬼街时,是自己主持的阻拦,让几乎一半官将首阴神陨落。

但那场争端,又不涉及私人恩怨。

粗俗点来讲,是双方的顶端大佬斗法,各自麾下的人,算是各为其主。

李追远是葬送了很多阴神,如果不是林书友与白鹤童子故意放水,与增损二将祂们打起了默契战,那晚陨落的阴神只会更多。

可这又关活下来的阴神什么事呢?

陨落的神和死去的人一样,都不会再说话了。

自然,也就没有噪音。

活下来的阴神,可能还得感谢李追远当初没一门心思地赶尽杀绝。

况且,连菩萨都折入酆都了,头顶的老大都不在了,谁还有心思给陨落的同僚讨要公道和复仇?

当下,最重要的,自然是寻找新的出路。

长发青年的真实身份,是谛听。

鬼街那一夜,它被李追远重创,却并未身死,而是逃了出去。

它逃去的地方很有意思,同时又让人很好理解,它逃去了虞家。

或许,只有在那里,谛听才能找到新的归属感。

而且,它也成功在那里得到了虞家人的帮助,前来整合收服这风雨飘摇的官将首。

但是,他的活儿,干得太糙了。

被他一并带来的虞家人,非但在这里没能起到龙王门庭的吸引效果,反而起了负作用。

没办法,你可以说这些阴神大人们对乩童淡漠,自我认知高高在上,甚至可以说是吝啬、贪婪,但无法否认的是,祂们自建立之日起,就一直与邪魔做斗争,在官面上,属于正义的一方。

且这些阴神大人在被菩萨收服前基本都是鬼王,而鬼王之前……是人。

祂们对“鬼”的身份都不愿意过多提起,只认“神”和曾经的“人”。

现在,你让祂们臣服于你这头妖兽?

谛听自认为自己是菩萨座下妖兽,身份地位仅次于菩萨,就想当然地认为菩萨不在后就该由他来坐上莲花台发号施令。

但官将首衙门里的氛围,本就不是那么和谐,也是充斥着斗争与排挤,这一点,自曾经的童子身上就能看出。

就像是每个公司里好像都有一个仗着与领导关系好在同事面前作威作福的家伙,同事们不与他一般见识,他还以为是怕了自己,其实无非是看着领导的面子忍着。一旦领导不在了,这种人……屁都不是。

李追远一开始没急着去阿友老家,就是在等时机的,结果等来了意外之喜。

敌人太蠢,这种蠢货敌人,只要给予它充足的时间,它甚至可以亲手帮你垒起优势。

原本被摆放在自己道场小供桌上的“缺憾”增损二将,在一天夜里,忽然剧烈抖动。

白鹤童子本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因为祂住在林书友的体内,不像过去那般,喜欢附着在自己的雕刻上欺负增损二将雕刻玩。

可那里是李追远的道场,少年夜里心有感应,醒来,下床,来到屋后稻田中。

等少年站到供桌前时,增损二将的木雕“吧唧”一声,直接跪伏在了少年面前。

李追远没有起乩,也没召唤,他完全是什么都没做。

结果,增损二将主动通过这座供桌,降临下来。

没办法,实在是另一边的投降对象,实在“太不是人”了,且那位背后的虞家龙王门庭,更不是人!

菩萨还在时,江湖上的事儿,很少能逃脱祂的慧眼,就比如九江赵也有菩萨的布置,只是仓促下了地狱,后手被佛门其他人捡走了。

增损二将身为官将首最前排身份地位最高的两尊,自然能从菩萨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祂们可能……比现在的虞家人,更清楚虞家接下来的下场是什么。

要是单纯不当人,认一群畜生当老大就算了,可折损掉尊严起码得换来些实际利益吧?

若是把尊严丢了,不光没利益,还得连带着被这群畜生拉着陪葬,那还跪个屁?

因此,李追远人还没去阿友老家,都没开始动手去整合官将首……官将首那边,就在增损二将的带领下,自己整合好了自己,向李追远投诚了。

可以说,来之前,李追远就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自己这次将要遇到的对手是谁。

长发青年的所有疑问都被少年无视了,他的长发飘散,眼里流转出火焰,向李追远扑来。

“我要杀,杀,杀了你!”

李追远抽出三叠方片,随手一甩,符甲自然堆叠成序,矗立成三尊人形。

但现在的符甲,没有效果,只是三具花架子。

李追远目光落向大殿内排位最靠前的两位,开口道:

“增损二将。”

“嗡!”“嗡!”

两道光芒自那两座神像上飞出,损将军单独一具,增将军一分为二,三具符甲,即刻变得鲜活。

他们挡在少年跟前,将暴怒下的谛听拦下。

“你们,为什么啊,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啊!”

