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放榜日(第二更)

“这就是大明的京师么?”

一行车队缓缓驶入正阳门,莫光启探出头,看着晨雾笼罩中的庞然大物,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与敬畏。

他是莫登庸的第四子,此次安南使节团的正使。

年前出使的正使,于中途遇害身亡,消息传回安南后,莫登庸震怒,为表对大明敬意,再度派出使节,前来出使。

莫光启清楚,父王震怒的原因有很多。

大明朝这一年并不是仅有朝堂上在争论,两广、福建乃至湖广之地,已然进入备战阶段。

根据莫登庸的斥候线报,这些地区对于朝廷的调令反应不同,不少广西的官员并不愿开启这场大战,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明廷阳奉阴违的土司,就连镇守两广的征蛮将军仇鸾,对于战况都有担忧。

可耐不住一道道旨意下达,把那些消极待命的官员移开,再调度军粮,考察地形,修建哨所,准备从凭祥、龙峒、思陵州分别挺进安南。

这种厉兵秣马的状态,是最令莫氏政权担忧的地方。

一旦正式宣战,明军绝对是有备而来。

反观境内的反叛此起彼伏,莫氏始终无法统一整个安南,这才是第二批使节团匆匆上路的根本原因。

等抵达京师,已是九月,莫光启再想到前来迎接的礼部人员,只是一个年轻的主事,显然明廷对于他们并不在乎,轻叹一口气,看向对面的大汉:“武护,此行要多多仰仗你了!”

坐于其对面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眉骨高耸的汉子,双臂筋肉虬结,如铁铸一般,肩宽背厚,将劲装撑得棱角分明,正是莫登庸麾下十三太保里排名第五的莫武护。

看似名次不高,但安南内部都清楚,此人曾是莫登庸的亲卫,行事冷静,极少动怒,从不轻敌,哪怕面对看似无害的对手,也会全力以赴。

正因为这般心性,莫武护于战场上护卫莫登庸的安全不说,在私下也提前发现了三场专门针对莫登庸的刺杀,做到了防范于未然。

此番派出他来保护莫光启,显然是真的将这位王子的安危放在心上,而听了对方担忧的话语,莫武护轻声道:“殿下莫忧,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等敬奉宗主而来,若真有意外,颜面无光的是明廷……”

莫光启道:“但那黎维宁的妹妹早来了京师,如今黎氏逃贼也多有叫嚣,要为黎维宁报仇,更有人称之为世孙,哼!他根本不是黎氏正统血脉,妄称王子而已,凭什么扯出这等威风?”

莫武护微微皱了皱眉,黎维宁已死,且是死在莫氏杀手手中,现在纠结这个对己方是不利的,提醒道:“殿下入了鸿胪寺后,若是遇见那黎氏女,切勿受其所激,失了仪态。”

“放心,本王知晓!”

莫光启颔首:“本王此来是代父皇请大明册封的,与那黎氏女争辩,只会乱了我等的章法,得不偿失!”

这般说着,外面的车队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更是不动了。

莫光启赶忙掀开帘布,朝外看去,沉声道:“前面是怎么了?”

为了入京,使节团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入了城,难道还有阻碍?

“不巧!”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礼部主事徐阶转了过来:“好叫诸位知晓,顺天府乡试放榜,今科士子早早在前方的街道候着,我们得绕一下道了!”

……

今天正是放榜日。

五更三刻起,顺天府贡院外已挤得水泄不通。

考完后到放榜前的那一段时间,是最难熬的,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日,昨晚不知又有多少学子失眠。

就算心态好的,也睡不着,三更天街道上就被报录人的梆子声惊醒,倒不如早早来看成绩。

古代农历九月,接近于后世的十一月,而北京本就是北方,冷得要比南方快得多,此时不少学子已经裹紧棉袍,呵出的白气在须眉上结了一层薄霜。

最令人心态崩溃的一点是,即便早早来此的,也发现抢不到好位置。

因为每次京师乡试会试的时候,都有专门替富贵人家盯榜的闲汉,早已扛着梯子、提着灯笼占据了最佳位置。

“借过!借过!”

赵文华头戴貂帽,后面跟着四个健仆开路,抵达中心,确定了自己安排的闲汉占住了地方。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可以在不远处临时搭起一座彩棚,于深秋的清晨捧着热饮,等待榜单揭晓。

但他知晓,一心会的成员多为贫苦人家出身,此举恐怕不合心意,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面,所以只是让闲汉出马,就匆匆回去迎人。

果不其然,海玥、海瑞、林大钦和严世蕃在人群外发呆。

“会首!会首!这边!借过……借过!哎呦!!”