比起事败,谛听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败给的对象。

增损二将不语,只是单纯向谛听发动攻击,比起去回答谛听这种无聊的问题,祂们更惊诧于这附身符甲的玄妙。

这种对祂们各自力量的完美继承感,简直超越了自官将首建立以来的所有乩童。

二人一齐将谛听击退后,彼此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糟了,跪早了!

都提前花费大力气给自己二人量身定制符甲了,说明少年本就有意来收取这官将首体系。

自己二人就算不去请,少年也会来。

这就和做买卖一样,谁先表现迫切,谁就吃亏。

可二人在对视之后,又都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少年,先前的想法,又被荡涤一空。

和普通人做买卖得遵从这个道理,但和后面那位少年显然不在此列。

祂们提前投诚,就已经拿到了最好的价格,那菩萨像虽然不是真菩萨,可名义上,官将首依旧重新归拢于菩萨座下,给足了祂们这帮阴神体面。

另外就是……跟着这少年,不亏!

李追远一直有个好口碑,他对手下人,向来极为大方。

白鹤童子起到了很好的千金市马骨效果,当然,这里也有过去童子喜欢去老同僚那里得瑟炫耀的功劳。

一开始在道场里谈条件时,李追远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自己对官将首的整合计划。

在听到以后阴神必须要和乩童同分功德且同承伤势时,增损二将有些难以接受,属于形势所迫下不得已答应。

但在听到少年说,对官将首斩妖除魔的功德,分文不取时,增损二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降临的木雕耳朵坏了,导致自己出现了幻音。

这下子,先前与乩童分润的那些,就完全不是事儿了,哪怕与乩童同承伤势,也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当李追远占据菩萨的生态位,不予抽成后,阴神们降临所获得的功德,哪怕去和乩童对分,也比以往落到手里的,要多得多。

只能说,菩萨过去,抽取的比例实在是太狠了。

使得少年提出的“压制政策”,居然成了提升福利。

“你们这些叛逆,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

谛听被增损二将打入殿内。

鬼街那一战,谛听虽然侥幸得脱,但它自身也是受损非常严重,甚至丢了肉身不得不借用虞家人的身体,要不然,它自己就能过来收取官将首,而不用借虞家之手。

不过,饶是如此,谛听的各种手段也依旧不容小觑。

按理说,如今元气大伤状态下的增损二将,哪怕有符甲作依托,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要不然祂们自己就可以反抗了。

但奈何,李追远在后面站着,谛听使用的每个术法,都被李追远直接破开,增损二将只需要在前面扛着不让谛听靠近少年,那谛听就会一直被少年压制着。

这其实就是李追远制作符甲的目的,就是为了弥补自身没练武的近身缺陷。

见处境对自己越来越不利,谛听心下一横,转身,直接朝着那些灯盏扑去。

“我要扑灭你们神格之火,我要你们这些叛逆与我陪葬!”

李追远抬起右手,阵旗向下。

“轰隆隆!”

殿内的阵法被激活,谛听还没触碰到那些灯盏就被砸落下来。

“菩萨!”

谛听冲至大殿内的菩萨像前,开始哭泣:

“菩萨,你看看他们,你才离开多久,他们就伙同外人打进来了!”

“滴答……”

一滴金液落了下来,发出脆响。

谛听一愣,随即面露狂喜:“菩萨,你已经从地狱里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谛听转身,面朝增损二将:

“哈哈哈,你们完了,你们完了,菩萨已离开地狱,即将回归,你们这些叛逆,都该死,该死!”

然而,金液在连续滴落后,就停了下来。

菩萨金身上的面容正在消融,而后重塑,等到再次定型后,眉宇间完全是孙柏深的影子。

先前滴落的金液,只是原本金身面容上多余肥大的部分,被剔除下来了。

“这……这……这……”

谛听看着这一幕,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追远:“镇!”

殿内阵法完全施加在了谛听身上,长发青年被死死压制在地。

增损二将欲上前,将这家伙斩杀。

“停!”

二将停下步伐。

李追远走到谛听身边,低着头,看着他。

“你会不得好死,你会不得好死!”

如今,谛听能做的,就只剩下诅咒了。

但这种诅咒,对少年来说,连挠痒痒都不算,因为他早就知道,天道甚至不会允许自己成年。

李追远没急着杀谛听,是因为少年想要验证一件事。

掏出小罗盘,目光微凝,罗盘指针快速转动,少年蹲下来,将罗盘正面压在了谛听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传来。

一团团白气,从长发青年身上升腾,这是来自灵魂的炙烤。

李追远在认真注视着。

很快,少年发现这股白气开始朝着大殿外飘去,然后很是突兀地折断,随即白气逆转回来,又围绕在长发青年身边,开始升腾而后消散。

果然,这不是谛听的全部。

不愧是能从鬼街里活着逃出来的存在,这保命功夫,还真是不得不佩服。

少年小罗盘内部嵌着一枚铜钱,这铜钱自带诅咒,刚刚诅咒本该顺着一路延展下去,结果被截断了。

长发青年不再发出惨叫,谛听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李追远右手指尖按压印泥,快速涂抹至长发青年眉心,开启走阴,同时四周风水气象回溯。

少年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段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威严的厅堂,厅堂两侧雕龙画凤,但台阶上却躺着不知多少具尸体,有些尸体死了很久都成了干尸,有些尸体明显才死没多久,还有重伤的人正在爬行求救。

尸体上方,最上层台阶处,有一只身体虚幻的白色小狗,正从这些尸体上吸食着精气,以让自己重新变得凝实。

这,才是真的谛听!

然而,面对李追远的“目光”,小白狗毫无察觉。

这也就意味着,刚刚出手截断诅咒延伸过去的,并不是小白狗自己。

另外就是,它太干净了,似乎真就是一条小白狗,正在无忧无虑地进食。

李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初在都江堰的那座地下溶洞里,那尊被自己和本体联手镇杀的邪祟,其所拥有的能力,就是剥离和赋予记忆。

眼前这小白狗,很像是记忆被剥离走了,而这长发青年,则被灌输了关于谛听的记忆。

理论上来说,这长发青年确实是谛听,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记忆的惯性延续。

可自己的铜钱诅咒,居然能一路追过去,意味着使用记忆剥离的人,没办法像那尊邪祟那样做到极致,记忆的本体与记忆承载者之间,依旧留存着清晰的牵扯。

所以,是有人将谛听记忆抽走移入虞家人体内,让谛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这里夺取官将首传承;

同时,这个人又将小白狗变得极为纯白干净,真的是在将谛听的本体当小狗一样养育,还在帮它疗伤,让其重新长大。

一只手,猛地探入到画面中。

“嘶……”

少年迅速中断走阴,驱散四周风水气象,可依旧无法避免双目生疼。

增损二将站在原地,不知少年在做什么。

李追远捂着眼睛,等到痛感渐渐消退,少年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

溶洞内有一幅壁画,李追远当初曾和赵毅一起“进去”过,见到了虞家龙王虞天南生前的最后一段画面。

少年将记忆画面定格,努力去观察虞天南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迈沧桑的手,从走江到成为龙王镇压江湖,这双手历经战斗,留下了无数痕迹,很好辨认。

李追远再将先前画面中,一出现就让自己双目撕痛的手在记忆里调出来。

这只手,和虞天南的左手,对照上了。

其实,本就是能够大概率猜出的答案,但李追远还是想要彻底确认一下。

现在,明确了。

抹去谛听记忆,将谛听本体当小狗喂养着的,正是那条窃居龙王躯体的……老狗!

昔日菩萨的坐骑,居然被它当宠物养着玩儿。

李追远睁开眼,重新适应着这里的光亮。

“你们先回去,稍后,由我的门下行走来与你们进行新章程的落实。”

“是。”

“是。”

增损二将先应了下来,但没离开,而是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三尊暗淡神像。

这三尊,是早早就背叛了官将首,投靠谛听拿好处的。

很明显,增损二将一边联络李追远投诚一边内部串联时,故意把这仨排除在外。

要不然祂们还真不一定会这么早背叛,就算背叛了那也肯定会告密。

这就是……官将首的职场霸凌啊。

故意排挤做局,让这仨跳过去,然后再顺势,将祂们剔除。

但这是官将首内部矛盾,李追远也没兴趣去劝诫祂们和谐友爱,再者,作为新的实际掌控者,他还是得倚重增损二将帮自己带阴神队伍。

这开门红的面子,亦是必须得给的。

少年点了点头。

增损二将飞身而起,一个将那三尊神像砸碎,另一个将祂们对应的三盏灯熄灭。

破其神格,将这三尊阴神剔除出阴神序列,自此沦为孤魂野鬼。

做完这些后,增损二将再次整齐对少年行礼,而后离开归位。

三套符甲,重新化为卡片,回落少年掌心。

外头的厮杀,也已结束,那些附着到石人像里的阴神,也尽数回归。

这得感谢“长发青年”,太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了,阵法都不舍得破坏,这才让李追远得以轻松利用。

不过,经此一战,本就元气大伤的官将首,将变得更为虚弱。

但在新的功德分配体系下,用不了几年,无论是阴神还是乩童,都将恢复,且官将首接下来,还将迎来一个新的爆发期。

润生一边擦拭嘴角鲜血一边走过来。

李追远:“吃了?”