赵文华即便有四个健仆保护,都是满头大汗,再见海瑞和林大钦怔然的模样,笑道:“别瞧今日热闹,真正到了会试放榜那天,全天下的举子云集,那才叫震撼!”

海瑞和林大钦啧啧称奇,别说在琼山了,广州府时期也想不到这等场景啊,海玥则拉了拉强颜欢笑的严世蕃:“我们进去吧!”

赵文华也瞄了一眼这位,自从乡试考完后,这位就有些失魂落魄,看到对方不开心,他别提有多开心了,也从另一边拉住严世蕃:“东楼兄,快!快!咱们一起去看看,你排在多少名?哈!”

‘狗日的!想看我笑话!’

严世蕃气得咬牙切齿,心里却涌起一股逃避之感。

再怎么说,赵文华都是进士,自己如果连个乡试都考不过,那接下来还怎么面对这位?怎么面对一心会的其他人啊?

别人都是金榜题名,名动士林,就他一个监生出身?

别说第二把交椅了,他都感觉自己要呆不下去了!

且不说他的思绪翻腾,众人挤入人群里,来到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等待起来。

时间缓缓过去,显得尤为漫长。

别说旁人,就连林大钦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再无往日的冷静。

终于。

“铛——!”

贡院大门内传来铜锣声,人群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要贴了!要贴了!”

第一张黄纸贴上照壁时,士子如潮水般前涌,不少人被挤得双脚几乎离地,而差役们开始见怪不怪地将人架住,避免踩踏。

海玥几人站的位置本来不错,但此时前方的学子全部踮起脚,有的甚至骑在身边的健仆背上,竟然阻隔住了视野,只听着耳边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号:“中了!中了?没中?没中!!”“再找找!肯定有!”“让开!让我看看!”

“我们上去看看!”

严世蕃按捺不住了,也探起身子,却听得报录人的唱名声远远飘了过来:“——国子监海瑞——”

“十四郎!十四郎!你听到了么?在唱你的名字啊!”

严世蕃一震,尖叫起来:“那可是第一张榜,前三十之列!”

明朝中期的顺天府乡试,每期通过的的人数大约在一百五十名左右,也就是一百五十位新晋举人的诞生,这就是京师的待遇,地方上有的连百人都没有。

而一百五十人分为五张榜单,从高到低,依次张贴。

最先唱名的,就是第一张榜单的第三十名,一个个唱上去,直到今科解元。

一般也只有这份榜单有此荣誉,排名靠后的就自己看吧,没有这种当众宣读的机会。

此时海瑞的名字已然响起,代表他不仅高中,还名列前茅!

“那是我么?”

海瑞也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是幻听,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脑海中只浮现出父亲模糊的背影和母亲慈祥的面容。

他的父亲海瀚是廪生,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吃上了皇粮,只可惜两次乡试都落了榜,后在自己四岁那年,就不幸病逝,唯一留下的,就是一方砚台,上面雕刻着蟾宫的纹路。

海瑞知道那是父亲的期许与不甘,深深记在心中,但母亲谢氏却只让他看过一回,并未时时以此为负担,逼着他一定要考中举人。

而今,他似乎真的中了!

“十四弟,去吧!”

身后传来哥哥鼓励的声音,海瑞下意识地往声源处挤去。

走着走着,忽然右肩剧痛,转头见一个白发老者死死抓着他肩膀,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后生……帮老夫看看……宛平……宛平范……范……”

“我帮老先生!”

海瑞见状赶忙扶住,生怕这老者一口气背过去,搀扶着对方一路到了榜单前,竟真的先查看起对方的名讳。

可惜没有。

那白发老者嘀嘀咕咕着,继续等待着后面的黄榜,海瑞定了定神,开始为自己搜寻。

其实方才他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只是此刻看得更加清楚——

第二十七位,海瑞,国子监学子,广东琼山人士。

朱笔写的名字,在黄纸上排成纵列,每个都在跃动。

恍惚间,贡院屋檐上的脊兽在新升的朝阳下泛着金光,像极了父亲砚台上雕刻的蟾宫。

他怔然许久,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爹!娘!孩儿中了!”