润生:“咬了一口,不好吃,吐了,还是僵尸好吃。”

李追远:“润生哥,把那头狮子和其余的动物尸体收集起来,这些,是给陈靖准备的。”

原本,李追远是想让陈靖去吞了谛听的,陈靖经过赵毅的淬炼培养,绝对有那个“肚量”。

但谛听的本体不在这里,少年只能将这些小礼物送上。

好在,有那头狮子打底,等陈靖回去后,赵毅也不会说自己小气。

让陈靖提前吃点虞家的妖兽,提升其实力是次要的,主要是让其更方便在接下来虞家那一浪中,为己方开视野。

少年抬腿,迈出大殿。

顷刻间,身后所有灯火摇晃,上方悬浮着所有神像集体颤动。

虽然金佛已变成孙柏深的模样,但祂们很清楚,谁才是祂们接下来真正的掌控者。

少年很满意这一次阴神们的集体表现,确实为自己极大降低了此行难度,因此,少年倒也不介意帮祂们把面子做全。

李追远抬手,向后一挥,开口道:

“官将首。”

身后大殿内,肃穆之声整齐传出:

“恶鬼,只杀不渡~”

(本章完)

第332章

谭文彬带着徐明与陈靖上了山。

虽说心里清楚小远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赵毅在电话里也提供了定心丸,但路上谭文彬也不敢有半点耽搁。

徐明与陈靖,则比谭文彬还要积极,他们谨记赵毅的嘱咐,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但三人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自第一座平台到大殿前的这一段路上,挂了很多具造型不一的尸块,就没个全乎的。

因为先前厮杀时,阴神都是入驻的石人像,石像体格魁梧,拳头又大又糙,拼杀出来的结果,肯定不会好看。

润生肩上扛着一头没有头的狮子,手里提着一个在山上找到的大竹筐,正在尸块中扒拉,将动物的尸体丢进竹筐内。

陈靖:“润生哥!”

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将一筐子动物尸体递给陈靖:

“你吃。”

陈靖咽了口唾沫,一时忘了伸手去接。

润生:“不会吃。”

陈靖:“毅哥教过我,从妖兽尸体上提取精血的方法。”

可以前试验时,都是从孙燕留下的宠物里收点血,弄出个一小碗,摆在陈靖面前,再由陈靖提取吸收。

他到现在,还没正儿八经的从妖兽尸体上提取过,更别提这竹筐里,大部分尸体都不成兽形,甚至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明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对阿靖有点难,得先做区分,再做清洗,然后分门别类……”

徐明前两浪也没参与,被赵毅安排去照顾培养陈靖,自然对陈靖现在的状态与能力有很清晰地认知。

润生将竹筐递给徐明,徐明伸手接了,随后润生又将那头狮子丢到徐明身上,徐明用头顶住,恰好脑袋从破碎的狮身中穿过,自脖子处窜出,像是套上了游乐园的狮子皮套,就是有些过于血腥。

甩了甩手中的血渍,润生看向陈靖,没说话。

猎物都端上桌了,结果嫌脏嫌乱嫌不好下口。

自幼懂得珍惜粮食的润生,不喜欢这种做派。

谭文彬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徐明身上的狮衣,问道:

“头呢?”

润生:“踩碎了。”

谭文彬:“那多可惜。”

润生:“又不是猴子,不能做猴脑。”

谭文彬:“可以做狮子头啊,绝对正宗。”

润生愣了一下,点点头:“对,我给忘了。”

徐明闻了闻身上狮子的味道,先是面露诧异,随即表现出惊喜,激动道:“这头狮子不一般……”

谭文彬拍了拍徐明的肩膀:“那你帮阿靖早点吸收吧,可以激进点,不要担心出问题,虽然外队不在这儿,但正队在这里。”

徐明没反驳,直接道:“好。”

谭文彬与润生一同向里走去。

“润生,过程顺利吧?”

“嗯,不经打。”

谭文彬听出来了,润生有点意犹未尽。

少年坐在大殿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

“小远哥,徐明已经在帮陈靖‘进食’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大殿:“彬彬哥,辛苦你了。”

“嘿。”谭文彬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环节。”

谭文彬从少年身边经过,行至大殿门槛前。

先正了正衣服,随后双目一凝,显露出蛇眸,威严显露;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缕缕青牛之气流转,肃穆立起。

当他迈入门槛时,嘴角更是带起和煦又不失矜持的微笑。

大殿内,一众虚弱的灯盏火苗,跟随着谭文彬的步伐摇曳。

投诚是已经投了,大家先前的“反戈一击”,亦算是一种投名状。

但接下来官将首的新秩序新运转体系,还需从头议定,不,是颁布。

这是干系到大家伙未来发展的事,没有阴神能不在意。

谭文彬没急着与阴神们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菩萨金身面前。

这菩萨,法相庄严、慈眉善目,就是有点柏里柏气。

谭文彬知道,小远哥没提前和孙柏深进行沟通,但双方之间天然就有一种默契。

再具体点形容,就是完全符合双方共同利益。

谭文彬抽香点燃,再断香三拜,最后将三根断香插入金身前的香炉中。

紧接着,谭文彬转身,看向前方悬挂着的一尊尊神像。

“诸位……”

大殿内,瞬间寂静,一道道无形的目光,集体落在了谭文彬身上。

谭文彬从怀里拿出一个折叠本: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需要变更的地方,我会重点强调,可以维持不变的,也得再次重申。

按理说,新章程定下后,就该赶紧抓几个犯错的典型予以狠狠惩戒。

我也没想着标新立异,肯定会努力鸡蛋里挑骨头。

望诸位小心。

好了,下面我把新章程一条一条地与大家过一遍。

大家都觉得没问题的地方,那咱们就快速进入下一条;

若是哪条让大家觉得有疑议,可千万不要藏着掖着,请大胆地提出来,我们再集思广益进行修改。

然后,提出疑议的,就可以……

死去了。”

谭文彬手掌一甩,折叠本打开,“嗒嗒嗒”落地后还不止,继续向前延伸,拉得很长很长。

这场宣读,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

规矩很多,也很细,虽然是谭文彬亲手整理的,但里头也浓缩了林书友的智慧。

不过,只要大方向上功德分润变多了,这些阴神们,也不在意规矩变多。

而且,在宣读完规矩后,谭文彬又加了一场“未来展望”。

不是无的放矢、随意画饼,在场的阴神都是存在很久的存在,祂们也清楚,按照当下的新模式继续发展下去,只要不遭遇被外力强行打断的意外,那么未来几十年,都将是官将首的蓬勃发展期。

眼前利益加长远前景,这套组合,足以将这帮阴神收心。

无论投靠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开出这么诱人的条件。

因为李追远压根就不打算从这里抽取利益,反而帮祂们把前菩萨推倒,换上一个认为不该上交功德的“新菩萨”。

少年之所以出手整顿官将首,

一是需要增损二将来给自己打小时工,

二是奖励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的林书友。

当然,也能再加俩飘渺点的理由:

一个是打击菩萨的势力,符合天道与大帝的利益,更何况那菩萨还曾算计过自己;

另一个是,李追远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阴神不把乩童当人看的现象。

谭文彬将折叠本收拢起来,往掌心一拍,“啪”的一声,居然拍出了惊堂木的效果。

他也就顺势开了句玩笑:

“好了,退堂。”

“咚咚咚!”

“咚咚咚!”

神像们集体发出整齐的动静。

祂们已经察觉出来了,那位少年是不能忤逆的存在,而眼前这位,则是实际操控祂们未来际遇的人。

因此,也不知是哪位前世记忆保留过多的阴神先起了个调,接下来,诸位阴神一同跟上:

“威~~~武~~~”

“威~~~武~~~”

谭文彬笑了。

当你越来越强大后,你会发现,你所遇到的,就都是可爱的人,甚至是可爱的神。

此情此景,再结合初见官将首时,童子那鼻孔朝天的桀骜,才恍然意识到,大家伙已经跟着小远哥,走了这么远的路。

转身,走下楼梯,来到大殿之下。

先前谭文彬故意没去把关押在这儿的“忠诚良将”给解开,毕竟,事儿,得一拨一拨地安排。

关押在这里的人,察觉到上头发生了剧变,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新的“话事人”出现。

谭文彬搬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继续让他们保持“阶下囚”的状态,与他们进行交谈。

老庙接下来,将剔除对世俗官将首庙的影响,从原本的“祖庭”,降格为专门负责年轻乩童培养的官将首少儿宫。

另外,林家人也将迁入老庙,算是入主,成为核心。

这其实相当于“林家庙”以小宗入大宗了,“林家庙”并不做拆解,陈守门代表世俗官将首一脉,林家人则代表祖庭一脉,但背后都属于南通派。

对这里被关押的人,谭文彬也表现得很优待,愿意继续留在老庙操持的,就留下,不愿意的话,大可下山去世俗里开门建庙去,都不拦着。

最终,绝大部分人都选择继续留在老庙,少部分决定下山。

倒是没出现誓死不从且要宁死反抗的人,因为菩萨还是菩萨,官将首还是官将首,只要表皮面子还在,这帮“忠诚良将”,也能做好自我安慰。

这就是手握大义的优势,能以最高效率转化吸收对方的势力。

哪像谛听那个蠢货,非得按着大家伙的脑袋认畜生做头儿。

打开牢笼,释放囚犯后,谭文彬来到殿外。

这里的事儿安排完,他还得去林家庙里再做一番布置。

龙王船头吆喝,可不就得做这些么?