(本章完)

第169章 一心会的辉煌胜利(三更)

“十八岁的海瑞中举了啊!”

海玥看着弟弟一步步走向皇榜,确定了榜上有名,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容。

历史上的海瑞直到嘉靖二十八年,才在广州府的乡试里中举,由于那时年纪也大了,中举后入京考过一次进士,没有考中,为生活计,就放弃了,往福建南平任教谕,当了一个无品级的底层官员。

若非海笔架的名声传出,这就是一位偏远地区的普通士子人生,名不见经传,前半生那些很有见地的文章,也难以流传下去。

但即便海瑞后来声名鹊起,由于未中进士,就不说入内阁了,品阶的升迁也注定有极限,能任应天巡抚,就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现在这一切都将改变。

海瑞这一年勤勤恳恳的进学,身为哥哥的海玥看在眼中,再配合上沉稳的心态,他有信心,举人功名不会是本届科举的终点。

“十四郎中了!那我呢?我呢?”

另一边严世蕃没这种感慨,只想要听到自己的名字。

而唱名的官吏洪亮的声音遥遥传至,已经报到了前二十:

“第二十名,韩文炳,顺天府密云县人士。”

“第十九名,刘承嗣,国子监学子,顺天府固安县人士。”

……

名字越来越多,严世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次考完后,其实就感觉发挥失常,这些等待成绩的日子里,也暗暗安慰自己,别指望名列前茅出风头了,只要不落榜就行。

毕竟顺天府的名额很多,上千名学子参加,能录取一百五十名左右。

严世蕃固然发挥得不好,但别的人也不见得就有多强,考场中不还有一个当场疯癫,被硬生生拖出去的?

不求自己多厉害,只要超过竞争者就行。

可当第一张黄榜开始唱名时,严世蕃依旧忍不住萌发了希望,万一我考得其实不错,也在前三十之列呢?

但当名字念到第十时,严世蕃知道,自己是决计没希望了,就要看后面的榜单能否位列其上了。

不过他同样没有听到海玥和林大钦的名字。

要么他们也在后三十之列,要么就……

一时间,严世蕃心情无比复杂,也不知道更希望哪一种情况发生,只是下意识握住了海玥的手腕:“明威!”

海玥的手沉稳无比,没有半分发颤,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排名已是注定,如今是揭晓结果罢了,莫慌莫慌。”

前方的唱名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阶段,连周遭的喧哗都下意识静了下来。

“第六名,亚魁,孙继先,顺天府涿州人士。”

“第五名,经魁,黄羲,顺天府宛平县人士。”

不止是前三,从第六名开始,排名后面就多了一个称谓。

因为明科举有以五经取士之法,每经各取一名为首,名为经魁,乡试中每科于五经中各中一名,列为前五名。

后来渐渐的,就以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四、五名称“经魁”,第六名称“亚魁”。

“第四名,经魁,陈德润,顺天府昌平县人士。”

“第三名,经魁,吴应麟,顺天府宛平县人士。”

而当第四、第三名的唱名完毕,严世蕃不禁呼吸一屏,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传来:

“亚元,海玥,国子监学子,广东琼山人士。”

四方顿时骚动起来。

其实唱名到这里,有心人发现,今科乡试前三十的举子中,国子监学子的上榜率并不高,自二十七名的海瑞后,中途只有两人出身国子监。

唱名中特意报出国子监的称谓,本是对于大明第一学府的尊重,结果教学也不成嘛,还不如那些出身各县,在顺天府府学或者其他书院里进学的士子名次。

其实上了年纪的老秀才都知道,国子监的教学质量现在算好的了,正德年间更差劲,每次乡试一百多个名额,有时候连十个举人都考不到,全部被其他学府和书院瓜分。

而今前三十名里面至少出了四个国子监学子,已经是严祭酒整顿有方的功劳了。

只不过其中两位怎么出身广东啊?

听着还像是同族?

更让全场鸦雀无声的在后面。

“解元,林大钦,国子监学子,广东潮州府人士。”

当榜首的名字报出,大伙儿都傻了。

不是,这前面两名,都是来自广东的国子监学子?

哪怕这群人不知道后世的高考移民,也隐隐觉得,是不是反过来了啊?

这里是京师,不是岭南!

在场的其余国子监学子,更是突然回想起来,这不就是当时补录名单公布时的感受么?

当时也有人觉得不公,凭什么十个名额里面,出现了三个岭南来的穷要饭的,占我们京畿的名额?