外面有一个睡袋,小远哥应该在这里睡了一觉,不过现在人并不在这里。

陈靖吃“大杂烩”,吃出了问题。

妖兽惨死前的戾气留在血液中,加之吃得如此杂糅,且里头还有那头强横狮子存在,导致陈靖提取精血吸收时,不出意外地……走火入魔了。

徐明双手搭在陈靖双肩,一根根藤蔓生起,将他束缚压制。

李追远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陈靖的眉心。

只是那种无意识的暴戾,比之李追远以前所承受的人格影响根本就不值一提。

在赵家祖宅,李追远成功逆转黑皮书秘术后,在这一道里,算是彻底开拓了出来。

陈靖现在的情况,在别人眼里万分危急,但在少年这里,就恰好是给上次用完后变得清冷的鱼塘,再收集点饲料丢进去。

很快,陈靖双眸恢复清明。

“谢谢你……远哥。”

“没事,你继续吃。”

站在后面的徐明,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震惊,什么时候,连走火入魔这么危险棘手的事,都能被如此云淡风轻解决?

陈靖开始继续吸收妖怪精血,这次有远哥在旁边,他不再留力。

接下来,每次陈靖开始出现走火入魔征兆时,李追远都会出手,将那点饲料收走。

顺便,也观察了一下陈靖。

可以看出来,赵毅对这孩子,是真好,也是真舍得下血本。

赵毅将陈靖打造成一座坚固的水库,只等虞家那一浪里,吞一个大的,将这水库直接蓄满。

到时候,他赵毅手下就能拥有一个,直追润生的团队基石。

赵毅并未忽略这里的隐患,任何快速获得力量的方法,都将带有极为可怕的副作用。

李追远怀疑,赵毅是把自己会出手,给算了进去。

那家伙,早就想着让自己来给他的“杰作”擦屁股。

对此,李追远并未生气。

他不喜欢太过虚的那种关系,彼此能持续互相利用,才是双方关系稳定的真正基石。

陈靖吸收完毕,满身大汗。

李追远看向徐明,道:“好了,你把他带回去吧,让赵毅负责教会他对新力量的掌握。”

徐明:“好。那个……需要我帮忙,把这里被破坏的地方,做个修缮么?”

李追远:“不需要。”

徐明:“哦,那我就带阿靖回去。”

陈靖被徐明背了起来。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他是真想带走一片云彩。

李追远:“等回南通后,我会将一本养生经交给老田,到时候让老田转交给你,那本经法很适合你,修习出效果后,能让你的藤木,多出一份固本培元效果。”

徐明脚步一顿,随即面露大喜。

他现在在团队的定位本就很尴尬了,要不然也不会被赵毅安排去照顾孩子,等陈靖崛起后,他就彻底失去位置。

现在老田不能跟队,那若是自己能转行,既有一定防御能力又能给伙伴提供一定治疗,那他的团队地位就又将重新变得稳固。

“谢谢,谢谢李少爷,谢谢小远哥。”

江湖上,传道授业是大恩,直接跪下来磕头感谢都不为过。

事实上,徐明是打算将陈靖放下来,自己再这么做的。

但看到少年眼里流露出的不耐后,他马上止住动作,背着陈靖往山下跑去。

谭文彬:“外队这次要把嘴笑裂了。”

李追远:“这是为接下来去虞家做准备。”

无论是陈靖的提升还是徐明的提升,都将成为己方在虞家那一浪中的新积累的优势。

一想到虞家,少年脑海中就再次浮现出那只手。

柳奶奶告诉过自己,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已经在着手准备对虞家出手了,天道更是将浪涛一遍又一遍地朝那边蓄势。

就连增损二将都清楚,投靠虞家……将没有前途。

可不知为什么,少年心里却因那只手,而产生出了一缕心悸。

他有种预感,虞家那一浪,不会那么简单。

谭文彬:“小远哥,这里的事都处理好了,接下来,我们该去林家庙了。”

李追远:

“嗯,去阿友家。”

……

林家庙因为林书友的回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的起乩体系,林姓与外姓,对那三座小庙的合并,对其它庙宇的拉拢等等,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了林福安与陈守门身上。

林福安还好,自从给自己孙子……真君大人磕头后,伤势得到了明显缓解,倒是还能支撑住。

陈守门身为庙主,本就是躺床上的重伤之躯,这忙下来,又呕了好几次血。

但很快,又一件大事,摆在了林福安与陈守门面前,与这件事比起来,其它那些事,就暂时都没必要摆上台面了。

林书友转告:那位,将要来庙里。

林福安坐在椅子上,陈守门靠在床上,二人大眼瞪小眼,没人说话。

林书友坐在另一处靠床上,已经睡着了,还在打着呼噜。

没办法,爷爷和师父请他来议事,结果他们就坐那儿不说话,林书友实在是熬不住了。

最近林家人活动频繁,起乩也频繁,林书友与童子同体,初次经历这种“召唤”,也是难免有些不适应和疲惫。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陈守门胸口一鼓,嘴角溢出鲜血。

林福安吓得马上起身,帮其排血顺气。

“守门……”

想叫徒弟歇一歇,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因为真正的秘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没办法找第三个人来分担。

陈守门:“师父,这事儿,还是得由您来拿个章程。”

林福安眉头深深皱起。

大张旗鼓地迎接与招待,可能让那位不喜;

可要是清简了,又生怕那位会觉得被怠慢。

本就是高高在上的龙王门庭,是林家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再加上自家现在等同彻底依附于那位,那位相当于林家庙的“主上”。

林福安:“守门,不怕你笑话,你师父我当初对待自己爷爷时,都没这么惶恐。”

陈守门:“祖师爷哪能和这位相提并论?”

林福安没生气,只是尴尬地点点头:“的确。”

陈守门:“师父,再不下决断,就要来不及准备了。”

林福安扭头,看向林书友,喊道:“阿友!”

“嗯……嗯?”

林书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睁开眼。

林福安:“我们听你的,你说,该怎么招待那位?”

林书友:“爷爷,师父,我不是说了么,当我大学同学来我家玩那样招待。”

闻言,林福安和陈守门二人眼皮集体抽了抽。

这是能玩儿的事儿么?搞不好眼下的大好局面,就直接给玩完喽。

林福安咬了咬牙,用力一拍大腿:

“就按阿友说的办!”

……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时,林福安就坐在内堂圆门口,喝起了茶。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下午,这茶是喝了一壶又一壶,年纪大了,不太能憋尿,又生怕上厕所途中客人到了,林福安只得每次都强憋着,等实在憋不住后,再急匆匆快步去解手,然后又小跑着回来坐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林福安的儿子,也就是林书友的父亲,被安排在内堂院子里扫地。

他已经扫了大半天了,可老爷子吩咐,必须得一直扫下去,而且不能把落叶都扫干净,要一直有的扫。

林父很想去摸一摸老爷子的额头温度,但面对老爷子憋尿时锋利的目光,终究是没那个勇气。

内堂后头,是庙屋,陈守门侧躺在庙屋门口的榻子上,面前有张桌子,上有经书和签筒。

他比老爷子舒服点,毕竟在后头,可以左手握着毛笔右手按着签筒,眯着眼打盹儿。

今日,庙里的香客被提前做了分流,进大门的都会被庙内弟子安排走另一条烧香祈福路径。

庙门口,林母提着一个满满的菜篮子,站着。

至于林书友,则被要求坐在庙门对面的凉茶铺子上喝凉茶。

林书友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腮,给庙门方向一个背影,然后睡着了。

他最近真是渴睡得厉害。

而且,他是真心觉得,没必要和小远哥他们见外。

不过,阿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童子很上心。

在察觉到客人来了后,直接给阿友开启竖瞳。

“嗡!”

“噗通……”

林书友把身下桌子压碎,摔在了地上,原本摆在上头的碗碟“哗啦啦”碎裂了一地。

谭文彬:“这是你们福州的风俗,接风洗尘,碎碎平安?”

林书友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竖瞳关闭。

“彬哥,润生哥,小远哥!”

谭文彬手里提着一个大蛋糕,后头跟着的润生提着两大袋香烛。

蛋糕是给老爷子贺寿的,香烛是给庙里的。

谭文彬没好气地骂道:“还以为你长进了,是跟李大爷变出个理由说你爷爷八十大寿,结果你爷爷居然真的八十大寿!”

林书友:“是我爷爷生得赶巧了。”

谭文彬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现做来不及了,我让人家给我拼了一下,里头还绕了一圈桃儿。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清楚,出发时多少能带点南通特产过来。”

林书友:“彬哥,我上次过年回家带回来的南通特产,家里没一个人吃。”

谭文彬:“送的是一份心意。那个,要不你现在先回家,把那些特产偷出来,我再提着它们进去?”

林书友:“偷不出来了。”

谭文彬:“咋了?”

林书友:“现在被我爷爷他们供起来了。”

谭文彬:“行了行了,进屋吧,我和润生都饿了,有饭吃吧?”

林书友:“有的,我妈天没亮就去买菜了。”

谭文彬:“这多不好意思,让你们早早把饭做好了等我们开饭。”

林书友:“饭没做呢,我妈现在还提着菜篮子,在庙门里头原地踏步呢。”

四人走进庙门。

刚走进去,就瞧见一妇人提着菜篮子从面前走过。

林母:“阿友,他们是谁啊?”