但现在已经不是小小的补录考试了,顺天府乡试的正考,前三十唱名的榜单里面,那三位赫然在列。

而且他们的年龄都很小,两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的举人老爷!

关键是包揽了前两名解元和亚元啊!

“呼!呼!”

别说严世蕃,在报到前面几名,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林大钦都出了一身汗,直到此刻高中榜首,才如释重负。

然后侧头就看到海玥淡然的微笑:“敬夫,恭喜啊!”

林大钦由衷地道:“同喜同喜,我的心性修为,还是远不如明威!”

海玥之所以淡定,是因为清楚,他在文章的才情上比不上林大钦,刻苦努力上同样比不过林大钦。

要知道自从入了国子监以来,林大钦一节课未缺,自己在破案时,对方在学习,自己在学习时,对方还在学习。

海玥分享后世应试的要点和思路时,林大钦全程聆听,一心会请“名师”进行科举前突击补习时,林大钦全程参与。

毫不夸张地讲,有了这些提升和加成,林大钦比起历史上的殿试状元还要猛,拿下乡试头名是理所应当。

所以能高中第二名,海玥已经十分满意了,证明他结合后世的学习方法十分管用。

乡试不是终点,接下来依旧能势如破竹!

“恭喜恭喜!!”

赵文华神情振奋,嘴角咧开的角度,好像是自己同时考中解元和亚元了。

“恭喜……恭喜……”

严世蕃酸得快要压抑不住了。

别这样啊,你们一位解元,一位亚元,还有一位第二十七,我怎么办?

一心会此次参加乡试的,总共就四个人,不能只有我榜上没有姓名吧?

那边厢,照壁面前,唱名结束。

剩下的黄榜开始一张一张往上面贴。

所谓一唱天下知,唱名的宣传效果可想而知,地方上解元唱名后,其名望传遍全省基本只是时间问题,顺天府由于是京师,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后面的自己看吧!

第二张黄榜,是第三十一名到第六十名的。

严世蕃拼了命地挤到前面,和其余学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往榜单上面瞅,希望看到自己的名字。

没有。

第三张黄榜,是第六十一名到第九十名的。

还是没有。

第四张黄榜,是第九十一名到第一百二十名的。

仍然没有。

严世蕃看到这里,身躯晃了晃,已经快到站不住了。

“东楼兄,你的名字在哪里呢?”“哎呀,怎么没瞧见?我再仔细看一遍!”

本来没有赵文华,他或许还好些,但这个家伙偏偏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关切之色,嘴上虽然没有直接说,心里面肯定就是这句话:“考不上吧?该!”

想想接下来要面临的功名羞辱,严世蕃险些闭过气去。

终于。

最后一张黄榜贴上了照壁。

不仅是严世蕃,周遭所有没有在之前榜单上的士子,都把目光死死地刺上去,仿佛这样就能产生一条无形的丝线,将自己的名字和榜单的名字连在一起。

“啊……没中……老夫又没中!”

先前揪着海瑞的老者,眯着昏花的眼,手指颤抖着从最后一名往前数,最后瘫坐在地,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了……”

“我那般才华,为何不中!为何不中!”

一名瘦削书生面容惨白,忽然大笑三声,从怀中掏出手稿,边撕扯边癫狂喊道:“无用!无用!”

“啊哈!我中了!我中了!!”

严世蕃突然跳了起来,狂喜得一蹦三丈高。

前四张黄榜都是三十个人,最后一张名单是三十一人。

而最后一个多么的熟悉。

“第一百五十一名,严世蕃,国子监学子,江西分宜人士。”

在倒竖第一的位置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严世蕃喜极而泣。

赵文华撇了撇嘴,而海玥、海瑞和林大钦也上前,衷心地恭喜。

黄榜高悬,朱笔题名者不过一百多人,余下士子,皆成陪衬。

有人狂喜,有人癫疯,混着喜极而泣的欢呼与心碎者的呜咽,在贡院上空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如同千万只振翅的秋蝉,而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中光彩渐黯,如烛火将熄。

或许在每次放榜后,这一幕都会轮回上演,但此情此景,已然映在众人心里,牢牢记在心中,也成为了接下来两场考试的最大动力。

无论如此,此番顺天府乡试,一心会四人皆上榜!

且包揽前二!

连倒数第一都没有放过!

堪称一场辉煌的大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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