林书友:“妈,他们是我同学。”

林母:“啊,是你同学来了啊,凑巧了,我早上……我中午……我下午刚买菜回来。

你带你们同学先玩会儿,我马上去做饭,做好饭喊你们。”

林书友:“好的,妈。”

谭文彬:“麻烦伯母了。”

“不麻烦,呵呵,不麻烦。”

林母笑着向厨房走去,没走几步,就身子一晃,这是腿麻了,但还是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向前挪。

众人只能当没看见。

在阿友的带领下,众人继续向里走。

来至圆门处,林父开口道:“阿友,他们是?”

林书友:“爸,他们是我同学。”

林父:“哦,同学来了啊,哈哈哈,好……哎哟!”

林父想要直起腰,却发现直不起来了,只能继续保持扫地姿态,像是个资深驼子。

走进圆门,就看见林福安端起茶杯正在喝茶。

“啊~砸。”

心满意足地品茶,目光前移,再慢慢转过来,似是刚刚发现。

“阿友,他们是?”

“爷爷,他们是我同学。”

“好,同学远来是客,你得招待好人家。”

“好的,爷爷。”

谭文彬提着蛋糕:“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福安:“呵呵,好好好好!”

李追远:“老爷子好。”

林福安身子一软,幸亏一只手撑着茶几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这才没缩跪下去。

“小同学……您好。”

继续往里走,经过庙屋门口时,陈守门睁开眼,滚动起签筒,“哗啦”一声,一根上上签甩出至门外。

陈守门:“好运当头,吉星高照,洪福庇佑,鹏程万里!”

李追远弯腰,将这根签捡起,递送回桌案上。

陈守门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隐隐有鲜血溢出,他在强忍着,怕喷出来。

李追远右手食指,抵住陈守门眉心,开口道:

“静心凝神。”

陈守门身子一震,随即应道:

“是。”

等少年将手指收回去时,陈守门只觉得自己因受伤和焦虑所产生的郁结燥气,全部平息了下去,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李追远:“再过度劳心,就要折根基、损岁寿了。”

陈守门:“多谢您……”

李追远没等陈守门继续说下去,就转身走出庙屋。

众人来到林书友的房间。

林书友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说道:“我今天真有种家里人都变成傀儡的感觉。”

谭文彬:“阿友,你得理解他们,都不容易。”

饭很快就做好了,效率奇高,厨房里应该早就有人待命。

吃饭的时候,林福安进来了一趟,吃了口蛋糕,喝了一杯谭文彬敬的酒,就说不破坏你们同学聚会氛围先出去了。

瞧出来老人身上还带着伤,李追远也就没再表现,专心吃着面前的荔枝肉。

饭后,谭文彬点了一根烟,一个人出去了。

直到晚上夜宵时,谭文彬才回来。

谭文彬:“阿友,你打算在家里待多久?”

林书友:“彬哥,我刚跟小远哥说了,我想早点回南通。”

谭文彬:“嗯,是我们在这里,让你家里人不自在了。”

林书友:“其实你们没来时,我待得就有些不自在了。”

“这不是你做梦都想要的感觉么?”

“梦里和现实,终究不一样。”

“行吧,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彬哥,你和我爷爷、师父他们谈完了么?”

“早就谈完了,你爷爷和你师父,都很聪明。”

“早就谈完了,那你怎么才回来?”

“哦,我和他们谈了谈你对象的事。”

……

石南镇,思源村。

柳玉梅坐在东屋供桌前,低头看着刘姨刚刚给她送来的信帖,刘姨开口道:

“主母,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是啊,龙王门庭的肉,谁都想尝一口,就连其它门庭,也不例外。”

“这次引起的动荡,肯定不会小。”

柳玉梅将手中的信丢到一边,轻揉自己的眉心,说道:

“再给那些家伙回复一次,就说我们家,对虞家的事儿,不感兴趣,也不会插手。”

“主母,我担心这次的风浪,会引起江……过去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你是担心小远他们会牵扯进其中?”

“嗯。”

“这没关系,我们声明我们的,小远去做他们的,咱家的走江人都走到现在了,江湖上还是静悄悄的。”

“也是,我一直留意搜集江湖上的秘闻消息,还是没能找到咱家小远的痕迹。”

“秦家祖宅里,最近安歇了么?”

“安歇了,之前闹腾了一阵,阿力抽空回去了一趟,都安静了。”

“那你也抽空回一趟柳家祖宅看看。”

“是。”

柳玉梅摆了摆手,刘姨退出了东屋。

“呵……”

老太太抬起头,看向供桌上无比崭新的一众牌位,

道:

“别说,我还真挺期待,那虞家到底还剩下多少底蕴。但就算剩得再少,也够这江湖喝一壶的了。”

这时,屋外坝子上传来李三江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骡子们都回来啦!”

——

这章少的字数,明天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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